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這類狗畜生,我的主人不會接見。」
巴福尼斯又說道:
「請答應我的請求吧,你去對主人說我要見他。」
「滾開,齷齪的討飯人!」看門的奴隸怒吼著,揮舞著棍子,向著這個聖徒的臉上打過去;聖徒卻將手臂叉在胸口,作十字形,一動也不動地忍受,接著又溫和地說道:
「請你答應我的請求吧!」
看門的奴隸渾身顫抖,喃喃地說道:「這個人難道不怕疼嗎?」
他便去告訴主人。
尼西亞斯從浴室裡出來,漂亮的女奴隸們替他擦背。他是個優雅可親的紳士,面部閃出一絲輕微的諷刺,一看見巴福尼斯,他便站了起來,伸開雙臂奔跑過去,叫道:
「原來是你,巴福尼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我的弟兄!我竟還會認識你,不瞞你說,你現在變得不像人倒像野獸,我們來吻抱一下吧。你還記得我們在一處學習文法、修辭、哲學的時光嗎?那時候的你性情古怪,但是我卻因為你的誠樸而愛你,我們說你是用馬的眼睛去觀察世界,難怪你總是膽戰心驚。你說起話來少了一點風雅,但是你卻無比慷慨。至於金錢和生命,你都不會留意。你有一種奇特的稟賦,靈性使然,非常吸引我。我真誠地歡迎你的到來,我親愛的巴福尼斯,我們倆闊別已有十年。你離開了沙漠,拋卻了對基督教的迷信,恢復了往日的生活,我將以白石紀念今天。」隨即轉過身對婦女們說道:「克洛皮勒、米爾達爾,你們去為我這位要好的客人的手腳鬍子灑些香水。」
婦女們微笑著拿來了水壺、香料瓶和銅鏡子。但是,巴福尼斯急忙用手勢制止了,他低垂著眼不去看她們,因為她們都是裸體著的。尼西亞斯為他拿坐墊,以種種餚饌來犒賞他,巴福尼斯卻都輕蔑地拒絕了。
巴福尼斯說道:「尼西亞斯,我並未拋棄你所說的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是真理中的真理。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即上帝。一切都是上帝所創造的。如果沒有上帝,便沒有一切。生命在他手裡,這生命就是人之光。」
尼西亞斯披上了件薰香的衣裳,回答道:
「親愛的巴福尼斯,你想用這些陳詞濫調、沒有意義的爭論來嚇倒我嗎?你忘記了我也是個小小的哲學者嗎?你想想阿美利尤斯、波菲利和柏拉圖這些偉大的光榮尚不能使我滿足,愚人從阿美利尤斯的紅袍上撕下的碎片能使我滿足嗎?賢人所創的學說,只是為了愚弄人類永恆的幼稚而想象出來的無稽之談……應該把他們當成那些驢、洗衣桶、愛菲茲產婆的故事,或是別的米利都寓言來消遣。」
他挽著客人的臂膊,來到一間房裡。有許多紙莎草藏在籃子裡。他說:
「這是我的圖書館,哲學家們創造了各種學說,裡面珍藏的僅是一部分。這些學說原來都是為了要解脫宇宙才創設的。學說真多,就連富厚的山拉博寺院也不能收藏完整。可惜!這些厚重的學說都不過是病人的幻夢罷了。」
他強拉著客人和自己一起坐在一張象牙的椅子裡。巴福尼斯對著那書架上的書籍陰鬱地望了一望,說道:
「這所有的書都應該燒燬。」
「客人呀,那損失太大了!」尼西亞斯回答說,「病人的囈語,有時也很有趣。假使把人類所有的囈語和幻夢都破壞了,大地就會失去顏色,我們也將沉眠於慘淡的痴愚中了。」
巴福尼斯依循著自己的思想說道:
