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馬提亞·帕斯卡爾死了

「讓它走吧!」我回道,「讓它開走吧!我要換一輛車坐!」

可這時我的心中又生出疑慮。那份認屍報告,萬一被否決了呢?假如米拉格諾的人發現事情弄錯了,比如說那個死者的家屬,他們認出了屍體……我得未雨綢繆,得先把事情搞清楚。可我要怎麼做呢?怎麼做?

我想把報紙拿出來再看一遍,糟糕的是,我把報紙落在了火車上。我下意識地沿著鐵軌看向遠方,此時那鐵軌正在車站的路燈下泛著寒光。突然間,我感覺無比孤獨,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陷入了昏迷。真是個噩夢!假如這一切只是夢境呢?哦,不會,我確實在報紙上看到了——米拉格諾二十八日特別來電……

「看到了沒?你可以一字一句地複述那段報道!所以,這不是做夢!不過,你還是得找到證據,找到更多證據!」

我現在在哪兒?我看到正前方有一塊站牌,上面寫著:阿倫加。

那是個小地方,並且那一天剛好是星期日,所以很難再買到報紙。不過米拉格諾離那兒不遠。我知道,去米拉格諾肯定能買到《小報》,那也是鄰近地方唯一發行的報紙。我得想辦法弄一份。《小報》肯定會報道這件事,應該還會很詳細。可我在阿倫加呀,怎麼去搞到《小報》呢?對了,我可以發電報過去——當然得用一個假名字。我可以給《小報》的編輯米羅·科爾茲發電報——在我們那兒沒有人不認識米羅·科爾茲——我們都叫他「雲雀」,因為他曾發表過一組名為《雲雀》的詩。不過我這樣向他要一份報紙,會不會讓他起疑心呢?《小報》是一份週報,我知道我的自殺事件肯定會是當週頭條。

我人在阿倫加,給《雲雀》發電報要一份《小報》,這是否有些冒險?

「咳,管他呢!」我轉念一想,「科爾茲現在肯定認為我已經死了!況且他也有自己的事情。當時他正忙著攻擊當局的供水和供氣問題。他肯定以為阿倫加的人是為了聲援他,才會特意發電報訂一份他編輯的報紙。」

於是,我走進車站。

幸運的是,我看到一輛馬車就停在門口,車伕正和一個鐵路職工在聊天。火車站離阿倫加城區還有四英里,並且全部都是上坡路。

我爬上那駕小馬車,車上連車燈都沒有,我們就在黑暗中出發了。

我心裡壓著許多事,在那孤寂的黑夜中,心裡不時湧起跟在火車上剛讀到那篇報道時一樣激烈的情緒。我覺得分外孤獨,跟我之前看到那兩根泛著寒光的鐵軌感受到的孤獨一模一樣,其中還摻雜著恐懼和不安。好似我是一個幽魂,四處飄蕩,沒有了生命,卻要繼續生活。我死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我使勁搖搖頭,想把這些讓人不安的念頭壓下去。然後,我跟車伕攀談起來。

「阿倫加有通訊社嗎?」

「通訊社?沒有,先生!」

「什麼?那有沒有地方可以買到報紙?」

「啊,報紙!你可以到格洛特·塔內裡那兒買,他開了一家藥店!」

「那鎮上有旅館嗎?」

「有一家名叫帕爾曼提諾的旅館。」

說著,我們到了一個陡坡前。車伕從座椅上下來,以減輕馬車的重量。夜色漆黑,他的身影完全掩映在黑暗中。後來車伕點燃了煙管,我這才看清楚一點。可那一瞬間,我突然一個寒戰:「要是他認出了我怎麼辦?」

