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呀,我是神秘而美麗的。愛我吧。到我臂懷裡來汲取那使你苦痛的愛情吧,你何必怕我呢?你逃不開,因為我就是女人的美。你想避開我,請問躲到哪裡去呢?呆子,在那鮮花的光彩裡,在那棕櫚樹的柔媚裡,在那鴿子的飛舞裡,在那羚羊的跳躍裡,在那小河流去的波紋裡,在那月亮的柔光裡,你將重新找到我的形象。假使你閉上了眼睛,在你自己的身心你仍會看到我。這地下,睡在一張黑石床裡的,扎著頭帶的男人,把我抱在胸口已有一千年之久。一千年前,他接受了我最後的親吻,他雖已長眠,但仍留有親吻的芬芳。巴福尼斯,你原本認識我,怎麼現在不認識我了?我是苔依絲的無數化身之一。你是一個有學問的修道士,精通萬物。你旅行過,也教你懂得很多。出外走一天所得的新知識比在家住十年所得的還要多得多。你並非沒有聽過,苔依絲從前生於斯巴達,名字叫海倫。她在泰布斯也度過了一生,而泰布斯的苔依絲就是我。怎麼你會猜不到?我活著的時候,擔負了世間太多的罪惡;如今在這兒,我降為一個幽靈,但是最親愛的修道士,你驚異什麼呢?無論你走到哪兒,總會遇見苔依絲。」
他在石板上不停地叩頭,驚怖地叫喊。那個彈奏的女人每晚都從牆上走下來,走近巴福尼斯的身邊,用夾雜著涼氣的清脆的聲音和他說話。因為聖徒反抗她的誘惑,她便說:
「愛我,朋友,聽我的話吧。你愈拒絕我,我便愈要苦惱你。你還不知道所謂女死人的忍耐呢。如果沒有法子,我會一直等到你死。我是個女巫,等你死了,我會把一個靈魂放入你沒有生命的身體裡,使你的肉體重新活起來,那麼這個靈魂不會拒絕我毫無索取的請求。巴福尼斯,請你想想,到那個時候,你幸福的靈魂在天國中看見你的肉體到罪惡裡去,你會怎麼樣?當最後審判世紀末日之後,曾允諾把這身體還給你的上帝也將非常難堪!身體內既住著個惡魔,又為一女魔術者所佔有的形體,請問上帝如何可以拿去放在天國的榮耀裡呢?你沒有想到這個難處,或許上帝也沒有想到。上帝並不是感覺銳敏的神明,就連女巫都能輕易地欺騙他。假使上帝沒有雷火和瀑布,就是村中的頑童都敢拉他的鬍子。他當然沒有他的對手那條老蛇老辣。蛇是神奇的藝術家,我也是靠它替我裝飾才如此美麗。蛇教我如何編髮結,手指如何染成玫瑰色,指甲如何成為瑪瑙般,這些你都不太在意。當你到這墳墓裡來的時候,你用腳把住在這裡的蛇都趕走了,竟還踏碎蛇蛋,全不想想這種蛇或許就是伊甸園中蛇的一族。我為你擔心,可憐的朋友,你惹了麻煩。人家畢竟告訴過你,蛇是音樂家,又懂得愛情,可你在幹什麼?你混淆了科學與美,你真是十分可憐,耶和華救不了你。他不可能來,因為他至高無上,卻不能動。他要動一動,那永珍立刻就顛倒混亂了。漂亮的隱士,吻我。」
巴福尼斯並非不知道魔法的力量,他極為不安地想道:
「離此不遠的一個皇家的墳墓裡藏著一本神秘的書,埋在我腳下的這個死人或許知道書上寫的話。靠了這本書上的話,死人們恢復了在世的樣子,看見太陽和女人的微笑。」
他怕的是女琴手和那個死人的相會,像他們倆活著的時候一般,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結合。有時,他似乎聽到了接吻時輕微的喘息。
在他看來,一切是混亂的。如今因為上帝的遠離,他什麼都怕,連想都不敢想。有個晚上,他照例跪在地上,一個陌生的聲音對他說:
「巴福尼斯,地上還有許多你所想象不到的人,要是我把這種人給你看看,恐怕你要嚇死。有些人頭上只長著一隻眼睛,有些人只有一條腿,跳著走路,有些人會變性,從女人變成男人,還有些人就是樹,根長在地下,還有些人沒有頭,兩隻眼睛、一個鼻頭、一張嘴都長在胸部,你相信耶穌是為拯救這些人的靈魂而死的嗎?」