「那是一定的,異教徒的學說只是空虛的說謊罷了。上帝是真理,他在人類面前顯示奇蹟。他有肉體,他就在我們之中。」
尼西亞斯回答道:
「說得好,可愛的巴福尼斯,你說上帝也有肉體,也會思想和行動,他也說話,在自然中散步,猶如古時奧德修斯在蔚藍的海上散步,那簡直就是個人了。在伯里克利時代,雅典的孩子們都不再相信古人了,你怎麼還會去相信朱庇特呢?不說了,你來不是和我辯論三位一體的。好朋友,你要我幫你什麼忙呢?」
巴福尼斯答道:
「那是一樁極好的事,請借給我一件薰香的衣裳,就像你剛才穿在身上的那件。除此之外,還要一對金黃色的鞋,一瓶梳頭髮和鬍子用的香油,最好還給我個裝有一千個德拉克馬的錢袋。呀,尼西亞斯,想到上帝的愛,想到我們的友情,所以敢來懇求你。」
尼西亞斯於是叫克洛皮勒和米爾達爾拿來一件最華貴的衣裳,它富有東亞風格,繡著花卉鳥獸。兩個女人抖開衣裳,巧妙地使它閃耀出鮮豔的色彩。她們只等巴福尼斯脫去身上那塊拖到腳跟的布了,但卻遭到拒絕,於是,她們把那衣裳披在布上。兩個女人很漂亮,雖是奴隸卻不懼怕男人,看見裝扮奇特的巴福尼斯,不禁大笑起來。克洛皮勒把鏡子遞給他,叫他「親愛的浪子」,米爾達爾來替他梳鬍子。但巴福尼斯卻祈禱著天主,不去看她們一眼。穿上金黃色的鞋,在腰帶上繫了錢袋,他向那歡喜地望著他的尼西亞斯說道:
「呀,尼西亞斯!別把這件事當成恥辱。要知道這衣裳,這錢袋,這雙鞋,我是用來做一件虔敬的事情。」
「好朋友,」尼西亞斯回答說,「我根本沒往壞處想。因為我相信人類既不會行善也不會作惡。所謂善惡者,只是爭論上的東西罷了。賢人實際也只是依照風俗習慣做出的評判罷了。我遵循亞歷山大城的風習,也因此被稱為一個很正直的人。朋友,你去自尋快活吧。」
巴福尼斯把自己的意圖講述給朋友聽,又問道:
「你認識一個在舞臺上表演喜劇的苔依絲嗎?」
「她是一個美人兒,」尼西亞斯回答說,「有段時間,我為她花去不少錢。為了她我賣了一個磨坊,二畝麥田,寫了三冊詩歌來讚美她。在這個時代,這種國土,文藝創作彷彿是為了‘忘卻’才產生的。美這個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是最有力量的,要是我們生來就佔有它,那麼我們大可不必留心柏拉圖派的什麼造物主,更不必留心其他哲學者的一切夢幻了,善良的巴福尼斯,但是你從沙漠裡來,卻來和我講到苔依絲,免不了讓人驚奇。」
說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巴福尼斯望著他,想不到如此罪孽深重的人,還會坦然地說出自己的罪惡,不覺便有點駭然,他真希望大大地張開嘴來,將尼西亞斯吞入於火焰之中。這個亞歷山大人一聲不響,雙手託著額頭,對著他過去的青春憂傷地微笑。那個修道士,站起身來,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呀,尼西亞斯!靠上帝的幫助,我將讓苔依絲擺脫人間邪惡的愛情,讓她嫁給耶穌基督。如果聖靈不拋棄我,苔依絲今天就會離開這個城市而前往修道院。」
「不要冒犯了維納斯,」尼西亞斯回答說,「她是一位強有力的女神,如果你把她最美麗的女僕搶了去,她會對你發怒呢。」
「上帝會保護我,」巴福尼斯說,「尼西亞斯,希望上帝照亮你的心,把你從深陷的地獄裡救起來!」
尼西亞斯把他送到門口,將手放在巴福尼斯的肩上,向他耳語道:
「不要冒犯了維納斯,要是你奪走了她的僕人,她會對你動怒。」
