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眼睛

「今晚一個木偶劇團會表演俄瑞斯忒斯的悲劇。」安塞爾莫·帕萊亞里對我說,「完全自動的新式木偶戲,是種新把戲,今天晚上八點半在普雷菲迪大街五十四號上演,很值得一看,梅伊斯先生。」

說完,老人招手要我從房間裡出來。

「是俄瑞斯忒斯的悲劇?」我問道。

「是的,海報上寫的是達普雷斯·索夫克萊,我想也有可能是厄勒克特拉。(希臘傳說中阿伽門農的女兒,其母與情夫阿奎斯托斯殺死她的父親,後由她救出弟弟俄瑞斯忒斯,報了殺父之仇。索夫克萊是古希臘悲劇詩人。)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假如演到高潮部分,扮演俄瑞斯忒斯的木偶要替父報仇,這時劇場紙糊的天空突然裂開,你說這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聳聳肩,說道。

「你想一下嘛,梅伊斯先生。俄瑞斯忒斯肯定會被突然出現在天空的洞嚇得目瞪口呆。」

「為什麼?」

「你讓我說完……俄瑞斯忒斯一心想要報仇,他急切地要用仇人的血祭奠父親,這時天空出現一個大洞。他肯定會抬眼望向天空,而所有的罪惡也都會在舞臺上一覽無餘。他會崩潰。換言之,俄瑞斯忒斯會成為哈姆雷特。一部是古典戲劇,一部是現代戲劇,我敢這麼跟你說,梅伊斯先生,它們之間唯一的不同就在於這紙糊的天空!」

說完,安塞爾莫就趿拉著鞋走了。

老安塞爾莫總是這樣,他經常會生出許多奇怪的想法,好似那些想法是從雲霧瀰漫的峰頂而來。那些想法的來由,動機,彼此的關聯仍然留在峰頂,而峰頂下面的人通常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這次他卻把我說愣了。

「幸運的木偶。」我嘆息道,「木偶頭上紙糊的天空很少會被撕裂,即便裂開,也能用膠水再次粘上。它們沒有焦慮,沒有困惑,沒有束縛,沒有躊躇,沒有悲傷。它們只需安靜地坐在那兒,怡然自得地演出,彼此愛護彼此欣賞,從不慌張,從不失去理智。因為它們的角色和行為動作都已經設定好,是跟頭頂的藍色天空相匹配的。

「可這些木偶的原型呢,我親愛的安塞爾莫先生,你知道是誰嗎?就是你那寶貝的女婿,特倫齊奧·帕皮亞諾。還有誰比他更滿意那個紙糊的天空呢?上帝給他舒適安靜的居所,做成頭頂的天空。這個上帝是製造箴言的上帝,是寬宏大量的上帝,他隨時準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時準備高抬貴手饒恕別人,這個上帝對任何把戲都會睡眼惺忪地說:‘自助者天助’。

「你的寶貝女婿特倫齊奧·帕皮亞諾先生當然會自助,我親愛的安塞爾莫!生活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急轉彎。他事事都要過問——他是這樣地有進取心,激情澎湃,充滿力量!」

帕皮亞諾已經年過四十,他身材高大,四肢發達,略微有些禿頂,濃密的絡腮鬍間或有幾根白鬍子。他還有一雙灰色的眼睛,眼神銳利,喜歡看來看去,就跟他的手老是不得安生喜歡動來動去一樣。他那雙眼睛什麼都能看穿!他的手指什麼都要碰觸一下!比如他明明是在跟我說話,卻總是能看到在他身後正在收拾屋子的阿德里亞娜,當阿德里亞娜費力地把傢俱移回原處時,他總是能知道。

「不好意思!」他會突然來一句,然後跑到阿德里亞娜身旁,從她手上接過東西。

「嘿,姑娘,這是我們男人做的事,知道嗎?」

然後他就會將傢俱推回原處,然後拍拍身上的灰塵,再快速走回到我這邊。

又或者他那患有癲癇的弟弟發作時,他總是能注意到。他會快速跑到弟弟旁邊,輕拍他的臉頰,抬高鼻子,一邊打他的臉一邊大叫,「西皮奧內,西皮奧內!」直到弟弟恢復正常。

要不是知道他弟弟那麼虛弱那麼可憐,看到這一幕該多麼有趣啊。這一點帕皮亞諾也意識到了,至少他有所懷疑。

他總是梅伊斯先生前梅伊斯先生後地叫著,表面上看對我禮遇有加。可誰知道他心裡打什麼壞主意呢,無論他對我說什麼話,問什麼問題,我都覺得是他給我下的套;與此同時,我又不能把這些表現出來,以免讓他更不信任我。但我得說,我真的很討厭他那些狀似關心的詢問,他就是想探知我的真實情緒。

