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依絲生於貧苦的農民家庭,父母是偶像崇拜者。小時候,父親在亞歷山大的月門附近開了家招待水手們的小酒館,她依舊能回憶起童年生活的某些生動片段。她看見坐在角落裡的父親,兩腿交叉,高大威嚴,卻又十分安詳,像十字街頭賣唱的盲人們口中年邁的法老。她也看到瘦弱陰沉的母親,像餓貓般在屋子裡遊蕩,眼裡閃著光,不時發出刺耳的叫喊聲。附近的人都說苔依絲的母親是個魔法師,到了夜裡會變作鴟梟,與她的情人們約會。這是造謠,因為苔依絲多次暗中觀察母親,卻並沒看見母親使什麼魔法。但是,母親非常貪財,不分晝夜地算計著白天的收入。父親懶惰成性,母親又這樣貪婪,於是幼小的苔依絲如同畜生般這樣長大著,她唱著稚氣的歌謠,操著自己還不知道意思的齷齪的言辭,用以討喝醉酒的水手們的歡喜,同時,熟練地從水手們的腰帶裡偷出一枚枚小小的硬幣。在那發酵的合著脂膏的氣味的店堂裡,她在水手們的大腿上被傳來傳去,她那稚嫩的小臉讓喝飽啤酒的嘴巴來親吻,讓粗硬的鬍子來觸刺,等到她的小手拿到了幾個小錢,便掙扎著脫開水手的手,奔到月門那邊,找到常在那裡賣蜜糕的老婦人買些蜜糕吃。在酒店裡,水手們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東風吹動海草,他們遭遇過何等的危險,接著他們便玩弄骰子,咒罵天神,要拿西里西亞最好的啤酒來喝。就這樣,年復一年。
每天晚上,這個睡著的女孩子常被酒徒們的喧譁聲吵醒。牡蠣的貝殼在櫃子上面飛舞,在瘋狂的吼叫聲中劃破水手的額頭。有時,透過煙霧騰騰的燈光,她還看見刀光閃閃,鮮血橫流。
小時候,仰仗著那個溫柔的阿美斯,小苔依絲才感受到人間的親愛,也最聽他的話。阿美斯是她家裡的一個黑奴,一個比鍋底還要黑的努比亞人,他在撇去湯裡浮塵時極為認真,性子卻像沉睡的黑夜一樣善良。他常將苔依絲放在膝上,給她講故事。故事大多是貪婪的君王如何在地下造了數不盡的寶藏,等到寶藏造成,便把工匠們殺死等情節。又或者是智巧的盜賊如何與那建築金字塔的女王以及宮女們結婚。幼小的苔依絲像愛父親、母親、奶媽、狗兒一樣地愛著阿美斯。她拉著黑奴的短褲,跟隨他走到酒窖裡,走到家畜場裡,那瘦弱的雌雞,在黑廚師的刀子面前羽毛直豎,飛得比鷹還要快。夜裡,黑奴常常不眠,坐在草臺上,為苔依絲做手掌般大的小磨坊和船隻。
由於主人的虐待,阿美斯的一隻耳朵被扯碎了,佈滿了傷痕。然而,他卻總是一臉的平和與輕鬆。周圍的人都想不明白,他為何心如止水,靈魂如何得到寬慰。阿美斯單純得如同小孩子,每次幹完粗活後,就用尖細的嗓音唱著讚美歌。他莊嚴而快活地輕輕地唱著,在孩子幼小的心靈激起陣陣波瀾和夢想。
「瑪利亞,請告訴我們,在你來的地方,你看見了什麼呢?」
「我看見了喪帷與麻布,我又看見了天使坐在墳墓。」
「我看見了復活的榮耀。」
苔依絲便問他道:
「爸爸,你為什麼唱天使坐在墳墓?」
他答道:
「親愛的小寶貝,我歌唱天使們,因為我們的主耶穌升到天上去了。」
阿美斯是受過洗禮的基督徒,信徒們都叫他泰奧道爾。他常常在夜裡,偷偷地去參與信徒們的集會。
