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沙龍聚會上,衣香麗影,觥籌交錯。一個象牙球在人群中間優雅地旋轉著,煞是好看,這一刻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這個象牙球——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世界只剩下一個象牙球!或站或坐的人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球,氣氛熱烈而緊張。在一張黃色方桌的下面,許多隻抓著投注黃金的手在揮舞,周圍還有許多人緊張地撥弄更多黃金——那是為下一場投注準備的黃金。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象牙球快速而優雅地旋轉移動,彷彿是在說:「親愛的象牙球,你想在哪兒停下呀!殘忍的象牙球,你樂意在哪兒停呢?你可是我們的上帝呀!」
一個十分偶然的機會,我來到了蒙特卡洛,那是在我和岳母以及妻子發生一場衝突之後。當時,我的心備受煎熬,再也無法忍受那種爭吵不休的生活,我真的是身心俱疲。終於有一天,煩透了的我憑著衝動將羅貝爾託寄給我的那五百里拉塞進口袋,然後我戴上帽子穿上衣服,緊接著我就上路了。
我是步行上路的,只想快一點逃離那地獄一般的生活。我機械地往前奔走,朝鄰近的一個村莊走去,那兒有一條鐵路穿過。我的腦海裡生出一個模糊的計劃。我要去馬賽,然後乘蒸汽船去美國。我口袋裡的錢應該付得起船票。除此之外,我告訴自己要相信運氣。還有什麼比我現在經歷的生活更糟糕的呢?也許穿過海岸線,會有一個新的未來等著我,哪怕那鐐銬比我剛掙脫的更沉更重。無論怎樣,多去外面看看總是好的。我甚至還期待能擺脫心裡那讓人窒息的壓抑,找回曾經的雄心壯志,幹一番事業。那麼,就去馬賽!
可還沒等我到尼斯,我就失去了勇氣。啊,少年時的果敢堅毅到哪兒去了呢?一定是沮喪吞掉了我內心的勇氣。天啊,我快要被折磨瘋了,我幾乎就要喪失行動能力。五百里拉!難道我真要靠這區區的五百里拉去闖蕩未知世界?我真的做好去陌生環境裡戰鬥的準備了嗎?
我的船在尼斯停了很長時間。靠岸的時候,我真的決定要停下來,儘管我也沒有回家的打算。我就在尼斯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穿梭遊蕩。一天,我在一家有金字招牌的店鋪前駐足,上面寫著——輪盤賭場。透過窗戶,我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輪盤,另外還有不計其數的裝飾配件和賭場指南,指南的封面上有輪盤賭的裝飾圖畫。
我們都知道,不幸的人很容易淪為迷信的犧牲品,並且他們還會嘲笑其他人的輕信。有時候,迷信好似給了他們新的希望,當然那些希望是永遠都不會實現的。我還記得當時看到的一個封面,上面寫著——輪盤賭必贏手冊,我從賭場的窗前經過,嘴角泛起一抹輕蔑的笑容。可究竟是為什麼,我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了,轉身回到那家輪盤賭場,嘴角仍掛著先前那樣的嘲笑他人愚蠢的輕蔑笑容,並買了一份手冊。
我自己無法解釋。其實,我並不知道輪盤賭究竟是什麼,甚至連輪盤的構造都不清楚。但我還是把手冊讀了下去。
「我想我的問題是在於不懂法語。」最後,我總結道。我從來沒學過法語。在圖書館的時候,我倒是看過一本法語語法書,並學了幾個句子。但我沒有留意法語的發音,所以根本不敢在別人面前講法語,生怕惹人恥笑。這一點直接導致我的猶豫,我躊躇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到賭室去。但我接著又想:「你身上只有幾個銅板,並且不會講一句西班牙語或英語,你剛剛卻還想著獨闖美國。這麼勇敢的一個人,怎麼連進賭場的勇氣都沒有呢?更何況,你懂一點法語,而且還有賭場指南……」
「蒙特卡洛離奈斯並沒有多遠。」我繼續暗忖,「我的妻子和岳母又都不知道羅貝爾託寄錢給我。要是把這些錢輸了,那我也就不會想著遠走高飛的事。也許我還能留住買票回家的錢,但即使我……」
我聽說賭場裡頭有一個漂亮的園子,裡面長滿了又高又大的樹。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我解下皮帶在其中的一棵樹上吊死。死得不用花一分錢,還能保住體面,何樂而不為呢?「誰知道這個可憐的人輸掉了多少呢?」人們發現我的屍體時,應該會這麼說。