我對他的厭惡還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從來沒做錯任何事,我從未傷害過誰,但我總是被迫要處於防衛的狀態,好似我是個潛逃的罪犯。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不想承認——哪怕是對自己——我的剋制其實讓我的內心更添憎恨。我只能在心裡咒罵:「你個笨蛋!大不了自己收拾東西離開這兒!為什麼還要忍受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呢?」

可是這招沒用,我沒有離開。我也不能離開——我知道我永遠都無法離開。

我不願意承認我愛上了阿德里亞娜,內心的掙扎讓我無法理智地考慮這種感情可能帶給我的結果。所以我就這麼一天天地挨著,儘管我表面上還是裝作若無其事,見誰都是一張笑臉,但內心滿是困惑,煩躁,不安,沮喪。

那天晚上我躲在百葉窗後面聽到的話始終是我心裡的一個疙瘩,但我又沒辦法解開它。一開始卡博拉爾跟帕皮亞諾說那些話,以至於帕皮亞諾對我的印象很不好,但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他似乎對我的印象就好了。他殷勤地問我問題,沒錯,這對我而言確實是個折磨,不過這也不能證明他是故意想拆穿我的偽裝,逼我出去呀。相反,他還總是做很多事情讓我在這兒住得更舒服。那麼,他居心何在?自打他回來,阿德里亞娜就變得跟以前一樣悶悶不樂,對我也是冷冰冰的,很是疏遠。有其他人在場時,塞爾維亞·卡博拉爾還是稱帕皮亞諾為「您」,但帕皮亞諾卻是用的「你」字,有時也叫她雷亞·塞爾維亞。我不太能理解帕皮亞諾對待女人的態度——帶有某種戲謔的親密。當然卡博拉爾這個酒鬼確實也不值得如何尊重,不過她也不應該被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男人這樣輕視呀。

一天晚上,月明如晝,我透過窗戶看到卡博拉爾一個人坐在露臺上,神情憂鬱。自從帕皮亞諾回來之後,我、阿德里亞娜還有她鮮少再在露臺上碰面,更不用說似從前那樣談天說地,因為帕皮亞諾肯定會插進來講個不停。這個時候我要是突然走過去,她會是什麼反應呢?我決心要和她談一談。

我跟往常一樣走出房間,看到帕皮亞諾的弟弟還是蜷縮在過道上的那個大箱子旁。他是自己喜歡這樣子,還是有人特意安排他來監視我呢?

走到露臺,我看到塞爾維亞·卡博拉爾在痛哭。一開始她不願意跟我說話,只是藉口說自己頭疼得厲害。但她後來又突然間改變了主意,轉過頭看著我,並拉住我的一隻手問:

「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嗎?」

「如果您能看得起我,那我們自然是朋友了。」我欠身答道。

「哦不,別跟我說這些好聽的客套話,梅伊斯先生。此時此刻我需要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你應該能明白,因為你跟我一樣孤獨……當然,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哦,梅伊斯先生,要是你能明白就好了!」

說著,她咬住了手中的手帕,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這於事無補,於是她生氣地將手帕撕成條。

「一個女人,一個醜陋的女人,一個老女人!」她叫道,「說的就是我!我的厄運永遠不會結束。我還有什麼理由活在這世界上?」

「事情有這麼壞嗎?」我試圖安慰她,「別這麼沮喪,塞爾維亞。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她叫道,但突然又止住了話頭,沒再往下說。

「請你告訴我,」我鼓勵她,「如果我這個朋友有什麼地方能幫到你的話……」

聞言後她用撕爛的手帕抹眼淚,然後說,「我真覺得死了的好!」她嗚咽著說,言語中的悲痛讓我動容。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她說這話時的痛苦表情,也不能忘記她那被黑色頭髮掩住的顫抖的下巴。

「可我甚至連死都死不了。」她又說,「哦,不,梅伊斯先生,你能為我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誰也幫不了我。頂多說幾句安慰的話,施捨我一點同情!頂多就這樣。我孤零零地活在這世界上,並且我還必須得忍受……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但他們根本沒有權利那麼對我,你知道的!他們沒有權利這麼做!我不要靠他們的施捨過活……」

然後,塞爾維亞·卡博拉爾跟我講了那六千里拉的事。這個我之前提到過,那六千里拉是帕皮亞諾連哄帶騙從她那兒弄走的。

這個女人的個人麻煩已經很是戲劇化,但這還不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承認,我的確是趁她當時神志不清醒套了她的話——也許是她晚餐時喝多了酒。我鼓起勇氣問了她一個問題:

「但你為什麼要冒險把錢給他呢,塞爾維亞?」

「為什麼?」只見她握緊拳頭,「因為我想讓他看看!我比他更卑鄙!我想讓他明白,我知道他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當時他妻子還活著!」