那時候,基督徒還受著非人的折磨。依照皇帝的命令,巨大的教堂便被搗毀,聖書遭到焚燒,祭器和燭臺也被熔化。基督徒不再受到尊重,只好等死。恐怖遍及亞歷山大,監獄裡堆滿了屍體。在敘利亞、阿拉伯、美索不達米亞、加巴多斯,傳說凡是帝國權力所到之地,總有鞭子、拷問架、鐵蹄、十字架與猛獸虐殺司教者和貞女。那時,安東尼已經以顯聖和隱居聞名於世間了,是埃及的信徒們的領袖和預言者。他飛到亞歷山大城中,像老鷹從荒涼的山嶽絕頂飛下來一般,穿梭於各個教堂,以他信仰的火焰鼓舞著信徒。異教徒看不見他。他屢次出席於基督徒的集會上,用自己奮起的德行與精力鼓舞著每個信徒。那個時代,奴隸們慘遭迫害。有許多人驚恐地拋棄了自己的信仰。大多數奴隸逃到沙漠,或者是去做隱士和強盜。但是,阿美斯卻還是依照參與集會者的習慣,常常去拜訪被捕的同道們,埋殉道者的屍體,熱烈地宣揚基督教教義。偉大的安東尼發覺黑奴的這種真實的熱誠,在回到沙漠裡之前,將黑奴抱在懷中,給他一個和平的吻。
苔依絲七歲的時候,阿美斯和她講到天主。
「良善的天主,」他說,「住在天上,像法老王住在宮殿的帳幕裡或是庭院樹下。他是古人的古人,比這世界的年紀還要大;他只有一個兒子叫耶穌,比天主和貞女還要美;他全身心地愛著自己的兒子,卻對兒子耶穌說:‘離開我的宮殿,離開我的海棗樹,離開我的活躍的泉水。為了人類的幸福,到地上去。在地上,你將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你將在窮人中過著貧窮的生活,痛苦便是你每天的麵包。你將哭泣,直到淚流成河,沐浴那些疲倦的奴隸。去吧,我的兒子!’
「耶穌聽從了良善的天主,降生到猶太國的伯利恆。他和同伴們在開著秋牡丹的牧場上散步交談:‘餓肚皮的人有福氣,因為我將領他們到父親的飯桌邊!口渴的人有福氣,因為他們將來能夠喝著天上的泉水!哭泣的人有福氣,因為我將用比敘利亞女王們用過更為柔軟的面紗來揩拭他們的眼淚。’
「因此窮人都愛他,信仰他。但是富人卻恨他,恐怕窮人超過他們。那時,正是克雷奧巴特爾和愷撒掌權的時代,他們都怨恨耶穌,於是下令審判官和修道士們把耶穌處死。敘利亞的王子服從埃及女王的命令,在一個高山上豎起一座十字架,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婦女洗乾淨了耶穌的身體,把他埋葬。最終,復活的耶穌衝破了墳蓋,重新回到他父親天主的身邊去了。
「自從那時候起,凡是為了耶穌而死的人都升到天國。
「天主伸開臂膊,對他們說道:‘歡迎你們,你們都愛我的兒子。你們去洗個澡然後去吃飯。’
「他們在美妙的音樂聲中洗澡,在印度舞女婀娜的舞姿中吃飯跳舞,聽著永遠講不完的故事。良善的天主愛他們勝過自己的眼睛,他們都是他的客人。他們分享著宮廷裡的地毯和庭園裡的石榴。」
如此這般,阿美斯講了很多遍,苔依絲於是也知道了真理,她感嘆道:「我真想吃到天主庭園裡的石榴呢。」
阿美斯回答她道:「只有以耶穌之名而受著洗禮的人,才會吃到天國的果子。」
苔依絲於是要求接受洗禮。黑奴看出她嚮往耶穌,便決定更加深刻地教導她一番,以便她能走進教堂接受洗禮。他把她當做精神上的女兒,和她十分地親近。
苔依絲老是被她無理的爹孃驅趕,在家裡就連一個睡覺的床都沒有。她常常和畜生們一起睡在窩棚裡。每天夜裡,阿美斯總會偷偷地到那兒去看她。
