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沙漠中有許多隱士。他們用樹枝和黏土搭造窩棚,在裡面孤獨地生活著,必要的時候也會相互扶持。每逢瞻禮日,這些隱士們都要到教堂裡去參加神聖的慶祝儀式。有些修道士住在河邊的房子裡,為了更深切地體驗孤獨,他們常把自己關在一間狹窄的斗室裡。
他們非常注重節食。直到太陽落山,才吃點兒麵包、鹽和海索草,而這些便是修道士們一天的食物。有些修道士還要鑽進沙漠,住進洞穴或是墳墓,過著另一種別樣的生活。
所有的修道士都謹守禁慾主義,身著苦衣,戴著風帽。在長時間的冥想後便開始祈禱、唱歌,然後睡在光禿禿的地上,日日苦修。為了贖罪,他們拒絕著肉體的滿足和快樂,甚至是常人所能維持的最基本的調養。在他們眼中,肢體的病疾能淨化靈魂;而肉體的潰爛和創傷正是肉體最輝煌的印證。先知曾說:「沙漠裡將開遍花朵。」終於在此實現。
隱士們居住於神聖的荒涼之地,有的長年累月地苦行和靜修,有的則靠搓棕櫚繩謀生,或是農忙時節給鄰近的農家幫忙以此換取食物。但異教徒卻不以為然,疑心有些隱士幹搶劫勾當,或者是加入搶劫商隊的阿拉伯游牧部落。然而事實上,這些遭受懷疑的修道士鄙視金錢,他們高尚的德行非常人所比。
天使們握著手杖,裝扮成年輕的旅客,接踵而至拜訪修道士;至於惡魔,則假扮衣索比亞人或是野獸,遊蕩於修道士們的周圍,用邪念加以誘惑。到了早上,修道士們拿著水壺到泉源取水,他們望見沙面上印著林神的足跡。從現實和精神層面來說,隱居之所都是十足的戰場。在這裡,尤其是晚上,時刻交織著來自天堂與地獄的激烈鬥爭。
在上帝與天使的幫助下,苦行者依靠戒齋、懺悔、苦修等各種方法,對抗著大批魔鬼的詛咒,保全了自己。有時候,他們受不了肉體的殘酷折磨,便發出痛苦的哀號,那淒厲的叫聲,劃破滿天星斗的夜空,與餓狗的狂吠此起彼伏應和著。此時,惡魔們便裝扮出誘人的美貌——惡魔原本醜陋不堪卻善於偽裝,在斗室裡顯現種種淫逸不堪的幻影,世俗罕見,荒唐十足。所幸修道士們依靠著十字架,終不為之所動。黎明之時,惡魔們無計可施,原形畢露,羞恥憤怒地逃跑了。因此,破曉之時,不難遇到一兩個含淚而逃的惡魔。如果有人上前來問,惡魔便回答:「一個住在這兒的基督徒用鞭子抽我,用惡毒的言語逼迫我。」
沙漠裡的老修道士們威力很大,令犯罪者和異教徒們心驚膽戰。老修道士從信徒身上獲取權威,以此懲罰對上帝的褻瀆。他們高過任何世俗的權力,而凡是受此懲罰的人,判罪後將永世不得翻身。住在附近村裡的村民,甚至是遠在亞歷山大城的百姓,都相信那些聳人聽聞的傳言:凡是被他們手杖責罰的人,都會被開裂的大地所吞噬。由此,無賴們,尤其是啞劇演員、小丑、娶妻的神甫以及娼婦,都對修道士望而生畏。
基督徒功德無量,甚至能降伏猛獸。據說有個修道士臨死前,有頭獅子走來,用爪子替他挖了一個墓穴,修道士知道這是上帝召他回去的徵兆,於是便與道兄們接吻告別。然後,安然地躺在墓穴中,快樂地與主安眠。
自從一百多歲的安東尼和最親近的弟子米加利阿斯和阿麥斯,退隱於科爾津山中後,在此隱居之地,便沒有一個修道士的道行比得上安提諾埃的修道士巴福尼斯了。實際上,埃佛瑞姆和塞拉皮翁的修道士最為眾多,修道院裡對精神和身體的管理,也都很好,可是在苦行這一點上,總不及巴福尼斯。他遵守著最嚴格的齋戒,三天三夜不吃飯,身上戴著一根頂硬的毛織的懲戒帶,早晚鞭策自己,並且常常跪在地上。
巴福尼斯的二十四個門徒在附近搭起了棚屋,模仿起他的苦行。他以耶穌基督之名親切地愛護著門徒,並且時時訓誡他們去行善舉。在他眾多弟子之中,有幾個曾盜竊多年,因聽受這位神聖的修道士的教誨而被感化,過起了修道的生活,他們純正的修道生活也感召著同道者。阿比西尼亞女王身邊的一個廚子,也因受了巴福尼斯的感召而皈依了基督徒,總是流著感恩的眼淚。還有做助祭的弗拉文,他認識經典,且能說會道,也同樣接受巴福尼斯的感化。但在巴福尼斯眾多追隨者中,最可愛的一個卻要算那個叫保爾的年輕鄉下人。他綽號叫老實人,因為個性單純,人們都嘲笑他,但上帝卻託夢給他,賜予他預言的天賦。
