第十四章 麥克斯的玩笑

「你真好,麥克斯!」安塞爾莫嘆道。而我則在心裡說:「是的,簡直是太好了,可你要是再敢越矩一步……」

老人又說,「要是你給我們一些善意的指引,我們會很高興的!」

這時,桌子響了五下——說話!

「這是什麼意思?」西格諾拉·康迪達緊張地問。

「敲五下的意思是讓我們開口說話!」帕皮亞諾小聲地解釋。

這時帕皮塔說:「說話?跟誰說話?」

「隨便跟誰,比如跟你旁邊的人!」

「大聲說?」

「是的,大聲說出來!」安塞爾莫接著說,「梅伊斯先生,看來麥克斯給我們準備了有趣的東西。或許我們該亮起一點光。所以,說話吧,大聲說!」

有什麼好說的?我已經通過手指的輕擊跟阿德里亞娜說了好多的話,而我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當我感覺到她用手指包住了我的手時,我的心裡一陣狂喜。在她天真純潔的外表之下,我知道她的心是火熱的。而此時我們的手還是牽在一起,突然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刮擦我的雙腿。

一種奇異的感覺傳遍我的全身。帕皮亞諾的腳肯定伸不了這麼長,更不用說我跟他中間還隔著椅子。難道他是繞過桌子,站到了我身後嗎?可要是這樣子的話,西格諾拉·康迪達除非是個十足的傻瓜,不然怎麼會不吭聲呢?在我給出「顯靈」的提示前,我想自己先整理下思緒,然後我突然想到旁邊的阿德里亞娜就是被我拉來的,那我必須要按規則來才公平。於是,我大聲喊了出來。

「真的!」帕皮亞諾從他的位置上站了起來,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我都差不多要以為他是真的了。

而卡博拉爾也表現得很驚訝。

「有人在抓你的腿?」老安塞爾莫十分關切地問,「是什麼樣的感覺?什麼樣的感覺?」

「就是跟撓癢癢似的!」我不慍地說道,「他還在這兒!好似是一條小狗……在摩擦我的椅子。」

這時,屋子裡響起一陣大笑。

「哎喲喂,是米妮瓦,是米妮瓦!」帕皮塔·潘託加達叫道。

「米妮瓦是誰?」我不悅地問。

「哦,是我那調皮的小狗!」她又說,「laviechiamia,每次它只要在椅子旁邊,就會用爪子去抓!conpermisso!conpermisso!」

神秘之圈斷了。貝納爾點燃一根火柴,而帕皮塔則從我的椅子下面把米妮瓦抓了出來,抱在懷中。

「現在我明白麥克斯今晚為什麼會不高興了。」老安塞爾莫不無憤怒地說,「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安塞爾莫先生說得沒錯,我相信一切都是帕皮亞諾的把戲。而之後的幾個晚上,通靈仍然在進行。

毫無疑問,麥克斯的所有把戲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桌子旋轉,或者擦擦作響,時而輕擊時而重響。有時他也會輕敲椅子,或者屋子裡的傢俱。我們甚至都能聽到指甲刮擦木頭和衣物在空中飄動的聲響。古怪的磷光在空中閃爍,好似鬼火。窗簾不時地掀起鼓動,有時還會被靈異的光照亮。有一次,我們還看到一根菸蒂在屋子裡旋轉,最後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靜止。吉它似乎長了翅膀,在空中飛舞,琴絃隨之波動。不過我覺得麥克斯的鈴鐺演奏最為動聽,那鈴鐺曾一度繞著卡博拉爾的脖子左右甩動,聲音煞是好聽。老安塞爾莫說那代表麥克斯喜歡卡博拉爾,但卡博拉爾自己對這樣的玩笑卻不甚歡喜。

顯然這一切都是帕皮亞諾的弟弟西皮奧內在黑暗中完成的,而他的一舉一動都是按照帕皮亞諾的指示。西皮奧內的確是癲癇患者,但他並不傻,甚至還有點小聰明。經過長時間的訓練,我想他在黑暗中完成這些把戲是駕輕就熟。說實話,他的動作天衣無縫,要抓住他的把柄還真是不容易。帕皮亞諾成功地抓住了安塞爾莫和那個女教師的注意力,而我們四個人——貝納爾和帕皮塔,阿德里亞娜和我——也就樂得湊個熱鬧。老安塞爾莫十分高興,他像個看木偶戲的小孩子一樣又蹦又跳。而他的那些話有時讓我很難受,這不僅是因為看著他那樣一個聰明的人被人欺騙,另外也是因為我知道阿德里亞娜心裡並不那麼痛快——看著自己父親被人當個小丑一樣耍,如何能真正痛快呢?