還有一次,他看見一個幻景。明亮的陽光下,有一條大道,幾條河流和花園。亞里史督比爾和勒雷亞斯正騎著一頭敘利亞的馬在寬闊的大道上飛奔,兩個年輕人的面孔興奮得通紅。一處過廊之下,加里拉德正誦著詩歌,自豪的聲音顫抖著,眼裡閃耀著光。謝諾旦米在一個花園裡採摘著金蘋果,撫摸著一條生著天青色的翅翼的蛇。穿著白衣裳,戴著閃閃發光的司教帽的海莫徒,正在神樹下面冥想。這棵神樹上長著許多埃及女神般的側面頭像、禿鷲、老鷹和閃光的月亮。泉臺的旁邊的尼西亞斯正在一個渾天儀前研究天體和諧的運動。
接著,有個戴面紗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根愛神木的細枝,走到巴福尼斯身邊,對他說:
「你看呀,有種人在追求那永恆的美,把無限美置於自己短暫的一生中,另外一種人則無憂無慮地活著,正因為他們順乎了高尚的自然,所以幸福而又愉快,正因為他們順其自然地活著,他們將光榮還給主宰萬物的藝術家。原來人是上帝的一首美好的讚美歌。他們都認為幸福是無邪的,歡樂是被許可的。巴福尼斯,如果他們沒錯,那你真是個呆子!」
那幻景消失了。
巴福尼斯的身心就這樣無休止地受著誘惑,撒旦竟不讓他有片刻的休息。這個墳墓的人實在比大城市十字街頭還要多。惡魔在墓中發出狂笑,幾百萬的魔鬼、妖怪和死人的精靈模仿著人類的生活,集聚於此。到了晚上,他到泉邊取水,便有許多林神和女農牧神在他周圍跳舞,誘惑著把他拖進淫蕩的圈子裡跳舞。惡魔們已不再怕他,對他肆無忌憚、百般侮辱,甚至以拳痛擊。一天,有個長臂膊的惡魔將巴福尼斯環在腰間的繩子偷去了。
他想:
「思想呀,你把我帶到了什麼地方?」
他決定用勞作以求得到精神的安寧。泉水邊,棕櫚樹的樹蔭下,有許多長著大葉子的芭蕉樹。他割了幾根芭蕉樹幹,帶回墳墓,把樹幹用石子打碎成細條,照他從前看見繩工所做的樣子,想做一根繩子來代替被惡魔所偷去的腰帶。惡魔們似乎感到什麼障害,他們停止了喧譁,女笛手們也不再施法,平靜地待在描繪的牆壁上。巴福尼斯在盡力打碎芭蕉樹幹的同時,居然恢復了勇氣與信仰。
「靠了天的幫助,」他自言自語,「我制伏了肉體。至於靈魂,它始終抱著希望。惡魔們以及該下地獄的女人想使我疑心上帝的本質,只是白費力氣。我將依使徒約翰的嘴來回答他們:‘太初有道,道即上帝。’這樣是我所深信的,如果我信仰的東西是妄誕的,我就更加要相信它,進一步說,我所相信的理應是妄誕的。要不是妄誕的,我倒不相信了,知道的東西不會讓人永生,只有信仰才能拯救靈魂。」
他把從樹幹上扯下來的纖維攤開,曬起來。每天早上,他都翻一翻防止腐爛。他歡喜地感到自身又產生了童年的純樸。當他編完繩子,又拿蘆葦來編組席子和籃子,這個墓穴於是幾乎成為他做籃子的工場了,巴福尼斯或做工,或做祈禱,很容易打發日子。然而,上帝並不遂願。一天夜裡,一個聲音嚇得他渾身冰冷,從夢中驚醒,他猜那是個死人的聲音。
聲音聽起來像一聲急促的呼喊,一陣悄然的耳語:
「海倫!海倫!來和我一起洗澡,快點來呀!」
一個女人,嘴唇觸著巴福尼斯的耳朵,回答那聲音說:
「朋友,我站不起來,有個男人睡在我身上。」
突然間,巴福尼斯發覺自己的臉是靠在一個女人的胸口。她半裸著,略微抬起了胸脯,他認出這是女琴手,他絕望地擁抱著這朵溫暖的肉的鮮花,燃燒著永淪於地獄的希望,叫道:
「留下,留下,我的天堂!」
但是,那女人已站在門口邊了。她笑著,映著銀色的月光。