老實說,進到賭場之後我有些失望。也許只是大門看起來氣派一些。那八根大理石柱子確實讓人有一種進到上帝神廟的感覺。穿過柱子,就是一條帶左右兩個通道的大門。我看到左邊側門寫著「tirez」,我知道這在法語裡頭是「拉」的意思;所以,我推斷右邊側門寫的「poussez」應該是「推」的意思。
所以,我推開了右邊的小門,進到房間裡頭。
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我想,這地方真得改善一下!人們帶著大把的錢來到蒙特卡洛,就算要死,他們也應該死在一個更漂亮更堂皇的地方。現如今,歐洲所有的城鎮都將那些最具吸引力的屠宰房掩飾了起來,以前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動物們就是在那裡面被屠宰,其實這真是不必要的客氣,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當然,有個事實必須得承認,在蒙特卡洛玩的大多數人也不怎麼注意大廳的裝潢,就跟整日在沙發上渡日的懶漢通常也不會留意沙發墊的異味一樣。
在試我自己的運氣之前(儘管我對此沒有抱多大希望),我想還是先觀戰一會兒比較好,這樣也能熟悉賭局規則。我有這個想法,還得歸功於我手上拿的賭場指南。從旁看了幾分鐘,我想我已經完全瞭解了輪盤賭的規則。於是,我走到第一個房間左邊的第一張桌子旁。
我將幾個法郎押在一個數字上——25。我周圍大多數的人都神經緊繃地望著那旋轉的球。我也無法掩飾住自己的激動,但我儘量裝出從容的笑容,儘管我的心彷彿正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象牙球漸漸慢了下來,最後靜止在臺面上。
「vingt-cing」,主持者叫道,「rouge,impair,etpasse!」
我贏了。我正想伸手把那堆錢攬過來,可是站在我身後的一個高個子男人把我的手推到一邊,自己攬過了那堆錢。我試圖用我結巴的法語讓他明白他搞錯了——哦,是的,他是搞錯了,當然不是故意拿走我的錢!可那是一個德國人,他的法語說得比我還糟糕。但他敢說,單憑這一點就能彌補他在語法上的不足。那個德國男人情緒激動地衝我嚷,說是我搞錯了,說那些錢是屬於他的。我無助地環視桌旁的人,但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有個人在我把錢押到25號時還嘟囔了幾句,但此時他也是保持沉默。於是,我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坐莊的人。但他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好似一尊尊雕像。「啊,我知道了。」我對自己說,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個法郎。現在我們知道輪盤賭必贏的辦法是什麼了,賭場指南竟然沒把這個寫進去真是遺憾。我想,耍賴就是賭場必勝的唯一辦法。
我走到另一張桌子旁,這一桌賭得正熱烈,我看著大量周圍的人——大多數都是些衣著講究的先生,也有幾位女士,但看起來多帶點風塵氣。我的興致一下子就消減了,尤其是在我看到一個白頭髮的矮個子男人時,他有一雙很大的藍眼睛,眼睛裡的血絲看得分明,長睫毛似乎也泛著白色。我不喜歡他的長相,他穿得也是相當正式,但這樣講究的衣著似乎並不和他相稱。不過,我覺得他值得我留意觀察一番。他在一個號碼上下了重注,結果輸了。接著,他下了更重的注,可是又輸了。我在他臉上看不出一絲的情緒,我在心裡暗忖:「他應該不是那種會佔人小便宜的人!」突然,我的心裡湧起一陣羞愧,儘管我在另一張賭桌上經歷了不幸。這一桌的人都是一把一把地丟錢,而且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卻在這兒擔心口袋裡的區區幾個法郎,可真是讓人瞧不起!坐在這個矮個子男人旁邊的是一個年輕人,兩人中間還隔著一張椅子。那個年輕人臉色蠟白,左眼戴著一塊單片眼鏡。他手上拿著綠色籌碼,但他把錢隨意下注,並裝作一副無聊的厭煩樣子,似乎對那象牙球的轉動一點都不感興趣。事實上,他有半個身子是背向賭桌的,一隻手撥弄著鬍鬚。象牙球停下來之後,他會問鄰桌的一個人自己有沒有輸。但每次他都輸了。
