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紅燈籠

整整四十天,我生活在黑暗的世界中。

手術成功了。哦,我得說,手術相當成功。儘管其中一隻眼睛比另一隻要大點。

我在黑暗中渡過了四十天時間。

我現在知道了,當一個人處於痛苦中時,他對於善與惡便會有其獨特的看法。關於善,他會認為人們應當善待他,並且他覺得自己有權享受,把這看作所受折磨的一種補償;另外,他會覺得自己可以對別人惡,好似這是受難者的特權。因此,這樣一個人會認為其他人有義務對他好,而自己則可以理所當然地對別人不好。

在黑暗中囚禁了一星期之後,希望得到別人的安慰,或者說需要別人安慰的願望特別強烈。我知道,我住在別人家裡,所以應當感激主人家對我的照顧。可我還是覺得他們對我關心得不夠,甚至有時會讓我生氣,我覺得他們好似對我有敵意似的。但事實上他們非常地關心我,這一點從他們對我殷勤的探看就能知道。阿德里亞娜總是安慰我說,她陪著我,她會一直陪著我。這對我無疑是很大的安慰!如果情況反過來,我會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嗎?只有她能安慰我,這是她的責任!她肯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白我有多無聊,多孤獨,多麼想見她——至少是想感覺她在我身邊!

處於手術恢復期的我本就神經敏感,而當我知道潘託加達幾乎是馬上就離開羅馬的訊息時,我頓時火冒三丈。難道是我願意受這樣的折磨,整整四十天關在這比監獄還讓人難受的地方嗎?要是我知道那個笨蛋這麼快就會離開,那我何必再受這樣的罪!

為了讓我高興一點兒,老安塞爾莫·帕萊亞里試圖讓我明白,大多數的黑暗不過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想象?」我暴跳如雷,「你竟然說這不過是想象,也真虧你想得出來!」

「少安毋躁,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為了讓我的精神平和下來,他開始跟我講他的哲學,那是一種似是而非的哲學,或者我們可以稱為「燈籠哲學」。

他講著講著,經常會停下來問我:

「你睡著了嗎,梅伊斯先生?」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譏諷地回答:「是的,感謝上帝!」

不過這樣一來我也確實知道了他是真心想幫我,他想幫我打發一點兒時間。所以,大多數時候我還是回答說:

「沒呢,我親愛的帕萊亞里先生。我在聽你說!真是受益良多!您請繼續!」

接著,他便繼續往下講。

「我們人呀,跟樹木不一樣,樹木有生命,但它感覺不到大地、陽光、空氣、雨水、風、雪的存在,這些東西對它不過是有益或有害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人類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擁有了一項令人遺憾的特權——我們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隨之而來的就會有許多幻想,也就是把我們內心對於生的觀念當作我們的身外之物,而這種對待生活的觀念會隨時間和環境或者意外事件的發生而不斷變化。

「這種關於生的觀念就相當於一盞燈籠,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點著這樣一盞燈籠。這盞燈籠讓我們看到迷途者,讓我們看清善惡;這盞燈籠在我們周圍形成一個光圈,越過這個光圈便只剩黑暗。假如我們心中沒有這盞燈籠,黑暗也就不會存在,只要我們心中還有光閃爍,我們就得相信那是真的黑暗。那好,想象我們的燈籠現在熄滅了,那想象中的黑暗便會將我們全部吞噬,對嗎?在幻想的陰天之後,剩下的便是永恆的黑夜!但這真的是永恆黑夜嗎?或者說我們只是更加靠近了本質,觸碰到了形式不確定的理性?你睡著了嗎,梅伊斯先生?」

「你繼續說,親愛的帕萊亞里先生!我清醒得很呢!我幾乎都能看到你說的那些燈籠了!」

「那很好,不過因為您有一隻眼睛正在忍受痛苦,我們還是別太深入地探究哲學問題了。就讓我們把那些變幻莫測的燈籠看成螢火蟲,在命運的旅途中,螢火蟲有時也會迷路。首先,螢火蟲有著斑斕的色彩——幻想像是彩色眼鏡,我們透過它看這個世界。不過,我個人認為,梅伊斯先生,在歷史的特定階段,以及我們個人人生的特定階段,某些顏色會佔據支配地位,你覺得呢?特定的階段,總會有某種偏見或者某種思考方式佔主導地位,而真理、美德、美麗、光榮等事物會閃爍出不同的顏色。比如說,你不覺得異教的道德燈籠是紅色的,而基督教道德的燈籠是讓人感到壓抑的紫羅蘭色嗎?在某些根本問題上,集體感情會強化一種共同思想,但這種集體感情,這種共識一旦遭到破壞,外界事物以及抽象名詞本身依然會存在,但是內層的火焰,思想的火焰會開始破裂,這一點貫穿生命的任何一個時期。歷史從來不缺狂風暴雨,有時一場風暴便會將真理的火炬同時澆滅!時間的力量很強大,非常強大!現在全世界都處在黑暗中,我們每個人的燈籠都毫無方向地轉著,有的向前,有的退後,有的轉彎——十個二十個甚至上百個燈籠互相碰撞,推擠,可是卻找不到通往真理的路。它們爭執不休,最後只能一鬨而散。於是,驚慌、混亂、專制、困惑隨之而來!