「何必要留在這裡?」她說,「一個亡靈的影子,足以滿足一個想象力如此豐富的情人了。況且你已經犯罪,你還要什麼呢?再會吧,我的情人在喚我了。」
巴福尼斯默默地哭泣,等到天亮,他說出比嘆息更溫柔的祈禱來道:
「耶穌,我的耶穌,為什麼你拋棄我?你看見我處在危險中。溫柔的救主,救救我。既然你的父親不再愛我,不再聽我的話,請你想想,那我就只有你了。你的父親和我毫不相干,我不理解他,他也不會可憐我,但是你,你是一個女人所生的,所以我的希望只有寄託在你身上了。你想想你也做過人,所以我哀求你,不是因為你是神明之神明,光明之光明,真神之真神,而是因為你也生活在這塊我受著苦痛的大地之上,貧窮且柔弱地生活過,因為撒旦想誘惑你的肉體,因為你的額頭也滲出了冷汗。我求你的是你的人間性,我的耶穌呀,我的兄弟耶穌!」
他雙手互相絞著,如此祈禱之後,一陣可怕的狂笑震撼著墳墓的牆壁,在圓柱頂上響過的聲音譏笑道:
「你念這段禱告文抵得上異教徒馬爾居斯的日經文。巴福尼斯是邪教徒!巴福尼斯是邪教徒!」
修道士巴福尼斯彷彿遭受雷擊,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四周盡是穿著黑色道袍的修道者。有的在他腦門上灑著水,有的念著軀魔的咒語,還有許多人站立在墓穴外面,手裡拿著棕櫚樹枝。
其中有一個說道:
「我們穿過沙漠,聽見這個墓穴裡有呼叫聲,進來一看,發現你昏倒在石板上。一定是惡魔把你打倒了,我們走近時,惡魔才逃走了。」
巴福尼斯抬起頭,用虛弱的聲音問道:
「道兄們,你們是誰?為什麼手裡拿著棕櫚樹枝?不會是在替我行葬禮吧?」
那個人回答道:
「道兄,你不知道,我們的神甫安東尼已一百五十歲了,知道自己大限將近,他從退隱的科爾津山上走下來,要為他的無數子孫送來祝福。我們拿著棕櫚葉去迎接我們精神的父親。但是你,道兄,怎麼對這樣重大的事情一無所知呢?難道天使沒到墳墓裡來通知你?」
「唉!」巴福尼斯回答說,「是我不配接受這樣的恩惠。住在這個墓穴裡的,只是惡魔和幽靈。請為我祈禱!我是巴福尼斯,安提諾埃的修道士,是上帝最卑賤的僕人。」
聽見巴福尼斯這個名字,大家都搖動那棕櫚樹枝,發出低低的讚歎聲。那個剛說話的人便稱讚道:
「你竟是那個聖徒巴福尼斯,你的苦行和功德聞名於世,大家都想你或有一天將和安東尼並列。萬分欽敬的人,就是你讓苔依絲皈依上帝,就是你,依最高天使的心靈而登上柱頂,柱腳下守夜的人看見你幸福地昇天。據說,天使的羽翼將白雲環繞著你,你伸出了右手,為千家萬戶送去祝福,第二天,人們看不到你,對著空空的柱頂發出痛苦的嘆息。然而,你的弟子弗拉文宣佈了這個奇蹟,代替你的位置來管理修道士們。只有一個名叫保爾的老實人,卻和大家唱反調。他咬定說夢中看見你被惡魔拉了去。人們都要用石子砸死他,他能活下來是個奇蹟。我的名字沙齊墨,是這俯伏在你腳下的修道者的院長。我們跪在你的面前,讓你為父親和他的孩子們祝福,然後請給我們講講由於你的努力,上帝的奇蹟。」
「我遠遠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受到天主的恩賜,」巴福尼斯回答說,「天主讓我經受了可怕的考驗。我絕不是受天使們擁戴,我的眼前立著一道陰暗的牆壁,總是擋在我的前面。我過去活在一個夢中,上帝之外一切都是夢。我在亞歷山大旅行的時候,在不長的時間裡竟聽到許多議論,因此我知道迷誤的軍隊是無窮盡的。迷誤老是跟隨著我,我已被利劍所包圍。」
沙齊墨答道:
「敬愛的神甫,我們應該想想聖徒們,尤其是隱世的聖徒們,所受的可怕的考驗。假使你並非被抱著赴往天國,那麼天主一定將這個恩惠給了你的形象,因為弗拉文和眾修道士以及民眾都是你昇天的見證人。」
