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草篇

苔依絲 法朗士 第2頁,共2頁

兩人在一個杯子裡喝酒。苔依絲把一粒葡萄送到嘴邊,洛裡尤斯便將他自己的嘴唇湊近去,從苔依絲的嘴裡,用他的牙齒咬出那粒葡萄來。

莫洛埃到洛裡尤斯家裡來討還苔依絲,大聲呼喊道:

「這是我的女兒,人家搶去了我的女兒。我的鮮花,我的小心肝……」

洛裡尤斯給她一筆鉅款,把她打發走。但是,老婆子不久又回來,想再要幾個金幣。洛裡尤斯憤怒了,把她關進了監獄。審判官們之後發現老婆子有過前科,於是判決她死刑,將她的屍體丟給野獸吃。苔依絲以她所能想象的熱情和真摯愛著洛裡尤斯,她真摯地對他說:

「我永遠只屬於你。」

洛裡尤斯回答道:

「你獨一無二。」

六個月的歡樂生活後的某天,兩人的愛情關係竟破裂了。突然間,苔依絲覺得空虛且孤獨。她認不出洛裡尤斯了。她想道:

「什麼人把我的洛裡尤斯在一瞬間變到這個樣子的呢?此後他和其他的男人一樣,全然不像從前的他了。這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苔依絲既然已找不到洛裡尤斯了,就想到別的男人身上去找洛裡尤斯,於是,她便離開了洛裡尤斯。她又想,與其和一個不再愛的男人一起生活,還不如和一個永遠不會愛上的男人一起生活,至少可以減少一點憂愁。每逢佳節來臨,總有裸體的處女們載歌載舞,妓女們成群結隊地在窪龍德河裡游泳,苔依絲也總是陪同紈絝子弟拋頭露面。總之,凡是這個怪誕奢華的城市所有的娛樂,苔依絲無不參加;她尤其喜歡戲劇,常常到劇場裡去,來自各地的高明的啞劇演員,在此受到戲迷的追捧。

她十分細心地觀察啞劇演員、男舞蹈家、喜劇演員,特別是扮演悲劇婦女的女演員,她們在悲劇中扮演青年們所戀愛的女神以及天神所愛的子女,等到她懂得了使觀眾入迷的訣竅時,她自信會表演好,因為她長得美麗,她便去找領班的,請求允許她也加入戲班裡。多虧她的美麗和老婆子莫洛埃的教導,後來她就扮了狄爾塞的角色,登臺表演了。

剛開始登臺,她缺少經驗,沒多少人捧場。但是默默無聞地過了幾個月,她美麗的威力終究在舞臺上大放光芒,全市的人都為之感動。整個安達卡的市民把劇場擠得水洩不通。帝國的司法官以及高等的市民們也被輿論的威力驅使著,朝劇場走去。海港裡的腳伕、掃街夫、職工們都省下了韭菜麵包的銅錢去買票看戲。詩人們作了很多詩來歌頌她。鬍鬚一把的哲學家們在浴室和競技場上對她大肆誹謗。基督徒們看見她的轎子經過時,都轉過身不去看她。她的屋子的門上堆滿了鮮花,灑遍了鮮血。她從情人身邊拿來的錢幣數不勝數,簡直是車載斗量的了。節儉的老頭兒們將所積的財寶,流水般地花在她的身上。她的靈魂暢快明朗,受著公眾這樣的寵愛,受著老天爺這樣的恩惠,她的靈魂得到安寧,感到一種快意。她為許多人所喜愛,她也愛自己。

她表演多年,備受安達卡市民的賞讚和愛護,後來,她忽然想回到亞歷山大城去了,想在那裡顯示自身的榮耀。就在那座城市,她的童年遭受著太多的困難與恥辱,飢餓瘦弱得像一隻停在塵土飛揚中的蝗蟲。如今,這個黃金之都的亞歷山大卻歡樂地來迎接她了。無數情人、崇拜者蜂擁而至。對於找出一個洛裡尤斯這件事,她已深感絕望,因此對所有的男人,她都毫無差別地一律歡迎。

