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轉動的象牙球

西班牙男人放開了我,但他卻像個尾巴一樣跟著我,甚至還跟我一塊兒上火車陪我回到奈斯。他堅持要我跟他一塊兒吃晚餐,還在他住的酒店裡給我開了間房。一開始,我很反感他對我的奉承,他簡直把我說成了神。不過,人都是有虛榮心的,漸漸地我竟從中感到了某種愉悅。只要香爐漂亮,哪怕裡面的焚香辛辣刺鼻,人還是會用力吸上幾口的,不是嗎?其實我憑的完全是運氣,並沒有我自己的判斷或策略,我這不過是誤打誤撞地贏了而已。這個想法漸漸地在我腦海中生根,同時我也恢復了一些力氣,我開始覺得這個西班牙男人的陪伴讓人討厭。

儘管我在奈斯火車站就跟他道別,他還是要跟著我。他非得要跟我共進晚餐,並且跟我坦承,那個在賭場大廳送我玫瑰花的女人就是他派過去的。那個女人經常在賭場裡晃盪,而他會不時地給那個女人一些錢,通常是給一百法郎,就是怕她哪天想不開真的自殺了。那天晚上她跟著我下注,最後應該是贏了些錢的,因為此後她沒有再在大廳等過西班牙男人。

「我能做些什麼呢?」他嘆息著說,「也許她找到了一個相貌更好看的人。我已經老了。謝謝上帝,這麼快就將她送走了!」

我這個纏人的朋友在奈斯待了一個多星期,每天早上他都會到賭場去報到。可到那天晚上為止,他一直都是輸。他說,他只想知道我成功的秘訣——要麼是我潛心研究過賭術,要麼就是我有一套厲害的規則。他的這些話讓我大笑起來,我跟他強調說,我是第一次接觸輪盤賭,並且我也為自己這種好運氣感到詫異。但他不相信。我想,他肯定是以為自己碰到了一個神人,因為他始終不放棄,一直用那半西班牙語半義大利語的鬼話兜兜轉轉地套我的話。最後他告訴我,那天晚上他本來想用女人收買我的。

「哦,我親愛的先生,」他的堅持讓我既生氣又好笑,「我沒有什麼規則,那樣子的賭博哪談得上什麼科學系統規則呢?我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明天我可能就會輸得一分錢不剩。當然,我也可能再贏一把——我希望能贏!」

「可你今天為什麼不provech(意為好好利用)你的好運氣呢?」

「provech?」

「是的,provech,就是賺錢的意思,我不知道你們義大利語怎麼表達?」

「哦,我已經賺了很多,要知道一開始我口袋裡只揣了幾個法郎而已!」

「很好。那這樣,我負責出錢。就是說,我出錢,你出運氣,可以嗎?」

「但我有可能把你的錢都輸光的!聽著,如果你真覺得我明天會贏,那你明天就照今天的一樣,我買什麼號碼你就跟著買什麼號碼。這樣子哪怕我輸了,你也不能怪我,但要是我贏了……」

西班牙男人沒等我說完。

「哦,不,segnore,不,今天,是的,我就這麼做。不過明天,不,我不那麼做。你在conmigo下注?很好!我跟你!要是不那樣,我就不玩。muchasgracias!」

我看著他,努力想猜出他這些話的意思。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懷疑我在跟他玩什麼把戲。我憋紅了臉,要他給我一個解釋。他收起嘴角的一抹算計笑容,儘管我還是能在他的表情裡看到算計的意味:

「我說不玩,我不那麼玩。nodigoaltro!」

我的拳頭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不,你沒搞清楚!」我生氣地嚷道,「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你的那個笑又是什麼意思?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

我提高聲音大喊,西班牙男人的臉色變得蒼白,他似乎有點怕我。我知道他接下來肯定會跟我道歉。但我聳了聳肩,從桌子前起身:

「隨便怎樣吧,我也不在乎你是什麼意思!總之,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關係!」

然後,我付了賬單,轉身離開飯店。

我曾認識一個極其聰明的人,再怎麼欽佩稱讚他都不為過。不過,他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他人的稱讚,而那或許是因為他喜歡穿一條格子褲子(如果記得沒錯的話,那是一條灰黑格相間的緊身褲)。我們的衣著有時候會給別人留下最古怪的印象,或許是由於剪裁,或許是顏色。

以我為例,我現在自然是沒有正式的晚宴服,但我會穿一套黑色的西裝,這能幫助維持我的體面。我穿的是同樣一套衣服,那個該死的德國人覺得我是個偷他錢的笨蛋,而現在這個西班牙人卻把我當作神人,甚至還有點怕我!「一定是因為鬍子的緣故。」我邊走邊想,「或許是我的髮式。我把頭髮剪得很短,鬍子卻很是散亂!」其實,我想趕快回到酒店房間,數數我究竟贏了多少錢。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街上空無一人。過了好久,我才等到一輛經過的計程車,我把計程車攔下,坐了進去。

