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眼睛

卡博拉爾揮舞手中的手帕,然後揉成一個團,圈住自己的大拇指: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聳聳肩說:「那個,我……我要去吃晚餐了!」說完,我轉身就走,留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我想趁熱打鐵,於是當天晚上我在西皮奧內·帕皮亞諾歇息的木箱前站定。

「打擾一下,」我說,「你能到其他地兒坐著嗎?你擋著我路了!」

西皮奧內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他似乎並不覺得尷尬。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說著,我搖了搖他的手臂。

可西皮奧內一動不動,石頭一樣坐在那兒。這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啟了。是阿德里亞娜。

「我在想,」我說,「你們不能讓這個可憐的小夥子換個地方坐著嗎?」

「他有病。」阿德里亞娜回道,她想盡量緩和氣氛。

「但還是可以換個地方呀。」我反駁道,「這兒的空氣不好,另外……他老喜歡坐在箱子上!我能跟你姐夫談談這事兒嗎?」

「不行,不行。」阿德里亞娜連忙拒絕,「我自己去跟他說這事兒!」

「嗯,那是最好了。」我補充道,「我可不想有人整天守在我門口,跟監視我似的。」

從那一刻起,事情開始失控——我開始利用阿德里亞娜的膽怯逼迫她妥協,不去管後果,完全按照感覺行事。哦,那個可憐的小主婦!一開始她不知道怎麼辦,希望和恐懼同時在她心裡生根。她還不敢完全信任我,並且我的突然改變讓她手足無措;與此同時她又意識到她的恐懼源於心底那秘密甚至是無意識地希望——她不想失去我。而現在我以這種方式對待她,強化她內心的渴望,不讓她向心中的恐懼妥協。另外一方面,她的脆弱和矜持又讓我頭腦混亂,同時也讓我堅定了跟帕皮亞諾鬥爭的決心,為了她,我可以和任何一個人作戰。

我故意趕西皮奧內走,本是想著帕皮亞諾第二天早上會直接來挑釁我。但我猜錯了!帕皮亞諾竟然讓步了。他聽到這件事後,馬上就把弟弟從我門前轉移,而且移得很遠,並且還當著我的面挖苦阿德里亞娜。

「你可不能怪我的小姨子。梅伊斯先生。只要有陌生人在,她就害羞得跟個小尼姑似的!」

帕皮亞諾的忍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這樣做,目的何在呢?

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帶了一個人回來。那個人拄著柺杖,走路的時候柺杖把地板敲得叮咚響,好似他穿的是毛氈靴,所以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確定他的雙腿還是好的。

「你的親戚在哪兒呢?」帕皮亞諾大聲叫著,他講的是都靈方言。帕皮亞諾戴著一頂大簷帽,帽子壓得很低,連眉毛都遮住了。他看起來眼神迷朦,肯定是喝了很多的酒。叫嚷的時候,他仍叼著菸斗,而那菸斗把他的紅鼻子烤得更紅了,簡直比卡博拉爾的鼻子還要紅。

「你的親戚在哪兒呢?」

「啊,他在這兒。」帕皮亞諾指著我所在的方向說。然後他轉向我,說,「給你一個驚喜,阿德里亞諾!我來介紹,這是弗朗西斯科·梅伊斯,是你的親戚,他來自都靈!」

「我的親戚?」我驚訝地嚷道。

帕皮亞諾顯然已經喝得爛醉,這會兒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像熊一樣舉起手,站在那兒,等我過去。

我愣了一瞬,定在原地,只是直直地望著他。

「你在開什麼玩笑?」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玩笑?你怎麼說這是玩笑呢?」帕皮亞諾答道,「弗朗西斯科·梅伊斯先生說你跟他是……」