想到這點,我的歡樂心情就會蒙上一層蔭翳,而這也是唯一能擾亂我思緒的事情。我瞭解帕皮亞諾,我知道自己絕不能掉以輕心——他同意讓阿德里亞娜坐到我旁邊,並且還讓麥克斯參與到我們的遊戲中來,這背後肯定有陰謀。但我又是如此喜悅,黑暗中我和阿德里亞娜手牽著手用沉默的方式互訴衷腸,所以,我也管不得那麼多了。

「不!」帕皮塔突然叫起來。安塞爾莫接腔道:

「親愛的,有什麼話就說出來!你感覺到什麼了?」

貝納爾也催促帕皮塔說出來。

「哦,」她說,「我感覺到有人摸了我的臉頰一下!」

「是手指嗎?」帕萊亞里問,「輕輕的撫摸,手指冰涼,但是很輕,很輕!哦,我敢跟你保證,麥克斯對女人絕對有一套!麥克斯,我說得對嗎?你能再輕拍帕皮塔小姐一下嗎?」

「哦——哦——」帕皮塔大笑,「aquest,aquest?」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安塞爾莫問,他聽不懂西班牙語。

「他真的拍了我一下……他在挑逗我!」

「吻她一下,麥克斯?」帕萊亞里提議說。

「不,不,不行!」帕皮塔尖叫起來。

這時,我聽到了一聲重響。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阿德里亞娜的手放到我的嘴唇上,而這突然的相觸幾乎令我瘋狂。我彎下腰,尋找她的嘴唇。

這是我們的初吻,沉默的甜蜜的長長的吻。

不過,剛剛發生了什麼?有那麼一瞬,我的心被羞恥和困惑佔據,不明白剛才的紛亂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被人發現了?

所有人都在尖叫大吼。有人劃燃火柴,接著又劃燃了一根,蠟燭也被點燃了——紅燈籠裡的蠟燭。

所有人都跳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

燈火通明的房間,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桌子中央凹下去了一塊,像是被看不見的龐然大物重重跺了一腳。

所有人都被嚇壞了,帕皮亞諾和卡博拉爾尤其嚇得不輕。

「西皮奧內!西皮奧內!」特倫齊奧大叫。

原來,西皮奧內摔倒了,正在地上喘氣。

「坐在位置上別動!」安塞爾莫大叫,「他也通靈了!哦,看,那張桌子!它在動!浮在空中!麥克斯,幹得漂亮,幹得漂亮!」

沒有人碰那張桌子,它向上浮了幾英寸的高度,然後又重重地砸到地上。

塞爾維亞·卡博拉爾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她嚇得把臉埋進我的胸前。帕皮塔和那個家庭教師則尖叫著跑出房間。帕萊亞里則十分興奮:

「坐下,坐下!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們坐下!不要破壞了這神秘之圈!麥克斯,麥克斯!你是最棒的!」

「麥克斯,無稽之談!」帕皮亞諾終於從驚恐中恢復了過來,他迅速朝西皮奧內跑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又不可思議的一幕暫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將我從那個纏綿悱惻的吻中帶了出來。如果真如帕萊亞里所說,我們所在的房間裡存在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那力量來自看不見的魂靈,那我也敢肯定地說那魂靈並非麥克斯——帕皮亞諾和塞爾維亞·卡博拉爾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證明。麥克斯只不過是他們憑空捏造出來的。那麼剛才是誰搞的鬼呢?是誰移動了桌子?

我想起了帕萊亞里給我的那些書,書裡面的內容紛紛往我腦子裡鑽。一個激靈,我想起了那個在米拉格諾水渠投水而死的人,是我奪走了本屬於他的哀思。

「也許是他。」我對自己說,「假如他就在這兒,並且為了報復而揭穿我的一切……」

與此同時,帕萊亞里對於發生的一切既不驚奇也不恐慌,他不明白,如此平常的現象怎麼會讓我們如此失措。只不過房間裡突然亮起了燈,讓老帕萊亞里有些不習慣。他有些想不通的是,本應躺在床上的西皮奧內怎麼會出現在房間裡呢?

「我是有點意外。」他說,「因為這個可憐的小夥子通常什麼都不關心。現在看來,是我們這些神秘的活動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想過來探探情況,沒想到就摔了一跤。梅伊斯先生,通靈過程中的不尋常現象都是因為癲癇、昏厥和歇斯底里等神經質病症。麥克斯從我們身上獲得力量,而他只需要花費很少的力量就能使我們看到的那些神奇現象成為可能。肯定是這樣。你不覺得自己丟了什麼東西嗎?」

「老實講,我現在還沒有這種感覺!」我答道。

夜幕降臨,我不安地躺在床上,以我的名義躺在墳墓裡的那個倒霉鬼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是誰?他從哪兒來?他為什麼要自殺?也許他希望自己的悲劇結局能被人知曉,從而得到一些同情或憐憫,可我卻搶走了這一切!

我承認,不止一次地我躺在床上,卻感覺全身冰涼。通靈就發生在我的房間,桌子的重擊,桌子的漂移,這一切無法解釋。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真的是他嗎?也許他就站在我的床邊,只是我看不見他?我屏住呼吸,凝神傾聽房間裡的動靜。最後,我終於累得睡著了,卻再度被噩夢驚醒。

天亮後,我拉開窗簾,開啟窗戶,讓陽光灑滿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