金錢滿天飛啊!漸漸的,我也被這遊戲迷住了。我在兩個男人中間坐下,開始押籌碼下注。我的第一注輸掉了,但我突然被一種奇怪的感覺攫住——一種亢奮的超自然的迷醉感——它將我的心帶離我的身體,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是在某種無意識本能的引導下。為什麼要選這個數字,而不是那個?「那個,最末的那個數——右邊!對,沒錯!」我知道買那個數字準會贏,事實證明,我確實贏了。一開始我下的注都比較小,很快我就開始大把大把地扔錢下注。我玩得越久,那種神奇的力量就越強越清晰,即便有時候會輸掉一兩把,但我的信心一點也沒減少。我想,我是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我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是的,這次我要輸了——我必須輸掉!」我進入了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我想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做賭注,包括之前贏的錢。我猜中了!這一切簡直讓人不敢置信——我的雙耳轟鳴,汗流不止。賭場裡坐莊的一個人也注意到了我持續的好運氣,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挑釁。沒關係!我們再試一次!於是,我再次將所有的籌碼推出去。我記得我的手在35號停下,這個號碼已經替我贏過一次。這個機會應該不大!我想換個號碼,但我聽到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說:「不,不要換,就買這個號碼!」我閉上眼睛,我想當時我的臉色肯定是慘白如紙。賭桌頓時安靜了下來,好似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地緊張。象牙球開始旋轉,旋轉。它不停地轉圈,轉圈!怎麼還不停下呢?象牙球漸漸慢了下來,每轉一圈我的折磨似乎就增加了一些。咚!象牙球停了下來。我沒有睜開眼睛。但我知道坐莊的人接下來要說什麼(他的聲音在我聽來十分縹緲,好似是從另一個遙遠世界傳來的):
「trente-cing,noir,impair,etpasse!」
我將錢和籌碼攬到懷裡,轉身離開。我必須離開!我已經透支了,不能再玩下去,我走得踉踉蹌蹌,好似一個喝醉酒的人。最後,我癱倒在一條長沙發椅上,頭靠著椅背。是的,我要睡覺!我需要睡覺!打個盹兒就好。猛然間,我的心又是一陣悸動,之前的沉重感再次襲來,差點將我擊倒。我贏了多少錢?我抬起頭,但我已然睜不開眼睛,不得不再次閉上。賭場的大廳似乎在旋轉,旋轉。那兒可真熱呀!真悶!我想呼吸新鮮空氣!是的,我要呼吸空氣!什麼,已經天黑了嗎?街上似乎已經亮起了燈!我在賭場裡待了多久?
我掙扎著站起身,離開賭場。
走到賭場的中廳,我看到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我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周圍有許多的人,有些在獨自沉思,有些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抽菸,開玩笑。此時,這些人在我看來都是有趣的。我對賭場仍然很陌生,也知道別人一看我就曉得我是生手。我開始觀察周圍的人,不過表面上還是裝作一副很悠閒的樣子。我看到有個人突然不說話了,他扔掉手上的煙,臉色變得蒼白,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腳步踉蹌地往賭場房間裡跑。他們開了什麼玩笑?我不知道。但我下意識地也跟著笑了起來,笑那個落荒而逃的人。
「atoi,monchi!」我聽到一個粗厲的女聲從我身後傳來。我轉過頭,是之前坐在我身旁的一個女的。她遞給我一枝玫瑰,手上還留了一朵。那是她剛在外廳買的花。我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憤怒!我看起來就這樣好糊弄嗎?