我身上帶著許多現金,上衣的口袋,馬甲的口袋,褲子的口袋裡都裝滿了錢——金幣、銀幣還有紙幣。肯定是很大的一筆錢。我一進房間,就把東西全部倒到床上。一共有十一萬里拉!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這麼多錢,並且這些錢好似是從天而降的。我突然回想起過去那些輝煌的好日子,心裡湧起一股苦澀的感覺。是的,我已經在那個圖書館待了兩年,生活過得舉步維艱,以至於十一萬里拉在我看來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過往的沮喪情緒再次漫上心頭。

「你這沒骨氣的圖書管理員!」我看著床上散落的金幣,得意揚揚地對自己說,「你可以回家,把這些錢拿給老寡婦佩斯卡特爾瞧瞧。不過她肯定會想方設法把錢偷走,到時候得意的可就是她了。或者,你也可以照先前的計劃乘船去美國,你勇敢地上路,現在上帝已經給了你回報,不是嗎?瞧,現在你有了十一萬里拉!是個富翁了!」

我把錢攏到一起,扔進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脫衣睡覺。但我無法入睡。接下來我要做什麼?回到蒙特卡洛把錢輸掉?或者我應該就此滿足,將這些錢存到某個地方,並在適當的時機拿出來享受?享受生活,對在那樣一個家裡掙扎的我來說,這無疑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對,我或許可以給妻子買些好看的衣服。羅米爾達似乎已經不怎麼在乎我愛她與否這個問題,並且她還故意要用作踐自己來讓我難受——她不梳頭,整天拖著難看的拖鞋在屋子裡走,穿破布一樣的舊衣服,昔日的苗條身材完全不見了蹤影。女為悅己者容,難道她是覺得我不值得她為我打扮嗎?由於久病纏身,她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不僅是對我暴躁,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長久以來的失望,再加上我從未真正愛過她,羅米爾達變得邋遢懶散也是很自然的結果。她對我們倖存下來的女兒也沒有多大熱情,因為跟奧利瓦生下的兒子相比,生了女兒的她自然是敗下陣來。更何況,她為了生下孩子受了那麼多的罪。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加上貧困,剝奪了我們所有的快樂,婚姻生活對於我們兩個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噩夢。十一萬里拉能改變這一切嗎?十一萬里拉能換來被佩斯卡特爾毀掉的愛嗎?做夢!那我還是去美國吧!可為什麼要去美國呢?現在奈斯的賭桌在向我招手,錢自個兒往我懷裡鑽,那我為什麼還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尋找財富?不,我得珍惜這份運氣——繼續去賭。要麼成功,要麼成仁。大不了被打回原形。十一萬里拉,有什麼了不起的?

所以第二天,我又去了蒙特卡洛。事實上,我連續去了十二天。在那十二天的時間裡,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想贏得的財富,我完全被輪盤賭本身迷住了,甚至一度達到痴狂的狀態。那之後我也不再四處遊蕩,因為擔心好運會溜走。在連續賭了九天之後,我贏到的錢多得讓人不敢相信。第十天,我開始輸錢,而輸錢的過程也十分奇異。我的直覺不靈了,彷彿是因為我的身體裡沒有足夠的能量去支援那種神奇的直覺。我也不夠精明——或者更準確地說,我體力不夠——不懂得及時停下來。事實上,我沒有停止賭博,但這並非出於我本意。他們說,我要在蒙特卡洛尋找救贖。

第十二天的早晨,我走進賭場。一個之前在賭桌旁見過的先生驚恐地走到我面前,手舞足蹈地跟我說有個人在外面園子裡自殺了。莫名地我覺得那肯定是我的西班牙朋友,頓時一陣悔意湧上我的心頭。自從那天晚上的談話之後,他就不願意再跟著我下注,所以連續輸了很多錢。後來,他看到我的運氣確實如日中天,所以最後還是跟著我買。但這一次我的好運走到了盡頭,我開始從這張賭桌換到那張賭桌。這樣我就能躲開他,他漸漸也對我失掉了興趣。

我慌忙跟著人群靠攏那具屍體,期間,我試圖在腦海裡想象他躺在地上會是什麼樣子。不過,我發現死的並不是西班牙男人,而是那個戴單片眼鏡的年輕人。他輸了很多錢,但他總是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下注的時候總是背對著輪盤。他的姿勢看起來很自然,似乎在對著自己開槍之前,他已經排練過一遍。一隻手自然地與身體平行,另一隻手略微偏向一邊,雙手握拳,扣動扳機的食指略有彎曲。用來自殺的那把槍丟在離他幾英寸遠的地上,稍遠的地方還躺著這個男孩兒的帽子。他的臉浸在血泊中,一隻眼睛的眼窩被凝結的血塊擋住。但他右邊的太陽穴還是不停地在流血,已經有不少的馬蠅嗡嗡圍了過來,有一隻馬蠅還停在了他的臉上。圍觀的人沒有一個人上前,似乎都不想介入其中。最後我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然後攤開手帕蓋住年輕人的面孔。我的這個動作讓人群騷動起來,我想,他們是怪我毀了這精彩的表演。

蓋完手帕之後,我拔腿就跑。我一口氣跑到火車站,登上第一輛開往奈斯的火車。然後我收拾東西,踏上回家的路。

我盤點了一下剩下來的錢——我還有八萬兩千里拉。

在那之前,我似乎沒有想過,有一天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