「表兄弟。」不速之客插進來,「所有姓梅伊斯的人都來自同一個大家庭!」

「不好意思,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我回道。

「可我是特意來找你的!」那個男人叫起來。

「梅伊斯?來自都靈?」我假裝在回想,「可我不是都靈來的!」

「怎麼回事?」這時,帕皮亞諾插了進來,「你不是跟我說,十歲之前都住在都靈的嗎?」

「那肯定沒錯。」不速之客又插了進來,「表兄弟,表兄弟!他現在的名字叫……」

「帕皮亞諾——特倫齊奧·帕皮亞諾!」

「哦,是的,特倫齊奧!特倫齊奧跟我說你父親曾去過美洲!這意味著什麼呢?這就是說你是託尼叔叔的兒子,巴爾巴·安託尼,沒錯!我叔叔曾到美洲去過,所以我們是表兄弟!」

「可我父親叫帕奧諾!」

「安託尼!」

「錯了,是帕奧諾,帕奧諾!難道你比我還清楚嗎?」

男人聳聳肩,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同時用手摸著自己下巴上的白鬍須。

「我想應該是安託尼奧。不過也可能是你說得對。這個我不敢跟你爭,因為我未曾親自見過他!」

那個傢伙比我佔優勢,這點我很清楚,不過他似乎對我倆是表兄弟這件事很高興。他後來告訴我,他父親也叫弗朗西斯科,是安託尼奧的兄弟——或者說是帕奧諾的兄弟——他也曾從都靈出發去到美國,當時小弗朗西斯科·梅伊斯才只有七歲。他說自己一直離鄉背井,在政府部門當一個小公務員,所以跟父親和母親這邊的親戚都不太熟悉,不過我跟他是表兄弟——這點毫無疑問。

「可你肯定知道你祖父是誰吧?」我故意問道。

他回答說知道祖父是誰,但記不清是在帕維亞還是在皮亞琴扎。

「哦,真的嗎?那他長什麼模樣?」

「模樣?這個,我也不好說。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我想他很可能是個用酒精來麻醉自己以逃避貧窮和孤獨的可憐蟲。他站在那兒,頭低垂,雙眼緊閉,無論我說什麼都隨聲附和。就算我跟他說我們曾上過同一個學校,並且我曾打過他一頓,只要我說我們是表兄弟,他也就通通認了這些事情。但在我們是表兄弟這件事情上,他卻絲毫不肯讓步。所以我們就這樣成了表兄弟。

突然間我瞥了帕皮亞諾一眼,我看到他臉上的那種表情,突然就不想這麼開玩笑下去了。我跟那個酒鬼道別,並用眼神告訴帕皮亞諾,我不會這麼輕易就被他耍倒的。

「你能告訴我,」我問,「是從哪兒找來這個瘋狂的笨蛋的?」

「哦,不好意思,」帕皮亞諾回道(我必須得承認他是一個很有智謀的人),「我知道把他帶回來您可能不太高興……」

「恰好相反,你對這事可高興得很呢,對吧!」我嚷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誤以為您見到他會很高興。不過請您相信我,這完全是巧合。我還是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您吧。今天早上我替侯爵先生跑稅務辦公室,正辦事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梅伊斯先生!梅伊斯先生!’於是我轉頭去看,心想那可能是你。我以為你也是要到那兒辦事,那我興許還能幫上你的忙——還是那句話,您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可我回過頭一看,那並不是你,而是你說的這個‘瘋狂的笨蛋’。出於好奇心,我便走上前去,問他是不是真的姓梅伊斯,還問了他是哪兒人,因為我家裡剛好也住了一位梅伊斯先生!然後他就說你是他的表親,並堅持要跟我一起回家來見見你。整件事就是這樣。」

「在稅務局?」

「沒錯。他在那兒工作,是一名助理收納員還是什麼的。」

我該相信他的話嗎?我決定親自去調查一番。

事實證明,帕皮亞諾沒說假話。

還有一個事實——帕皮亞諾在打聽我的訊息。在我想跟他正面幹一場的時候,他卻暗中調查我過去的事情,這無異於從後面插我一刀。我深知帕皮亞諾是怎樣的人,如果讓他繼續調查下去,那早晚會找到線索;到時候他就會順藤摸瓜,發現在米拉格諾水渠裡自殺的那個人並非馬提亞·帕斯卡爾,而真正的帕斯卡爾就住在他家裡。

想到這兒,我內心一陣惶恐。幾天後,我正在房間裡看書,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但我聽得還是很清楚。

「也許我得謝謝上帝,西格諾爾,我終於甩掉了她!」

是那個西班牙人!那個身材矮小卻留一臉大鬍子的西班牙人,他從蒙特卡洛一直追我到奈斯,後來我跟他吵了一架,因為我不願意跟他合作。天啊,被他找到了!該死的帕皮亞諾終於找到破綻了!