巴福尼斯是個禁慾主義者,他身體力行教誨著門徒在禁慾中修行。他經常對著聖書冥想參悟其中的奧秘。他年紀雖輕,功德卻已很大。惡魔們粗暴地襲擊那些善良的隱士,卻從不敢靠近巴福尼斯。月明之夜,有七匹小豺,蹲在他的屋子前面,豎起耳朵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據說這七匹小豺是惡魔,因受制於巴福尼斯品德的力量,扣留在此。
巴福尼斯生於亞歷山大城裡的貴族之家,父母讓他接受世俗的教育,也曾被詩人的虛偽所誘惑。少年時代,他誤入歧途,思想混亂,相信人類在杜加利翁的時候遇到過大洪水,並和他的同學們討論自然,甚至討論到天主的本質以及存在性。那時候他過著異教徒般的糊塗生活。每當想起那個年代,巴福尼斯總不免羞愧萬分,且經常和他的道兄們說:「那個時候,我在虛偽歡樂的釜鑊裡備受煎熬。」
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那時候他衣食講究,光鮮亮麗,常常到公共的浴堂去洗澡。他說這樣的生活,與其叫它為生活,還不如稱之死亡的好。直到二十歲,這樣的世俗生活才宣告終結——在神父馬克林努斯的引導下,他脫胎換骨。
真理一直深埋在巴福尼斯的心底,他常說真理猶如一把刀子已刺入他的靈魂。他抱定了加爾凡山上基督教義,他敬拜那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在洗禮之後的一年裡,他依舊是個異教徒,無法擺脫舊習慣的羈絆。但是有一天,他走進一個教堂,聽到助祭念著聖書裡的一節道:「如果你要做個完全的人,那麼就去把你所有的一切賣掉,所得的金錢布施給窮人。」於是,他賣掉了自己所有的財產,把錢給了窮人,並且接受了修道的生活。
巴福尼斯遠離俗世已有十年,他不再在肉慾的歡樂的釜鑊裡歡暢,而是選擇浸泡在懺悔的薰香裡,用有益的苦行來磨礪自己。有一天,他照常思考著,想到從前在亞歷山大城中劇院裡見過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名叫苔依絲。這個女人在公眾面前,出賣著自己的色相,她無所顧忌地表演,那曼妙的舞姿讓人想起最可怕的激情。她模仿著異教徒所傳說的所有關於維納斯、萊達、帕茜法艾的種種放蕩寡恥的行為,煽起所有觀客們淫蕩的火焰來。那些英俊的青年,有錢的老頭兒,心懷一腔慾火,把美麗的鮮花送到她門前,她總是招待他們進門並委身於他們。就是如此,她失去自己的靈魂,同時也毀滅了許多人的靈魂。
巴福尼斯也曾幾乎被苔依絲所誘惑,墮入肉慾的罪障裡,有那麼一次,被點起慾火的他走到苔依絲的門前。但卻站在門前不敢進去。那時的巴福尼斯年紀太小,只有十五歲,自然而然地有點怕羞,而且父母管束嚴格,不准他多花錢,沒錢的巴福尼斯也害怕自己被人推出門外。
慈悲的天主用自己的方法挽救了巴福尼斯即將犯下的大錯。起初,巴福尼斯並不感激上帝,年輕的他不善於認清自己的利益,依舊渴望著俗世的幸福。現在,在獨居的斗室裡,他跪在那像天平一樣吊著塵世贖罪者的木像前面,想起了苔依絲,原來苔依絲是他罪惡的物件。有那麼一天,按照修行的習慣,他久久默想著肉慾的醜惡不堪以便自我反省。過了一會兒,眼前便浮現了苔依絲清晰的輪廓。那美麗的肉體,跟他當初差點兒被誘惑時一模一樣。一開始,她像萊達那般,懶洋洋地橫在一張有風信子的床上,頭向後仰著,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著光彩,鼻翼微微顫動,那微啟的嘴,鮮花般的胸脯,還有如小溪般清麗的雙臂。眼見此景,巴福尼斯拍打著胸膛,說道:
「天主,請為我做證,我只是反思著自己罪孽的醜惡!」
然而,苔依絲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她的嘴唇一點兒一點兒地咧開,顯出不可思議的痛楚來。她睜大了的雙眼含著淚水,胸口膨脹得滿滿的,像暴風雨初起時那般的,吐出了一口氣,見此情狀,巴福尼斯感到身心不安。他跪倒在地上,祈禱道:
「請把憐憫灑進我的心田,猶如晨露灑進牧場,公正慈悲的上帝呵,讚美你!請讓你的僕人擺脫開這淫慾虛偽的溫存吧,請賜我恩惠,讓我像你一樣愛人,因為一切都在改變,而你是永恆的。我憐憫這個女人,只是因為她是你的作品,就連天使都在關注她。呀,主啊,她的生命難道不是你所賜予?她應停止罪孽。一想到她罪孽深重,我就嚇得毛髮戰慄,可是她罪孽愈深,我卻愈應憐憫著她。想到惡魔們永久地折磨著她,我就非常痛心。」
他默默地祈禱著,忽然發現一隻小豺坐在腳邊,便不覺吃了一驚——因為房間的門從早起就沒開啟過。小豺彷彿讀出了他的疑慮,隨即搖起了尾巴。巴福尼斯用手畫了個十字,趕走了小豺。他意識到這是魔鬼第一次闖進房裡,於是祈禱了一會兒,接著又想起了苔依絲,他自言自語道:
「上帝保佑,我一定要去救她!」
第二天早上做完祈禱,巴福尼斯去見柏來蒙。柏來蒙是一位聖徒,住在離巴福尼斯不遠的地方,過著一種隱遁的生活。柏來蒙老了,卻依舊笑容可掬、平和安詳,他經營著一小塊田園,雖然經常有許多野獸來舔他的手,而惡魔卻從不敢靠近他。
「讚美天主!」柏來蒙手握鋤頭說道。
「讚美天主!」巴福尼斯回應著,「祝福平安幸福!」
「你也是。」柏來蒙邊說邊用衣袖拭去額上的汗滴。
「柏來蒙兄,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讚美天主。天主說過,哪裡有信仰,哪裡就有他。為了讚美天主,我專程來找你商量。」
「願天主祝福你的打算,像他祝福我的菜一樣!天主每天早上用甘露灌溉我的田園,這是他的恩惠,讓人不由得讚美,保佑我們生在平和,遠離那擾亂我們平靜的可怕的衝動。我們受著衝動的驅使,如同一個醉漢搖搖晃晃,隨時都有摔跟頭的可能。有時,衝動的熱情會把縱情歡樂,沉溺於這種逸樂的人,像野蠻人在汙濁的空氣中狂笑。這種可悲的歡樂,會讓人越陷越深。但是有時這種感官的騷動,靈魂的不安也會把我們投入於一種無信仰的悲傷裡,比歡樂還要危險千百倍。巴福尼斯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罪人。但是在我悠長的一生中,我體驗到悲傷便是隱士最大的敵人,它會像霧一般地包裹靈魂,遮住天主的光芒,要知道信奉宗教者若心生一種慘淡的憂傷,那正是解脫的反面,正是惡魔最大的勝利。假使我們只受到歡樂的誘惑,還遠遠不如憂傷可怕呢,唉,惡魔最善於讓我們憂傷。惡魔不是在我們的神甫安東尼面前幻化出一個皮膚黝黑且美麗的小孩子嗎?那個小孩子真美麗,讓人禁不住喜極而泣!我們的神甫,在天主庇佑下,未讓惡魔得逞。神甫和我們同在,他遭遇過憂傷,他和門徒們住在一處相互安慰,從沒有墮入到憂鬱裡去。道兄,你來不是要和我說你的打算嗎?假如你的打算是為了讚美上帝,我倒很樂意幫忙!」
「道兄柏來蒙,我確是為了天主的光榮。希望你的高見能增強我的信心。你學識淵博:眾惡絕然不會矇蔽你的智慧。」
「巴福尼斯兄,我實在還夠不上替你排憂解難,我所犯的罪惡,可以說像沙漠裡的沙,數也數不清。但是我年紀大了,我絕不會拒絕你,我的經驗也許對你會有幫助。」
「柏來蒙兄,我一想到亞歷山大城裡有個叫苔依絲的妓女,便感到非常痛苦。她生活在罪惡的深淵,做盡了人間醜事。」
「巴福尼斯兄,這真是樁讓人悲痛的瀆神的事。但是異教徒當中,像這樣生活著的女人多著呢。對付這種滔天罪惡,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柏來蒙兄,我想到亞歷山大去找這個女人,想靠天主的援助,讓她皈依天主。這是我的打算,道兄,你覺得呢?」
「巴福尼斯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罪人,但是我們的神甫安東尼經常說:‘不論你在什麼地方,總不要急於離開這裡而想到其他地方去。’」
