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福尼斯跟在苔依絲後面,大部分賓客都已坐在長椅子上,面對著馬蹄形的餐桌。桌上擺滿了閃閃發光的杯盤,餐桌的中央有個裝有煎魚的銀盤,盤中載著四個半神半獸的銀像,每個銀像都傾倒著一個革囊,從革囊裡流出的鹽水正好流到水盤中燒熟的魚身上,燒熟的魚便像活的一般在那盤中游泳。苔依絲一到,歡呼聲響徹大廳:
「向那音樂之神致敬!」
「向那靜默的悲劇的女神致敬,她的眼神能表達一切!」
「向那神明與人類所最愛的寵姬致敬!」
「向人心所最為熱望的女人致敬!」
「向那給人以痛苦而又能治癒痛苦的女人致敬!」
「向那拉各底斯的珍珠致敬!」
「向那亞歷山大城的玫瑰花致敬!」
她不耐煩地等著這讚美的激流過去;接著她向那宴會的主人科塔說道:
「呂西尤斯,我給你帶來一個沙漠的修道士,巴福尼斯,安提諾埃修道院院長。他是個偉大的聖徒,他的話語像火一般地熱情。」
呂西尤斯·奧雷利尤斯·科塔,站起身來說道:
「歡迎你,巴福尼斯,你信仰基督教。基督教今後就是帝國的宗教信仰,我自己也懷有若干的敬意。神聖的君士坦丁將你的同道者列入帝國最重要的朋友。拉丁人的智慧確實應該讓你的基督進入我們的萬神殿。我們的祖先有句諺語:任何神的身上,都有若干神聖的東西。不談這些了,讓我們暢飲一番,及時行樂吧。」
老科塔暢快地這樣說。他近來研究了一種軍需的新型帆槳戰艦,又寫完了他的《迦太基人歷史》的第六卷,他自信並沒有浪費光陰,對於自己和本國的神明都很滿足。他又接著說道:
「巴福尼斯,你在這兒見到的幾位都值得愛慕:赫爾莫道爾——塞拉比斯的大祭司,哲學家如多里槦、尼西亞斯和謝諾旦米,詩人加里拉德,年輕的勒雷亞斯和亞里史督比爾,他們兩人都是我年輕時一位摯友的兒子;他們身旁的費利娜和杜洛姍都是美麗的女人,值得大大稱讚。」
尼西亞斯過來和巴福尼斯擁抱,並且耳語道:
「我告訴你,女神維納斯的威力非常大,是她甜美濃烈的魅力讓你不由自主來到這兒。請聽我一句話,你是個充滿信仰的人,但是如果你不承認她是眾神之母,那你註定失敗。要知道那個老數學家梅朗特常常說:‘沒有維納斯的幫助,我便無法證明三角形的特性了。’」
對著巴福尼斯已望了好一會兒的多里槦,突然拍起手來,發出讚美聲:
「朋友們,這是他!他的眼光,他的鬍子,他的長袍,沒錯,就是他!當我們的苔依絲在舞臺上露出靈巧的雙臂時,他就非常激動,我敢證明,他確是個光明磊落的男人。現在他就要痛斥我們所有的人,他口才很厲害。如果馬爾居斯是基督徒中的柏拉圖,那麼巴福尼斯便是他們的德摩斯梯尼。就連在自己小庭園裡的伊壁鳩魯,也從未領略過巴福尼斯的口才。」
費利娜和杜洛姍一直用貪婪的目光盯著苔依絲。她金黃的頭髮上戴著紫羅蘭的花冠,那柔弱的顏色,便讓人想到她眸子的神采。那花朵正像她的暗暗的眼睛,那眼睛正像那閃著鮮豔的花朵。在她身上,一切都有了生命,生機勃勃,十分和諧:這是天賦予這個女人的美貌。她的織有銀絲的淡紫色的裙子,長長的褶襞間,盪漾著一種近乎陰鬱的雅緻。她既不戴手鐲,也不用頭飾,裝飾的一切光彩就在她的赤裸著的臂膊上。兩個女友不由讚歎著她的裙子和髮飾,她卻絕口不提這些。
「你多美呀!」費利娜對她說,「你剛到亞歷山大城的時候,還沒有這樣美。然而,我的母親見到你時,就說很少有女人能和你匹敵。」
「那是誰呀?你領給我們看的這個新情人?」杜洛姍詢問道,「他有點粗糙野蠻的氣質,如果有牧象人,那一定就是這種人。苔依絲,你從哪兒找到這樣一個野蠻的朋友;不是從住在地下,塗滿著地獄的黑煙那兒找來的吧?」
費利娜卻將一個手指按在杜洛姍的嘴上,說道:
「住嘴,愛情是神秘的,不許打聽。當然,我寧可與埃特納火山口接吻,也不願和這個男人接吻。但是,我們溫柔的苔依絲,既然美麗尊貴得如同女神般,便應像女神一樣,接受一切的祈願,而不是像我們這樣,只接受那可愛的男人們。」
「你們倆都當心!」苔依絲回答說,「他是個巫師,不僅聽得到人們的低語,而且能看透人們的思想,他會趁你們睡覺時挖出你們的心,再換成一塊海綿塞進去,第二天,你們一喝水,就會脹死!」
苔依絲看見她們倆臉色發白,便轉過身去,坐在巴福尼斯身邊。
科塔命令而又親切式的聲音一下蓋住了賓客們的密語:
「朋友們,大家就座吧!奴隸們,來篩蜜酒!」
接著,主人端起酒杯,說道:
「首先為尊貴的皇帝君士坦斯,為我帝國的守護神明乾杯。祖國高於一切,甚至高於神明,因為它把一切神明都包括在內了。」
所有的賓客們都舉起滿滿的酒杯來喝,只有巴福尼斯滴酒不沾,這是因為君士坦丁在殘害尼塞的信仰,而且也因為基督徒的祖國根本不在這世界上。
多里槦喝了一口酒,喃喃地說道:
「什麼叫祖國?一條流動的河,那河岸是變遷的,那波浪是時刻變幻的。」
「多里槦,」海軍司令官回答說,「我知道你一點也不尊重公德,你所謂的哲人也應該超出一切世俗而生活。恰恰和你相反,我認為正直的人不應該胡思亂想,而是要挑起祖國的重擔。祖國是美好的!」
塞拉比斯的大祭司赫爾莫道爾說話了:
「多里槦剛才詢問:‘什麼叫祖國?’我要回答他說:‘祖國就是神明的祭臺和祖先的墳墓。共同的記憶與希望使人們彼此稱為同胞。’」
年輕的亞里史督比爾岔斷了大祭司的話道:
「今天我看見一匹漂亮的馬,是德莫豐的,馬頭消瘦,下頜小,腿卻粗壯。脖子很長傲然地仰視,像一隻雄雞。」
但是勒雷亞斯搖搖頭說:
「那匹馬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好。馬蹄很薄,腳踝著地,那畜生不久就要跛的。」
正當兩人還在辯論,杜洛姍突然尖銳地叫道:
「哎喲!我差點兒吞掉一根比匕首還要尖的魚骨,好在我及時把它拔了出來,神明愛我呵!」
「我的杜洛姍,你不是說神明愛你嗎?」尼西亞斯微笑著問道,「照你這樣說,神明也有人類的弱點了。假設所謂愛情,就是沉溺於內心的一種軟弱的情感,萬物由此便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如此說來,神明為了杜洛姍而感到了愛,正是神明並非完美的一大證據了。」
聽了這句話,杜洛姍勃然大怒:
「尼西亞斯,你簡直荒唐透頂、索然無味。你根本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就會用一些沒意義的話來回答,這就是你的特色。」
尼西亞斯仍舊微笑著說:
「說吧,我的杜洛姍。不論你說什麼都好,總之你每次一開口,便應感謝你。你的牙齒是多麼地漂亮呀!」
這時,一個衣著隨便、步履緩慢的老人,昂著頭莊嚴地走進大廳。他用平靜的目光看了看賓客,科塔招他過來坐在自己的長椅子裡,說道:
「安克利德,歡迎你來!這一個月是不是又寫了部新的哲學著作?如果我沒算錯,這本新書,是你用雅典人的手執著尼羅河的蘆葦所寫出的第九十二部著作了。」
安克利德捋著銀白的鬍鬚答道:
「夜鶯為唱歌而生,我是為讚美不朽的神明而生存於世的。」
多里槦說:
「我們來向斯多葛學派最後的學者安克利德致敬。他莊重清白,站在我們中間,彷彿是祖先的形象!他在人群中是孤獨的,講的話無人能懂。」
安克利德說:
「多里槦,你錯了。道德的哲學在這世上並沒有消失。我在亞歷山大、羅馬、君士坦丁有許多弟子。就是皇帝的外甥中間也有我的許多弟子。他們自由自在地生活,超越萬物,因而嚐到一種無邊的快樂,有幾個就是再生的愛比克泰德和馬可奧勒留。不過,如果道德真的永遠從大地上消滅,道德的繼長和消滅並非取決我,與我的幸福又有什麼關係呢?多里槦,只有瘋子才把他們的幸福放在自己的能力之外。我想眾神之所想,惡眾神之所惡,由此便變得和他們一樣,分享著自身的滿足。如果道德消失了,我也同意它消失。這種滿足,和我的理性與勇氣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才獲得滿足一樣,給我帶來無比的歡樂。無論什麼事情,我的智慧都是模擬神明的智慧,模仿比原型更可貴:因為抄本需要付出更多注意,更大努力。」
尼西亞斯說:
「我明白,你是附和天國裡的神明。安克利德,但是如果道德只存在於努力之中,在於這些芝諾的弟子們企圖變得與神明一樣的壓力中,那麼,那想膨脹到牛一樣大的青蛙,不是就能完成斯多葛學派的傑作了嗎?」
安克利德說:
「尼西亞斯,你嘲笑人,你一貫取笑人的本領真不小。但是如果你所說的牛,像阿比斯一樣,像在我這兒所看見的祭祀的地下神牛一樣,如果那隻青蛙得到可貴的神明感召,而欲與神牛一樣巨大,這隻青蛙的德義不是比那頭牛更高嗎?對那樣勇敢的小動物你能不讚美嗎?」
這時,四個僕人把一隻還覆蓋著鬃毛的豬抬到桌上。幾頭蒸熟的粉制豬崽,盤踞在豬身的四周,彷彿要吃奶一般,顯然這是一頭母豬。
謝諾旦米轉向巴福尼斯說道:
「朋友們,有位客人不請自來,他就是有名的巴福尼斯,他在荒野裡過著一種我們難以想象的神奇生活。」
科塔說:
「謝諾旦米,你說得對。既然他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就該給他留下最好的位子。」
謝諾旦米說:
「主人,所以我們應該用一種特別的友情來招待他,談論使他感到快樂的事情。他對思想芬芳的興趣肯定比肉的香味更加濃厚。毫無疑問,只要把談話引到他所宣傳的教義,那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的教義,一定可以令他歡喜。我對教義很有興趣,教義裡包含的寓言真是多種多樣,豐富得很。如果我們從文字裡推測它的本義,那基督教教義充滿真理,而且我認為上帝的啟示在基督徒的書裡也很豐富。但是,巴福尼斯,我無法給猶太的《聖經》以同樣的評價。眾所周知,那些書受到的不是神明的精神,卻是靠惡魔寫成的。口述猶太《聖經》的耶和華原來是惡魔之一,他創造劣等的空氣,是我們大部分不幸的根源。他的無知和殘酷首屈一指。環繞在智慧樹四周的,那條青色生著金翼的蛇,倒是用光明和愛情來捏成的。因此,自從世界的第一日,光明與黑暗的兩大勢力間的爭鬥便不可避免地爆發了。亞當與夏娃,世界上的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在伊甸園裡赤裸著生活。不幸的是,耶和華起了統治他們和夏娃後代的念頭。然而,耶和華既沒有什麼圓規,又沒有什麼豎琴;既沒有那號令一切的智慧,也不具備那令人信服的藝術,他便用著恐怖的幽靈,任意的威嚇和雷霆的悽聲來驚惶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亞當與夏娃在他陰影的籠罩下抱在了一起,在恐慌之中,他們的愛情更加濃烈。蛇施與憐憫,決計教導他們,因為有了智慧就不會被誑言所欺騙。這個計劃需要格外謹慎,這第一對男女的軟弱幾乎讓蛇失望,然而熱衷的守護神還是想試一試。耶和華自以為無所不知,其實他的目光並不敏銳。蛇乘其不備,便靠近兩個生物,用它身體的光彩,翅翼的輝耀來吸引他們的目光。它又將身體做成圓形、橢圓形和螺旋形等正確的形體來喚起他們的思想,那令人讚歎的特性,其後均為希臘人所認識。亞當比夏娃強,思索著這些形體。但是當蛇講起話來,教導那最高、形而上的真理時,它看出亞當是由紅泥捏成的,天資遲鈍,難於理解這過於微妙的知識,夏娃則相反,更溫柔和敏銳,很容易參透知識的奧妙。於是,蛇趁亞當不在時便和夏娃去說話,以便先傳授給她……」