「梅伊斯先生,我現在覺得,我們自己就是在這樣一個轉換期。疑惑、混亂、心情複雜。所有火炬都已經熄滅!所有燈塔都不再閃亮!我們的方向在哪兒?我們要走哪條路?也許應該後退?我們是否應該向那些偉大的逝者尋找答案?說到這兒,我想起尼可洛·托馬賽奧(1802~1874年,作家,詩人。1848年參加反奧地利統治的鬥爭,威尼託共和國成員,但後來反對加富爾等人的鬥爭,文學上也持較落後觀點)的一首詩:

我的光芒很弱很弱,

不像太陽,普天光照,

也不像火焰,濃煙扶搖;

我的光不劈啪作響,也不必加燃料,

但它射向天空,

它使我頭頂的天空光芒永照。

它永遠照耀我,即使我被埋葬,

它始終在那兒,無論狂風暴雨,

歲月流逝,它不會變老;

未來的人在流浪,

他們的燈已經熄滅,

他們將取我的光點燈。

「托馬賽奧是一位優秀詩人,儘管他有些文過飾非——也許他的那盞燈籠光芒不強,不足以點燃世界,但他仍然照亮了某些人的生活。怎樣都好,只要你自己的那盞燈籠得到了足夠的油料就行!可是,梅伊斯先生,許多人都沒能做到!許多人的燈籠油料都不夠!那他們該怎麼辦呢?

「他們中有些人會到教堂去,對嗎?想多獲取一些油料,期許能在這世界上多活些時日——大多數都是些可憐的老人,他們生活不幸,只能跌跌撞撞地在生活的路上摸索前進,而信仰就如同還願的蠟燭,照亮他們崎嶇的道路。他們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那盞燈籠,祈禱那燈芯永遠都不要熄滅,直到盡頭。他們不再聽周圍的喧囂騷動,他們只關心手中微弱的亮光,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亮光足以引來上帝的關注。

「梅伊斯先生,那微弱搖擺的亮光會讓我們中的許多人痛苦,儘管其他有些人認為自己得到了科學的閃電,認為這種閃電能代替燈籠——對這種人我不無同情。梅伊斯先生,那麼我就要問了——這些黑暗,這種哲學家幾百年來都未解決的謎團——儘管現在大家已經不再去研究它——但科學就能否定它的存在嗎?這無邊的黑暗難道不是一個騙局,一種沒有色彩的幻想嗎?就算我們能說服自己,所有這些未解之謎都只存在我們的心中,可我說的那個燈籠,也就是對生命的感覺,難道不是一種不幸的特權嗎?總而言之,如果讓我們恐懼的死亡並不存在,那麼最終它會被證明是吹熄我們生命燈籠的風,結束生命的憂傷、痛苦、恐懼,而並非生命的停止。我們之所以會恐懼,是因為它是受限的,是被那想象出來的黑暗包圍的,燈籠的光從哪兒亮起也就會在哪兒熄滅。在這黑暗中,我們就如同迷路的螢火蟲,絕望地追尋任何一道亮光,想用它來驅散陰霾和黑暗。可我們已經同這世界切斷聯絡,終有一天,我們會‘塵歸塵,土歸土’。不過,從事實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經是更宏大生命的一部分,並且永遠都是,所以那種折磨是永遠都擺脫不了的。

「不,梅伊斯先生,包圍我們的柵欄不過是想象的產物,它是跟我們內心的亮光成比例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歡這個說法,但這是事實——我們一直並且會繼續以同一個生命活在這世界上。我們通過外在的軀體參與到宇宙生活中。但我們都還未意識到這一點,它是隱藏的,因為屬於我們的那個小燈籠只會告訴我們自己它能照亮多大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它並不會照出事物的真實模樣,相反,它會按照自己的方式改變其色彩,所以我們有時看到的場景會讓人汗毛直豎,看到的長相只讓人覺得好笑。我是說覺得可笑,因為它們看起來那麼簡單,以至於我們會為自己曾害怕過這些東西而感到可笑!」

安塞爾莫·帕萊亞里先生跟我說過彩色小燈籠的事情之後,我總是忍不住想他為什麼那麼急切地想用他的紅色燈籠照亮別人?難道麻煩還不夠多嗎?