「柏來蒙兄,你覺得我的想法有什麼不好嗎?」
「巴福尼斯兄,天主做證,我絕不懷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們的神甫安東尼又說:‘放在旱地上的魚都要死的,同樣,走出了獨居的斗室,到世俗中去的修道士,就脫離了善境。’」
說完,老人家柏來蒙用腳把鏟子踩進地裡,開始用力去挖小蘋果樹四周的泥土了。就在他墾掘的時候,一頭羚羊躍過田園的一棵矮樹跳了過來,它步伐輕靈,就連一片樹葉都沒落下。羚羊一看見巴福尼斯便停住了,驚奇不安地周身戰慄,接著它又跳到柏來蒙的身邊,一頭扎進老朋友的懷裡。
「為這沙漠中的羚羊,讚美天主!」柏來蒙說。
他走進房間,拿出一塊黑麵包,把它放在手心裡,去喂這頭伶俐的畜生。
巴福尼斯站立著,目不轉睛盯著路上的石子沉思,過了一會兒,他便緩緩地走向自己的屋子,一邊思索著柏來蒙的話,一邊自言自語道:「柏來蒙隱士確是個好顧問,他謹小慎微,但是讓魔鬼佔有苔依絲,把她拋棄給惡魔,我會更痛苦。願上帝賜予我光明,給我指引一條路吧!」
路上,他發現一隻雌斑鳩,已落進獵人鋪在地上的網子裡,有隻雄斑鳩飛到網邊,正用嘴啄網子,試圖啄出一個洞來,好讓它的伴侶脫身。巴福尼斯虔誠地注視著這個場景,他最易於瞭解事物神秘的本質。此情此景,讓他覺得落在網裡的雌斑鳩,就是苔依絲,而他自己像是啄網的雄斑鳩,要用有力的語言,將那絆住苔依絲的罪孽網線一一啄破。想到這裡,他便更加堅信自己最初的決定。但是後來,當那隻雄斑鳩的腳也被網住時,他又不禁疑惑起來。
他整夜未眠,天快亮的時候,苔依絲的幻影又再次浮現在眼前——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放逸罪惡的神情;身上也不是從前披著的那塊薄紗,而是一塊布裹遍了全身,就連臉也被遮擋了起來,只露出一雙流淚的眼,望著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以為是上帝託的夢,禁不住哭了起來。他不再遲疑,站起身來,拿了一根多節的木杖——信仰基督教的象徵,走出房間去,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以防沙漠裡的野獸和烏雀進入,弄汙他藏在床頭的聖書。他喚助祭弗拉文過來,把二十三個門徒交託他去管理。然後,裹著一塊布,便朝尼羅河的方向走去,他想沿著裡利比亞河岸一直步行到馬其頓人所建的城市。巴福尼斯日夜兼程地在沙漠裡行走,全然不顧疲乏與飢渴。血色的河水在金色和火紅色的岩石間流淌,已近傍晚,他依然沿著河岸走,走進散居在沙漠中的隱士家裡,以天主之名,向隱士們乞食,遭到謾罵、拒絕和威嚇,卻依舊幸福滿懷。他不怕盜賊,也不怕猛獸,竭力迴避著途中的村莊和市鎮。為什麼要避開市鎮呢?因為他怕遇見小孩們在自家的屋前玩弄著骨牌,或是擔心遇到那些只穿件湖色短衣的婦女們在水邊拿著水壺微笑。對於修道者而言,這些都是危險的。《聖經》裡關於天主遊歷諸城,和弟子們一道晚餐的情景,有時對巴福尼斯而言是種危險。隱士們專心地刺繡在信仰絲絹上的德行,雖然壯麗,但同時也極脆薄,若被世俗的嬌風一吹,就會把那可愛的顏色,吹成灰暗。巴福尼斯之所以要避開城市,就怕看見的世人會摧毀他的信心。
於是,他從荒漠的道上走。晚上,柳條被風吹著,喃喃微語,他不禁戰慄起來,拉低了帽子,把眼睛遮住,不看這萬物的美麗。六天的長途跋涉後,他來到了一個名叫西爾西來的地方。尼羅河便在此匯入到一個狹小的山谷裡,山谷的兩旁是起伏著的花崗石的山脈。在那埃及人崇拜惡魔的時代,此地便是築像的場所。巴福尼斯看見斯芬克司的大頭顱依舊殘留在岩石中,擔心這個大頭還保持著惡魔的魔力,於是便用手畫了個十字架,邊呼著耶穌的名字;果然,立刻有隻蝙蝠從斯芬克司的一隻耳朵裡逃了出來。巴福尼斯覺得自己把一個住在石像裡幾千年的惡魔趕跑了,頓時熱心起來,拾起一塊大石子,向石像的臉上擲去,斯芬克司神秘的臉上立刻顯出一種深沉的悲哀,巴福尼斯也為之感動。