我沒有接那個女人的玫瑰花,也沒有說「謝謝」,只是轉身走開。接著,我就聽到那個女人大聲地笑了起來,並自顧自地拉住我的手臂,小聲地跟我說話。她留意到我剛才的好運氣,所以想讓我帶她一塊兒玩。她說,由我來選號碼她來下注,贏了的話就五五分成。我生氣地甩開她的手,大步走開,留她一個人在原地。
隨後,我回到了賭廳。在那兒我又見到了剛才的那個女人,不過她當時正跟一個黑皮膚的矮個子說話,那個人滿臉的鬍子——我猜,那應該是個西班牙人——反正我不喜歡他的長相。女人把剛才遞給我的玫瑰花給了他。他們兩個看到我走近,互相眨了眨眼睛,我敢肯定他們肯定是在談論我。我決定要提高警惕。於是,我朝另一個賭廳走去。走到第一張桌子旁,我卻沒什麼想玩的心思。那個西班牙男人也走了過來,他在我旁邊選了個位置,儘管他裝作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讓他明白我已經知道他盯上我了,只不過我不想多惹麻煩。不過,仔細想一下,或許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騙子。西班牙男人連續下了三次重注,但三把全輸了,每次他都會生氣地眯起眼睛,或許是在掩飾內心的失望。三次下注失敗之後,他抬起頭看我,並對我笑了一笑。我沒有理會他,徑直回到了我之前贏錢的那個賭廳。
坐莊的人換了。之前送我玫瑰花的女人又坐回了她原來的位置。我刻意跟賭桌保持了一段距離,這樣她就看不到我。女人下的注都很小,並且不是每把都下注。我往前挪了幾步。女人當時正想放籌碼,但她看到我來了,就又把籌碼收了回去,顯然她是想跟著我買。但我沒有下注。當坐莊的人大叫「lejeuestfait!riennevaplus」時,我看了她一眼——她對著我搖手指,嘴角掛有一抹責備的笑。我在旁觀戰了好一會兒,但慢慢地那種下注的衝動又佔據了我的心。只能說,賭桌的熱烈氣氛太具煽動性。除此之外,我感覺之前的那種奇怪靈感又來了。我在空出來的椅子上坐下,將那個女人拋在了腦後,開始下注。
我選什麼數字,就開什麼數字,屢試不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種神秘的先見究竟從何而來?真的只是運氣嗎——那這可真是我有生以來運氣最好的一次。還是說有某種奇蹟般的力量在操縱我的意識?我不知道這一切要如何解釋,當我想到我正將我的一切,甚至包括我的性命,都押在那小小的籌碼上,我突然感覺很滑稽。這或許是財富之神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不管你們怎麼說吧,我很清楚我自己內心的感覺:我感覺到了內心的神聖力量,那一刻,它讓我的財富之神指引我的每次下注,讓它聽從我的意志。我真的感覺到了這種力量,不過我不是唯一感受到這種力量的人。我周圍其他的人很快也注意到了我每注必中的這個事實,所以,不管接下去我買什麼看似很冒險的數字,他們都會跟著我。為什麼我每輪都買紅色數字呢?為什麼每次紅色數字都能中呢?為什麼我買什麼中什麼呢?後來,即便是那個戴單片眼鏡的年輕男人也開始對這場賭博產生了興趣,站在他身側的一個胖男人更是大聲喘著粗氣。圍在這張賭桌旁的所有人都變得異常興奮——不耐煩地抖動,緊張地喘氣,焦慮地等待。最後,連莊主自己都失掉了之前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淡漠。
在我將一大堆籌碼推到賭桌中間時,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垮了下來。一種巨大的責任感籠罩了我。本來,我這一整天就什麼東西都沒吃,而晚上經歷的這些激烈情緒更是耗盡了我的力氣。我的頭開始眩暈,我不能再賭下去了。我贏了賭博,但我中途退了出來。
這時,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死命地扯我的雙手。是那個又矮又胖滿臉鬍鬚的西班牙人,他千方百計地想要我繼續玩下去。「看,」他說,「11和15,我們已經到最後三輪了。玩吧,我們一定會打破紀錄的!」
他知道我是義大利人,所以一直都是用義大利語跟我說話,不過還是帶著很濃的西班牙口音,這讓我不由笑了起來。我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堅決地拒絕他:「不,不行了!我已經玩夠了!我玩夠了!讓我走吧,先生!讓我走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