他輕輕地走近苔依絲臥著的毯子邊,兩腿蜷曲,上身挺直,保持著黑人世代相傳的姿勢。他那漆黑的臉和身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兩隻大眼睛閃閃發亮,如同黎明時分從門縫裡投射進來的光線。他用尖細的嗓音說話唱歌,那輕輕的鼻音,正如晚間街頭響起的音樂,帶著一點憂傷的甜蜜。有時,驢子的呼吸聲,牛的溫和的叫聲混合著黑奴的口音,像魔鬼的合唱隊般為講福音的奴隸伴奏。他的話,在那含著熱情慈悲與希望的黑暗中,靜靜地流逝,苔依絲的手握著阿美斯,在漆黑的夜晚和神聖的奧秘和諧之中,在屋樑間漏下來的星光的包圍中,她安然微笑著睡去了。
秘密地傳教足足有一個年頭,一直到基督徒們欣喜地慶祝復活節。卻說在復活節的前一週,某天夜裡,苔依絲正熟睡在家畜棚裡的毯子上,忽然被黑奴抱了起來,他的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不同往日,阿美斯穿了件白色的長袍。他把女孩子抱在袍子裡,輕輕地說道:
「來呀,我的靈魂!來呀,我的眼睛!來呀,我的小心肝!來穿上這件洗禮之晨的衣衫。」
他緊緊地將女孩子抱在胸口,在黑夜裡奔跑。苔依絲驚奇萬分,把頭露出在袍子外面,用雙手抱住朋友的頭。他們從黑暗的小路里走;他們穿過了猶太人的區域;他們沿著那斑鳩叫聲悽慘的墓地行走;他們走到十字街頭,在一個十字架下經過。那十字架上還掛著行刑者的屍體,一群烏鴉正「嗒嗒」地用嘴巴啄取屍臂上的肉,苔依絲縮排黑奴的胸口,再不敢看其他的了。突然間,她覺得像是走進了地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在一處狹小的墓穴裡了。火炬照耀下,那些站在小羊、鴿子和葡萄藤的中間,身上穿著長衣,手裡拿著棕櫚樹枝人像栩栩如生。
在這眾多畫像當中,苔依絲認出一個是拿撒勒的耶穌像,他的腳下畫著秋牡丹花。房間的中央,水蔓延到邊上的一個石槽,一位老人家就站在那兒,他頭戴司教的帽子,身穿紅色鑲金的助祭服。瘦削的面孔,留著長長的頭髮。雖衣著華貴,但卻謙虛溫和,他就是彼克蘭尼教堂裡的司教維旺狄斯。自從教會受了壓迫,他被驅逐出外,便學習織工的技能,以製造粗糙的羊毛織物維持生計。他的兩旁站著兩個貧窮的孩子。他的身邊有個上了年紀的女黑奴,手裡拖著件展開著的白衣裳。阿美斯將苔依絲放下來,便跪在司教的面前,說道:
「我的神甫,這是我的小靈魂,是我靈魂的女兒。我把她領到你的面前,照你的吩咐,我把她帶來了,請賜給她生命的洗禮。」
司教聽完,便伸開臂膀,露出滿是傷痕的雙手。因為他公然宣言他的信仰,在基督教遭受迫害的時代,被剝去了指甲。苔依絲看了有點害怕,便逃回了阿美斯的臂懷裡。神甫便溫柔地安慰道:
「可愛的小女孩,不要害怕。這裡有你靈魂的父親阿美斯,信仰天主的真正活著的人都叫他泰奧道爾。你還有個溫良的母親,她慈祥為懷,已親手替你做了件白衣裳。」
他轉向女黑奴,依舊對苔依絲說道:
「你這位母親名叫尼蒂達。她在俗世雖然是個奴隸,但是耶穌卻在天上把她歸入於他的妻子的名列。」
接著,他向幼小的基督信徒問道:
「苔依絲,你相信全能之神的上帝嗎?你相信為了解救我們而死的上帝那唯一的兒子嗎?你相信信徒所教導的一切嗎?」
兩個黑奴一齊答道:「是的。」