老實說,這石像的臉上所刻著的超出人間的苦痛表情,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要為之感動。所以,巴福尼斯對斯芬克司說:「呀,畜生,學學我們的神甫安東尼在沙漠裡遇見的林神、半人馬神吧,承認耶穌基督的神聖吧!我便以父子與聖靈的名義來祝福你。」斯芬克司的眼中竟閃出一絲薔薇色的光芒,厚重的眼睛眨了一下,花崗石的嘴唇艱難地在發出聲音,像人間的回聲一般,叫出了耶穌基督的聖名,巴福尼斯於是伸出左手,為西爾西來的斯芬克司送去祝福。
他繼續趕路,狹窄的山谷漸漸擴充套件開來,一個大城市的遺蹟出現在眼前。殘餘的廟堂靠石柱支援著,石柱中有幾個長著牛角的女人的頭像,彷彿是得到了上帝的允許,呆望著巴福尼斯,嚇得他臉色發白。就這樣走了十七天,他吃著青草,夜裡睡在倒塌的廢墟里,與法老時代的野貓和老鼠為伍,其中還有一些下半身長著魚尾的女人,巴福尼斯知道這是地獄的使者,便用手畫著十字架,將她們趕走。
第十八天,在離開城市很遠的地方,他發現一間已埋入飛沙的草棚,走近這間用椰子葉搭建卻沒有門的草棚,棚內的一切一覽無餘:一個水瓶,一堆蔥,一張乾草做的床。這當中一定住著個聖潔的隱士。
他自言自語道:「這正是修道者的居住之所。隱士大都不會離開自己獨居的房子,那我一定會遇到這兒的隱士了。像聖潔的神甫安東尼走近隱士保爾,我也要去給這裡的隱士一個平和的吻,我們就可以談一些永恆的事情,或許天主會叫烏鴉送一籃麵包來,這間草棚裡的主人很快就會熱誠地叫我進去切面包吧。」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草棚四周尋覓。果然,沒走多遠,他發現有個人在尼羅河的岸邊打坐,此人渾身裸露,頭髮像鬍鬚一樣的雪白,身體比紅磚還要紅。巴福尼斯覺得這是個隱士。於是,便用修道士們相見時所講慣的話說道:
「謹祝你平安,我的道兄!謹祝有一天嚐到天國的甘露。」
那個人卻沒有回應,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彷彿什麼也沒聽到。巴福尼斯以為此人的默然不語,大概是因為進入恍惚的境地。聖者是常常會投入於恍惚裡的。他跪下來,兩手合十,跪在未相識者的身旁祈禱。直到日沒,那個人還是一動也不動,他便說道:
「我的神甫,我見你浸在恍惚的境地裡,如果你現在清醒過來,那請你以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名義給我祝福。」
那個人頭也不回,答道:
「旅客呀,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不認識天主耶穌基督。」
「怎麼,預言者已預言了主的誕生,殉教者都承認了主的名字,皇帝自己也崇拜他,不久之前,我還用西爾西來的斯芬克司顯示出主的榮耀,你竟能說不認識他?」
巴福尼斯叫喊起來。
「我的朋友,」那個人回答,「我不認識他是可能的,如果地球上有‘確實’這件東西的話,那我確實不認識他。」
巴福尼斯聽聞後,不勝驚奇,看著此人的愚魯,頗為悲傷。
他便說道:
「如果你不認識耶穌基督,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你不會得到永恆的生命。」
那個老人說道:
「修行是沒有用的,就是生與死也沒有什麼兩樣。」
巴福尼斯便問道:
「怎麼?你不想得到永生嗎?但是,請你告訴我,你不是依照隱士的樣子,住在這沙漠裡的一間斗室裡嗎?」
「好像是。」
「你不是全身裸露,拋棄了一切的嗎?」
「好像是。」
「你不是隻吃著樹根,遵守著禁慾生活的嗎?」
「好像是。」
「你不是放棄了塵世的一切繁華嗎?」
「我確實放棄了追逐虛名。」
「這樣說來,你和我一樣,貧窮、清廉、孤獨呀,但你竟不能像我一樣愛天主,也不像我這樣追求天國的幸福?我實在不明白。假使你不信耶穌基督,你為什麼要積德,假使你不希望得到永久,為什麼要捨去塵世一切的幸福呢?」