巴福尼斯對這種輕薄的言辭不予理睬,頭也不回地便離開了。但是,當想到他的朋友曾接受過苔依絲的嫵媚,他便感到不堪至極。他認為,尼西亞斯和苔依絲一起犯罪比他和其他女人犯罪相比,要可惡百倍。他對此極為反感,對尼西亞斯只有憎惡。他常常憎恨不潔之事,但這件罪行卻衝破了他的底線。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分擔耶穌基督和天使們的憂愁。
這愈增強了想把苔依絲從異教徒中救起的那份熱情,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看這個女人表演,儘可能早地救她出來。但是要到這個女人的家裡去,總要等到白天的酷暑退去。時間尚早,巴福尼斯便順著一條熱鬧的街道走去。他決定一天不吃飯,以免辜負了自己向天主求來的恩惠。他非常悲傷,不敢進城裡的任何一間教堂,因為他知道這教堂被阿里烏斯的教徒們汙穢過,打翻過天主的聖餐檯。事實上,這些受到過東方皇帝支援的異教徒,曾經把阿塔那斯主教趕下寶座,用一片混亂取代了亞歷山大的基督徒。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彷彿因為屈辱而低著頭看著地面,有時彷彿處於忘我之境地而仰視天空。閒蕩了一陣,他走到了一個碼頭,人工港口裡停著很多船隻。銀光閃爍、蔚藍的大海一望無際,在靛青與銀白之中,浮起微微的笑意。一隻船頭刻著海中仙女的戰艦剛剛起錨,在水手們歌聲中破浪前行;浪花飛舞,舵手們駕駛越過和安諾史督海相通的狹窄的海峽,轉眼間,這個水上的白色女郎已進入深海,逐漸消失,只留下一條浪花飛濺的航痕。
巴福尼斯想:「我從前也曾想坐著船,唱著歌,到塵世的大海里去,但是不久,我就感悟到了自己的痴愚,海中的仙女也無法動搖我的心。」
他在一堆纜繩上坐著胡思亂想,後來竟睡去。他做了個夢,彷彿聽見嘹亮的號筒響聲,天被染紅了一片。他知道時機已到,就虔誠地向主祈禱。一頭巨獸向他衝了過來,頭上帶著個光亮的十字架,他認出巨獸就是那西爾西來的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將他叼起,卻並不傷害他,彷彿老貓叼著小貓般的,叼在口中。就這樣,巴福尼斯經過了許多的國土,穿過了許多的河流,越過了無數的山嶽,最後到了一個盡是炎熱的火灰的地方。可怕的岩石,四處裂開的地面,彷彿張張未合的大嘴,吐出火熱的氣息來。巨獸將巴福尼斯輕輕地放下,對他說道:
「請你看看!」
巴福尼斯站在那裂口的邊上,俯身望去,原來這便是地獄。一條火焰般的河流在地下雙重黑色的斷崖之中流淌。透過蒼白的火光,只見一群惡魔正在折磨人類的靈魂,那帶有人形的靈魂,甚至還掛著破衣的碎片。那種靈魂雖然處在苦難中,但是卻還像很平靜的樣子。在這之中,有個很大的雪白靈魂,頭上戴著雪白的帕子,手裡拿著笏,唱著歌。他的歌聲悠揚,一直飄到遠方,歌曲的內容是關於天神和英雄。有許多綠色的小鬼,用燒紅的鐵來刺他的嘴唇和喉嚨卻無法阻止荷馬的歌聲。離此不遠,禿頂白髮的老頭克薩哥拉正用圓規在塵土上作圖。一個惡魔把沸油澆入他耳中,卻仍不能打斷學者的冥想。巴福尼斯又看見一群人,在火焰河河畔的岸上,冥想或者徘徊著談天,或者像學院裡梧桐樹蔭下的師生那樣,沿著滾燙的火河散步交談。只有那個老人家第莫克來斯獨自坐在一旁搖頭,彷彿一個人在否定什麼似的。地獄裡的一個使者,拿起一個火把,在他眼前搖盪,但是第莫克來斯不予理睬。
