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馬提亞·帕斯卡爾死了

「首先我得把‘雞籠’莊園解救出來,到那兒住,磨坊也讓它開工。人還是靠近土地比較好,要是能到下面去就更好了……

「任何交易,只要你想著它,就定然找得出它的好處——即便是和一個掘墓人交易。一個磨工聽到石頭滾動的聲響,看到飄揚的白色麵粉落滿全身,他就能得到快樂……

「我知道,那個磨坊肯定廢置好長時間了,但等我得到它……

「馬提亞,轉輪的皮帶鬆了!啊,馬提亞,這兒需要一個新的篩子!這個螺絲鬆了,馬提亞!……一切如舊,那個時候媽媽還活著,馬拉格納在打理我們的財產……

「我忙著打理磨坊的時候,還得找個人看著農場的活,他得對我忠心耿耿!或者由我自己親自來管,磨坊的事情就交給我的磨工打理。讓他們在磨坊和田地間來回穿梭,忙上忙下,我就坐在中間,悠然自得地看著……

「啊,我想起來了,我得把佩斯卡特爾裝衣服的那些老箱子搬出來……放上樟腦丸……就跟古老的遺蹟一樣……從裡面找件衣服給她穿上……然後讓她成為我的磨工,也可以讓她管其他人。這樣,我可以繼續我在博卡蒙扎圖書館的工作……而羅米爾達在鄉下生活會比較好……」

坐在火車上,我的腦海裡蹦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我沒辦法閤眼,那個躺在蒙特卡洛大道上的年輕小夥子的屍體在我眼前揮之不去……姿勢那麼自然,那麼放鬆,他就躺在那棵綠樹下面,在那明媚的早晨——這個畫面在我的腦海盤旋。每當我把那個恐怖的畫面強行忘掉,腦海中又會蹦出一個新的畫面,只不過沒那麼血腥沒那麼恐怖——我的眼前出現了我的岳母和妻子在家等我的畫面。

我已經走了快兩個星期,她們會怎樣迎接我的歸來?我的心裡有些期待……

我走進屋子,但她們兩個人只是十分淡漠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哈,回來啦?脖子沒被人擰斷,可還真是倒霉!」

然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她們不說話,我也不說。

接著佩斯卡特爾寡婦點燃煙管,說,「你那份差事怎麼樣了?」

原來,我離開的時候,口袋裡還揣著圖書館的鑰匙。我一直沒現身,所以警察就把圖書館的門踹開了。他們四處找不到我,便報了失蹤,但杳無音信……四天,五天,六天……於是,他們就安排另一個跟我一樣遊手好閒的人頂替了我的工作……

所以,「督察大人在這兒做什麼?等著吃晚餐?不,先生……失蹤了個一星期,對吧?哦,你會找到屬於你的地方!要堅持住!不過兩個勤勞的女人沒有義務養著一個遊手好閒的男人!」

而我,還是沉默。

老女人越來越生氣,因為我一句話都不說。

事實上,我還是像個啞巴一樣沉默。

直到,她開始發狂。我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包袱,並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一堆是一萬里拉……另一堆也數出一萬里拉……四十,五十,六十……(這時,她們兩個人雙眼圓睜,張大嘴巴,心裡在想:「這是怎麼回事?」)

「……七萬,七萬五,八萬,八萬一千七百二十五里拉……一分不少!」

然後,我又把錢攏起來,裝進錢包,放回口袋……

「所以你要把我趕出去?這可比我想象得好!謝了,再見,祝你們好運,我親愛的女士們!」

想到這兒,我不由笑出聲來。車廂裡的人循聲看過來,我抬起頭,看到他們一臉隱忍的笑意。

為了掩飾這種尷尬,我開始想我的那些債主,我的這些錢得被他們瓜分。要藏也沒地方藏,再說,如果有錢不去用的話,那要這些錢又有什麼用?我要是能自己享用這些錢該多好啊!可是那些壞傢伙們肯定不會讓我有這個機會。所以,我要先把磨坊的生意做起來,再加上農場的收入……但還有各項日常開支和修繕的費用……這兒要用錢,那兒要用錢……光靠磨坊和農場的收入去還那些債的話,誰知道還得等多少年才還得清呢……現在有了手上這些現錢,或許我可以一下子還清債務。我開始算賬——

「得先給雷吉奧尼這個討厭的傢伙一萬里拉……然後得還菲利普·布里西格一萬五……真希望這筆錢是給他送葬的……七千里拉給盧拉羅,那個老混蛋。他要是死了,都靈肯定沒這麼烏煙瘴氣……還有裡帕尼那個老女人……我想,大概就是這些了……不,還有戴麗雅·皮安娜,還有博思,還有馬格提尼……哦,天啊,那我的錢不全沒了……所以我在蒙特卡洛就是為這些人賭一場囉?該死的魔鬼,為什麼不在我贏最多錢的時候阻止我呢……要不是最後兩天輸錢,我把這些債全部還清之後,還能剩下不少錢……」

想到這兒,我不由長嘆一聲,同車廂的旅客放肆地大笑起來。我在座位上不得安寧……天已經黑了下來,空氣很乾,還飄著許多的灰塵。該死的火車,真讓人討厭。有什麼事情可以幫我消磨時間呢……

或許,我應該看點書,說不定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所以,一穿過義大利邊境,我就買了份報紙。此時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刻,我攤開報紙,翻看起來。

