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戟篇

苔依絲 法朗士 第1頁,共2頁

巴福尼斯踏上了返回聖地沙漠的路途。他在亞德里皮市上僱了一艘船,順尼羅河而下,以便把糧食運到修道士賽拉皮翁的修道院去。當他上陸時,前來歡迎他的弟子們都手舞足蹈熱情地迎接他。有的將兩臂伸向天空;有的俯伏於地,吻著修道士的草鞋。他們已經得知他在亞歷山大的功德。修道士們平時都是從秘密的渠道,得到教會的確立和光榮的訊息。訊息在這裡傳播如同沙漠的流沙般傳得飛快。

巴福尼斯往沙漠的深處走去,弟子們頌揚著天主跟在他身後。他的弟子弗拉文突然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即興地唱著一首讚美歌:

祝福的日子呀!我們的神甫回來了!

他回到我們身邊,滿載著功德,我們所瞭解的價值。

神甫的功德就是孩子的財產,老師的聖潔薰陶著所有修道者的房間。

巴福尼斯,我們的神甫,把一位新娘送給了耶穌基督。

他用神奇的技術將黑羊變作為白羊。

他現在滿載著功德回來了。

正像馬其頓的蜜蜂採完了花蜜。

又像努比亞的山羊,吃力地揹負著豐饒的羊毛。

讓我們慶祝這一天,在麵包上加點油吧。

弟子們走到修道士獨居的斗室門前,都跪下身,說道:

「望我們的神甫送來祝福,望神甫給我們每個人一點油,以祝頌你的歸來!」

只有那個老實人保爾,呆呆地站著問道:「這是什麼人?」他沒認出巴福尼斯,但卻沒有一個人留意他的話,因為人人知道雖然他的信仰深厚,卻是缺乏理智的。

安提諾埃的修道士重新把自己關在獨居的斗室裡,他想道:

「我終於回到幸福安寧的隱居地了,回到我所滿意的城堡。但是,為什麼親愛的蘆葦屋頂不熱切地歡迎我,它為什麼不對我說‘歡迎你歸來’?從我離開到現在,這處神所選擇的斗室絲毫也沒發生。這是我的桌子和床,這是曾多次啟迪我思想的木乃伊的頭顱,這是書籍——我常常在其中尋找上帝的姿態。可這一切似乎都早已面目全非,可憐地被剝去平日的美好,好像今天第一次見到。看我親手打造的這張臺子與床,看這黑色乾枯的頭顱,這一卷寫滿上帝言辭的紙,彷彿是死人用過的器具。從前熟悉的東西,今天我竟不認識了。可憐!既然我周圍的東西一點也未曾改變,那改變的就是我,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死人就是過去的我。我的上帝呀!從前的我是什麼樣的呢?是什麼把從前的我搶走了?現在又留下什麼呢?我究竟是什麼人?」最讓他感到不快的是獨居的斗室有些狹窄,而從信仰的眼光觀察,這間修道室廣大無邊,因為上帝的無限就從這間斗室開始。

他前額叩在地上,開始祈禱,才稍稍恢復了一點歡樂。禱告了約一小時,苔依絲的形象忽然閃過,他感謝上帝道:

「耶穌,是你把她送到我的眼前。從這一點上,我再次感受到你無邊的恩惠。你讓我看見那個我送給你的女人,是要我歡喜,是要我安心,是要我暢快。你把她那純潔的微笑和優雅,拔去了刺的美麗顯現在我的眼前。我的上帝,你把她——我依照你的意圖洗滌過修飾了的她——顯現在我面前,正如一個老朋友提醒友人已收到這件美好的禮物。我所以歡喜地看著這個女人,我肯定她的幻影是從你的身邊而來,你不願忘記她是我送給你的,我的耶穌。請保留她,既然你中意她,就別讓旁人只看到她的嬌媚。」

一整夜,巴福尼斯都不曾睡去,苔依絲的形象在他眼前比在仙女洞中看到的還要清晰。他為自己做證,說道:

「我所做的事,只是為了上帝的榮耀。」

然而,他始終難以平靜,他嘆息地說道:

「我的靈魂,你為什麼憂愁?為什麼讓我心煩意亂?」

他的靈魂總是不安。三十天工夫,他常處在陰鬱的牢籠中,對於修道士而言,這種處境實在是危險的先兆。苔依絲的形象揮之不去,他自己也不想把它趕走,還以為這是上帝的傳達,這是個聖女的形象。但是,一天早上,頭戴一圈紫羅蘭的苔依絲在夢裡來拜訪他,柔情似水,難以抵擋,他不禁驚駭得叫了起來,醒來後一身冷汗。他睡眼惺忪地感到一股熱騰騰溼潮潮的氣息:原來是一匹小野豺,兩隻爪搭在床頭,鼻子發出惡臭的氣息,喉嚨深處一陣「嘿嘿」的聲響,彷彿是在嘲笑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驚恐萬分,感到一座塔就傾倒在自己的腳下。事實是,他從倒塌的信仰之巔頂跌落下來。一時竟呆住了,緊接著,他雖然恢復意識,然而冥想卻只會徒增煩惱。

「到底是哪一種呢?」他自言自語,「這個幻景或許像從前的一樣,仍是從上帝身邊來的也不是不可能。是我自己天性中的邪惡,玷汙了本是無害的幻境,正如美酒盛在不潔的酒杯中,便成為酸酒一樣。因為我的卑劣,才使感化變成了汙行,惡魔的野狗立刻就利用我的卑劣而取得非常的利益。或者這個幻影,不是從上帝身邊來的,恰恰相反,是從惡魔身邊來的,是個腐化的幻影。如果是這樣的,那以前信以為從天上來的幻影真的是從天上來的嗎?修行者必須要分辨這兩種可能,我卻無能為力。但是這二者之間,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上帝要遠遠地離開我,我雖然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離開,但已預感到這種結果。」