此時,巴福尼斯已決定去接受安東尼的祝禮。
「道兄沙齊墨,」他說,「請給我一片棕櫚葉,我們一起去迎接我們的神甫。」
「一起去!」沙齊墨辯駁道,「修道士們是優秀的戰士,應該用軍令。你和我都是修道士院長,我們走在前,他們唱著聖歌跟在我們後面。」
他們上了路,巴福尼斯說道:
「上帝便是一統,因為他是真理,而真理只有一個。世界多種多樣,因為它是一個迷誤。自然的一切光景,連外形最天真的在內,我們統統都要避而遠之。它們的多樣性使它們可愛,但也正是它們罪惡的特徵。所以,我就是看見浮在水面上的紙花,靈魂便會蒙上一層憂鬱。五官所感覺的都是可厭的。一粒細沙中也含著危險,每種事物都要誘惑我們,至於婦女只是分散於輕靈的微風中,鮮花盛開的大地上,清澈中那一切誘惑的集合罷了。靈魂與外界隔絕的人多麼幸福!幸福屬於變成啞巴、盲人和聾子的人,屬於為了要了解上帝而不解世上一切的人!」
沙齊墨靜靜地思考了這番話,這樣回答道:
「敬愛的神甫,既然你對我亮出了你的靈魂,我也應該坦白我的罪過。這樣我們就按照使徒的習慣,互相懺悔了。當我未做修道士之前,我在俗世間過著最汙穢的生活。在那個以妓女出名的麥獨拉城,我追求過各式各樣的愛情。每夜我都在年輕的浪人和女吹笛手的陪伴下吃飯,我挑選了自己最中意的女人帶回家。像你這樣一個聖徒,你是不會想象到,情慾的瘋狂把我帶到怎樣一個境地。只說一點你就明白,我連主婦和修女也不放過,我與女人通姦,褻瀆修女的神聖。我用酒精來激發感官的熱情,人家稱我是麥獨拉市中的酒大王也不無道理。然而,我是基督徒,在放蕩之中,仍保守著對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的信仰。當我的財產消盡於放蕩之時,我已感到最初的貧窮。那時,我的放蕩朋友中有一個身體最為強壯的人,竟得了重病,身體迅速地衰頹,兩個膝頭直不起來,顫抖的雙手不聽使喚,眼睛先是模糊進而瞎了,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呻吟聲,昏睡的頭腦比身體更讓他難受。為了懲戒他過去像野獸的生活,上帝便把他變為野獸。財產的喪失讓我有了解脫的反思,朋友的前車之鑑更是可貴,他給我的印象如此深刻,我便離開了俗世,退隱到沙漠。二十年來,我在沙漠體驗著一種平和的生活。我與道兄們一起紡織、建築、做木工甚至抄寫,說實話,儘管我對於文字毫無興趣,常常以為與其從事思想,不如從事活動好。我白天心情愉悅,晚上從不做夢。我覺得天主之所以賜予我恩惠,是因為在罪大惡極之中,我還常常保持著希望。」
聽完這些話,巴福尼斯抬起頭望著天空,喃喃地說道:
「天主啊,這個犯過許多罪行,這個淫蟲,這個瀆神者,你倒這樣溫柔地惠顧他,而我常常遵守戒律,你倒離開我!啊,我的上帝!你的正義何其曖昧!你指引的道路沒法讓人看清!」
沙齊墨伸起臂膊來:
「看,可敬的神甫,地平線的兩端真像是兩隊遷居的黑色螞蟻,這都是我們的同道弟兄,和我們一樣,他們是來迎接安東尼的。」
他們走到集會的地方,看見一幅壯麗的景象。宗教的軍隊,排成三行,站立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第一行是沙漠中的老者,手執權杖,鬍子一直拖到地上。埃佛瑞姆和賽拉皮翁所管理的眾僧以及尼羅河邊的所有隱士們是第二行。他們後面是從深山野林來的修道者,有的在汙黑乾癟的身軀上披著襤褸的衣衫,有的則只穿蘆草編成的衣衫,還有許多是赤裸的,但是上帝為他們披上一層如同小羊的厚毛。他們手中都拿著一枝綠色的棕櫚樹枝,像一彎碧玉的長虹。這些人堪比上帝選民的合唱隊,上帝之城的活牆壁了。