巴福尼斯驚得目瞪口呆,轉過頭才發現那匹巨獸已經消失,只有一個戴著面具的女人站在那裡,女人對他說道:
「你看看,這種非基督徒是如何地固執,沉溺於他們生前的幻影,而做了幻影的犧牲品,現在落入地獄裡,死亡都不能讓他們覺悟,光是死,顯然還不能見上帝。這些在俗世都不瞭解真理的人,是永遠不知道真理的。試問這些折磨著靈魂在四周狂暴的惡魔,是什麼東西呢?不就是上帝裁判的化身嗎?所以一種靈魂一無所見,亦一無所感。他們與真理毫無相關,連上帝都無法使他們痛苦。」
巴福尼斯說道:「上帝是萬能的。」
那個女人回答說:
「上帝不可胡作非為!要懲罰他們,應當先啟迪他們,如果他們有慧根,那麼就和上帝的選民一樣了。」
巴福尼斯充滿著憂慮和恐懼,他再次俯視那無底的深淵,看見了尼西亞斯的幽靈,頭上戴著花冠,在化為灰燼的愛神木下微笑。尼西亞斯的一旁,立著那個米雷的阿斯巴西婭,身上穿著件漂亮的羊毛大衣,兩人彷彿正談論戀愛和哲學,表情平和且高貴。那火焰滴落在身上,他們卻當做清涼的甘露,雙腳踏在火熱的地上,竟像走在軟軟的草地上般,毫不介意。看見了這光景,巴福尼斯不禁憤怒了起來,叫道:
「上帝!打死他們!打呀!這是尼西亞斯呀!要他哭!要他呻吟!要他把牙齒咬著呻吟……他和苔依絲一起犯過罪呀!」
巴福尼斯驟然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強健的船伕的臂懷裡。
「安靜一點,安靜一點!海王菩薩保佑你!你在睡夢中亂動,要不是我把你拉住,你早就跌入安諾史督海里去了。像我母親賣掉了鹹魚一樣千真萬確,是我救了你的命。」
那個船伕這樣叫著,一邊拉著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回答道:「真心感謝你。」
他站起身來,向前走去,回想著夢中景象,便自言自語道:
「這個夢境顯然是壞的,夢把地獄的情形虛幻地顯現出來,這是侮辱天主的仁慈;這個夢一定是從惡魔那兒來的。」
巴福尼斯為什麼會這樣想呢?原來他能夠識別夢的來源,是來自上帝還是惡魔。孤獨的隱遁者常處於各種幻景之中,這種識別力對於他們而言,是很有幫助的。沙漠裡本來最多的是幽靈,他們避開了世人自然會遇到。當宗教巡禮者走進隱士安東尼所隱居的廢城裡,他們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響,彷彿城市裡慶祝之夜的街道,其實這聲音是惡魔想誘惑安東尼所玩弄的把戲。
巴福尼斯想起了這位令人懷念的老人,又記起埃及的聖約翰,六十年間,惡魔用著幻術來引誘他,但聖約翰挫敗了地獄的詭計。然而有一天,惡魔扮著一副人的長相,走到可敬的聖約翰所住的窟洞裡去,對聖約翰說道:「你的齋戒要持續到明天晚上。」聖約翰以為是天使,竟聽從了惡魔,一直齋戒到了第二天晚禱之後。這是撒旦對聖約翰的唯一的勝利,卻是渺小至極。所以,巴福尼斯能立即在夢裡辨認出魔鬼,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正抱怨上帝把他拋給了惡魔,忽然覺得被一群人簇擁著奔向一個方向。他已經失去了在城裡走路的習慣,因此木然地被人們推來推去。衣裳的襞褶礙手礙腳,有幾次差點兒把他絆倒。他想知道這些人到底去哪裡,便拉住一個人,問他為何要如此匆忙?