他就這樣思索著、苦悶著,問道:

「正義的上帝呀,如果聖女們的幻影對你的僕人是種危險,你究竟還要進行怎樣的考驗?請你給出清晰的指示,讓我看看!」

然而,上帝的意圖無人知曉,啟示僕人是不大方便的。巴福尼斯仍沉浸在懷疑中。他決心不再思念苔依絲,但確是徒勞。苔依絲依然跟著他,他在讀書的時候、冥想的時候、祈禱的時候、靜思的時候,她總是凝望著他。夢想中的苔依絲走來的時候,總有一陣輕微的聲響,正像女人行走時的衣裙聲。

這種幻影超越現實,如幻如真。原來現實常是搖擺而模糊的,而那從孤獨生活來的幽靈反而有著一種深刻的本質、一種強有力的正確。她以不同的姿態展示在他面前。有時是沉思,頭上戴著她最後燒燬的花冠,身上穿著亞歷山大宴會時所穿的那件淡紫色的銀色長袍;有時像是裹在輕輕的雲紗裡,浸在仙女洞中淡淡的陰影中,有時沉醉於歡樂,有時神情虔誠,穿著粗布衣衫,帶著天國的歡樂;有時充滿憂鬱,眼神里充滿著對死亡的恐怖,破開的心臟流出鮮血,流淌在她裸露的胸膛。在這些種種的幻影中最使他苦痛的,就是他親手焚燬的花冠、披衫、頭巾,此時竟也一一顯現;他感到這一切顯然都有一個不可毀滅的靈魂,他叫喊道:

「苔依絲罪惡的靈魂都到我身邊來了!」

他轉過頭去,感覺苔依絲就在身後,於是變得更加不安。他的痛苦是殘酷的。但是,他靈魂的肉體雖處於誘惑之中,卻依舊保持著純潔,他將希望寄於上帝,於是溫和地向上帝問道:

「上帝,我長途跋涉趕到異教徒中把她找出來,就是為了你,而不是我。為了你的利益而使我受苦,不大公正吧。我溫柔的耶穌呀!請保護我!我的救世主,請幫助我!別讓幽靈來做我的肉體所不能完成的事業。我已戰勝肉慾,不要讓幻影來打倒我。我知道自己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我瞭解幻夢比現實更有力量。既然幻夢是一種高階的現實,請問如何能改變呢?幻夢是事物的靈魂。柏拉圖雖然不是個偶像崇拜者,尚且承認理念的存在。主啊,在你跟隨我去的那個惡魔的宴會上,確實存在著被罪惡所汙穢卻是不失智慧的人,他們也一致承認我們在孤寂、冥想和忘我的境地裡是感覺有真實的物象的;而在你的聖書裡,我的上帝,也幾次證明幻夢的功德,通過你,或是你的敵人幾次證實了幻影的力量。」

他成為了一個新人,如今在和上帝講道理。但是,上帝卻並不急於啟發他的心智。黑夜是一個長長的夢,白天和黑夜對他而言,沒什麼分別。一天清早,他從夢中驚醒,發出一陣嘆息,如同月光下那罪惡的殉難者的墳墓裡走出來一般。苔依絲來了,給他看自己流著血的腳;他哭了,她就去睡在他的床上。毋庸置疑,苔依絲的幻影定是不潔的。

他厭惡地從那汙濁的床上掙脫出來,雙手遮著臉,不想再看見光明。時光流逝著,卻帶不走他的罪惡。獨居的斗室一片寂靜,巴福尼斯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幻景的幽靈雖然已經離開他,但他卻仍然感到害怕。任何事物都無法消除他對夢幻的記憶。他充滿著恐怖:

「為什麼我無法讓幻夢消失?為什麼我無法迴避她冰冷的手臂,火熱的膝蓋?」

面對這張可怕的床,他已不敢再呼上帝之名,擔心房間被汙之後,惡魔們便可隨時出入斗室。他的恐懼並非多餘,先前站在門前的七隻小豺,竟排著隊進來,蹲在他的床底下。晚間祈禱的時候,他看見氣味難聞的第八隻也來了。到了第二天,便是第九隻,不久竟有三十隻,接著是六十隻,八十隻。小豺愈聚愈小,最後只有老鼠那麼大,床上、椅子上、斗室裡到處都是。其中一隻跳到放在床頭的木板上,四爪站在那個木乃伊的頭上,用熱烈的目光凝視著巴福尼斯。以後每天都有一隻新的小豺進來。

為了抵償夢幻的罪惡,為了逃避汙穢的思想,巴福尼斯決定離開他已經汙穢的斗室,去沙漠的深處奉行最苦的修行,全力創造傑出的業績和全新的功德。計劃執行前,他打算先到老人家柏來蒙那兒徵求一下意見。

他看見柏來蒙在園子裡灌溉萵苣。此時夕陽西斜,那條青色的尼羅河,在紫色的山丘腳下流淌。聖徒柏來蒙動作遲緩,只怕嚇到他肩上的一隻鴿子。

「呀,道兄巴福尼斯,希望天主和你在一處!」他說,「讚美天主的恩惠,他給我派來了動物,以便我和它談論功德,用天空的飛鳥來讚美他,看看這隻鴿子,看脖子上那變幻的色彩,你說這不是上帝的傑作嗎?但是我的道兄,你來不是要和我討論什麼虔誠的問題嗎?要是那樣,我就把噴壺放下來聽你說。」