多里槦說:
「謝諾旦米,請允許我打斷你。你講的這些神話,我聽得出是雅典娜神廟的戰爭女神跟巨人們戰鬥的一段插曲。耶和華最像地獄之神,雅典人在扮演戰爭女神時身邊總是放著一條蛇。但是照你所講,我卻懷疑你所說的蛇的智慧或善意了。如果蛇真的智慧,怎麼會把智慧放進無法容納的女人的頭腦裡呢?女人的腦子無法容納智慧啊。我倒寧願相信,它和耶和華一樣,是無智而虛偽的,它選擇了亞當,因為它猜亞當更有智慧、善於思考,而夏娃容易受蠱惑。」
謝諾旦米說:
「多里槦,要知道要達到那最崇高、純粹的真理,不是靠思慮和智慧,卻是完全靠感情的。女人大都缺少思慮,但卻比男人觸覺敏銳得多,所以更容易接受神奇的事物。女性頗有預言的天賦,所以人們扮演西塔萊德的阿波羅和拿撒勒的耶穌時,有幾次穿上女人的輕飄飄的長袍,所以也不無道理。
「多里槦,不論你怎樣說,蛇那位啟蒙教師是聰明的,你偏愛亞當的理解力,但蛇還是選擇了那比星星還亮,比乳汁還白的夏娃。夏娃溫柔地聽從了蛇的話,跟著到了智慧樹邊。那蒼天大樹直聳雲天,上帝把這棵樹當做玫瑰花來澆灌,茂盛的樹葉講著未來的人類的語言,所有的聲音匯成一曲美妙的合唱,樹上碩果累累,吃了果子的人能獲得關於金屬、礦物、植物以及物理和道德的知識。但是,果子像火焰一般燃燒,所以怕死怕痛的人便再也不敢將它們放進嘴裡。卻說夏娃聽從了蛇的忠告,擺脫了無謂的恐懼,很想嚐嚐能給人帶來上帝智慧的果子。為了使愛著的亞當不比自己差,夏娃便拉著他的手,領到那棵神奇的樹下。她採下了一個火熱的蘋果,咬了一口便遞給她的伴侶。不幸,花園裡散步的耶和華,發現了他們,看到他們有了學問便大為驚駭,尤其是他的妒忌更是可怕。他聚精會神,在下界製造出雷鳴般的騷亂。那對可憐柔弱的男女嚇得要死,蘋果從男人的手裡落了下來。女人抱著丈夫的頭,說道:‘我情願愚蠢,我要和你在一起受苦。’勝利了的耶和華便把亞當和夏娃以及他倆的子孫都抑制在驚惶與恐怖之中。耶和華用雷電的法術打敗了蛇那些音樂家、幾何學家的智慧。他把不義、愚蠢和殘虐教給了人類,讓罪惡支配了大地。他盡力追放該隱的子孫,因為他們懂得技能;他消滅了費利斯坦人,因為他們能創作崇拜俄爾甫斯教的詩歌,能寫一些伊索式的寓言。幸而在希臘人中出了幾個智慧的人,像畢達哥拉斯,像柏拉圖,他們靠著天才的能力,重新找到了耶和華的仇敵試圖教給夏娃的那些圖形和觀念。蛇的精靈就在哲人身上,所以誠如多里槦所說,雅典人都崇奉蛇。到了現在,有三個聖靈化為人形來到人間,那就是加利利的耶穌、巴西利德和瓦朗丹三個人。那棵智慧樹,根株縱橫於地下,樹梢則直聳於天際,生著最光亮的果實,耶穌等三人摘下了最鮮豔的果實。人們總把猶太人的罪過歸咎於基督徒,為了替基督教報仇,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多里槦說: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說的那三個值得讚美的人——耶穌、巴西利德和瓦朗丹,都發現了畢達哥拉斯、柏拉圖以及一切希臘的哲學者,甚至連使人類擺脫一切痛苦的聖者伊壁鳩魯都沒發現的秘密。那倒不得不請問,這三個人究竟用什麼方法得到了哲人都想不到的知識呢?」
謝諾旦米說:
「多里槦,你要我重複說一遍嗎?我對你說過了,科學和冥想不過是智識的初步,只有心境才能通向永恆的真理。」
海莫徒說:
「謝諾旦米,確實,靈魂靠人神來養育,就像鳴蟬是靠露水來滋養。說得更恰當一點,只有心靈才有力量達到那八面玲瓏的境地。因為人有三重性:首先是物質的身體,其次是比物質的靈魂較為高尚的心魂,最後是一個不朽的靈。這個‘靈’猶如走出了靜默寂寥的宮殿一般,走出了自己的身體,接著,它飛越自己魂的庭園,而回到神明的地方去,體會一種提前死去不如說未來生命的歡樂,因為死就是生。這時候,它擁有著神明的純潔,便得到了無限的喜悅和絕對的真理。靈便歸於一,完美無瑕。」
尼西亞斯說:
「你說得真好。但是,老實說,海莫徒,我在全有和全無之間,卻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就是全有全無這幾個字,我都難以分辨。無限與虛無簡直一模一樣:兩者均非人所能瞭解。照我看來,完德的代價實在昂貴,我們為要得到它,而不得不把以全部的生命為代價,這就是所謂人類的不幸了。自從哲學家們帶頭美化上帝以來,實際連上帝自己也未能倖免。此外,如果我們不知道究竟什麼叫不存在,我們對存在也要感到莫明其妙了。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的。有人說人們之間不可能互相瞭解,我倒認為,儘管我們爭論不休,到頭來卻不可能不取得一致,都肩並肩地埋在堆積起來的矛盾下面,好比貝利翁下的奧薩山。」
科塔說:
「我很喜歡哲學,也在空閒的時間研究,不過,我只在西塞羅的書裡才能看明白。奴隸們,來倒甜酒!」
加里拉德說:
「真是樁怪事!我肚子餓的時候,一想到古代悲劇詩人們參加仁慈君主的宴會,嘴裡就流口水,可一嚐到你斟給我們滿滿的美酒,卻只幻想著世間的爭戰,英勇的功章,為自己沒有活在榮譽的時代而臉紅。我主張自由,時常想象著自己和最後的羅馬人在菲利普斯的戰場上灑下熱血。」
科塔說:
「共和制衰頹之頃,我的祖先和布魯圖為自由而獻出生命。但是所謂羅馬人民的自由,實際不就是統治人民的權力嗎?我不否認,自由是國民的最大利益,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卻愈相信只有強有力的政府,才能保障人民的自由。四十年來我從事國家最高的職務,長期的經驗告訴我,政權衰落,人民便受壓迫。所以,像大多數浮誇的修辭學家,盡力要使政府衰弱的人,實在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如果說個人的意志有時會造成重大損失,那麼一切要徵得人民同意的決定便根本不能實現,在古羅馬平和的威光滿布世界之前,人民只有在一些聰明的專制君主統治下才能獲取幸福。」
海莫徒說:
「在我看來,根本就沒有什麼政府形式是好的,以後也不會發現。比如聰明的希臘人,設想出許多巧妙的形式,但卻找不出一個好的政府形式。在這方面,我們都不要抱什麼幻想。某些肯定的跡象表明,世界快要沉淪於愚昧與野蠻中。我們正在經歷著文明滅亡之前的可怖掙扎。智慧、科學、道德所提供的一切滿足都消失了,我們只剩下看著自己將死的殘酷樂趣。」
科塔說:
「百姓的飢餓,野蠻人的暴動確是可怕的災禍。但是有一支優秀的艦隊,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以及良好的財政……」
海莫徒說:
「自負又有什麼用呢?行將滅亡的帝國很容易成為野蠻人到手的戰利品。古希臘的天才和拉丁人耐心建立的城市不久就將為酒醉的野蠻人所侵略,哲學和藝術將滅絕於世。聖殿裡靈魂上的神明的形象將一起傾倒,這將是靈的黑夜,世界的死亡。請問我們如何相信薩爾馬特人永遠獻身於智慧的事業?日爾曼人會探討哲理和音樂,卡特人和馬爾哥芒人會崇拜不朽的神靈?不會的!古老的埃及曾經是世界的搖籃,不久會變成世界的地下墳墓,一切將沉淪於地獄。死神塞拉比斯將受到人類最高的崇拜。我或許要做最後這個神的最後一位神甫。」