那人回答道:
「你不知道劇場馬上就要開門,苔依絲就要上舞臺了嗎?我們都是要去劇場。你同我一起去吧?」
此時去看苔依絲,正合他的心意,巴福尼斯同意了。不一會兒工夫,便看見了劇場,發光的面具的柱廊和無數雕像的、宏偉的圓形圍牆,一直延伸到一條狹窄的走廊裡。走廊盡頭,便是那燈光耀眼的觀覽臺。梯形臺階的下面是舞臺,他們在其中一排坐了下來。表演還沒開始,但舞臺已裝飾得非常華麗。舞臺上的一切一覽無遺,舞臺上有一個土饅頭,彷彿古人獻給英雄的靈魂的土冢一般。這個土饅頭位於一片扎著軍營的原野中間。螢幕之前是一束束的標槍,旗杆上掛著黃金的盾牌、月桂的枝杈以及橡樹葉做的花冠。
舞臺上一片沉寂,彷彿睡去了似的。但是那個半圓形的大建築卻坐滿了看客,充塞著如同蜂巢的蜜蜂嗡嗡地叫著。微微抖動的紅色帷幕,閃著波光,映照在所有人的臉上。所有的人,帶著些許奇異的目光,望著那巨大的靜寂的舞臺;舞臺中間凸起的是營帳,婦女們歡快地喝著檸檬水,戲迷們隔著臺階,快活地打著招呼。
巴福尼斯在心中祈禱,不願說一句空話,但是坐在一旁同行的人卻感慨起喜劇的衰頹來。他說:「從前的名角,戴著假面,都能朗誦歐里庇得斯和朱南德的詩詞,現在的人卻不會背誦,而只會學學表演。雅典時代酒神所引以為榮的神聖的戲劇所剩無幾,只剩下一點形式和手勢留給我們,就連野蠻人斯基泰都能看懂。裝著金屬吹管擴大聲音,嘴巴上鑲起一些銅片的悲劇的假面,表現高大的天神時所用的高蹺,悲劇的威嚴以及美麗詩句的歌曲,統統都失去了。啞劇演員、女舞蹈家,赤裸著不戴面具的臉代替了保裡史和洛西於史。如果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人,看見女人在這舞臺上這樣表演,不知他們會怎樣?一個女人在公眾面前表演是可恥的。我能容忍這一點也夠墮落的。」
「女人是男人的仇敵,大地的恥辱,這是真的。」
「你說得沒錯,」巴福尼斯回答說,「女人是我們最惡毒的敵人。女人給男人以歡樂,但是就因為她們能給人以歡樂,所以才可怕呀!」
多里槦叫道:「女人給予男人的不是快樂,而是憂傷,心煩意亂和邪惡的憂慮。愛情使我們最痛苦。我年輕的時候,到阿爾哥利德的特雷澤納;在那裡看見一棵巨大的石榴樹,樹葉上盡是針刺的小孔。關於這株樹,特雷澤納人有段傳說,據說女王費德爾,在愛著西伯利托斯的時候,終日便無聊地睡在這株樹下,就是現在,這株樹,我親眼所見。她拔下插在金色頭髮的金別針,刺向那生著噴噴小果子的樹葉。片片葉子於是都被刺上了許多的小孔。這種不義的戀愛註定了失敗的結局,你也知道的,他死後,費德爾也自殺了,她自己關在結婚的房間裡,用根黃金的帶子系在一個象牙栓上吊死了。
「天上的諸神,因為這株石榴樹印證著這樁慘劇,所以要新長出的葉子上也生出許多的針孔來。我採了一片葉子,把它放在床頭,每次一看這葉子,就警惕自己切勿墮入戀愛的熱情裡,也讓我更加堅定地信仰著我師伊壁鳩魯的信條——恣情是極可怕的。但是老實說,戀愛是一種肝病,而且任何時候誰也不敢說自己沒有這種病。」
巴福尼斯便問道:
「多里槦,那什麼是你的快樂呢?」
多里槦憂傷地回答道:「冥想就是我唯一的快樂,我也知道這種快樂並不強烈,但是我胃不好,實在也不該再尋找別的快樂。」
巴福尼斯細細體味了多里槦的最後幾句話,便想引導這個伊壁鳩魯的信徒去信仰天主,讓他得到精神上的歡樂。他說:
「多里槦,聽聽真理,你就會看到光明。」