集會井然有序,巴福尼斯毫不費力地就發現了他的門徒。為了不讓人認出他,以免影響他們虔誠的期待,他坐在自己門徒的身邊,小心地用風帽把臉遮住。突然四面一齊叫了起來:
「聖人!戰勝地獄的聖人來了!上帝最親愛的人!我們的神甫安東尼!」
接著,便是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把頭伏在沙地上。從山上下來,到大沙漠裡來的安東尼,由他兩個親愛的弟子麥山爾和亞麥達扶持著,走過來了。他步履緩慢,但卻挺直了身體,人們感到他有超人的精力。雪白的鬍子垂在胸前,頭頂猶如摩西的額頭一樣閃著光亮。他目光如鷹般銳利,孩提的微笑掛在他圓圓的頰上。為了祝福他的修道士,他伸起創造了一世紀驚人業績的臂膊來,為他的人民祝福,用他最後的、洪亮的聲音說著熱情洋溢的話:
「雅各呀!願你的幕帳美麗!以色列呀,願你的帳幕可愛!」
從人牆的這頭到那頭,立刻響起雷鳴般的,和諧的唱詩聲:「幸福屬於敬畏天主的人!」
在麥山爾和亞麥達的陪同下,安東尼開始巡視修道士和隱士這一行。這個見過天國與地獄的先知,這個統治著基督教的從山岩裡來的隱遁者,這個在最激烈的迫害時代支援殉教者信仰的聖人,這個以雄辯征服異教徒的學者,溫柔地和他每個孩子說話,在愛他的上帝終於答應他幸運地去世的前夕,向他們親切地告別。
他向埃佛瑞姆和賽拉皮翁說道:
「你們都是優良的將帥,指揮著多數的軍隊。所以到天國裡,你們也會穿著黃金的盔甲。大天使米歇爾也將會贈給你們他軍隊統帥的稱號。」
看到老柏來蒙,他便上去和他吻抱,說道:
「你是我孩子們中最溫柔、最良善的,你靈魂散發的芬芳,猶如每年種植的豌豆花,散發著香味。」
他又對沙齊墨說:
「你對於天主的恩惠沒有感到絕望,所以天主的平和降臨在你的身上。你德行的百合花,已在你墮落的糞穢上開放。」
他向每個人說著智慧的言辭。他對老修道士們說:
「使徒比愛爾看見上帝玉座的周圍坐著二十四個老人家,身穿著白衣裳,頭上戴著花冠。」
他向年輕人說:
「願你們快活,把憂鬱留給這世上的有錢人。」
他就這樣巡視著自己的軍隊,還時不時地勉勵。巴福尼斯看見他走過來,便跪倒地下,心中恐慌又帶著一絲希望,煩亂痛苦不堪。
「我的神甫,我的神甫,」他苦悶地叫道,「我的神甫,來救我,我要完了。我把苔依絲的靈魂送給了上帝,我住在石柱的頂上,我住在墓穴之中。我的額頭因為老是叩在地上,像駱駝的膝頭一樣結了趼。然而,上帝卻離我而去。我的神甫,請為我祝福,那樣我就得救了。請你搖動海索草,那麼我就會被洗淨,像雪一樣閃亮。」
安東尼置之不理,他望著安提諾埃修道士所管理的修道士,誰都經受不了他的炯炯目光。
他的目光停在保爾身上了,就是那個綽號老實人的身上,注視了很久,接著便招手叫保爾過來。人人都奇怪聖徒如何會同一個失去理智的人說話,安東尼卻說:
「上帝給予這個人的恩惠,比你們任何人都多,保爾,我的孩子,抬起眼睛,你看看天上,看見什麼,請說出來。」
老實人保爾抬起了眼睛,他的臉上閃著光芒,舌頭也靈活起來。
「我看見天上,」他說,「有一張床,床上張著金色和紅色的帳子。床的四周有三個處女盡心保護著。原來那床是預備給上帝所選擇的人用的,所以處女們不準任何靈魂靠近,除了那個被選擇的人。」
巴福尼斯以為這張床是他榮光的象徵,他已經感謝上帝的恩惠了。但是安東尼做個手勢,叫他不要說話,靜聽那老實人在入神之境裡中的喃喃低語:
「三個聖女和我講話了。她們對我說:‘一個聖女快要離開塵世了,亞歷山大的苔依絲快要死了。我們為她預備了光榮的床,因為我們就是她的三種品德:信仰、畏懼和愛情。’」
安東尼問道:
「可愛的孩子,你還看見什麼?」
保爾的眼光徒然從天上望到地下,從西面望到東面。突然,他的眼睛看見了安提諾埃的修道士巴福尼斯。一種聖潔的恐怖使他的面孔變白,眼珠裡射出了無形的火焰。
「我看見,」他喃喃地說,「三個興高采烈的惡魔準備要抓住這個人。那惡魔一個是高個兒,一個是女人,一個是巫師。三個人身上都有烙鐵燙著的名字:第一個燙在額上,第二個在肚子上,第三個是在胸口,這些名字是:傲慢、逸樂、懷疑。我看到的就是這樣。」
說完,保爾又恢復了呆滯的目光,耷拉著嘴巴。
安提諾埃的修道士不安地望著安東尼,聖人只說了這句話:
「上帝會讓人知道他公正的審判,我們應該崇拜他,不要插嘴。」
他走了,邊走邊祝福。夕陽用一縷榮光籠罩著他,由於上帝的恩賜,他的身影巨大無比,拖在身後,彷彿是一片無邊際的大絨毯,象徵著這位聖徒留給人類的永久的回憶。
站起身來,巴福尼斯卻像是被電擊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耳朵裡只有一句話:「苔依絲快要死了!」他從來沒想過,二十歲時他就注視過一個木乃伊的頭顱,而現在死神要閉上苔依絲的眼睛的想法卻使他感到絕望。
「苔依絲快要死了!」不可思議!「苔依絲快要死了!」這幾個字,包含著多麼恐怖和新的意思!「苔依絲快要死了!」那麼為什麼太陽、鮮花、河流以及一切的創造物都還存在呢?「苔依絲快要死了!」宇宙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他突然跳了起來。「再去看她一次,還能看到她!」他開始奔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但是,那本能確定無疑地指引著他,他順著尼羅河一直朝前走,漫漫水面浮滿著無數的帆船。他跳上了一艘著努比亞人乘的小船,睡在船頭上,眼睛瞪著天空,苦痛地狂叫道:
「呆子,呆子,當我還能把苔依絲歸我所有的時候,我竟不要她,真是呆子,我原以為除了她,世上還有別的東西,這是何等的愚蠢!真是瘋子!當我看見苔依絲的時候,我竟還相信上帝,相信靈魂的超度,相信永恆的生命,竟還以為這一切有些道理。怎麼我會不覺得永恆的幸福就在於和這種女人的一個接吻呢?怎麼我不會覺得沒有這種女人,人生便沒有意義,只成為一個噩夢?愚蠢呀!既然看見了她,你竟還希望另一個世界的幸福!卑怯的人!既然看見了她,你竟還怕上帝?上帝哪,天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上帝和天所給你的,能抵得上她給你的一切嗎?可憐的狂徒!你竟在苔依絲的嘴唇以外去尋找神惠!是誰的手遮住了你的眼睛?誰讓你看不到就應該受到詛咒。你本來可以用下地獄的代價來換取她一剎那的愛情,你卻放棄了!她向你伸出了肉與花香捏成的臂膊,你竟不去倒在她袒露的胸間,不去倒在她胸間的不可言說的歡樂里!你竟聽從嫉妒的聲音對你說的話:‘戒色。’愚蠢,可憐的人!後悔!怨恨!絕望!我不能把難忘的回憶帶進地獄,我還沒向上帝呼喊過:‘燒燬我的肉,放幹我脈管裡的血,碎裂我的骨骼,你也奪不走那讓人懷念、令人精神煥發的回憶……’苔依絲快要死了!可笑的上帝,你知道不知道我多麼蔑視你的地獄!苔依絲快要死了,她將永遠不會屬於我了,永不,永不!」
那艘船急流行駛,他卻終日趴在船上,反覆地說道:
「永不!永不!永不!」
接著,想到苔依絲委身的人不是他,又想到她在世上散佈的愛情波浪,卻沒有潤溼他的嘴唇,想到這種種,他便像猛獸一樣站起來,痛苦地吼叫著。他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胸口,咬自己的手臂。他想:
「假使我能把她所愛過的一切男人都殺死,那才爽快呢。」
殺人的瘋狂念頭使他得到滿足。他想緩緩地絞殺尼西亞斯,靜靜地看著他死,接著狂熱的念頭忽然間消失。他痛哭起來,變得溫和而柔弱。一種莫名的溫柔軟化了他的靈魂。他很想抱住童年玩伴的頭,對他說:「尼西亞斯,我愛你,因為你愛她。我們來談論她吧!你把她對你說的話對我說吧。」然而,「苔依絲快要死了」這句話總像刺刀般刺穿他的心。
「白天的光明、夜晚銀色的陰影、諸神、樹梢搖動的大地、野獸、家畜、人間憂傷的靈魂呀,你們都聽見‘苔依絲快要死了’這句話嗎?光明、呼吸和芬芳,都消失吧,宇宙的思想和形體都消失吧。‘苔依絲快要死了……’她是世界之美,凡是走近她的一切都有魅力。在亞歷山大宴會上,坐在她身邊的那個老頭兒,那種智慧的人多麼可愛!他們言辭多麼悅耳!蜂群般的笑容飛上他們的嘴唇,那歡樂讓一切思想都散發著芬芳。因為苔依絲在那兒,所以他們所講的一切都是愛情、美麗和真理。他們的話散發著宗教的神秘力量,能輕而易舉地表達著人類一切的偉大。唉!這一切都不過是夢了。苔依絲快要死了!呀!自然地我將為她而死!但是你只能像乾枯的胎兒,浸在幽恨裡,浸在沒有眼淚的號哭裡的嬰孩那樣死去嗎?可憐的早產兒,你還沒有認識生活,就想體驗死亡了嗎?但願上帝存在,讓他懲罰我!我希望如此。上帝呀,我恨你。你聽著,把我淪入於萬劫不復的地獄好了。我要唾你的臉,逼你這樣做,我一定要找到永恆的地獄,好發洩我無窮的憤怒。」
一大早,阿爾比娜看見巴福尼斯走過來。「可敬的神甫,歡迎你到我們安寧的聖體櫃來,尊敬的神甫,你一定是來為我們的聖女祝福的。你可知道,慈悲為懷的上帝在召喚她了,天使們把這個訊息傳遍了沙漠,你肯定知道。苔依絲已接近她幸福的末日了。她的德業是完成了,我應該把她在這裡的善行簡單地告訴你。你走以後,她幽居在封閉的斗室裡,我給她送進糧食去,送給她一支像她那種女人在饗宴時所吹的笛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防止她墮入憂鬱,使她在上帝面前的魅力和才能絲毫不減,我做得還不錯,因為苔依絲整日吹著笛子讚美天主,被看不見的笛聲所吸引的貞女們說:‘我們像聽見聖林裡的讚歌了,我們又像聽見十字架上的耶穌那最後的哀鳴了。’苔依絲就這樣苦修,六十天後,你封閉的門忽然自動開啟,那門上的封泥也自然破碎了,沒有一個人用手去觸動呢。我由此確定你對她的考驗應該停止了,上帝寬恕了這個吹笛女的罪惡。從那時起,她便和我的女兒們一起過著勞作和祈禱的生活。她言行謙虛,簡直可以作為女子的模範,在女兒們中間是象徵清靜的一座雕像。有時,她也憂傷,但這些烏雲都消失了。當我們看見她已依信仰、希望和愛情與上帝相接時,我就敢於利用她對藝術的理解,甚至她的美貌來感化眾姊妹了。我便請她為我們表演《聖經》中所記述的烈女和賢良貞女的種種行動,她扮演過以斯貼、德波拉、尤底特、拉查兒的姊妹瑪利亞以及耶穌的母親瑪利亞。敬愛的神甫,我知道謹嚴到像你這種人定要奇怪的,為什麼要有這種表演?但是,如果你要看到在這虔敬的表演裡,她如何流著真誠的眼淚,如何將臂膊如棕櫚樹那樣伸向天際,你一定也會為之動容。長期以來,我管理著女人,不違揹她們的本性便是我管理她們的信條。