這時候,一個古怪的人掀起了掛毯,賓客們看見一個矮小傴僂的男人,光禿的頭尖而聳起。他著亞洲人的裝扮,穿著一件天青色的上衣,腿上像野蠻人一般穿著金星紅色褲。巴福尼斯一眼就認出是亞里亞尼教徒麥爾居,不由嚇得臉色發白,慌忙用手抱住頭,生怕遭到雷擊。在這個魔鬼的宴會上,他不怕異教徒瀆神的言語和哲學家可怕的誤謬,獨有這個異端分子的出現頓使他心驚膽寒。他想溜走,可是苔依絲的目光立刻使他鎮靜了許多。他抓住那拖在地上的裙子下襬,心中祈禱著救世主耶穌。
一陣恭維的聲音迎接著這個被稱為基督教中柏拉圖的來賓。海莫徒第一個和他講話:
「赫赫有名的麥爾居,你的光臨使我們備感愉悅,你來得正好。我們只瞭解公開教授的基督教學說,然而一位像你這樣的哲學家的思想肯定不凡。關於你所信奉的宗教的主要奧義,我們都等著聽你的高見呢。如你所知,我們親愛的謝諾旦米最熱衷研究宗教,關於猶太的《聖經》,剛才他還問過有名的巴福尼斯。可是巴福尼斯拒不答覆,對此我們不該感到意外,因為我們這個貴客是謹守靜默的,上帝在沙漠裡已將他的舌頭封固了。但是麥爾居,你在基督教會議上,甚至在君士坦丁皇帝的評議會里,常常發揮你的辯才,如果你願意,定能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把那基督教神話中的哲學真理講給我們聽。基督教真理的第一條,不就是隻有一個上帝的存在嗎?對此我確信無疑。」
麥爾居說:
「是的,可敬的弟兄們,我信仰唯一的上帝,只有一個,永恆的,是萬物的本源。」
尼西亞斯說:
「麥爾居,我們知道你的上帝創造了宇宙。當然,這是他生涯中的一大危機。他早在要創造宇宙之前就已存在於永恆了。但是,照我想來,為了公正,他的境遇最為難堪。要想完美就必須無所作為,但是如果他要證明自己是存在的,便不得不行動,你向我保證他確實要行動,雖然行動在一個完美的上帝看來,是一樁不可饒恕的魯莽行為。但是,麥爾居,請你和我們講講,上帝究竟如何創造宇宙?」
麥爾居說:
「掌握了知識原則的人,像海莫徒、謝諾旦米等人,即使不是基督教,也知道上帝並非直接,也沒有通過中間人來創造世界。萬物是他唯一的兒子創造的。」
海莫徒說:
「你說得沒錯,麥爾居,這個兒子備受崇拜,甚至他的所有名字,像是米特拉的赫姆斯、阿多尼斯、阿波羅和耶穌都受到崇敬。」
麥爾居說:
「除了耶穌、基督和救世主之外,如果我再給他另外一個名字,我就絕對不是基督徒。他是上帝真正的兒子。但既然是有開端的,那就不能是永恆的;至於認為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想法,那簡直就是胡思亂想,只有尼塞的騾子和以阿塔那斯的可惡名字長期統治亞歷山大教會的倔驢才想得出來。」
聽了這幾句話,巴福尼斯面色發青,出了一頭冷汗,他畫了個十字,仍舊謹守著高貴的沉默。
麥爾居繼續說道:
「尼塞的信仰迫使唯一的上帝和他的產兒、萬物的創造者分享他不可分割的屬性,因而有損於上帝的威嚴。尼西亞斯,請你不要嘲笑基督教的真神;要知道上帝就好比田野裡的百合,既不工作,也不走路。勞動的並不是上帝,是他唯一的兒子,這就是耶穌,他創造了世界,後來又來修補他的產物,因為創造不可能完美無缺,‘惡’是統一於‘善’的中間。」
尼西亞斯說:
「什麼叫善?什麼叫惡?」
在一陣沉默中,海莫徒把手臂伸到桌布上,拿出一個科林斯的金屬製成的驢子,它馱著兩個籃子,一個裝的是白橄欖,另一個裝的是黑橄欖,他說:「看看這兩種顏色的橄欖多好看,一種是亮色,另一種是暗色,我們覺得很滿足,但是如果它們有了思想和智識,白色的便要說了:白色的橄欖是善的,黑色的橄欖是惡的,黑色的橄欖自亦厭惡白色的橄欖,我們是旁觀者清,因為我們處於中立的位置,猶如上帝在我們之上。對於井底之蛙的人類而言,惡是惡的。而對無所不知的上帝來看,惡便是善了。自然,醜就是醜,不是美。但是如果一切都是美,一切就要不美了。所以,善中有惡,這一點比那第一個柏拉圖更偉大的第二個柏拉圖已經證明了。」