哲學家尼西亞斯便是苔依絲身邊許多男人中的一個。他雖宣言過自己的信條是無慾望的生活,但他現在對苔依絲竟有了慾望,來到了苔依絲的門前。他有錢、聰明且溫和,然而,他的細心以及優雅的情趣卻絲毫打動不了苔依絲的芳心。她不僅不愛他,甚至有時討厭他的戲謔,而他那事事懷疑者的態度再次傷了她的心。他什麼都不相信,她卻什麼都要相信。她相信天命,相信妖魔的全能,相信命運,相信詛咒,相信永遠的審判。她一面相信耶穌基督,一面又相信敘利亞良善的女神,她又相信當陰森的月神赫加特走過十字街頭時,雞狗便會狂叫。她相信女人往用流血的羊皮包裹著的杯子裡倒入春藥,便能催起男人的情慾。她渴望瞭解陌生的東西,生活在永久的期待之中。「未來」使她驚懼,但她希望認識「未來」。愛西絲神的神甫、迦勒底的魔法師、藥劑師和女巫們都圍繞在周圍欺騙她,卻從不讓她厭倦。她怕死,但是她卻處處看見死。當她陶醉在戀愛的中間時,她會突然覺得像有一雙冰冷的手在觸著自己裸露的肩,她面色發青,在那擁抱著她的臂懷裡,驚懼地呼喊著。

尼西亞斯對她說道:

「我們的命運或許是白髮蒼蒼,面頰凹陷著沉入永劫的夜晚。此刻,海在茫茫的天空中微笑,或許就是我們的末日,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啊!我的苔依絲呀!及時行樂吧,我們感受愈多,我們的生活便愈豐富。我們不知道的就不存在!所謂‘愛’就是理解。我們所不知道的都不存在。我們何必為了不存在的東西而苦惱呢?」

她帶著憤怒,回答他道:

「我最看不起像你這樣既無希望,也無所忌憚的人。我就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

為了探尋人生的奧秘,她便讀起哲學著作,可惜她看不懂這種書。她也越加懷念起童年的生活:每到晚上,她便化裝到從前悲慘生活時住過的地方:小巷、巡查道和廣場。她有感於父母的逝世,尤其感懷於自己沒有愛過他們。每次遇到基督教的司祭們時,便會因為想到自己的洗禮而心神不安。有個晚上,她裹著一件長外套,用一頂紅色的帽子蓋住金黃的頭髮,到郊外去散步,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破舊的聖約翰的教堂前。她聽見教堂內有人唱歌,門縫裡透出一絲明亮的燈光。二十年來,基督徒在馬克尚斯戰勝者的保護下,公開慶祝節日,那禮堂自然會有光亮。他們唱著熱情的招魂曲,彷彿是受了神秘的邀請,苔依絲推開教堂的門,竟走了進去。一大群人,女人、小孩還有老人家,他們都跪在一個靠著牆的石棺面前。石棺只是粗糙地雕刻著葡萄蔓的石槽,然而卻受到極大的敬意:上面擺滿了綠色的棕櫚葉和紅玫瑰花環。四周的牆壁還點著無數的小明燈,如星光一般地照耀著,阿拉伯樹膠的煙霧在星火光中像天使衣衫的褶襞。四面牆壁上繪畫出類似天國的幻景。穿著白衣的教士俯伏於石棺之前,和眾人唱著訴說受苦的快樂的聖歌,把莫大的喜悅和無數痛苦融合在這個凱旋式的喪事中。苔依絲傾聽著,感到生命的歡愉和死亡的痛苦同時匯入她新生的意識中。