他正喊著,看到四面八方的人都轉向他,叫他閉嘴,劇場上一片寂靜,接著響起了歌頌英雄的樂曲。
戲劇開始了。
一支軍隊從營帳裡出來了。
軍隊正預備出發,忽見一塊烏雲像是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動著,烏雲包裹了土饅頭的頂上。後來,烏雲散了,便見阿喀琉斯的幽靈出現。他周身穿著黃金的甲冑,對著軍隊們伸出著手臂,彷彿對他們說道:「什麼!你們出發了嗎?達那烏斯的兒子們,你們回到我回不去的祖國,丟下我毫無祭品的墳墓?」希臘軍隊裡的重要首領們都擠到墳墓邊來。忒修斯的兒子阿加那斯、老涅斯托爾、阿伽門農,都握著手杖,扎著頭髮注視著這個奇蹟。阿喀琉斯的小兒子皮洛斯跪在塵土之中。從帽子裡露出的一縷頭髮就認出了奧德修斯,他做著手勢頌誦那英雄的幽靈,和阿伽門農爭論著,可以猜測出是這樣的:
「阿喀琉斯在我們的中間,是值得敬崇的!」伊塔克的國王說,「他是為了希臘而光榮犧牲的,他要求用普里亞姆的女兒,處女波利克塞娜為他祭奠。達那烏斯的人民呀,滿足英雄的亡靈吧,讓貝雷的兒子在地獄裡也感到高興。」
但是諸王的領袖回答道:
「寬恕我們從祭壇奪來的處女吧,普里亞姆的子孫已經夠不幸的了。」
他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他和波利克塞娜的姐姐睡過覺,聰明的奧德修斯便罵他熱愛加桑德加爾勝過愛阿喀琉斯的長矛。
希臘的軍士舉起武器,相擊作聲表示一致贊成。波利克塞娜的犧牲早已註定,平靜下來的阿喀琉斯的幽靈便消失了。樂曲隨著人物情緒,時而激奮,時而悽楚。觀眾們爆發熱烈的掌聲。
時常把真理掛在嘴邊的巴福尼斯喃喃地說道:
「呀,假神道的崇拜是多麼殘忍!」
那個伊壁鳩魯的信徒說道:「無論哪一種宗教都是播種罪孽的。所幸有位極智慧的希臘人,將人類從未知的恐怖中解放了出來……」
這時,被俘的海居柏走出了帳篷,她滿頭銀髮。看見這個完美的苦難形象,看戲的人都為之深深地嘆息。海居柏從一個預言的夢裡,知道女兒要死了,她嘆息著女兒和自己的不幸。奧德修斯已站在她的旁邊,向她要波利克塞娜了。這個老母親抓亂了自己的白髮,抓碎了自己的面頰,她吻著這個殘酷無情的男人的手。但那男人毫無憐憫,異常冷靜,彷彿對她說:
「海居柏,聰明一點,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的屋子裡也有年老的母親,在為永遠睡眠在伊達山的松樹下面的兒子痛苦著。」
昔日繁榮的亞洲女王,如今變為奴隸的加桑德爾,已痛苦地倒在地上,為妹妹請命。
此時,營帳的門簾拉開了,處女波利克塞娜走了出來。看戲的人全都打了個寒戰,他們認出那便是苔依絲——巴福尼斯要找的人已經在他眼前了。她雪白的臂膊托住頭上的重重的門簾,一動也不動,彷彿是一座美麗的雕像。她那碧藍的眼睛,平靜地望著四周,溫柔而又高貴,讚歎聲不絕於耳。心煩意亂的巴福尼斯用手按住胸口,嘆息道:
「呀!上帝!為什麼你要給一個造物主這麼大的威力?」
多里槦鎮靜地回答道:
「構成這個女人的微粒,讓人看到一個可愛的組合。但這個也不過是自然的遊戲罷了。微粒本身並不知道。它們組合在一起,總有一天還會分離,這對它們都無所謂。組成萊依絲形成克雷奧巴特爾的微粒,現在到哪兒去了?女人有時很美麗,這個我不否認,但是她們紅顏薄命,常被煩累所困擾。庸俗的人不會知道,唯有冥想之心才會感知。不過話又說回來,女人常令我們有戀愛的快感,雖然我們不該愛她們。」
