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諾旦米說:
「我是完人,而完人不拘泥於任何法則。」
苔依絲說:
「可你不怕倒在女人臂懷裡玷汙了你的靈魂嗎?」
謝諾旦米說:
「慾望能夠征服肉慾,但卻佔據不了靈魂。」
苔依絲說:
「走開!我是要人全身心地去愛我。所有的哲學家都是雄山羊。」
洋燈一盞盞地熄滅了。早上,魚肚色的光亮從大廳的門縫裡透進來,照著賓客們蒼白的臉和發腫的眼。亞里史督比爾緊握著拳頭,胡亂地倒在勒雷亞斯旁邊,夢裡派遣他的馬伕們去搬石臼。謝諾旦米懷裡摟著凌亂疲乏的費利娜。多里槦把葡萄酒滴在杜洛姍的露出的喉頭上,她笑了起來,酒珠便如紅寶石一樣在那震動著的雪白的胸膛上滾動。這個哲學家便用嘴唇追逐著那流在滑嫩的皮膚上的酒。安克利德站起身來,把手臂搭在尼西亞斯的肩上,把尼西亞斯拉到大廳深處。
「朋友,」他微笑著對尼西亞斯說,「你在想什麼?」
「我想女人的愛情正像阿多尼斯的花園。」
「什麼意思?」
「安克利德,女人們都在她們的土臺上建造小花園,在泥盆裡為維納斯的情人栽種些小樹枝,你不知道嗎?這種青翠的花枝,用不了多久就枯萎了。」
「朋友,這種戀愛,這種花園,何必要我們來用心呢!留戀曇花一現,那真是呆子。」
「如果‘美’只是個影子,那‘慾望’只是一閃的光。那麼想要‘美’,又有荒唐呢?恰恰相反,曇花一現去追逐轉瞬即逝的事物,一閃的光亮去吞滅滑走的陰影,不是更有點道理嗎?」
「尼西亞斯,我看你真像個玩骰子的小孩子。相信我,自由使人之為人。」
「安克利德,人既然有個身體,又如何能夠自由?」
「你立刻就會看見了。過一會兒,你就會說:‘安克利德是自由的。’」
老人安克利德靠在一根雲斑石的柱子上說,黎明的曙光映照著他的額頭。海莫徒和麥爾居走了過來,站在尼西亞斯的旁邊,安克利德的前面,四個對酒鬼們叫喊聲已熟視無睹的人,談論著宗教的問題。安克利德把自己的思想表現得淋漓盡致,麥爾居禁不住對他說:「你可以無愧去見真正的神明瞭。」
安克利德答道:
「真正的神明就住在賢人的心中。」
接著他們談論到死神。安克利德說道:
「我專心於自我修養,並認真履行我的責任。在死神面前,我將向天國伸出純潔的雙手,我將對神明說:‘神明呀,你們的靈魂,放在我靈魂聖殿的形象,一點也沒被玷汙,我把自己的思想、花環、頭帶和花冠都放進了聖殿,我是跟從著你們的思慮而生活著的。我已活得夠了。’」
說完,他將兩臂伸向天空,臉上閃耀著光輝。
他靜想了一會兒,接著異常快活地說:
「成熟的橄欖落地時,就會感謝曾經擁抱它的樹木,祝福哺育它的大地。安克利德,離開生命吧,就像橄欖一樣!」
說完,便從衣衫的褶襞裡拔出一把匕首,朝著自己胸口猛刺了進去。聽他講話的三個人連忙一起拉住他的臂膊,可是刀尖已穿過了心臟,安克利德安息了。婦女們銳利的叫聲,驚破了睡夢中的賓客,掛氈的暗影裡有壓抑的肉慾喘息聲。一片嘈雜之中,海莫徒和尼西亞斯把蒼白、血汙的屍體搬到餐宴的一張長椅子上,老科塔當過兵,睡覺一向警醒,此時已站在屍體面前,觀察傷處,喊道:
「去把我的醫生阿里斯泰找來。」
尼西亞斯搖搖頭,說道:
「安克利德已無藥可救,他願意去死正如別人想要愛情。他和我們大家一樣,順從了難以言說的慾望。現在,他和沒有慾望的神明一樣了。」
科塔拍著自己的額角,叫喚道:
「死了?還能為國家效力竟想要死,這是何等的荒謬!」
巴福尼斯和苔依絲靜默無言,並排坐著,靈魂裡充滿著厭惡、恐怖與希望。
突然,巴福尼斯抓起女演員的手,和她一起跨過倒在成對男女旁邊的醉鬼,踩著飛散著的葡萄酒和鮮血,把她帶到外面。
玫瑰色的朝陽在城市上空升起,寂寞的道路兩旁樹立著柱形長廊,亞歷山大墓頂在不遠處閃著光。道路中央的石板上,到處散亂著坍破的花環,熄滅的火炬。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新鮮氣息。巴福尼斯厭惡地扯去華美的長袍,用腳踩成了碎片。
「我的苔依絲,你都聽見了!」他叫了起來,「他們滿嘴妄言,胡說八道。他們把神聖的萬物的造物主像地獄裡惡魔一樣拖出來,毫無廉恥加以否定,他們褻辱耶穌,妄贊猶大。就連最齷齪的,那隻地獄裡的野狗,那個狐狸般的畜生,充滿著腐爛與死亡的亞里亞尼教徒,也像墳墓一樣張開嘴來。我的苔依絲,你看見他們,這些汙穢的鼻涕蟲向你爬過來,用那臭汗來汙穢你;你看見他們,這些躺在奴隸們的腳下的畜生;你看見他們,在那嘔滿了齷齪的地毯上交尾的野獸;你看見這個亂暴的老頭兒,灑出來的血比淫樂的酒還要卑賤,竟在宴會結束後出乎意外地撲到基督面前?讚美上帝!你看見了迷誤,認識了醜陋。請你想想,和他們不相上下的女伴,那兩個陰險淫猥的娼婦的笑聲、姿態和眼神,你想和她們一樣嗎?」
苔依絲對這一夜充滿了厭惡,她體驗到男人們的粗魯和冷漠,女人們的歹毒和時光的難捱。她嘆息著說道:
「呀,我的神甫,我疲乏得要死!何處是安寧?我覺得額頭髮燙,頭腦一片空白,四肢無力,就是有人將幸福送到我的手邊,我也沒有力氣去把握……」
巴福尼斯善意地看著她:
「鼓起勇氣,我的姐妹,安寧的時刻就要到來,它像你從花園裡,從水面上升起來的水蒸氣一般潔白純淨。」
他們倆走近苔依絲的家。從牆上已經看見環繞著仙女洞的梧桐在朝露中搖曳著。他們走到一個空曠的廣場,廣場的四周圍繞著的是石碑和還願的雕像。場的四隅是半圓形的大理石的凳子,凳腳的形狀是獅頭羊身的怪物。苔依絲倒在一張凳子上,用憂鬱的目光望著巴福尼斯,問道:
「怎麼辦?」
巴福尼斯答道:「必須跟著來找你的人離開。他會使你離開世俗,猶如採葡萄的人,把爛在樹上的葡萄採下來,送到壓榨機裡製成美酒。聽我說,在亞歷山大城西面約十二小時路程的地方,離海不遠有一座女修道院,那院中的戒律是道德的業績,值得寫入抒情詩,和著胡琴銅鼓的聲音而歌唱的。遵守戒律的女人,完全可以說是腳在地上,頭已伸入天國。她們在這世上過著天使般的生活。為了讓耶穌愛她們,她們甘受貧苦;為了讓耶穌眷顧,自願謙遜;為了讓耶穌娶她們,自願獻出貞操。耶穌穿著園丁的衣服,赤著腳,伸開漂亮的雙手,正如他從墓道上走到瑪利亞身邊去一樣,每天來拜訪她們。我的苔依絲,今天我就要把你帶到這個修道院裡,不久你就可以和這些聖女們在一處,像她們一樣去和神明談話了。她們等著你,把你當成姐妹。到修道院的門口,她們的母親就是那個虔信的阿爾比娜會友好地親吻你,說:‘我的女兒,歡迎你!’」