接著,我也問了自己一個相同的問題!「現在坐在車上的是誰?我說不清楚!是我嗎?至少我需要給自己起個名字。發電報肯定需要簽名,去住旅館也至少得告訴別人我的名字,不然簡直是太尷尬了。是的,我需要想個名字,先起個名字。讓我想一想,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我從來不知道起名字是件這麼難的事情,尤其是姓。我在腦海裡不斷搜尋,將不同的音節拼湊到一起,結果得到了各種古怪名字!比如斯特扎尼、帕拜塔、巴圖斯等。

這可真是難住我了。我想的這些名字似乎都沒什麼意義,很是空洞:「真是扯淡,名字需要什麼意義呢?冷靜,隨便想個名字就行了。馬託尼怎麼樣?查爾斯·馬託尼,就這個了!」可沒過一會兒,我又覺得這個名字不那麼好,聳聳肩,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還是用查爾斯·馬特爾吧!」我就這樣糾結了一路。

直到抵達目的地,我還是沒能決定用什麼名字。幸好藥店老闆沒有問我名字,他同時也是那個鎮的發報員、郵遞員、醫生、文具商、送報人,反正是一人身兼多職。

我從他那兒買了幾份報紙,有《加利爾》報,米蘭的《塞克洛》報,《卡法羅》報,還有熱內亞(genoa—義大利西北部港市)的幾份地方報紙。

「你這兒有米拉格諾的《小報》嗎?」

這個叫格洛特·塔內裡的藥店老闆長了雙鷹眼睛,看起來就跟兩個圓形玻璃球一樣。他不時地眨動眼睛,厚厚的眼瞼跟著一上一下:

「米拉格諾的《小報》?沒聽過!」

「是一張地方週報,我想要一份那樣的報紙,今天出版的!」

「《小報》?米拉格諾?從沒聽說過!」他反覆說著這句話。

「那沒關係。的確沒多少人知道這份報紙!不過,我想現在就買上十份或十二份。你可以幫我弄到嗎?我現在就可以付給你電報費和服務費。」

格洛特·塔內裡沒有搭腔,臉上也沒有表情,只是重複之前的話:「《小報》?米拉格諾?從來沒聽過!」不過他後來還是同意按照我的意思發電報過去,並將他的藥店地址作為收電報地址。

我在帕爾曼提諾旅館渡過的那個晚上糟糕透了,一夜無眠,心裡七上八下。不過第二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一份郵件,裡面有十五份《小報》。

之前我也翻過熱內亞那一天發行的報紙,但上面對米拉格諾的悲劇隻字未提。接過郵件,我顫抖著手拆掉包裝。

翻到首頁,沒有相關的新聞。於是,我急切地翻到內頁。

啊,看到了!第三版的專欄,黑體字標示。我在題目下面看到了我名字的大寫——mattiapascal。

「發現屍體之前,死者馬提亞·帕斯卡爾已報失蹤幾日。馬提亞·帕斯卡爾的家人為他的離開哀痛不已,鎮上所有關心他的人也沉痛哀悼他的離世。大家都表示,帕斯卡爾生前是個熱心腸,性格開朗,天性謙遜,甘心忍受厄運而毫無怨言。帕斯卡爾從小在富裕的環境中長大,後來家道中落,但他並未怨天尤人,這也贏得了眾人對他的讚賞和尊敬。

「帕斯卡爾生前工作盡職盡責,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圖書館裡頭閱讀各種名著,提升自我修養。帕斯卡爾失蹤一天後,他的家人很是憂心,便到馬提亞·帕斯卡爾工作的博卡蒙扎圖書館找他。結果發現圖書館大門緊閉,並且上了鎖,這更是讓他的家人憂心不已。不過當時只是無根據的揣測,大家都希望我們喜愛的圖書管理員只是因為私人事情出了城,過幾日便會回來。可惜,現在我們不得不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母親和唯一的女兒在同一天過世,加上操辦葬禮的經濟壓力,以及之前欠下的債務,把我們可憐的帕斯卡爾先生逼上了絕路!