「旅客呀,我並沒有捨去任何的幸福呀,我只是有幸發現了一種比較滿意的生活方式罷了,確切地說,原本並沒有什麼好和壞。從人的本性來講,原沒有什麼廉潔和羞恥這回事,沒有什麼正當與非正當,沒有什麼愉快和悲傷,也沒有什麼善惡之分。這正像鹽是給餚饌以滋味一般,‘意見’這個東西是給事物以種種不同的性質。」
「照你這樣說起來,天下就沒有靠得住的事情。你連偶像崇拜者所要尋找的真理也否認了。你愚魯無知還安然自得,簡直是躺在爛泥中的一條懶狗。」
「旅客呀,詛咒狗和哲學者一樣是沒有用的。狗是什麼呢?我們又是什麼呢?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呀,老人家,那麼你是個低劣的懷疑主義的信徒嗎?他們對於運動與靜止,同樣地加以否定,根本不區分太陽的光明和夜的黑暗。難道你就是這類瘋子嗎?」
「我的朋友,我的確是一個懷疑主義者,屬於那類你認為荒謬,我卻認為值得讚美的學派。因為同樣的東西,有種種不同的假象,這正如孟菲斯的金字塔在日出時看起來,是閃著薔薇色的光彩的圓錐形,到日沒時看它聳立於紅光滿天的空中,便像黑色的三角形了。但是誰能知道它的本體呢?你責備我否定假象,哪裡知道其實恰恰相反,只有假象是我認識的唯一的實在。我覺得太陽是光輝的,但我不知道它的本體。我感覺火是熱的,但我不知為什麼火是熱的,火如何會熱的。朋友,你誤解我了。但是,人們無論怎樣理解我,我都無所謂。」
「我倒還要請教你,為什麼你在沙漠裡只用蔥頭和棗子來過活呢?為什麼你要繼續承擔那巨大的苦痛呢?我和你一樣孤獨地苦行,在孤寂的荒漠裡經營著禁慾的生活,為了討上帝的歡心,獲取那永恆的幸福,為此而遭受苦難是聰明人的做法。反之,徒勞無功,自討苦吃那便是瘋子。如果我不信仰——呀,光明的創造者,請寬恕我的冒犯——如果我不信仰,用先知的聲音、耶穌基督的典範、使徒們的行為、教會的威信、殉教者的請求等所昭示出真理,如果我不知道肉體的苦痛對於靈魂的健全是必要的,如果我像你一般沉溺於無知之中而不知聖潔的神秘,那我就會立刻回到世俗的世界,過著一種遊手好閒的生活。我會追求一切享樂:‘來呀,我的姑娘們,來呀,我的婢女們,你們都來吧,把你們的酒,把你們的媚樂,把你們的香水都傾倒在我身上吧!’但是你這個老頭,拋棄了一切利益,卻一無所求,彷彿一隻猴子在牆上亂塗亂抹,自以為模擬出名作,模仿起我們隱士的偉大的苦業來。呀,你真是愚鈍透頂,你為什麼要這樣生活呢?」
巴福尼斯激動異常,那老人家卻十分安詳。
「朋友,」他靜靜地回答說,「睡在汙泥裡的狗和頑皮的猴子,和你有什麼關係呢?」只想著上帝光榮的巴福尼斯,聽完便不再發怒。他以一種高尚的剋制向老人致歉:
「呀,老人家,呀,我的弟兄,真理的熱情使我分寸盡失,請你寬恕我吧。上帝可以做證,我憎恨的是你的錯誤,不是你。看到你墮落在黑暗裡,我覺得心有不忍,我因耶穌基督而愛你,迫切想要解救你。請你說說你的理由,我一定要聽一聽,我很想反駁它。」
那老人家靜靜地回答道:
「在我看來,說與不說沒什麼不同,那我就說說理由給你聽吧。但我並不要求你把理由說給我聽,作為交換的條件。老實講,我對你並不感興趣,你的幸福或是不幸與我無關,你任何的評論在我看來也沒什麼區別。所以,我怎麼會愛或是憎恨你呢?嫌惡和同情其實都一樣。但是你既然問起來,我就講給你聽吧,我的名字叫第莫克來斯,生於科斯島上,父母依靠做生意而發了財。我的父親是做軍艦的武備裝置的,他的智慧如同亞歷山大大帝,所以人們給他取個綽號叫‘巨頭’。其實,他根本不及亞歷山大大帝,總之,這是人類可憐的本性。我的兩個哥哥繼承了父業,我則修身養性。我的大哥,由父親做主,娶了個名叫蒂美莎的加里亞女人。大哥討厭她,她總是沉浸在陰暗的憂鬱裡。後來,我的二哥卻愛上了她,這種對情慾痴迷不久就變成極端狂亂的行為。原來那個加里亞女人是愛著一個吹笛的男人,每天晚上,她便招他到自己的房裡。一天早上,這個吹笛的人把在宴會時一個常戴的花冠落在女人的房裡。