依照著司教的指引,尼蒂達跪下身來,脫去苔依絲的衣服。女孩子赤身裸體,頸子上掛著一個護符。司教便把女孩子在洗禮槽裡浸了三浸。兩個窮孩子呈上聖油和食鹽。維旺狄斯便拿聖油在女孩子身上一塗,取了一粒鹽放在她的嘴唇裡。然後,尼蒂達擦乾了這個經歷許多苦難後,註定會得到永生的身體,黑奴尼蒂達便把她親手製造的白衣裳給苔依絲穿上。
司教給每人一個愛的吻;待洗禮的儀式結束後,他便脫去了司祭服。
當他們一起走出地下教堂,阿美斯說道:
「今天我們將一個靈魂送給良善的天主,我們應該感到快活,維旺狄斯神甫,讓我們去你家吧,讓我們玩個通宵。」
司教答道:
「泰奧道爾,你說得對。」
他便領著這一隊人到離此不遠的家裡。家裡只是一間房,兩架紡織機,一張粗糙的桌子,一張用舊了的毯子。他們一走進房裡,阿美斯便叫道:「尼蒂達,你去拿鍋子和油瓶來,我們來做點好吃的。」
他這樣子講著,便從衣裳下面拿出自己藏著的幾條小魚。接著,他生起火來油煎小魚。所有的人,司教、苔依絲、兩個窮孩子和兩個黑奴,都在毯子上坐下來,圍坐在一起,吃著魚,祝福著天主。維旺狄斯講述自己所受的折磨,又預言教會不久就會勝利。他言辭雖然粗劣,但卻充滿了比喻和雙關語。他用紅色的布來比喻正直的生活,關於洗禮的道理,他說道:
「聖靈浮在水面上,所以基督徒要在水中接受洗禮。但是惡魔也住在小河邊,供給女妖們所用的泉源非常可怕,因此有些水直接會導致身體和靈魂上的種種疾病。」
有時他用謎語來表達意思,引起孩子們深深的欽佩。宴會結束後,他請每個客人都喝了一點葡萄酒。大家都很歡喜,開始唱起悲歌和讚美歌來。阿美斯和尼蒂達站起身來,跳起他們倆從小就學會的努比亞的舞來。這種愛情的舞蹈,大抵在開天闢地的時候就有了,他們搖動著臂膊和身體,互相裝作追找和逃避的樣子。他們的眼睛轉來轉去,在微笑中露出潔白的牙齒。
苔依絲就這樣受了洗禮。
她酷愛遊戲,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心中便生出了些許希望。她整天和街上游蕩的小孩子們跳舞,唱歌謠。等到夜裡回到家,嘴裡還唱著:
——督爾提·督爾蒂,守著你的家究竟為什麼呢?
——我在紡米藍的羊毛線。
——督爾提·督爾蒂,你的兒子怎麼死的?
——從白馬的背上,跌下來,跌入了海里。
也是從那時候起,她覺得和男女孩子做伴比和溫柔的阿美斯在一起還要好了。她一點兒也沒發覺自己的朋友已不常在身邊。那是因為基督教的壓迫漸漸得到了緩和。基督徒的集會於是多了起來,黑奴非常熱心地出席。他熱情洋溢,嘴角總會流露一絲神秘。他說富人根本保不住他們的財產。他到貧窮的基督徒所集聚的廣場上,男女老少擠在那舊牆壁的陰影裡,他便對他們演說奴隸的解放以及正義的日子就在眼前,等等。
他說:「在上帝的國土裡,奴隸們喝著新鮮的葡萄酒,吃著鮮美的果子,至於富人呢,像狗一樣被困在奴隸們的腳下,吃著奴隸們的殘羹冷炙。」
這些話在城裡傳開了。於是,奴隸主們都怕阿美斯煽動奴隸起義。酒店的主人也非常憎恨他,但在表面還是裝得若無其事。
有一天,一個供奉於神壇的銀盆,在酒店裡忽然不見了。酒店的主人和本國的神靈憎惡阿美斯,雖然沒有一點證據,卻告發說那銀盆是他偷的。阿美斯也極力否認盜竊的行為。然而審判官認為即便阿美斯不犯盜竊之罪,也至少是個不良奴隸,所以,竟判決他死刑。審判員對他說道:
「你的雙手,沒幹過什麼好事,那就釘在刑架上吧。」
阿美斯平靜地聽著判決,恭敬地向審判官致謝。在獄中三天,他總是向囚徒們傳送福音,據說從此那牢獄的犯人,甚至監獄的警卒,都為阿美斯的言語所感動,信仰了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阿美斯被押送到十字架街頭。就是這十字街頭,兩年前的一個夜裡,他用白衣裳抱著他靈魂的女兒,最愛的鮮花苔依絲,輕快地從這裡走過。此時此刻,被釘在十字架的阿美斯卻沒喊一聲疼,他只是嘆息了幾次,說:「我口渴呀!」
他被釘在十字架上整整三天三夜。簡直無法想象,人的肉體能經得住這樣長久的折磨,蒼蠅已經吃著他的眼屎,但是他會突然睜開充血的眼睛。到第四天的早上,他唱起歌來,那歌聲比小孩子的聲音還要清靈:
「瑪利亞,請告訴我們,在你來的地方,你看見了什麼呢?」
接著,他微笑著說道:
「看呀,這兒是良善的天主身邊的天使!他們給我拿來了葡萄酒和果子。他們的羽翼振動得多麼好聽呀!」
他死了。
他在死後依然保持著陶醉於幸福的表情。守護著刑架的兵士們也不禁感嘆了。維旺狄斯幾個基督教的弟兄,要求取回他的屍體,和殉道者的遺骨放在一處,安葬在聖約翰·巴普蒂斯特教堂的地下室裡。基督教教會對神聖的努比亞人泰奧道爾保持著崇高的敬意。
三年之後,馬克尚司的征服者君士坦丁頒佈一道上諭,保證基督徒的安寧,此後,基督徒除了為異教徒所受苦惱以外,不受任何迫害了。
當阿美斯遭受折磨而死的時候,苔依絲單純的童年時代便宣告了終結。阿美斯的死讓她感到一種憂傷,一種不可剋制的恐怖。她的靈魂還不夠純潔,還不能瞭解奴隸阿美斯是個幸福的人。她幼小的心靈萌發出一種觀念,以為要在世上做良善的事情,一定要以可怕的痛苦為代價。她懼怕為善,害怕嬌嫩的肉體遭受折磨。
她成年之前,就委身於海港裡的少年,晚上跟隨著城區流浪的老人。從那些男人身上賺到錢,就去買蜜糕和首飾。
因為她賺到的錢一分也不拿回家,她的母親便用種種方法去虐待她。為了不捱打,她甚至赤腳逃到城牆上去,和蜥蜴一起藏在石縫裡。城牆之上,她看見坐著轎子被抬過的婦女們,裝飾得非常奢華,轎子的四周還守護著一群奴隸,她便心生羨慕。
有一天,在捱過一陣分外嚴厲的毒打後,她嚇得蹲在門口邊,一個老婆子停下,站在她面前,靜靜地望了她幾分鐘,接著便叫道:
「呀,真是一朵鮮花,美麗的小姑娘!把你生下的父母真是幸福呢!」
苔依絲一響也不響,眼光死盯在地上。她的眼眶紅紅的,一看就知道她哭過。
「我的可愛的白蓮花!」那老婆子又開口了,「有你這樣一個仙女般的女兒,你的媽媽竟不覺得幸福嗎?你的爸爸,看見了你,他的心裡竟感覺不到歡樂嗎?」
小姑娘開口了,自述道:
「我的爸爸是一個酒鬼,我的母親是貪財的吸血的螞蝗。」
那個老婆子東張西望,看四周有沒有人,接著她柔聲和氣地說道:
「溫柔的鮮花,漂亮的姑娘,你和我住在一起吧。你只要跳舞微笑,我就給你吃蜜糕,而且我的親生兒子,會愛你如同自己的眼睛。我的兒子,年輕英俊,他的下巴上只有薄薄的鬍鬚,皮膚又很細軟,正如人家說的,像一頭亞夏爾奈的小豬呢。」
苔依絲便答道:
「我很願意和你一起走。」
她站起身來,跟著老婆子走到城外去了。