巴福尼斯於是把自己的旅行,他的歸來,白天的幻影,黑夜的夢以及那次犯罪的夢境,魔犬的群集,通通都告訴那位老人家了。

「我的道兄,」他補充道,「你看我應該深入到沙漠裡去,去完成非常艱難的工作,用我的苦行來嚇走那惡魔嗎?」

「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罪人,」柏來蒙回答說,「我不大知道人間的事情,因為我和羚羊、小兔子和鴿子在這個庭園過了一生。我的道兄,我覺得你苦痛的最大的原因,大抵是從世俗的擾攘中,毫無準備就突然回到孤獨的平靜的緣故。這種突然的變動只會損害靈魂的康健。道兄,你的境地,正像一個人同時置身於暴冷暴熱中,受著咳嗽和發熱的折磨。巴福尼斯兄,我要是你的話,是絕對不往任何可怕的沙漠裡去,我會揀幾種適宜於修道士和聖徒的事情來消遣。我會去拜訪鄰近的修道院,聽人家說,有幾處修道院確實不錯。比如,修道士賽拉皮翁的修道院裡,共有一千四百三十二間修道院,修道士們的區分採用的是希臘文的字母,甚至修道士的品性和文字的形狀也有若干關係,例如住在z字一群裡的修道士,性格都委婉些;在i字的一群裡的修道士,性格就很直爽。我的道兄呀,我要是你,一定要親眼去看個明白,不看到如此驚奇的事情決不罷休。那散落在尼羅河兩岸的種種團體組織,我一定要去研究一下,作個比較。所有這一切,正是最適宜你這類宗教家的養心法。你也聽說過,修道士埃佛瑞姆編制了許多絕妙的規則。你是個傑出的抄寫手,得到埃佛瑞姆的允許,你便可把他的著述抄寫一遍。我的一雙手握慣了鋤頭,不能像著作家般握著細小的蘆筆在紙上寫字。但是你,我的道兄你是認識文字的,這一件事就應該感謝上帝,因為沒有一樣東西能比美麗的字跡更值得讚美。抄寫和閱讀的工作便是對付邪惡思想的最大的方法。巴福尼斯兄,你能把我們的神甫安東尼或保爾的訓誡寫出來嗎?在這種虔誠的工作之中,你會漸漸恢復感官和靈魂的平和。孤寂仍將為你所心愛,不久你便可恢復從前那樣的生活,從事那為旅行所間斷的禁慾事業了,但是切勿急於求成。神甫安東尼和我們在一起時,他老是說:‘過度的絕食便要產生柔弱,柔弱便將產生無力。有很多修道士因為故意長期絕食而致損壞了身體。可以說,這種修道士是自己用匕首刺入了胸口,把奄奄一息的自己交到了惡魔的手中。’聖徒安東尼是這樣說的;至於我,只是個無知的愚人,靠上帝的恩惠,我記住了神甫的話。」

巴福尼斯感謝柏來蒙,答應考慮他的意見。走過那扇關閉小庭園的蘆棚後,他回過頭來,看見良善的柏來蒙又在灌溉蔬菜,一隻鴿子在他彎著的背上擺動。眼見此景,他真想大哭一場。

一回到獨居的斗室裡,他發現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在動,彷彿是被暴風吹亂的黃沙,他認出這是無數的小豺。這天夜間,他夢見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頂雕著一個人像,又聽見一個聲音在說:

「登到這個圓柱上去!」

醒來時,他深信是主託的夢,於是便召集他的門徒,對他們說:

「我最親愛的孩子們,為了到上帝指示的地方,我不得不離開你們。當我遠出期間,請服從弗拉文,並善視保爾。祝福你們,再會了。」

弟子們都俯伏在地上,等到抬起頭來,只看見沙漠的地平線上巴福尼斯那巨大的黑色身影。

他日夜兼程,一直走到了以前偶像教徒所建築的破廟裡。當他熱情地趕往亞歷山大的時候,曾經和蠍子與人魚一起就睡在這座破廟裡。畫滿著咒語的牆壁仍矗立在那兒。三十根柱頂雕著人頭或是蓮花大石柱,依然支撐著那根巨大的石樑。只有盡頭的一根石柱已擺脫了古代的負擔,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兒。這根柱頭刻著一個微笑的女人頭像,圓圓的臉,細長的眼睛,額上還長著一對牝牛的角。

巴福尼斯認出這是夢中見到的那根柱子,他估計約有半米高。他到鄰村讓木匠做一個和石柱一樣高的梯子。他把梯子靠在柱上就爬上去,跪在柱頂,向天主祈禱道:

「我的上帝呀,這是你替我選擇的住處,靠你的恩惠,讓我在這頂上一直待到我死。」

他不帶任何糧食,信賴神明,並且以為慈悲的鄉人定會給他維持生命的食品。果然,到了第二天下午五時,有幾個女人帶著她們的小孩子過來,她們拿著麵包、椰子果和清水。小孩子們把這些東西搬到圓柱頂上去。

那根柱的頂上不太寬闊,巴福尼斯沒法躺直身體,因此他睡覺時,只好盤起雙腿,頭垂在胸口,睡覺比醒著更為疲勞難忍。天亮時,老鷹飛過,羽翼觸著他的身體,他便驚醒過來,充滿著苦悶。