我決定問出心中的疑惑。

「這個嘛,」他答道,「燈籠會彼此影響。另外,我將要點亮的這個紅燈籠在某個時刻也會熄滅,你明白的!」

「可你真的認為,」我追問道,「這套哲學是發現事物本質的最好方法?」

「科學家稱為‘光明’的東西,」安塞爾莫絲毫不受我的影響,繼續不疾不徐地說,「不足以讓我們意識到真正的生活,並且它不但不會促進,反而會阻礙。科學界也有沽名釣譽的人,許多人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大肆宣揚某種科學理論,而像我進行的紅燈籠這類實驗在他們看來無疑是對科學和自然的挑釁。梅伊斯先生,上帝會幫助我們!無稽之談!不,我們只需要在同一宇宙中發現其他規則,其他力量,發現其他生命存在的證據,對,就是同一個宇宙中。除一般的經驗之外,我們要開動腦筋去想象,而那有限的感覺手段對我們的想象是有害的。現在科學家們不是都要求有合適的實驗條件嗎?一個攝影師要是沒有沖洗照片的暗房,他還工作得了嗎?另外,現在也有各種方法來檢驗結果,揭穿那些騙人的把戲……」

就我後面的觀察,安塞爾莫並未使用任何這種手段,也許是因為他的實驗僅僅是家庭內部的事情。他如何會懷疑卡博拉爾小姐和帕皮亞諾正在設法騙他?為什麼騙他?有什麼用處?他不需要被說服,只是需要進行這些實驗,以深化自己的信仰。像他這樣一個好人很難設想,別人會為了不良目的去欺騙他。神智學也能給他合乎邏輯的解釋,儘管收效甚微。「心界」的高階生物,或者比「心界」更高一級的生物,是不會通過「通靈者」與我們交流的。因此,我們只能滿足於過去的低一級的生物大致的表達,也就是「抽象界」的生靈的表達,這是最接近於我們的一級生物。

誰能反駁他呢?阿爾貝託·菲奧倫迪諾寫道:「信仰是希望的一切事物的集中,是不會出現的議題和證明。」

我知道阿德里亞娜一直都不願意參加這種「實驗」。自從她看到帕萊亞里關上我的房門後,她就很少進來,詢問我的情況,尤其是有他人在場的時候。即便問了幾句,也不過是出於禮貌客套。我過得好不好,她很清楚!我甚至能在她的話語中覺察出一絲戲謔的味道。當然,她肯定不知道我突然進行這個手術的真正原因,她肯定會認為我進行眼睛矯正手術是出於虛榮心,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英俊一些,或者至少不要這麼難看,就像卡博拉爾說的那樣讓臉部更協調些。

「我還好。」我總是這麼對她說,「反正我什麼都看不見!」

「可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能看見了。」帕皮亞諾這時總是會插進來。

聽到他這麼說,黑暗中的我會握緊拳頭,朝著他的方向揮舞。他說這種話,顯然是想剝奪我努力想留住的最後一絲幽默感。他怎麼會察覺不出我對他的討厭呢?反正我表現得很明顯,朝他大喊大叫,揮動拳頭,一會兒打哈欠,一會兒伸懶腰。可這個傢伙幾乎每天晚上都到我房間,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拉著我說這說那。他的聲音讓黑暗中的我顫抖,我緊緊地抓著椅子,指甲刺進手掌中。有那麼幾個時刻,我都想用手掐死他。他感覺到這些了嗎?難道他沒有感覺?我想他是感覺到的,因為每當那種時刻,他的聲音就會放柔,好似在撫慰我似的!

我們總是習慣於把生活中的苦難怪到他人頭上,我明白,帕皮亞諾是想盡辦法讓我離開,要是理性之聲能告訴我這一點,那我定當感激不盡。可要是理性之聲是通過這樣一個人的嘴巴說出來,我如何能聽得進去呢?我早已把這個人貼上錯誤的標籤,我認為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誤的。憤怒中的我認為他只是想拜託我,只是想欺騙帕萊亞里,毀掉阿德里亞娜。在我看來,他跟我滔滔不絕地說的那些話只有這一個意思。難道帕皮亞諾這種人還能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嗎?

但這也許只是我自己找的藉口,或者是因為我厭倦了黑暗,又或者是我厭煩了帕皮亞諾的滔滔不絕!總之,我不願意承認這是有道理的話。

帕皮亞諾每天晚上都跟我講帕皮塔·潘託加達的事。

儘管我平素生活簡樸,但他就是認定了我是個有錢人,所以現在為了轉移我對阿德里亞娜的注意力,他試圖撮合我跟侯爵的外孫女。帕皮亞諾說侯爵外孫女是一個聰明伶俐,睿智果斷,熱情開朗,溫柔敦厚的姑娘,而且還很漂亮。除此之外,她還得過獎,黑色的頭髮,身量苗條,有一雙烏黑閃亮的眼睛,嘴唇較薄。可關於嫁妝,他卻一句話不提。侯爵自然巴不得儘快給外孫女找一個歸宿,這不僅是為著擺脫潘託加達,另外也是因為他自己跟帕皮塔的關係也不是很好。侯爵是喜歡安靜且性格隨和的那種人,習慣了舊事物和舊傳統,而外孫女帕皮塔卻是一個性格堅強又充滿活力的姑娘。

難道帕皮亞諾不明白他越誇讚帕皮塔,我就越不喜歡她嗎?儘管我都還沒見過她。他說,我很快就能和帕皮塔見面,因為他會說服帕皮塔來參加我們的聚會。並且他還會介紹我跟侯爵認識,侯爵也很想認識我,因為他在侯爵面前經常說起我。不過侯爵深居簡出,受宗教信仰的影響,他離群索居,尤其不願參加這種討論神智世界的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