我看到一個有意思的新聞!瓦倫西古堡被德卡斯特拉內公爵以兩百三十萬法郎的價格拍得。連同古堡周圍的地皮,那可算得上法國最大的一塊私人領地。

「我的‘雞籠’莊園應該也是這麼被人拍走的!」

我還讀到,西班牙國王於當日一點三十分在王宮接待了摩洛哥使團,並轉達了對王后的問候……

「肯定有一頓豐盛的晚宴。」我想。

還有一個新聞是,二十八日,巴黎,西藏喇嘛派使者給法國首相送達禮物。

「喇嘛送的禮物,會是什麼呢?也許是一頭駱駝……」

這個問題我沒有再想下去,因為我睡著了。

後來我是被車子的撞擊聲吵醒的,因為車突然剎住,我們得到另一個車站換車。我看了看手錶,八點十五分……再有一個小時,我就能到目的地了。

報紙仍攤開在我的膝上。我快速瀏覽了一下喇嘛的新聞,翻到另一頁,視線落到一個加粗加黑的題目上——自殺事件。

也許這講的就是早上在蒙特卡洛發生的悲劇,所以我立刻聚精會神地讀了起來。第一行的字印得很小,待我看清不由驚住了。

「特大訊息,米拉格諾來電。」

米拉格諾?我那個鎮上會有誰自殺呢?

我繼續往下讀——昨天,二十八日,在一個莊園的磨坊水渠裡發現一具腐爛的屍體,莊園名叫……

這時,我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起來,因為我覺得接下來要看到的肯定是我熟悉的名字。火車車廂裡的光線十分昏暗,我又只能用一隻眼睛看,所以更是增加了閱讀的難度。我站起身,把報紙湊到燈光下……

「在一個叫‘雞籠’的莊園發現一具腐爛的屍體,該莊園距離鎮上約兩英里。司法當局已派人前往現場調查,確認屍體是從水裡漂起來的,按照法律要求,目前現場已被封鎖。後經辨認,確認死者是……」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慌亂地掃一眼周圍的人。車廂裡的人都已睡熟了。

「經辨認,撈上岸的屍體是我們的……」

「我?我?」

「經法醫鑑定,屍體確認為我們的鎮立圖書館管理員馬提亞·帕斯卡爾,此前他已消失幾日。據調查,經濟上的窘迫或許是導致這一悲劇的原因。」

「我?失蹤?確認身份?……馬提亞·帕斯卡爾?」

我臉色鐵青,心臟劇烈地跳動。同時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報紙,那幾行字不知道讀了多少遍。我不自覺地集中所有力量,像是要做某種反抗,想讓自己相信這不是真的。但是,任何人看了這新聞都會信以為真。從昨天起,我留給眾人的印象就是一個被艱難生活壓垮的可憐人,再無改變的可能。我抬起頭,看向同車廂的乘客。他們也會這麼認為嗎?此時,他們正沉睡,打鼾,每個人的姿勢都不一樣。我有一種把他們都搖醒的衝動,然後衝他們大喊——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夢!」

我再次拿起報紙,再次讀那幾行簡單的文字。

我簡直快瘋了。我應該拉下緊急剎車讓這列火車停下嗎?不行。可是就讓它這麼開下去嗎?我的心裡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讓我無比地躁動不安。我痙攣似的把手握緊又鬆開,指甲插進手掌。我再次攤開報紙,張開雙臂讓它完全展開。然後,我又把報紙折起,把那篇關於自殺的報道折到裡面。可是那上面的字早已經印在我的心上。

「確認身份!怎麼確認的?他們憑什麼認定那是我?屍體已經腐爛,哈!」

我想象自己躺在水渠裡——

身體發黑腫脹,看著就讓人噁心——這個畫面把我嚇住了。我把手交疊放在胸前,保住自己:「是我?不,那不是我!可那會是誰呢?肯定是某個跟我比較像的人,也許他的鬍子和我相像,或者身材相仿,所以他們就認定那是我!」

「失蹤了幾天,啊,是的,我的確失蹤了幾天。可有一件事情我想弄清楚——到底是誰這麼匆忙地把那認作是我?那個可憐的傢伙,難道和我真的那麼像?衣服什麼的也都跟我相像?啊,我知道了!肯定是瑪麗安娜·佩斯卡特爾,是那個女人!她巴不得那是我,巴不得我死了。她根本沒有細看,就說那是我!肯定不會錯。她還會裝模作樣地說:「哦,我可憐的女婿!哦,我可憐的馬提亞!是的,是他!是他!現在我的女兒該怎麼辦呀!」接著,她很可能還會擠出幾滴淚水,在我的「屍體」旁演一場生離死別的好戲!死掉的那個人只恨不能跳起來把她趕走,「別嚷嚷了,我都不認識你!」

我很激動。火車駛入站臺,停下。我拉開車門往下跳,心裡盤算著得趕緊做點什麼去挽回局面。可這一跳不要緊,突然間我好似清醒了。電光火石之間,我的腦海閃過一個想法,之前所有的愚蠢之念都在這一刻瓦解。

「我自由了!我解放了!你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自由了!自由!可以重新開始,過新的生活!」

我的口袋裡有八萬兩千里拉,並且之前的債務一筆勾銷。我死了!死人怎麼會有債務呢!死人沒有妻子!死人也不會再有討厭的岳母!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我自由了,自由了!

我想,當時的我看上去一定很古怪,別人說不定以為我瘋了。我讓車門開著,突然意識到火車上的工作人員彷彿在叫我。只見一個人從車上跳下,拉起我的手臂,生氣地大叫:「上車,夥計!火車就要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