那個替巴福尼斯造梯子的木匠是個懼怕上帝有信仰的人,想到聖徒日曬夜露,風吹雨打,一無遮蔽,又擔心他睡眠的時候跌了下來,便在圓柱頂上修了一個頂棚,加了一圈欄杆。

巴福尼斯這種神奇美妙的生活,傳遍了整個村莊。等到禮拜日,山野裡的農夫們都帶上他們的女人和孩子來瞻拜他。弟子們知道了他這個光榮的隱遁之處,都表示欽佩,來到這地方,請求在圓柱腳下建築房屋。每天早上,他們便在老師的四周繞成一個圓圈,傾聽他的訓誡:

「我的孩子們,你們要像耶穌所喜愛的小孩子們一樣,這樣才能超度。肉慾的罪惡是一切罪的源頭,它像一個父親生出許多兒子——驕傲、貪婪、懶惰、怨恨、妒忌都是肉的罪惡所愛好的子孫。我在亞歷山大所看見的情形是這樣的:我看見富翁耽沉溺於淫逸的那條汙河,將他們送到苦痛的深淵。」

修道士埃佛瑞姆和賽拉皮翁聽到關於巴福尼斯的傳聞,都想來親自看一看。巴福尼斯遠遠就望見河面上載著兩個修道士的帆船,不禁想到是上帝叫他做了一個隱遁者的模範。兩個修道士看到他後並未表示驚奇,兩人商量過後,都指責這種異常的苦修,熱心地勸告巴福尼斯從柱上走下來。

「這樣的生活是不合常理的,」他們倆說,「這種生活從來沒有過,脫離了宗規。」

但是,巴福尼斯回答他們道:

「如果異常的生活不是修道生活,敢問所謂修道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呢?修道士的業績不應當和修道士自身一樣異常嗎?我受著上帝的指示才登上這根石柱,要我走下來,也要等上帝的指示。」

每天都有修道的人加入他的弟子中間,在這空中的隱士的四周造起小屋子來。其中有許多人模仿巴福尼斯的行為,想登到這座破廟的殘骸上去,但卻受到同道者的責難,也有的受不了勞累,不久便拋棄了對這種修煉的嘗試。

朝拜者大批匯集於此。許多人從遙遠的地方趕來,飢渴難忍。有個窮寡婦便想把清水和西瓜賣給他們。於是,在巴福尼斯的柱子前,撐起個藍白布帳,放著紅泥的水瓶、杯子以及水果,她背靠著柱子叫喊著:「有誰口渴?」學著寡婦的樣子,賣麵包的便搬來許多磚頭,在寡婦布帳的旁邊,砌起一個壚子來,要把麵包和糕餅賣給旅人們。因為參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就連埃及大都市裡的人們也都趕來了。有個愛財如命的人,便造了一座旅舍,以便有錢的人帶著他們的僕役、駱駝、騾子來住宿。不久,巴福尼斯的石柱面前就形成了一個市場。尼羅河上的漁夫拿著鮮魚,鄰人拿著蔬菜都到市場上來做買賣。有個剃刀師傅露天替人家剃頭,妙趣橫生地逗客人開心。這座古老的破廟在寂靜安寧中度過了漫長歲月,如今卻充滿了生命的喧囂。酒店老闆把破廟的地下室改為酒窖,在那古舊的圓柱上,貼著畫有聖徒巴福尼斯小像的廣告,廣告又用希臘文和埃及文寫著:此地出售石榴酒、無花果酒和貨真價實的西麗西啤酒。雕刻著古人像的牆壁上,商人們掛著蔥束、燻魚、死兔子和剝了皮的羊。一等到晚上,這座破廟裡的老客人:野鼠,長長地連成一串,逃向尼羅河那邊去;野鶴呢,心神不安地伸長著頭頸,一隻腳顫巍巍地立在高高的屋角上。廚房裡的黑煙,飲酒客人的呼喚聲,女人的叫喊聲一起升向屋角上空。破廟的周圍,測量隊來測繪路線,泥水匠來造修道院、小教堂、大教堂。過了六個月,一個城市就造成了,兵房、裁判所、監獄都有了,還有一所由一位失明的老學究所管理的學校。

巡禮者無休無歇。各處教堂的司教和代理司教都趕來參觀,高度讚揚著巴福尼斯的德行。司教安狄奧克那時恰在埃及,便帶領他全部的修道士來參觀,對於巴福尼斯的修業也極為頌讚。利比亞的基督教教會的司教者們,因為原司教亞達那斯外出,也聽從了安狄奧克的看法。埃佛瑞姆和賽拉皮翁兩個修道士聽見了這種訊息,連忙趕來,到巴福尼斯的腳下,請求寬恕他們最初的懷疑。巴福尼斯對他們說:

「我的道兄們,我經受的苦業也難抵禦種種誘惑,它們的種類之多,力量之大真使我驚懼呢。一個人外表看上去渺小,而從上帝送我來居住的柱上望去,忙碌的人群真像一堆螞蟻;但是從內在看來,人真是巨大,巨大到像宇宙一般。為什麼呢?因為人是囊括宇宙的。陳列在我面前的一切:修道院、旅店、河面上的船隻、鄉鎮以及我所望見的遠處的田畝、河流、沙漠和山嶺,用我內心來觀察都不算什麼。我的心中有數不盡的城市,有無邊際的沙漠,罪惡和死亡伸展在這無限大的地面之上,正如黑夜包裹著大地,我一個人承載著宇宙那麼大的惡念呢。」