哲學家的多里槦和宗教家的巴福尼斯望著苔依絲,心中卻各有各的思想。他們誰都沒有看見海居柏已轉向女兒,做出種種姿勢來,彷彿對她說:
「用你的眼淚、你的美麗、你的年輕去打動這殘酷的奧德修斯吧!」
苔依絲,不如說就是波利克塞娜本人,放下了帳篷的門簾。她向前走了一步,所有看客的心都被她征服了,當她踏著高貴的步伐輕盈地走向奧德修斯時,她的動作在蕭笛的伴隨下,令人浮想聯翩,彷彿她是美麗世界的中心。看客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她的光芒掩蓋了所有的一切。戲劇繼續著。
拉埃爾特聰明的兒子扭過頭,避去那女人的眼光,將手藏在外套下,以避免哀求者的親吻。處女用手勢叫他不要驚慌,她平靜的目光像對他說:
「奧德修斯,為了服從不可逃避的命運,我會跟你去的,我願意去死,我是普里亞姆的女兒,赫克托爾的妹妹,過去只有國王才配得上我,我絕不招待異國的主人。所以我現在自願永遠放棄生的光明。」
海居柏忽地站了起來,絕望地抱著她的女兒。波利克塞娜既堅決又溫柔地將母親抱著的臂膊拉開,彷彿聽見她說:
「母親呀,你不要讓主人恥笑。離開我吧,別等他卑鄙地把你拖走,親愛的媽媽,還是讓我吻別你乾枯的雙手和消瘦的面頰。」
苔依絲臉上閃出苦痛的神情,更襯托出她的美麗。看客們感激這個女人,生命的外貌和苦難由於她才具有一種超人的優雅。巴福尼斯也因為她的謙卑而寬恕了她,又想到他是要把聖女獻到天上去的,不禁感到自豪。
那場戲快要完場了,海居柏昏倒在地。波利克塞娜跟著奧德修斯走向那精兵守衛的墳墓。隨著喪葬曲的響起,她登上墳墓。墓頂上放著一隻金盃,阿喀琉斯的兒子倒入了酒,獻給英雄的幽靈。
祭祀者伸起臂膊想要抓住苔依絲,她便做了個手勢,表示要像一國的公主那樣死。然後,她將自己的衣裳扯碎露出胸口。皮洛斯轉過頭,把劍刺入她的胸口。舞臺技巧使鮮血從處女迷人的胸口噴流而出。處女的頭向後一倒,眼睛在死的恐怖裡游弋著,接著便整個身體撲倒於地。
軍士們把百合花、秋牡丹蓋在犧牲者的身體上。此時,看客們的號啕聲劃破了天空。巴福尼斯站在座位上,用著響亮的聲音預言道:
「異教徒們,崇拜魔鬼的惡人!你們這些比偶像崇拜者還要可恥的阿里烏斯教派的信徒!好好學學吧!剛才你們眼中所看到的是一種幻象。這個寓言包含著一種神秘的含義。那舞臺上的女子,不久就要成為幸福的貢品,為復活的上帝而獻身!」
此時,人群已像黑色的波濤般流向出口處。巴福尼斯撇下驚呆了的多里槦,一邊向出口走,一邊還在預言著。
一小時後,他敲著苔依絲的大門。
那時候,這個女演員是住在亞歷山大帝墳墓附近的拉各底斯富人區。屋子周圍林立著樹木茂盛的庭園,園中假山聳立,溪水在兩排楊柳間涓涓流過。一個年老的戴著金圈的女黑奴,走過來開門,詢問巴福尼斯來幹什麼。
「我要看苔依絲,」他回答說,「上帝做證,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要看她。」
眼見他身上穿著華麗的衣衫,出語不凡,女奴便領他進去,說道:
「苔依絲在銀府的仙女洞,你可以到那兒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