唱完歌,信徒們都站起身來,排成一排去和石棺吻別。這些人慣於勞作,步履沉重,緊閉著嘴,眼神發呆,跪下身來,用嘴唇貼著石棺。婦女們將小孩子抱起來,輕輕地將小孩子的面頰貼在石棺上。

苔依絲驚奇而又慌亂,便問助祭,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那個助祭回答道:

「女人呀,難道你不知道我們今天在追悼聖人泰奧道爾嗎?他在皇帝戴克裡先時代,為了信奉基督教而受苦,他生則廉潔,死為教義,所以我們都穿著白衣裳,把紅玫瑰放在他光榮的墓碑上。」

聽了這幾句話,苔依絲跪下來,淚如雨下。那些對阿美斯的記憶在靈魂深處復活了。那蠟燭的微光,玫瑰芬芳,香菸繚繞,聖歌的和諧以及對靈魂的追慕,都印在她朦朧溫柔而又痛苦的記憶之上。眩惑中的苔依絲想到:「阿美斯活著的時候是卑賤的,現在他是偉大而光榮的!他怎麼會如此崇高?那個比財富、快樂更有價值的陌生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她緩緩地站起來,轉到聖人的墓前。那充滿著眼淚、紫羅蘭般的眼睛是阿美斯曾經愛過的。接著她俯下身,謙卑地、緩慢地,用她那曾經激起無數慾望的唇,吻了石棺。

回到家中,尼西亞斯正在等她。他身上穿著件薄長袍,頭上灑了香水,手裡拿著一本哲學書。見到苔依絲,他伸開雙臂,微笑著對她說道:

「淘氣的苔依絲,你怎麼才回來?在你還沒有回來的時候,你猜我從這斯多葛學派有名的手稿裡看到了什麼?是道德的訓誡和高尚的箴言?不是不是,在這嚴肅的紙莎草上,我看見成千上萬的小苔依絲在那兒跳舞,她們每一個只有手指般大,可是美妙絕倫,都是美麗無比的苔依絲。有的穿著金色紅色的長袍,有的穿著半透明的衣服,像白雲般翩翩起舞,還有的一動不動,赤裸著身體。還有兩個,手牽著手,一模一樣,相互微笑著。一個說:‘我是愛情。’另一個說:‘我是死亡。’」

說著,便將苔依絲摟在懷裡,絲毫沒有注意到她怒視的目光。尼西亞斯信口開河,苔依絲卻根本聽不進去。

「我眼睛裡明明看見那書上寫著‘無論對於什麼,你不可放棄耕植你的靈魂這件事’。我嘴裡卻讀出‘苔依絲的吻比火還要炙熱,比蜜糖還要甜’的句子來了。你看,就是因為你這壞孩子,一個哲學家今天竟能這樣讀書。真的,總之,我們所有的人都只會在別人的思想裡看見自己的思想,就好比剛才我在讀書時所發現的。」

她聽不進去,她的靈魂還在阿美斯的石棺之前。聽到苔依絲的嘆息,尼西亞斯便在她的頸窩吻了一下,說道:

「不用憂傷,我的孩子。我們只有忘記了一切,我們在這世上才會感到幸福。關於這一點,我們已有不少訣竅。來吧,讓我們忘了人生吧,忘了人生,我們就幸福了。來吧,讓我們來相愛。」

苔依絲推開了他,心酸地叫喊道:

「我們相愛!你從來都沒愛過一個人!何況我也不愛你!我不愛你!不,我恨你!滾吧!我恨你!我憎惡一切幸運而有錢的人!滾出去!滾出去!只有窮人才有善意。小時候,我認識一個死在十字架上的黑奴。他是好人,充滿著愛,懂得生活的奧秘。你連給他洗腳都不配。滾開!我不想再看見你。」

她趴在地毯上,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打算以後要像神聖的泰奧道爾一樣,在貧窮與簡樸中生活。