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對於女人的慾望一直佔據著他的心靈。

到了第七個月,從亞歷山大、布巴斯特和薩伊斯來了一些女人,她們長期不孕,想靠聖徒巴福尼斯作媒介,靠著圓柱的功德,而得到子嗣。她們把不孕的肚皮向巴福尼斯的圓柱摩擦著。接著,祈願者的馬車、轎子、抬擔架等便在這巴福尼斯的下面停留,擁擠,擾動著,一望無際。從車轎裡走出來的人,是讓人驚駭的病人。母親們把她們有疾病的小孩子:或者四肢扭曲,或者眼睛外翻,或者嘴裡吐沫,或者聲音嘶啞,都呈到巴福尼斯面前,他便用兩手去按在這種病孩子的身上而祈禱。瞎子也走進來了,伸長兩隻臂膊,仰起那張戮著兩個窟窿血淋淋的面孔。患中風的病人將那滯重的麻木部分,瘦得要命蜷縮醜陋的四肢給他看。跛子讓他看假肢。癌症的病人兩手扯開胸前的衣衫,露出被無形的老鷹啄食的乳房,坐在圓柱下面地上的患水腫病的婦女,彷彿人家從肩上卸下來的大皮袋。巴福尼斯對所有的人都送去祝福。一些染上麻風病的努比亞人,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來,面無表情,含著眼淚望著他。他為他們畫了十字架,為他們祝福。有個亞福洛提督市的少女嘔血之後已沉睡了三天,活像一個蠟人,父母以為她死了,將一根棕櫚葉放在她的胸口。巴福尼斯為她祈禱,那少女竟會仰起頭來了,睜開了眼睛。

百姓們到處頌揚著巴福尼斯的奇蹟,於是患有被希臘人稱為天刑病的不幸者從埃及各地趕來了。這種病人一看見那根圓柱,立刻會痙攣起來,在地上打滾,時而直立,時而縮作一團。說也奇怪!其他在場的人都被這種激烈的樂趣所感染,模仿起病人抽搐起來。修道士、朝聖者、男人、女人互相追趕著,在泥裡打滾爭鬧、四肢扭曲、口吐白沫,一邊大口大口吞著泥土,一邊說著種種預言。巴福尼斯在圓柱頂上,感到一陣戰慄,便向上帝呼喊道:

「我是擔負一切罪惡的人。把這一切的汙穢都放到我一個人身上來吧。天主呀,我的肉體充滿了邪惡。」

每次一個病人痊癒,參與的人便喝彩,把那病癒的人勝利地抬來抬去,不停地喊著:

「我們看見一條新的西洛埃泉了。」

已經有百來根柺杖掛在這神奇的柱上了,感恩的婦女又把那花圈和書片掛在那上面。希臘人在柱上刻起兩行詩,又因為每個巡禮者都要在柱石上刻自己的名字,所以這根柱子約一人高的位置,不久便刻滿了拉丁文、希臘文、太古埃及文、迦太基文、希伯來文、敘利亞文,以及咒語。

復活節到了,奇蹟的市上熱鬧非凡,老人們都以為重新回到昔日的神秘時代了。廣場上,種種的服裝混雜在一處,埃及人的染出許多顏色來的袍子,阿拉伯人的斗篷,努比亞人的白色短褲,希臘人的上身短衣,羅馬人的長褶襞寬外袍,野蠻人的血紅的衣褲,妓女們織有金絲的披衫,混在一處,真是無奇不有。戴著面紗的婦女騎著驢子,有一班黑奴用木棍為她開路。走江湖的賣技者,在地面上鋪了一張毯子,動作嫻熟地為安靜的看客們表演變戲法、翻跟頭。弄蛇者伸出兩隻臂膊,將那帶一般的卷在腰間的蛇扯開來。整個人群中,珠翠閃耀、塵土飛揚、叮噹響著的、叫嚷聲斥責聲響成一片。駱駝夫打駱駝的鞭子聲,商人吆喝著賣防痴癲厄運的護身符,修道士們歌詠聖書文句的單調的朗詠聲,婦女被占卜者預言嚇得突然發狂的呻吟聲,乞丐們反覆地唱著古歌謠的尖銳聲,羊的叫聲,驢的鳴聲,水手們招呼落後的遊客,種種聲音同時並作匯成震耳欲聾的喧鬧聲,有時這嘈雜中間還閃出幾聲銳利的呼喊來,這是裸體的小黑奴們,到處亂跑著,販賣新鮮的海棗。