「約莫三個月前,馬提亞·帕斯卡爾就曾有過自殺的舉動,就在發現他屍體的‘雞籠’莊園水渠旁。‘雞籠’莊園以前是帕斯卡爾家的財產,只是後來由於債務原因被拍賣出去。這些是之前在帕斯卡爾家做過磨工的菲利普·布里納講述的。寂靜的黑夜,菲利普和兩個警察打著燈籠守在屍體旁,這位忠心的老工人淚流滿面,給《小報》記者講了他當時如何阻止傷心的舊主人輕生。可菲利普·布里納攔下了一次,卻攔不下第二次。馬提亞·帕斯卡爾最後還是跳進水渠,屍體在水裡整整泡了兩天才被人發現。

「有一個讓人心碎的場景不得不提——帕斯卡爾的岳母被人帶著到水渠邊,認出那面目模糊的屍體就是她心愛的女婿。帕斯卡爾去了另一個世界陪伴女兒和母親,可憐留下妻子和岳母兩個人相依為命。

「鎮上的人都對佩斯卡特爾寡婦表示同情,大家也都自傳送帕斯卡爾最後一程。我們的教育部巡查員格洛拉摩·帕米諾還為我們唸了感人肺腑的悼詞。

「《小報》對帕斯卡爾的家人表示沉痛慰問,也對死者的哥哥貝爾·帕斯卡爾先生表達深切問候。

「」

我沒在這段報道中得到真正有用的資訊,並且我得承認,看到我的名字用大黑字印在紙上時,我並未獲得想象中的愉悅。相反,我讀了幾行字後,就覺得心情壓抑。我並未被文中渲染的「喪親」、「驚愕」、「痛苦」等字眼兒逗樂,包括同鄉們對我的所謂「尊敬」,以及吹捧我對工作的「無限熱誠」,我並不覺得這些東西有多好笑。確切地說,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描寫母親和小女兒死後我經過「雞籠」莊園那一段。這可以作為最強有力的證據,證明我的自殺是對命運的一次反諷。而這讓我覺得慚愧並且悔恨。

不,我不能被人這樣誤解。我不是因為摯愛親人離去而自殺,儘管那天晚上我確實有過這種念頭。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戰勝了它,我把這種絕望中產生的輕生念頭壓了下去。而現在,受幸運之神眷顧的我在賭桌上贏了一大筆錢,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但願幸運之神能繼續垂青我。因為,現在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自殺了,而別人都把他當成了是我。某種程度上說,我竊取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對他的悼念,因為我的緣故,他的在天之靈還得接受我妻子和岳母半真半假的悲痛,以及格洛拉摩·帕米諾的悼詞。

是的,這就是我讀完米拉格諾《小報》後的第一感覺。當然我也明白,那個可憐的傢伙並非因我而死,即便我澄清這個誤會,他也不可能再活過來。我可以利用他的死讓我得以解脫,並且這未必會傷害他的親人。其實,這對他的親人而言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他們都以為自殺的是我——馬提亞·帕斯卡爾。這樣,死者的家人至少還能有一個希望,希望死者只是失蹤而已,期待他某天還會出現。

至於說我的妻子和岳母,在這件事情上,我需要考慮她們的感受嗎?所有那些「悲痛」,所有那些「哀悼」,是真的嗎?

是不是《雲雀》為了報道效果憑空杜撰出這些詞的呢?

其實要驗證死者是否是我很簡單,只要翻起左眼的眼瞼就可以了!

就算那具屍體當時面目模糊,一個女人也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丈夫!

為什麼她們如此急切地把那個人認作是我?

顯然是佩斯卡特爾寡婦希望我的死能讓馬拉格納感到一絲歉疚,從而再次對他的「外甥女」伸出援手。

好吧,如果這是她的如意算盤,我又何必要去破壞呢?

「人間蒸發,葬入地下,這不正是我要的嗎?就讓墓地上的那個十字架代替我吧,再見了,親愛的女士們!」

想到這兒,我從桌子旁起身,伸直雙手和雙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