安克利德說:
「說得更道德些,惡之為惡,並非對世界而言,因為它不破壞世界上破壞不了的和諧。它只是對可以不作惡,但卻作了惡的壞人而言。」
科塔說:
「這個論證好極了!」
安克利德說:
「世界原不過是優等的詩人的悲劇。創作這出悲劇的神明,他指定我們每人扮演一個角色。他要你去做乞丐或王侯,或跛子,你就盡力把指定的角色擔當好。」
尼西亞斯說:
「當然,要悲劇裡的跛子像火神一樣瘸腿走路當然好了。要傻子聽任狂怒的阿賈克斯去擺佈,亂倫的女人便應重演費德爾的罪惡。讓叛徒背叛,讓騙子行騙,讓劊子手殺人。於是,當悲劇表現了的時候,國王、正直的人、專制的獨夫、暴虐的帝王、虔誠的處女、不貞的妻子、高貴的公民和卑劣的暗殺者等,都會受到詩人同樣的稱讚。」
安克利德說:
「你扭曲了我的思想,尼西亞斯,把一個美麗的姑娘變成了醜惡的蛇發女魔。你對神明的本性、正義和永恆規律的無知,令人憐憫。」
謝諾旦米說:
「朋友們,我相信善惡的存在。但我又深信,人類的任何行為,甚至猶大的吻,無不包含著救世的萌芽。惡是扶助人類終極解救的。惡是走在善的前面,與善有關的功績惡都有份。基督教的神話說得好,那個長著紅棕色毛髮的人,為了背叛而友好地吻了他的老師,他的行為實現了人類靈魂的解放。同樣,依我看來,沒有什麼比地毯商保羅的某些弟子的仇恨更不公正,更無聊了。他們追趕耶穌使徒中最不幸的,全不想想猶大的吻是耶穌自己預言的,依照基督教教義,為了超度人類,這是必要的,如果猶大沒有接受那三十個西克爾的賄賂,神明的睿智就會被打消,神明的企圖便歸於失敗,世界便將歸於惡,歸於無知,歸於死滅了。」
麥爾居說:
「猶大接不接吻隨他便,但神明卻預言他必然會給耶穌以叛徒的吻。這樣子,神明的睿智把猶大的罪惡當做一塊石,砌入最壯麗的贖罪大廈。」
謝諾旦米說:
「麥爾居,剛才我和你說過了,我相信人類的贖罪是靠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而完成的,我知道基督教的信仰便如此,並且我也深刻體會了這一思想,以便更好地抓住那些以為猶大永墮地獄的人的缺陷了。但是老實說,耶穌在我眼中,只不過是巴西利德和瓦朗丹的先驅罷了。至於救世的神秘,朋友們,或許你們沒有多大興趣聽,但我卻要說出救世的神秘是如何在大地上完成的。」
賓客們都表示贊成。這時,十二個頭上頂著石榴和蘋果籃子的姑娘,像攜帶著祭祀農業女神用的籃子的雅典處女們,跟著笛聲的節拍,踏著輕盈的步伐,走進大廳裡來了。她們把籃子放在桌上,笛聲停了,謝諾旦米便開始講話:
「當上帝的思想安諾耶創造了宇宙後,她便將地上的統治權委任給天使們,但天使們卻喪失了管理者應有的威嚴。看見人間的女兒們長得漂亮,到了晚上,就在蓄水池邊抓住她們,跟她們結合。這種結合後生長出一種‘猛’的民族,使大地遍佈不義與殘酷,無辜者的鮮血浸溼了塵埃。安諾耶不禁無限地憂傷起來。‘這就是我乾的事情?’她望著世界嘆息了,‘由於我的過失,我的孩子們便沉淪於苦痛的生活。她們的苦痛便是我的罪孽,我總要贖回這種罪孽。上帝只通過我來思想,也無法恢復到最初的純潔。木已成舟,世界的創造是失敗的。至少,我不能拋棄我的創造物。如果我不能使創造物同我一樣幸福,我還可以使自己和創造物一樣變得不幸。我既然犯了過失,給她們遭受屈辱的軀體,那我自己的身體也該和她們一樣,我將和她們在一起。’