所有人,在雪白的天空下,汙濁的空氣之中擁擠著。空氣裡混雜著女人的香氣、黑奴的氣味、油煎東西的煙氣,又混雜信仰極深的牧羊人買來燒在聖徒巴福尼斯前的樹膠的蒸氣。

到了夜間,四處點起火堆、火把和燈籠。只看見紅的影子,黑色的形體。在一圈蹲著的聽眾中間,站著一位老人家,面孔被那煙霧騰騰的洋燈照得亮亮的,他講述著古代丘位元如何使自己著了魔法,將自己的心臟從胸中拿了出來,去放在一棵荊球花樹裡,接著她自己就變成一棵樹木了。他講得手舞足蹈,影子隨之變化,讚歎著的聽眾們不禁喝起彩來。酒店中,酒客橫在椅子上要拿啤酒和葡萄酒,舞女們畫著黑圈,腹部赤裸,在這班酒徒面前表演宗教色情的故事。另外一邊,年輕人玩著骰子或者猜手指的玩意兒,老人們在陰影裡追隨著妓女。只有那根豎立著的圓柱屹立於騷動的人群之上,一動也不動,那個長著牝牛角的頭顱在陰影裡凝視,而在這頭顱上面的巴福尼斯則在天地之間守望著這一切。突然間,月亮在尼羅河上升起,彷彿一位女神赤露的肩膀。山丘之上滿瀉著月光,巴福尼斯似乎看見苔依絲在水光之中,藍寶石一般的夜間,璀璨生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那個聖徒還住在那柱頂上。雨季到了,天上的雨水從屋頂的縫裡漏下來,浸透了他的身體;麻木的四肢,不能動彈,太陽燃燒著他的皮膚,露水又將他皮層赤得緋紅,大片的潰爛吞噬著他的手臂和大腿。但是,對於苔依絲的慾望卻一直耗盡著他的生命,他不禁道:

「全能的上帝呀!還不夠!再送些誘惑來,再來些不潔的想法!再來些可怕的慾望!天主呀,請把人間一切的淫逸都放到我身上來,我願償清一切的罪孽!我聽過一個騙子說,斯巴達的一匹雌狗擔負了世上一切的罪孽,這個寓言就算是假的,但是的確隱藏著一種意義,我今天確確實實已瞭解的意義。事實是,人們的不潔會像消散於井水中一般的消散於聖徒的靈魂裡,正直的靈魂被更多的汙泥所汙穢,所以我要讚美你,我的上帝,因為你把我變成宇宙萬惡的溝渠了。」

有一天,這聖潔的城市引發了一陣騷動,甚至柱上的聖徒也聽到了:原來有個大人物亞歷山大的海軍司令官呂西尤斯·奧雷利尤斯·科塔要來了,他來了,他走近了!

這個訊息倒是真的。老科塔是來視察運河及尼羅河的航運的,他幾次想來看看柱頭的修道士和那個稱為斯底洛波利斯的新城市。一天早上,城裡的人看見尼羅河面佈滿了帆船。一艘塗著金色,裝飾著紅色的軍艦的甲板上,科塔帶領著艦隊出現了。他登上岸,隨行的是他的秘書——手裡拿著雜記簿的和他的醫生阿里斯泰,他最喜歡和醫生談話。

一大隊衛兵跟在後面。岸邊盡是元老們及穿著海軍制服的軍人。離圓柱不遠的地方,他停下來,觀察那個柱頭的修道士,用長長的褶襞揩著額上的汗水。他本性好奇,在之前的旅途裡他從不放過類似的機會。他喜歡回憶見過的奇人異事,他想寫完了迦太基的歷史之後,把他所見的奇事,再寫成一本書。這時,他對眼前的情景很感興趣。

「呀,這真是奇事!」他頭上出著汗,氣喘吁吁地說,「事情真值得講述,這個人是我的客人呀。確實,這個修道士去年到我家裡來吃過晚飯;飯後,他帶走了個女演員。」

他回頭對他的秘書說道:

「你把這段話寫在雜記簿裡,圓的容積和柱頭的形狀也不要忘記寫。」接著,又揩拭他額頭上的汗水,說:

「可靠的人對我說,這個修道士登上圓柱已經有一年之久,也從來沒有離開過。阿里斯泰,這可能嗎?」

「在痴癲的人或是病人來說,這是可能的,」阿里斯泰回答說,「而對於身心都健全的人倒是不可能的。身心的疾病往往能使病者有一種常人所沒有的力量,你也許不知道,實際說來,身體無所謂健康與否,也沒有真正病體,只有人體各機關的狀態種種不同罷了。我對人們所說的疾病做過充分的研究,已經把它們看做生命所必要的狀態。我對研究疾病比和疾病戰鬥更感興趣。有許多不得不使人驚歎,疾病的外表形式雖雜亂,但是內面卻隱藏著深刻的和諧,像四日瘧疾那種病就是件好事!有時,身體的疾病,毫無徵兆地會把精神的能力突然爆發。克來翁那個人你是認識的吧,他小的時候口吃愚魯。但是後來他從梯子上跌下來,跌碎了頭骨,就成為一個高明的律師了。這個修道士的身體內部大概得了病。況且,他這種生活也不像你感覺的那樣,實在沒有什麼新奇的。你不記得印度的裸體修行者嗎?他們可以保持身體巋然不動,不僅一年,而且能夠經過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呵呵!」科塔叫道,「這真是妄想!人生下來是要動的,不動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因為這有損國家的利益。我真不懂一種信仰會造成如此不利的行為發生。看到這種行為,不得不使人要聯想到亞細亞地某種宗教崇拜。我做敘利亞總督的時候,看見在海拉市的柱廊上豎立起許多象徵男人生殖器的柱子。有個男人每年兩次登上這種柱子,每次住上七天,人民相信他是在和眾神談話,使敘利亞繁昌。而在我看來,這種習俗是荒誕無稽,然而,我卻無法阻止這種風俗。良好的行政長官不應該廢除人民的習俗,卻應該盡力把它儲存下來,政府不能強加信仰,它的責任是使既存的信仰得到滿足,無論信仰好壞與否,都是時代、環境和種族的影響而造成的。如果加以制止,那麼它在精神上是革命者,在行動上卻是施行暴政,必然會遭到厭惡。況且,要是對於庸俗的信仰不加以解釋,也不能寬容,請問又如何能站立於信仰之上呢?阿里斯泰,我的意見是讓這雲端裡的修道士待在空中,讓飛鳥去衝犯他吧。對於這個人,要勝過他絕不能強迫其屈服,而是要弄清楚他的信仰。」