等到第二天,她卻再次投入到自己沉醉的歡樂世界裡。她知道自己的美貌總不能持久,所以急於用它來獲取一切的榮耀和歡樂,她在舞蹈方面下足了工夫,把雕刻家、畫家和詩人們的想象表現得活靈活現。學者和哲學家們承認,她的形體、姿態、動作和步履中,有一種主宰世界的奇妙的和諧,就把這種完美的優雅列入道德之中。大家都說:「苔依絲也是個幾何學家。」她又答應給窮人、無知的人、卑鄙的人和羞怯的人表演戲劇,他們把她的表演當成上天的慈惠。但是,在一片頌讚聲中,她卻感到憂傷,更加懼怕死亡。沒有什麼能排解她的憂傷,就連人盡皆知的那華麗的成為城中最幽美的庭園,也無法為她解悶。

這裡的樹木是她不惜代價從印度和波斯運過來,噴泉灌溉著樹木,流水淙淙作響,一位能工巧匠模仿古代遺址建築的假山及有意築成坍破樣子的圓柱倒映在湖面。「仙女洞」聳立於花園中央,它的名字源於洞口三個巨大的婦人像,大理石的這些用彩蠟製成的女人栩栩如生,她們正解衣待浴,小心翼翼地恐怕被人瞧見。陽光透過一層薄薄的水簾,把這個幽靜聖地渲染得柔和至極,如同彩虹一般。仙女洞的四壁如同聖地,掛滿了花冠、花環和繪畫,綠葉環頌讚苔依絲美貌的繪著的書幅,色彩鮮豔的戲劇面具,描寫舞臺的繪本,滑稽戲子或寓言動物的畫片。洞中央的一個小架子上,有個用象牙精緻製成的愛神像,那是尼西亞斯送給她的禮物。一面的壁洞裡,躲著一匹黑色大理石雕成的雌山羊,那瑪瑙的眼睛閃閃地發光,六匹雪花石的小山羊擠在它的乳房邊,但它仰起頭,提起勁遒的腳,似乎是要去攀登懸崖峭壁般。地上鋪著拜占庭的毯子,利比亞的獅皮,堆著卡塞黃種人所刺繡的坐墊。金質的香料匣幽香撲鼻,四周遍佈著瑪瑙的大花瓶。洞的深處,有一張翻轉過來的印度大龜殼,殼上釘著的黃金針閃閃發光,這張龜甲原來就是苔依絲的床鋪。每天就是在這裡,在花香鳴泉聲中,她慵懶地睡去,等待晚餐,為消磨時間,和她的朋友談天,或者獨自斟酌演戲的技巧,回憶著那白駒過隙的歲月。

有一天,她演完戲後在仙女洞裡休息,在鏡中發現自己已漸漸失去原有的風韻,想著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時光終究會要到來,她驚恐著徒然地安慰自己,只要焚燒了某種草,念幾句符咒,就能保持肌膚的鮮豔。然而,一個冷酷的聲音對她說:「你要老了,苔依絲,你要老了!」她的頭上立刻滲出了冷汗,接著,她懷著無限的溫柔,再向鏡中一望。她覺得自己依然美麗,備受憐愛,於是對著自己微笑一下,輕輕地說道:「在亞歷山大城的女人之中,我的身體最柔媚,動作最優美,手臂也最豔麗,呀,鏡子呀!我這一雙手臂就是戀愛的鎖鏈呢。」

她正在這樣想著,看見一個纖瘦的陌生人站在眼前,一雙炙熱的眼睛,乳粉粉的鬍子,身上卻穿著刺繡華麗的衣服,她驚怖得啊呀一聲,鏡子從手裡跌落在地。

巴福尼斯站著一動也不動,看著美麗的苔依絲,心裡卻在祈禱:

「呀,上帝,不要讓這個女人的美貌來誘惑你的僕人,盼望以她的面貌來感化你的僕人,使你的僕人更信仰你。」接著,他費力地說道:

「苔依絲,我住在很遠的地方,是你的美貌將我領到你身邊。人家說你是最高明的演員,也是最有魅力的女人。大家把你的財富和愛情傳得神乎其神,令人想到古代的羅陀比斯,尼羅河上的船伕個個都熟知這個美妙的故事。所以,我想認識你。而我現在看到的你卻遠勝人們的傳聞,你比他們說的還要聰明美麗千倍,現在我看著你,不禁對自己說道:‘到了她的身邊,會像醉漢般身搖欲墜。’」

這些話是虛偽的,但是燃燒著信仰的熱誠的巴福尼斯,講出的話似乎包含著真正的激情,苔依絲注視著這個讓她吃了一驚的怪人,倒一點也不覺得厭惡。巴福尼斯那粗糙野蠻的外表,陰鬱卻如火的眸子,使苔依絲有些震驚。這個男人與她所認識的其他男人截然不同,她很想知道這個人的生活和身份,便帶著一絲溫柔的嘲笑回答道:

「陌生人,你的讚美似乎來得太快了,當心,我的目光會把你融化!當心,不要愛上我!」

他對她說道:

「我愛你,苔依絲!我愛你勝過我的生命。為了你,我離開了懷念的沙漠;為了你,我本該謹守沉默的嘴裡卻說出了褻瀆神靈的言辭;為了你,我看見了本不應觀看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的聲音;為了你,我的靈魂擾亂了,我的心展開了,萬千思緒好像鴿子飲水的泉源;為了你,我日夜兼程,走過惡魔與吸血鬼所聚居的沙漠;為了你,我赤著腳踏過毒蛇和蠍子。是的,我愛你!但是,我的愛,並不像那些充滿肉慾的人,像餓狼和憤怒的公牛撲向你。你得讓他們快活,就像羚羊滿足獅子般快活。女人啊!他們肉慾的愛將你的靈魂吞噬。我的愛卻是精神的愛,真理的愛。我是依天主的愛而愛你的,永不改變。我心中對你的愛是真正的熱情,是神聖的憐憫,我為你而來的預言勝過花朵的嬌豔和短夜的幻夢,是聖徒的盛宴和天國的婚禮。我帶給你的祝福永無止境,無法形容,世上的幸福者哪怕看到這種祝福的影子,都會立刻驚訝而死。」

苔依絲調皮地笑道:

「朋友,請讓我看看這不可思議的愛。快點,囉唆的言語或許會有損我的美貌,別浪費時間。我迫切地想知道你口中的幸福。不過,老實說,我恐怕永遠不會知道你所謂的幸福,你對我的預言也只是一句空話。預言偉大的幸福要比真正給人以幸福方便多了。人人都有才能,你的才能便是誇誇其談。你講到的愛沒有人知道。自古以來,人們就互相接吻,現在竟有愛情的秘密還留著,那真是件怪事。但是,關於愛情,情人比魔術師懂得更多呢。」

「苔依絲,不要嘲笑人。我是把未知的愛情給予你。」

「朋友,你來得太晚了,我已認清了愛情。」

「我給你的愛充滿著榮耀,你認清的愛卻只會產生恥辱。」

苔依絲陰鬱地注視著他,額頭起了一道明顯的皺紋:

「陌生人,你好大膽,竟敢冒犯此地的主人。你看我像不像個無恥的人,請你說吧。不!我不可恥。所有我這樣的女人都不可恥,儘管她們沒有我漂亮也沒有我有錢。我每走一步路,便撒遍快樂的種子,也由此我聞名世界。各國的君主們俯伏於我的腳下,我比他們更有勢力。看看我,看看我的腳,無數男人為了吻它,願意以生命為代價。我並不偉大,在世上也佔不了多少位置。如果從塞拉貝尤姆頂上,望見我在街上走過時,我就只有一粒米那麼大,但是就是這一粒米,竟惹得人間充滿了地獄般的死亡與絕望,憎恨與罪惡。當大家在我四周呼喚光榮的時候,你卻來說我可恥,你難道不是個瘋子嗎?」