兩個哥哥發現了花冠,非常憤怒,發誓要把這個吹笛的人殺死。第二天,兩個哥哥用鞭子抽打他,無論他怎樣哭泣哀求都無濟於事,最後竟被打死了。我的嫂嫂因此而絕望發狂。這三個野獸般的可憐人,他們被一群小孩子責罵、投石子,他們像狼一樣地叫喊著,嘴裡吐著白沫,眼睛望著地,狂亂著在科斯島岸邊亂闖。後來,他們都死了,我的父親親手埋葬了他們。不久,父親生了胃病,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他雖然很富有,可以買盡亞洲市場上一切的肉類和果品,但最後他竟餓死了。他失望地不得不把他的財產留給我。我遊歷過義大利、希臘和非洲,但是一路上,卻沒有人是聰明和幸福的。我在雅典和亞歷山大城研究過哲學,那時候,我被那種辯論弄得頭昏目眩。於是,我到了印度,在恆河邊上看見一個完全赤裸的人,他盤膝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已經整整三十年。樹枝纏繞著他乾枯的身體,烏雀在他的頭髮裡做了巢窠,然而他活著。他讓我想起了蒂美莎、吹笛的人、我的兩個哥哥以及我的父親,這個印度人讓人佩服。我捫心自問:‘人為什麼痛苦呢?不是因為忍受著他們所認為的苦難,便是因為他們失去了自己所認定的幸福,或者是有了幸福又害怕失去。把這一切想法都拋開,那一切苦痛也會完全消失了。’因此我決定拋開塵世的一切,把這世上所謂的幸福也一起拋棄,決心學著這個印度人的樣子,在靜止中孤獨地生活。」
巴福尼斯用心地聽著老人的話,他回答道:「科斯島的第莫克來斯,你的話的確意味深長。看輕這世上所謂幸福的東西是對的,但是連永久的幸福也看輕,甚至不再懼怕上帝的發怒便是錯的,第莫克來斯,你的無知讓我心生憐憫,我要把你引到真理上去,你會承認確有三位一體的上帝存在,那麼你就會像個小孩子順從父親一般,順從上帝了。」
但是,第莫克來斯卻打斷他的話:
「陌生人,別再兜售你的信仰,也不必博得我的贊同。一切的爭議都是無用的。我的‘意見’就是不要‘意見’。我避去煩惱而無選擇地生活著。你走你的路吧,別想把我從幸福的處境里拉出來了。我陶醉於此,如同勞作之後沉浸在舒適的浴場裡,別想把我拉出來。」
巴福尼斯精通教義,以他的經驗,他知道上帝的恩惠還沒有灑到這個老人家的頭上,對於這個掙扎在失敗路上的靈魂,解救的日子還遠著呢。
他不再回應,生怕說的話反而變為冒瀆教義的言辭。因為有時和沒有信仰的人議論,不但不能讓他們皈依真理,反而會把有信仰的人重新帶入到罪惡的深淵。所以,掌握真理的人在傳播真理的道路上,不得有一點馬虎。他說:「再會了,可憐的第莫克來斯。」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黑夜之中,繼續開始他信仰的旅程。
第二天早上,他看見水邊有一群紅鶴,一動也不動地佇立著。仙鶴那青裡泛紅的頭頸,倒映在水面上,煞是美麗。楊柳樹舒展著柔嫩的枝條,仙鶴在明淨的天空裡飛舞,隱於蘆葉間的鷺鷥一聲聲地啼叫。尼羅河碧水漣漣,汪洋一片,水面上漂著的風帆,有如鳥翼,幾間白色的屋子倒映在水中,遠遠的輕輕的霧靄浮在水面。包著一重重椰樹,一重重花果的島嶼的陰影裡,有一群喧鬧的家鶩、白鵝、青鷺、小鴨浮游而出。左邊那肥沃的山谷,伸展著它的田畝,伸展著它那閃動著歡樂的果園,一直延伸到沙漠裡。太陽照耀下的麥穗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土地的豐饒化作芳塵而四散。巴福尼斯眼見此景,不禁跪下來,呼喚道:
「祝福天主,保佑我的行程!主啊,你把甘露灑在亞歷山大城那朵無花果上,也請你把願恩灑進苔依絲的靈魂裡吧。你創造了田野上的鮮花,園子裡的樹,懷著同樣的愛,你創造了苔依絲。願在我的保護下,她會像一朵芬芳的玫瑰,在天國的耶路撒冷開放。」