他喘著氣,咳嗽起來,將他的手按在秘書的肩上,說道:

「你寫吧,基督教中有種宗派,以拐誘淫婦和生活於圓住頂上為善事。你還可以補充,這種習俗是對生殖器的某種崇拜,關於這一點,我們應該向他問個明白。」

接著他便仰起頭來,將手遮去那耀眼的陽光,大聲向巴福尼斯說道:

「喂!巴福尼斯,你還記得你做過我的客人嗎?請你回答我。你在柱頂上幹什麼?為什麼登上這個柱頂呢?這根柱子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代表男性生殖器?」

巴福尼斯以為科塔是個異教徒,所以不予理睬。但是他的弟子弗拉文,倒走近科塔身邊回答道:

「大人,這位聖徒擔負世間的罪惡,會治癒各種疾病!」

「天呀!你聽,阿里斯泰!」科塔叫了起來,「這個雲端裡的修道士,跟你一樣是做醫生的!你對於這個高高在上的同業者,有什麼看法?」

阿里斯泰搖搖頭說道:

「或者是事實也未可知的,我所不能治癒的疾病,像習俗所稱天刑的那種癲狂病,他要能治癒也是有可能的。雖然所有的疾病都可稱為天刑病,因為它們都來自神明,不過,這種天刑病的部分原因是出於想象。你會承認,躲在圓柱頂上女神頭上的修道士,比我在藥房裡對著研缽藥瓶做出來的不知要強多少倍呢。要知道宇宙間有些力量遠勝理智與科學。」

「哪些力量?」科塔問。

「那就是愚昧和癲狂。」阿里斯泰回答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現在這樣有意思的東西,」科塔說,「我盼望有一個巧妙的著作家寫一些這城市的起源。但最奇怪的是,就是像我這樣佔著重要地位的勤奮的人,不應長時間地留在這裡欣賞它,還是去視察運河吧。別了,良善的巴福尼斯!不如說,再會吧!假設一旦你走下地來,再來亞歷山大,請你不要忘記再到我家來吃晚飯。」

科塔的這幾句話,在場的眾人都聽見了,於是便一傳十,十傳百,輾轉傳開了,加上信仰基督者的宣揚,為巴福尼斯的光榮上又添了一種無可比擬的光輝。虔誠人的想象力又把這些話添枝加葉,索性謠傳柱端的聖徒使海軍總司令也信仰使徒們和尼塞神甫的信仰。信徒們把科塔最後一句話賦予了另一種意義,在他們嘴裡,科塔請巴福尼斯去吃晚飯,變成吃聖餐,變成為聖徒的精神的聖餐,天國的饗宴了。所有的人把巴福尼斯與科塔相會見的情景增添了許多情節,大家也信以為真了。據說,科塔和巴福尼斯辯論了好久後,便有一個天使從天上飛來,替科塔揩拭額上的汗水。又說海軍司令的秘書和醫生也跟著變為基督徒。既然奇蹟已為人所知,利比亞的主要教堂裡的助祭們,在教堂記錄簿裡由此編出了相同的傳記。從那時候起,毫無誇張地,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見一見巴福尼斯,從東方到西方,所有的人都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義大利最重要的城市都派大使到巴福尼斯的地方,羅馬的愷撒,支援基督教正統性的非凡的君士坦特,也寫了一封信派使臣送來,並舉行了重大的儀式。卻說,一個夜間,當他腳下的城市沉睡在露水之中的時候,他聽見一種聲音對他說:

「巴福尼斯,你依你的善行而出名了,你依你的言語而顯示了你的威力。上帝為了自己的光榮才使你降臨。他選擇你來實現奇蹟,治療病人,收服異教徒,啟發罪人,征服阿里烏斯教派,恢復基督教教會的安寧。」

巴福尼斯答道:

「願上帝的意志實現!」

那聲音又說道:

「起來吧,巴福尼斯,到那皇宮裡去找那個無信仰的君士坦斯吧,他不效仿他哥哥君士坦特的賢德,反而去擁護阿里尤斯和馬爾居斯的謬誤。去吧!青銅的城門在你面前會自動開啟,你的鞋子會在金子的路面上回響,你可怕的聲音將改變君士坦丁兒子的心靈。你將統治和平而強大的基督教教會,像靈魂指引身體一樣,基督教教會統治帝國。你的地位將在元老貴族們之上。你將使百姓們不再呻吟,野蠻人不再暴動。老科塔知道你是政府的首腦之後,會以替你洗腳而感到無尚榮光。等到你死了,人們會把你的懲戒代交給亞歷山大的大司祭,那個壓在光榮中度過一生的偉大的阿塔那斯,會吻著你的帶子,猶如吻著一個聖徒的遺物。去吧!」

巴福尼斯答道:

「願上帝的意志得以完成!」

於是,他盡力站起來,準備走下來。那個聲音彷彿猜到他的想法,對他說道:

「你不要從這梯子上走下來,否則你就只是個凡人,就會否認天所賦予你的力量。天使般的巴福尼斯,好好地估量自己的力量吧。一個像你這樣的大聖人是應該在天空中飛的。跳下來,天使們會接住你。跳下來吧!」

巴福尼斯答道:

「希望上帝的意志統治大地,統治諸天!」

他上下揮動著兩條伸開的胳膊,像一隻巨大的病鳥展開了憔悴的羽翼,搖了幾搖,他想跳下來,忽然耳邊傳來一陣猙獰的冷笑。他嚇了一跳,問道:

「是誰在這樣笑?」

「哈哈!」那聲音尖銳地喊著,「我們的友誼只是開始。有一天你會更加了解我,最親愛的,是我叫你登上這根圓柱的。我對你真是滿意,你是多麼溫順地完成了我的希望。巴福尼斯,我對你很滿意!」

巴福尼斯因恐怖而變了聲調,喃喃地說道:

「躲開!我認識你,就是你把耶穌放在寺院的屋脊上,將世上的萬國給他看。」

他驚駭地跌倒在柱石上。

「我怎麼沒有早點兒認出它來?」他想,「我比那些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的癱子、聾子、盲子更加可憐,對超自然的事物已經失去了感覺。我比那吃著汙泥近乎要死亡的奇怪的狂人更加狂亂了,已辨別不出地獄的叫嚷和天國的呼喚了,把嬰孩從奶孃身邊奪開它就會哭泣,就是狗也會嗅出主人所走的路線,就是樹木還知道向著太陽,我卻連這樣的判斷力都沒有。我是惡魔的玩具,是撒旦領我到這兒來的,它讓我爬到這根柱頂的時候,淫逸和傲慢這兩個東西也一起爬了上去,就在我的旁邊。然而,誘惑太多我倒不難受,安東尼在他的山上也同樣受到誘惑。我只希望誘惑的利刀當著天使的面,刺到我的身體。可現在我受著這種酷刑,但是上帝一聲也不響,他的沉默令人害怕。他離開我了,要知道我只有他,他竟讓我一個人住在沒有他的恐怖裡,他躲開我,我要去追他。我要馬上離開這石柱,快一點,去呀,去追著上帝。」

他立刻握住了靠在柱上的梯子,腳踏到梯子上,向下跨了一級,正好面對著柱石雕像的面孔,那雕像古怪地微笑著。於是他確信,他選擇這個柱頂做安息之處和榮耀的東西,只是魔鬼讓他心煩意亂,把他當成進入地獄的工具。他趕快從梯子上走下來,兩隻腳不聽使喚地踉蹌了一陣。但是,他感到可咒的石柱的影子籠罩著他,他便逼迫著兩腳趕快往前逃。周圍寂靜無聲,他偷偷地穿過那個四周是酒店、旅館和商隊宿舍的廣場,逃入一條通向利比亞山嶺的小路。一隻狗追著他,一直追到沙漠的入口處才停住。巴福尼斯循著野獸的足跡前進,穿過偽幣制造者拋棄的窩棚,終日終夜地倉皇逃竄。

終於,他飢渴疲乏快要死了,然而卻始終不知道上帝還有多遠。此時,他看見一座無聲的城市向兩邊延伸,消失在紅色的地平線上。那住宅都孤立著,和鄰宅隔開得很遠,而住宅的形狀相同,像是攔腰砍斷的金字塔。原來這些都是墳墓。墓穴的門都已破碎,在墓室的陰影裡,狗和豺狼閃著兇狠的光,原來這些畜生正在喂飼它們的幼崽。墓門之外橫著幾個被盜賊剝了衣衫,被野獸啃過的屍體。走過這死亡的市街,巴福尼斯精疲力盡,便在一墳墓前面倒下來。這墳墓孤立著,裝飾華麗,旁邊一道泉水在棕櫚樹之間流過。因為沒有墓門,所以從外部就可以望見一個彩色的房間,許多蛇盤踞於此。

巴福尼斯嘆息道:

「這是上帝給我選的住處了,是我悔悟和苦業的殿堂了。」

他爬進墓室,用兩隻腳來把蛇趕開。在石板上跪了十八個小時,然後走到泉源邊,用手掌取一點水來喝。接著他摘了幾個海棗和蓮蓬來吃。他感到這樣的生活不錯,就按照這種規矩過日子。自朝至暮,他都不曾離開過石板。

卻說,有一天他照例俯伏於地之時,聽見一個聲音向他說道:

「看看牆上的圖吧,那麼你就可得到一點知識。」

於是他仰起頭來,看見墓室的牆上描繪著和睦的家族生活圖,這是一幅極其精準的古代作品。畫中有幾個廚師鼓起嘴巴正吹著火,還有正在拔鵝毛的,在鍋裡燒一大塊羊肉,再遠處有個獵人,肩上揹著一隻中箭的羚羊。另一邊,一班農夫正忙著播種和收穫。此外,一些女人在六絃琴、笛子和豎琴的伴奏下跳舞。一位年輕的姑娘彈著雙頸詩琴,一朵蓮花插在編制細緻黑髮上閃光。她透明的衣衫下,顯出美妙的身姿。她的胸口和嘴像鮮花一樣美麗。她側著臉,美目凝望著遠方。這張臉真是標緻,巴福尼斯看了她一會兒,垂下眼睛,回答那聲音道:

「為什麼讓我看這種圖呢?這張圖無疑地是表現一個偶像崇拜者的塵世生活,現在他的屍體正安眠在我腳下黑色玄武石的石棺中,埋在一個深深的洞底。這張圖記載著那個死人的生活,然而不論那色彩如何鮮麗,終究只是一個亡靈的陰影。死人的生活!虛無縹緲……」

「他是死了,但是他活過,」那聲音又說起來,「至於你,你也是要死的,但是你在這世上實在沒有活過。」

自從這一天起,巴福尼斯再沒有片刻安寧。那聲音無休無歇地和他講話,那個彈著雙頸詩琴的女人,長長的眼睫凝視著他。現在輪到她講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