「啊,我明白了……」

「你想想,」卡博拉爾打起精神,繼續道,「可憐的麗塔……」

「他妻子叫麗塔?」

「是的,麗塔,阿德里亞娜的姐姐。她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天,命垂一線……你能想象我當時……哎,反正他們都知道我是怎麼做的了。阿德里亞娜也知道,這也是她這麼喜歡我的原因,那個可憐的人兒是真的喜歡我!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哦,我甚至得放棄我的鋼琴,因為……哎,你都知道的,這所有事情……哦,這不僅因為我是一個老師!鋼琴就是我的全部。我在音樂學校唸書時還能自己寫歌。從學校畢業之後,我寫了不少的曲子。後來我有了鋼琴,我還能譜曲,哦,那不是為了公開演奏,只是彈給我自己聽……我能安靜地坐在那兒,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有時都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好似它是從靈魂裡出來的,我承受不住,我幾乎要眩暈了……我成了鋼琴的一部分,它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在觸碰琴鍵。那是我內心的哭泣和哀傷。哦,這個你自有判斷。一天晚上,一群人聚集到我的窗子下面——當時只有我跟母親在家,我們住在二樓——那些人為我鼓掌,激動得手舞足蹈,他們鼓掌,他們跳躍……而我,被嚇住了!」

「親愛的塞爾維亞,」我試圖安慰她,「要是你需要的只是鋼琴,那我們也可以租一臺,不是嗎?我想聽你演奏,如果你願意為我彈奏一曲的話……」

「不!」她打斷我的話,「我現在還能彈什麼?都結束了……或許我還能敲出一首最常見的曲子,但也僅此而已。」

「帕皮亞諾難道沒有承諾要讓你有所回報嗎?」我再次問起,把話題拉回我最關心的問題上來。

「那個人?」塞爾維亞詛咒似地叫起來,「誰能對他抱有期待?首先,我從沒問過他這筆錢。不過他現在嘴上說要把錢還給我。哦,是的,現在他會把錢還回來的。假如……假如我幫他……沒錯,就是這樣!他想讓我幫他——這個忙只有我能幫他。你知道嗎?他的臉皮真的夠厚,真的能開口求我這件事。」

「什麼事?你怎樣幫他?」

「他又在打一個壞主意。難道你不知道嗎……我想你肯定能猜到的……」

「阿德里亞娜……帕萊亞里小姐……」我喘著粗氣問道。

「沒錯!他要我幫他撮合!我……」

「撮合他們兩個在一塊兒,讓阿德里亞娜嫁給他?」

「還能有其他的什麼嗎?還有,你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嗎?因為那個可憐的姑娘能得到一筆一萬五千里拉的嫁妝——那本來是她姐姐的嫁妝,按照約定,那筆錢在她姐姐死後又立刻回到了安塞爾莫·帕萊亞里手上——因為麗塔死的時候未留下一兒半女。我不知道他拿我的那筆錢去做了什麼,不過他現在說要我給他一年時間,他會把那些錢還給我。所以他就想……噓,阿德里亞娜來了……」

阿德里亞娜比以前更沉默寡言,疏遠而害羞,她走到我們跟前,對我微微點頭,然後雙手環抱住卡博拉爾的腰。剛聽卡博拉爾說了那些話,知道她正想辦法把阿德里亞娜推到帕皮亞諾那個渾蛋身邊,又看到阿德里亞娜對她如此順從而依賴,我不由怒從中來。但我沒有時間去理會這種情緒。沒過多久,帕皮亞諾的弟弟就跟幽靈一樣走近我們,他是突然出現在露臺上的。

「他在這兒!」塞爾維亞對阿德里亞娜努一努嘴。

小阿德里亞娜半閉著眼睛,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然後她生氣地推了推腦袋,轉身往屋子裡走去:

「晚安,梅伊斯先生,」她對我說,「我得走了!」

「他在監視她。」卡博拉爾一邊對著帕皮亞諾弟弟所在的方向點頭,一邊跟我低聲說。

「但帕萊亞里小姐在害怕什麼呢?」我情不自禁地問道,心中更添煩躁和不安,「難道她不明白這樣子只會讓帕皮亞諾更肆無忌憚嗎?我能跟你說句實話嗎,塞爾維亞?我最羨慕並欣賞那種熱愛生活並遊戲生活的人。如果非得讓我在欺負他人和受人欺負中做個選擇,那麼,我會選擇做欺負人的那個人!」

卡博拉爾注意到了我說這話的憤怒情緒,她對我的回答也添了一份諷刺的意味:

「哦,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呢?」

「我?」

「是的,說的就是你!」她反詰道,眼神里滿是對我的諷刺。

「我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我回道,「我只有一種反抗的方式,那就是收拾東西搬出去!」

「那麼,」卡博拉爾聳聳肩,道,「阿德里亞娜可不想讓你搬出去!」

「她不想我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