這個老婆子名叫莫洛埃,她訓練一班男孩子小姑娘,教他們跳舞,出租給商人,在宴會上演出。
眼看著苔依絲不久就要長成最美麗的姑娘,老婆子就用鞭子抽打著,教她音樂和唱歌。每當苔依絲那修長的腿不能和豎琴的聲音合拍時,便慘遭毒打。莫洛埃的兒子,身體還沒有發育,卻已老態龍鍾,是個看不清年紀,分不清性別的東西。他把對女性全部的憎惡,完全發洩到苔依絲一個人的身上。他要與舞妓們匹敵,就裝出舞妓們的風姿,教苔依絲演啞劇,用面部表情,動作姿勢,來表達人類的一切情感,特別是情慾。他懷著厭惡的心情對她加以精心指導,但是他又非常嫉妒,因為知道她生來便是供男人享樂的,就像惡毒的女人一樣抓她的臉頰,掐她的胳膊,用鋼錐刺向苔依絲的後背。多虧他的指導,苔依絲不久後就成為出色的音樂家、啞劇演員和舞蹈家。
主人的惡毒根本不會令她驚恐,反而她覺得是理所當然,對於那個懂得音樂,喝著希臘酒的老婆子,並且有點欽敬了。周遊各地的莫洛埃在安達卡停下,便把苔依絲當做舞妓,當做吹笛手,出租給當地的大開筵席的富商們。苔依絲的跳舞大受歡迎。宴會過後,富有的金融巨頭們便領著苔依絲到奧龍特河的森林裡去。她一點也不瞭解愛情的珍貴,便委身於所有的人。有天夜裡,她正在當地最富貴的少爺公子面前跳舞的時候,有個年輕富麗的男人走近她的身邊。原來這青年是總督的兒子。他柔情蜜語地對她說道:
「苔依絲,我為什麼做不了紮緊在你頭上的花冠,做不了包著你嬌愛身體的衣衫,做不了穿在你美麗腳上的鞋子呢!我願像鞋子一般,踏在你的腳下;我願我的撫愛變成你的衣衫,你的花冠。來吧,美麗的小姑娘,到我家裡去吧,讓我們忘了一切!」
苔依絲望著他,發現他很英俊。猛然覺得額上滲出冷汗,她的面色發青,青得像青草一般,她的身體搖搖欲墜:眼皮上像罩住了一片雲霧。她不顧他的哀求,拒絕跟他走,熱烈的語言和火一般的熱情根本不起作用,當他將她抱在臂懷裡,強迫她跟他走的時候,她猛烈地推開。他再次哀求哭泣,但是,一種新的、陌生的、不可征服的力量促使她拒絕了。
「真是傻子!」賓客們都說,「洛裡尤斯是個貴族,他英俊瀟灑,有的是錢,這兒一個吹笛的女人倒看不起他!」
洛裡尤斯一個人回到家裡,那個夜間,戀愛的熱情竟把他整個的身心都包裹起來。第二天早上,他面孔發青,眼睛紅腫,將鮮花掛在苔依絲的門上。苔依絲昏亂驚恐著,避不見面,然而在她心裡卻時時看見洛裡尤斯。她覺得很痛苦,但不知道痛苦的根源。她捫心自問反覆思考著自己的變化,自己的憂傷究竟從何而來。她厭惡所有的情人,通通把他們趕走,她終日橫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中痛苦著。洛裡尤斯已多次來破門而入,懇求她,詛咒她。但在他面前,她恐懼得像個處女,連連說道: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
十五天後,她委身於他,才知道自己是愛他的;她住在他家裡,再不肯離開他。這真是一種美妙的生活。他們倆整天關在房間裡生活。四目凝望,互訴衷腸。晚上,他們到靜悄悄的窪龍德河岸邊去散步,到月桂樹的樹林中去。有時,一等到天亮,他倆就起身,到西爾闢居的斜坡上去採風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