我跳起身,雙手抓住桌子一角,以免被這突如其來的驚恐擊倒。我整個人都愣住了,膝蓋打顫,心裡盤算著只要帕皮亞諾和西班牙人(我知道那肯定是他,我記得他的聲音和他的爛西班牙式義大利語)推門進來,我立馬就從走廊逃出去。可是,真的要逃跑嗎?首先,假設帕皮亞諾進來時已經問過僕人我是否在家呢?那我這樣子離開,會讓他怎麼想?其次……現在,我還是得冷靜下來,好好想個辦法。他們知道我叫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但那個西班牙人還知道我的其他事情嗎?他曾在蒙特卡洛見過我。我得仔細回想一下,之前有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我的真名叫馬提亞·帕斯卡爾?也許有,只是我不記得了……

當時我剛好是站在一面鏡子前,這似乎是冥冥中有人安排的。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啊,是的,我的那隻斜眼!那該死的斜眼!就憑這個,他肯定會認出我來!但帕皮亞諾究竟是怎麼發現我曾在蒙特卡洛賭博過呢?這是最讓我驚訝的事情。那麼,現在我又能怎麼做?顯然,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等待,等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可是,接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生。

儘管當天晚上帕皮亞諾跟我解釋了整件事情,向我證明他並非故意追蹤我,並且一切都只是巧合,但我還是驚魂未定。我只能說命運再一次青睞了我,那個西班牙人很可能已經忘了我的存在。

據帕皮亞諾後來跟我說,我才知道那個西班牙人原來是個職業賭徒,所以在蒙特卡洛碰見他是在所難免的。但怎麼我到了羅馬還是能遇見他呢?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剛好走進我住的房子呢!當然,要是我問心無愧,這種古怪的巧合倒也對我沒有多大影響;可是,我們究竟有多大機會和同一個人在不同地方不期而遇?不管怎麼說,他來到羅馬並且跟帕皮亞諾到家裡來肯定是有原因的。我錯了,我錯在剃光鬍子,還改了名字。

約莫二十年前,吉利奧·達烏萊塔侯爵——帕皮亞諾就是給他當秘書——將獨生女兒嫁給唐恩·安東尼奧·潘託加達,後者是西班牙駐教廷大使館的一名官員。婚後不久,警察在一家賭場抓了潘託加達和其他幾名羅馬貴族,之後他便被召回馬德里。他在馬德里定居,可後來又幹了些不光彩的事,被逼離開外交界。從此之後,達烏萊塔侯爵再也不得安寧,他不得不給這個爛賭成性的女婿寄錢讓他還賭債。四年前,潘託加達的妻子去世,留下一個十來歲的女兒。侯爵決定把外孫女接到自己身邊,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照顧外孫女,那她不曉得會淪落到什麼境地。潘託加達原本不想讓侯爵將女兒帶走,但後來由於急需一筆錢,他也不得不讓步。而現在,他不斷威脅老丈人說要把自己女兒接走,事實上他這次來羅馬就是為了這事。說穿了,他就是想趁機敲詐一筆錢。他很清楚,侯爵不會讓心愛的外孫女帕皮塔落到他的手上,所以肯定會同意他的條件。

帕皮亞諾對這種敲詐行為表現得義憤填膺,我看得出他確實對此很反感。他的良心讓他深惡痛絕別人做的壞事,但他自己卻可以心安理得地對老丈人帕萊亞里做出同樣壞的事情來。

不過,吉利奧侯爵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說話。顯然潘託加達要在羅馬逗留一段時日了,自然也會經常來拜訪特倫齊奧·帕皮亞諾。那我遲早都會跟他碰上的,我該怎麼應對?

我再次看向鏡子。我看見的是已故的馬提亞·帕斯卡爾的臉,他正用他那歪斜的眼睛透過米拉格諾水渠盯著我,好似在對我說:

「你可真是一團糟,阿德里亞諾·梅伊斯!現在,請你誠實一點!說出事實真相!你害怕特倫齊奧·帕皮亞諾,你還想把過錯推到我頭上——再一次推到我頭上——只是因為我曾在奈斯跟一個西班牙人有過小小爭執。哦,被我說中了,對吧?這點你一直都知道。你認為你可以把我的痕跡都從你臉上抹去嗎?去做吧,我親愛的梅伊斯先生。聽從塞爾維亞·卡博拉爾小姐的建議!給阿姆布羅西尼醫生打電話,把歪斜的眼睛矯正過來……然後,然後你就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