「說完後她便下凡,投入於一個亞哥斯女人的胎裡。出生時又弱又小,命名為海倫。她經歷了生活的重負,不久便長大成人,正如她從前的預言,要在無常的人世中遭受奇恥大辱,她便長成為最美麗雅緻的女人,為了給所有通姦、暴行、淪喪的道德贖罪,她獻身於誘拐和姦淫中,成為放逸暴亂的男人們唾手可得的獵物。她用自己的美貌毀了人類,以求上帝寬恕宇宙的罪惡。神的思想,安諾耶受人崇讚的時候,是在向英雄們和牧羊們賣淫的日子。詩人們把這個如此平和的、高貴的、宿命的女人來歌頌的時候,唱著‘平靜的明朗的靈魂呀’詩句的時候,都在猜測著她的神性。
「安諾耶就是這樣被惘憐拖進了罪惡和苦痛的深淵裡。她死了,埋葬在拉山臺蒙。她品嚐了她所播種的苦果之後,享盡快樂之後,她是應該死的。但是,從海倫腐爛的肉體裡逃出來的安諾耶,又化身為另一個女形,重新投入所有的恥辱中去。就這樣子,從一個身體到另一個身體,在我們人類之間經歷著不道德的年代,把世界的罪惡都背在自己身上,她的犧牲並非徒勞。她用肉體把我們連在一起,同我們一起相愛相泣,以此來贖她的宿孽和我們的罪,她將我們掛在她雪白的胸前,重新升到安寧的天國。」
海莫徒說:
「我也聽過這個神話。我記得人家講過,在泰比爾時代,神聖的海倫化身生活在魔術師西蒙的身邊。但我相信她的墮落並非出自本心,而是天使們硬把她拖入墮落之中。」
謝諾旦米說:
「海莫徒,關於安諾耶不同意自己失勢的想法,對基督教奧秘一竅不通的人確實這麼想過,可是事情如果像他們斷言的那樣,安諾耶就不會是贖罪的妓女,沾滿汙點的聖餐,在我們恥辱之酒裡浸透了的麵包,可愛的祭品,值得讚頌的犧牲品,升上天空的上帝面前的燔牲品了。如果這一切並非出於自願,她的罪過就毫無功效了。」
加里拉德說:
「謝諾旦米,但是人們根本不知道,這個永遠復活的海倫,今天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是以怎樣的一種美貌生活著?」
謝諾旦米說:
「要發現這個秘密必定很有智慧。加里拉德,但是可惜這種智慧,不是賦予給生活於粗俗的社會里,像小孩子一般靠聲音和虛空的幻象來自娛的詩人。」
加里拉德說:
「沒有信仰的謝諾旦米,你不怕褻瀆神明嗎?詩人對神明來說很寶貴。第一批戒律就是不朽的神明自己口授的,他們的神諭就是詩歌。神明那悅耳的讚美歌具有美好的音節。誰不知道詩人是神聖且洞穿一切的?作為戴著阿波羅桂冠的詩人身份,我自然能向大家揭示安諾耶最後一次降生。不朽的海倫,就在你們身邊。我們彼此對視,你們看那靠在床墊上的美麗女人,如幻如夢,眼裡充滿著淚水,唇上印滿了親吻。就是她!像在普里亞姆時代和繁榮的亞細亞時代一樣迷人,安諾耶的名字就是苔依絲。」
費利娜說:
「什麼,加里拉德?那麼我們可愛的苔依絲,認識那穿著美麗的尖靴在特洛伊打仗的帕里斯、墨涅拉俄斯和希臘人?苔依絲,特洛伊的馬是不是很大個兒?」
亞里史督比爾說:
「誰在說馬?」
勒雷亞斯叫道:「我喝得像個特拉斯人。」接著,便滾到桌子底下。
加里拉德端起酒杯說:
「要是我們都像絕望的人那樣飲酒,我們大仇未報就會死去。」
老科塔已睡去了,禿頭在寬闊的肩膀上緩慢地搖晃。
多里槦在他那哲學家式的外套裡騷動不安。他踉蹌地走近苔依絲的椅子邊,說道:
「苔依絲,我愛你,雖然愛情與我不相稱。」
苔依絲說:
「為什麼先前你不愛我呢?」
多里槦說:
「因為那時候我還餓著肚子。」
苔依絲說:
「朋友,可是我只喝過一點水,對不起,我不愛你。」
多里槦不願再聽,杜洛姍為了把他從朋友身邊搶走,一直向他丟眼色,他就到杜洛姍身旁去了。那個謝諾旦米坐在多里槦剛才離開的位子上,在苔依絲的嘴上吻了一下。
苔依絲說:
「我認為你更道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