「要知道人類眼裡視以為光榮的東西,在上帝面前就是恥辱。我們在不同的地域成長,難怪我們沒有共同的語言和思想。可是,老天做證,我希望和你有相同的想法,如果我們沒有相同的感情,我決不離你而去。女人啊,誰給我烈火般的寓言,使你像白蠟一般融化於我的呼吸之下,使我那願望的手指能夠任意將你來塑造?靈魂啊!是怎樣的一種道德的力量,將你歸我所有,我心中湧出一股西洛埃泉水來,使你在沐浴時恢復昔日的純潔?誰將我變成為約旦河的湖水,使你在波浪之中獲得永生?你喜極而泣歡呼道:‘只是在今天我才重獲新生。’」

苔依絲不再憤怒了。

「這個人講的是永恆的生命。他所說的一切都寫在符簽上。他一定是個魔法師,有應對衰老和死亡的秘方。」

於是,她決定委身於他,所以裝作害怕的樣子,退了幾步,到了洞的深處,她巧妙地將披在身上的長袍拉到胸部,然後一動也不動,默然地低垂著,等待著。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甜蜜的陰影,一副羞赧的模樣。她赤露著的雙腳慵懶地搖盪,像一個少女在河邊沉思。

巴福尼斯凝視著,一動也不動。他雙膝顫顫地發抖,幾乎要倒下,舌頭突然發乾,腦袋感到一陣眩暈,只看見蒙在眼前的一重厚霧,他以為是耶穌用手遮住了視線,不讓他再見那個女人。想到這裡,他鎮靜了許多,立刻恢復了剛毅,以一個沙漠老修道士的莊嚴口吻說道:

「如果你向我獻身,你以為上帝看不到嗎?」

她搖搖頭說:

「上帝!誰叫他的眼睛總盯著仙女洞?如果我們會冒犯他,就讓他走開好了!但是我們怎麼會冒犯上帝?上帝既然創造了我們,那麼他看見我們像他創造的模樣,照他賦予我們的本性而行動,照理他不應有憤怒與驚駭的。關於上帝,世上的人已經講過太多,甚至把上帝所沒有的思想,通通推到他身上。你也是,你知道上帝的本質嗎?依著上帝的名義而說話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聽完這些話,巴福尼斯便解開了借來的衣裳,露出苦衣:

「我是巴福尼斯,安提諾埃修道院的院長,是從聖地沙漠裡來的,收留迦勒底的亞伯拉罕和所多瑪的羅的那雙偉大的手,將我和俗世相分離,我對人類來說已不復存在。但是,在沙漠中的耶路撒冷,你的形象竟浮現在我眼前,我知道你罪孽深重,死亡就在你身上,現在你在我面前,好像一座墳墓,我向你呼喚:‘苔依絲,你自己站起來。’」

聽到巴福尼斯、修道士和修道院這些名稱,苔依絲嚇得臉色發青,她散亂著頭髮,合著雙手,俯伏在聖徒的腳下,哭吟著:

「別害我!你為什麼來的?你要我做什麼呢?別害我!我知道沙漠裡的聖徒是憎惡像我這種專為快樂而活著的女人。我怕你恨我,傷害我。走吧!我絕不懷疑你的威力。但是,巴福尼斯你不應輕視我,不應恨我。我從來沒有像我所交際的那些男人一樣嘲笑過你。所以,你現在也不要對我的生活橫加指責。我是為魅惑男人而活著的,就連你,剛才也對我說你是愛我的。不要用你的法術來處置我,不要用你的咒語劃破我的臉,或者將我變為鹽柱的咒語,別讓我擔驚受怕!我實在夠怕的了。不要讓我死!我是最怕死的。」

他向她做一個手勢叫她站起來,然後說:

「孩子,放心吧。我不是來羞辱和輕視你的。我受著偉大的主的使命而來。那偉大的主坐在井邊,飲著撒瑪利亞人遞給他的水,他在西門家吃飯,聞著瑪利亞的香。我只要一譴責,你就會犯罪。上帝所賜給我那豐富的恩惠,我常常亂用。領我到此地來的,並不是上帝憤怒的手,卻是他憐惘的手。我可以一無作為地用著愛情的言語來接近你,因為這是引導我來的心中的那份激情。慈悲之火激勵著我,如果你慣於用肉慾的卑鄙的眼睛去看待世界,那麼站在你面前的我,在你眼中不過是天主從火棘上折下來的一根枝。天主為要使摩西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在山上會顯示一堆熱火的野薔薇給他看。原來真正的戀愛是一堆火。這些使我們激動而無害的愛情,留下的煤炭和灰燼絕對不會沒用。凡是被這愛火燒過的地方,都會充滿永久的芬芳。」

「我相信你了。我不再怕你陷害詛咒我。以前我常常聽人講到隱居地的隱士們,聽到安東尼和保爾的生活是神奇不可思議的。我也聽過你的名字,人們說你雖然還年輕,但修德卻和最老的修道者一樣深厚。我最初看見你,就知道你不同尋常。告訴我,愛西絲教或赫爾梅斯和天國朱農的神甫們,迦勒底的占卜者及巴比倫的魔法師們不能辦到的事,你能為我做嗎?如果你愛我,能讓我長生不老嗎?」

「女人呀。只要內心充滿希望便能活著,你且避去那讓你萬劫不復的汙穢的歡樂吧。讓這上帝親自用他唾液捏成、用氣息吹成的身體,脫離惡魔的熊熊烈火吧,否則惡魔要將你這身體恐怖地廢棄。當你筋疲力盡的時候,來飲孤寂裡祝福的清泉,那隱在沙漠裡湧向天上的泉源。煩惱的靈魂,來得到你所希冀的東西吧!貪圖快樂的心,來嚐嚐真正的歡樂吧:貧窮、遁世、忘我,在上帝的懷抱,放棄一切的存在。今天你是基督的敵人,明天便做他最愛的人,到基督的身邊去。去吧!前去探尋的你將來會說:‘我得到愛了!’」

苔依絲凝視著遠方,問道:

「修道士,如果我拋棄現在享樂的生活,如果我也懺悔,我純潔的身體,真能如從前一樣美麗,再獲新生嗎?」

「苔依絲,我給你帶來了永生。請相信我,因為我所說的是真理。」

「誰能保證你說的是真理呢?」

「大衛、預言者們和《聖經》及就要包括有你在內的許多奇蹟。」

「修道士,我相信你。老實說,我在這世上找不到幸福。我的命運勝過女皇的命運,但是,生命卻帶給我很多憂傷和苦楚,現在我感到無比疲倦。所有的女人都羨慕我,而我有時卻羨慕那個沒牙的老婆婆。我小時候,在城門口買她的蜂蜜糕。我常常想,只有窮人是良善、幸運、有福的,低賤卑下的生活中有一種巨大的甜味。修道士,你攪起了我靈魂深處的波瀾,喚起了我沉睡的情感。呀!我該相信誰?我會變成什麼,生命又會怎樣?」

她這樣說著,一種信仰的歡悅浮現在巴福尼斯的臉上。他說:

「聽我說,我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另一人’陪著我,這‘另一人’就站在我的身旁。你看不見這‘另一人’,因為你的眼睛還沒有資格看見他;但是不久你就能在他美麗的光輝中看見他了,你將說:‘只有他是可愛的!’剛才,如果不是他把溫柔的手按在我的眼上。呀,苔依絲!我或許已和你一起墜入罪惡,我自己只會‘軟弱’和‘錯亂’。但是,他拯救了我們,他的良善和仁慈同樣偉大,他的名字是‘救世主’。大衛向世界預言了他的出現,他在搖籃裡便受牧人和三王的崇拜,他被法利賽人釘死於十字架,聖女們埋葬了他,使徒又使他復現於世,殉教者們證實了他的存在。他就站在這兒,因為知道你害怕死亡,女人呵!所以到你的家裡來,為你抵禦死亡!呀,我的耶穌!這時你在我面前,就像那美好的日子出現在加利利人面前,你和群星一起從天而降,離地面這麼近,伯利恆的露臺上聖潔的孩子們,在母親懷抱裡玩耍時都能把它們抓在手裡。我的耶穌,我們和你在一起,不是你向我們顯現了你寶貴的真身嗎?那不就是你的臉?面頰上還流淌著一滴真實的淚嗎?是的,末日裁決的天使一定會接住這滴眼淚,這將是苔依絲靈魂的贖金。我的耶穌,你不是在這兒嗎?我的耶穌,你那令人崇敬的嘴唇張開來了。你能講話了。講呀,我聽你講。你,苔依絲,幸福的苔依絲!你聽救世主來和你講話,這是主並不是我講的。他說:‘呀,我找了你很久,我迷路的羔羊!我終究還是找到了你,別再逃開我了,可憐的小姑娘,來握住我的手,我會揹著你,到天國的羊棚裡去。來吧,我的苔依絲,來吧,我所選擇的人,來和我一起哭泣吧!’」

說完這幾句話,巴福尼斯便跪在地上,眼裡充滿著歡悅。苔依絲看見這個聖徒的臉上映出耶穌的影子。

「呀,我逝去的童年呀!」她嘆息說,「呀,我的溫和良善的父親阿美斯呀!你在晨光之中,抱著我去受洗,我為什麼不在你的白衣袍裡死去呢?」

巴福尼斯聽著這幾句話,便跳到她身邊去,叫道:

「你是受過洗禮的呀,神的智慧,上天之心呀!良善的天主呀!我現在知道那領我到你身邊來的威力了!苔依絲,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在我的眼中,是那樣可愛和美麗了,原來這是洗禮水的威德,它使我離開了上帝的庇護所,到俗世汙穢的空氣來找你。一滴水,定是洗你身體的一滴水,濺在我的額頭上。來吧,我的姐妹,來接受你弟兄的一個友好的吻吧。」

修道士用嘴唇碰了苔依絲的額頭。

接著他靜默了,讓上帝去講話。在仙女洞,只有泉水的歌唱伴隨著苔依絲的啜泣。

當兩個女黑奴拿著衣衫、香料和鮮花來到仙女洞,苔依絲還沒擦乾眼淚。

「真不該這麼哭,」她勉強地微笑,「眼淚哭紅了我的眼睛,弄花了脂粉。今天晚上,我要到朋友那兒去吃飯。那兒的女人要看我出醜,我偏要裝扮得美麗脫俗。這兩個奴隸是來替我打扮的,神甫,你先走開一下,讓奴隸來做事。她們靈巧且經驗豐富,我給出的工資也很高。你看這個戴大金環的女奴,她的牙齒多麼雪白,她是我從總督夫人那兒奪過來的。」

巴福尼斯起初想全力反對苔依絲去赴宴。後來,他決定見機行事,便問在宴會里將遇到什麼樣的人。

她回答說將會見到宴會的主人海軍司令官老科塔,其次是尼西亞斯以及其餘幾個喜歡辯論的哲學家、詩人加里拉德、賽拉比斯大司教,還有最喜訓練馬匹的紈絝子弟,最後便是那些除了青春便無話可聊的女人們。於是,出於一種超自然的啟示,巴福尼斯說道:

「去吧,你到他們那兒去。苔依絲,去吧!但是我不願離開你,我和你一起去赴宴,我待在你身邊不說話就是了。」

她不禁大笑。兩個黑奴忙著替她打扮,她說道:

「他們看見一個來自隱居地的修道士做我的情人,他們會怎麼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