不是所有的種子都能開花,不是所有的靈魂都能用同一種方式成聖的。苔依絲還是在美麗的時候就獻身給上帝,這一點我們也應該想想,像她這樣的一種犧牲,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少有的……三個月來她一直生病,而那自然的衣衫——美麗——卻始終未曾褪去。她在病中總是要求見見天國,每天早晨我就叫人把她抬到院子裡,躺在院長們常集會的地方。可敬的神甫,你到那裡會看到她,不過要快一點,上帝在喚她了,上帝為了用恥辱來感化世界而創造出來的人,今晚就要蓋上一塊裹屍布。」
巴福尼斯跟著阿爾比娜走進沐浴著晨光的院子。沿著磚瓦的屋脊,躲著的鴿子如同一串珍珠。無花果的樹蔭下,苔依絲蒼白地睡在一張床上,兩臂交叉在胸前,一群蒙著面紗的婦女在她身邊,念著臨終的祈禱:
「我的上帝呀,請依你的偉大的溫良,可憐著我,請依你的無量的慈悲,消失了我的罪惡。」
巴福尼斯呼喚她道:
「苔依絲!」
她抬起了眼皮,向巴福尼斯的方向看了看。
阿爾比娜做了個手勢,叫蒙面紗的婦女們走遠幾步。
「苔依絲!」巴福尼斯再次呼喚道。
她抬起了頭,蒼白的嘴唇裡吐出一絲微弱的氣息:
「我的神甫,是你嗎……你還記得,那泉源的清水和我們摘食的海棗嗎……那一天,我的神甫呀,我是為愛情……為生命而生的。」
她不做聲了,頭又重新倒在枕頭上。
死神籠罩著大地,她的額頭佈滿冷汗。一隻斑鳩哀鳴著叫起,打破了莊嚴的寂靜。接著,巴福尼斯的嗚咽淹沒在處女們的讚美歌裡。
「洗濯我的汙穢,滌淨我的罪惡。我知道我對你一直有罪。」
忽然,苔依絲從床上立起來。紫羅蘭的眼睛睜得很大,凝望著遠方,兩臂伸向遠方的山丘,用清晰純潔的聲音說道:
「永恆的玫瑰花就在那裡!」
她兩眼閃著光,淡淡紅色染上了雙鬢,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爽和美麗。巴福尼斯跪在地上,用黑黝黝的臂膊抱著她。
他用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口吻呼喊道:「不要死!我愛你,不要死!請聽我說,我的苔依絲,我欺騙了你,我只是個不幸的呆子。上帝、天國,這一切能算什麼呢?只有俗世的生活和人們的愛情才是真實的。我愛你!不要死,你不可能死,你實在太可貴了。來吧,來和我一起走。我們逃吧,我要把你抱在懷裡,逃到遙遠的地方。來呀,讓我們相愛。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我最愛的愛人,你說:‘我會活著,我要活著。’苔依絲,苔依絲,你起來吧!」
她聽不到這些話,她的眸子在無限中游泳。
她喃喃地說道:
「天國的門開啟了。我看見天使們、先知們、聖徒們……那個良善的泰奧道爾在他們中間,雙手捧著鮮花,向我微笑、喚我……兩個天使向我走來。他們走近了!他們是多麼美呀!我看見上帝了。」
她發出一聲欣慰的嘆息,沉重地倒在枕頭上不動了,苔依絲死了。在絕望苦惱裡的巴福尼斯,用充滿情慾的眼睛貪婪地盯著她。
這時阿爾比娜喊道:
「滾開!該死的東西!」
她輕輕地把手放在逝世者的眼皮上。巴福尼斯踉蹌地後退了幾步,兩眼冒火,感覺大地在腳下開裂。
貞女們唱起扎卡里的讚美歌:
「祝福那天主,以色列的上帝。」
歌聲戛然而止,她們看到了巴福尼斯的面孔,驚慌地四散而去:
「一個吸血鬼!一個吸血鬼!」
他變得醜陋不堪,用手遮著自己面孔,感到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