每當他看見一棵開花的樹或是一隻美麗的鳥,便不由得想到苔依絲。他沿著尼羅河的左岸走,穿過了幾多富饒繁昌的土地,沒幾天,就到了希臘人稱為美人和黃金的亞歷山大城了。日出之後的一小時,他望見屹立於小山巔之上的這個廣闊的城市,城市裡房屋的屋脊都在薔薇的蒸氣裡泛著光。他站定了,將兩臂交叉在胸前,自言自語道:
「啊,我到了這兒了!在那個美妙的地方,我出生於罪惡之中!在那明亮的空氣,我呼吸過有毒的芳香!我聽見過美人魚歌唱!啊,這兒是我的肉體的搖籃!這兒是我俗世的故鄉,在庸人的眼中,你是鮮花的搖籃,你是光明的故國;亞歷山大城啊,你們的孩子們,像愛母親般地愛你。我也曾在你盛裝的懷抱裡成長,但是禁慾者是蔑視自然,神秘家不看假象,基督徒把俗世故國當成放逐地。修道士避去凡土,亞歷山大城啊,我已從你的愛情裡逃了出來了。我恨你!因為你的富裕、你的科學、你的溫柔、你的美麗而恨你。惡魔的廟堂!異教徒無恥的寢床,希臘教徒腐化的肉體,都該受到詛咒!啊!生著羽翼的天使,當我們的神甫安東尼為了堅定懺悔者的信仰和殉難者的決心,從沙漠裡出來,之所以來到這座崇拜偶像的城市裡,是受著你的指引啊。美貌的天使啊,無形的孩子啊,上帝最初的呼吸啊,請飛到我面前,振動你的羽翼,將芬芳施與這腐化的空氣!」
說完,他加緊步伐,從朝陽門進城。這扇城門是用石子做的,巍然屹立。窮人們都躲在城門的陰影裡,向行人兜售著香櫞和無花果,或是顯出一副可憐相,向人們討幾個小銅錢。
有個襤褸的老婦人,跪在地上,看見巴福尼斯走來,便拉住他的衣布來親吻,道:「虔誠的人,請給我祝福,那麼上帝也會給我祝福。我在世上受夠了痛苦,盼望在另一世得到永恆的幸福,你是從上帝身邊來的,呀,聖人,所以你足上的塵埃比黃金還珍貴。」
「讚美天主!」巴福尼斯說。
他伸開了手,在老婦人的頭頂上做了一個救世的動作。但是,還沒走二十步路,便有一群小孩追上來,朝他扔石子,叫道:
「呀,這個可惡的修士!你比猩猩還黑,鬍子比山羊的毛還多哩!大壞蛋!把他吊到果園裡去,像木頭的普里亞普一般,去嚇嚇鳥雀吧!不行,他或許會招來冰雹,打壞開花的果樹。他是個災星,把他扔給烏鴉吃!」
石子和著謾罵向巴福尼斯飛來。
「上帝呀!祝福這些可憐的孩子。」巴福尼斯喃喃地說。
他邊走邊想:
「我受老婦人的敬愛,卻也遭受孩子們的詛罵。人們對同樣的人卻持有不同的評價。人的判斷靠不住,常常陷於迷誤。所以那個異教徒第莫克來斯,還是有點見識的。他兩眼漆黑,還懂得放棄光明,比起那沉溺在黑暗裡還高呼著‘我看見光明’的異教徒,不是高明得多了嗎?在這世上,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都是變動無常的沙漠,只有上帝才是永恆。」
他在城中穿梭,腳步飛快。
十年的久別,他還認識路上的每一塊石子,而每一塊石子都是可恥的,使他想起一樁樁罪惡。他赤著腳,盡力踏著那大道上的石子,得意地把腳後跟的血跡灑在石板上。他看見左手是塞拉比斯寺院壯麗的迴廊,他沿著一條建有巨宅的道路走去,周圍富家的巨宅彷彿在芬芳裡睡著。在紅色的飛簷和金色的飾像上方,露出了松樹、楓樹和漆樹。從那邸宅的半開的門中,可以窺見大理石的走廊裡裝飾著青銅的肖像,綠葉叢中立著噴水臺。宅第一片平和,只聽到遠處的笛聲。巴福尼斯在一座不大卻不失高貴的屋子旁停住了,猶如少女般柔美的大理石人像柱亭亭玉立,周圍豎立著希臘傑出的哲學家的青銅半身像。
他認出其中有柏拉圖、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伊壁鳩魯和芝諾的銅像,在等待開門的片刻,他想著:
「讚美這些虛偽的賢人真是無聊,他們的謊言會被拆穿,靈魂也會沉入地獄。就連以雄辯聞名世界的柏拉圖,以後也只有和魔鬼去爭論了。」
有個奴隸來開門,看見門口的嵌花磚地上赤著腳的巴福尼斯,便兇狠地說道:
「討飯的修道士,滾到別處去,不要等我用木棍來趕你走。」
巴福尼斯回答道:
「兄弟,我不是來向你討飯的,我想見見你的主人尼西亞斯。」
奴隸憤怒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