苔依絲不禁感嘆道:
「阿爾比娜!愷撒家族的小女兒呀!卡魯斯皇帝的小侄女呀!」
「就是她!她生於帝王之家,卻穿著棕色粗毛布,她是世界主人的女兒,卻列於耶穌基督的僕人之中。她將是你的母親。」
苔依絲站起身來,說:
「帶我到阿爾比娜的修道院去吧。」
巴福尼斯眼看大功告成,就說:
「我一定領你到那兒去,到了那兒,我將你關在一間獨居的小房間裡,你在房裡就可痛哭你的罪惡。在洗清你汙穢之前,你不宜和阿爾比娜的女兒們待在一起。我要封住你的門。幸運的女囚徒啊,在淚水中等待耶穌親自來赦免,等到那封泥破碎之時,就是耶穌寬恕你的時候。不要疑慮,耶穌一定會來。當你感受到光明的手在為你拭淚,你的靈魂將激動得戰慄!」
苔依絲又說道:
「我的神甫,帶我到阿爾比娜的修道院去。」
巴福尼斯心花怒放,環顧四面,無所畏懼地領略著創造物的快慰,他的眼睛舒適地享受著上帝的光明,微風吹拂著他的額頭。忽然,看見廣場一隅的一扇小門,從這扇門進去,就到了苔依絲家。樹梢伸進苔依絲庭園的美麗的樹木,他想到使今天如此清新純潔的空氣玷汙的種種淫穢,他的靈魂立刻悲痛萬分,一滴心酸的淚從他的眼中落了下來。
「苔依絲,」他說,「別再回頭。但是,我們不能留下你過去罪惡的器具、證據和同謀。這些厚重的門簾、床、地毯、香水瓶和洋燈,都在大聲地宣揚著你的恥辱,還讓它殘留在我們後面嗎?你要這種罪惡的器具追著你一直跟到沙漠裡去嗎?要知道這種器具裡,惡魔們給予它們生命,由那盤踞著的惡鬼指揮著。這汙穢的桌子、齷齪的椅子會動,會講話,會在地上行動,會在空中飛。千真萬確,決不騙人。讓看到過你恥辱的一切都毀滅吧!苔依絲,快一點!趁城市還在沉睡,命令你的奴隸,在這廣場上架起木柴,把你屋中所有的一切可恨的財富統統都燒掉。」
苔依絲同意了。
「我的神甫,就照你的意思辦好了,」她說,「我知道沒有生命的物品,有時也會被妖魔附著。有些傢俱夜裡真的會講話,或者嘀嗒地打出有節奏的聲響來,或者發出像訊號一般的微光,不過這都不算什麼,我的神甫,仙女洞的右側,你看到有個裸體的女人正預備沐浴的雕像嗎?有一天,我親眼看見這個雕像像活人一樣把頭轉了過去,接著又恢復了原來的姿態,嚇得我當時四肢發冷。我把這件奇事講給尼西亞斯聽,他卻嘲笑我;我相信這個雕像定有什麼魔力,因為這個雕像會激起一個叫達爾馬的傢伙的慾望,而他對於我的美貌卻無動於衷。我肯定是生活在這具有魔力的東西之中,有可能遭受極大的威脅,有人看見過一些男人被一座青銅雕像擁抱著悶死了。然而,毀掉精工巧制的貴重物品太可惜了,哪怕只燒掉我的毯子和門簾,也是樁大損失呢。其中有幾件,顏色鮮豔,送給我的人耗費了許多銀錢才買來的,還有價格昂貴的杯子,雕刻名畫。我想不必銷燬它們。但是我的神甫,你知道該怎麼做,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說完,她跟著巴福尼斯走到那掛過無數花環和花冠的小門。推開門,她吩咐看門人把家裡所有的奴隸都找來。四個管廚房的印第安人先出來,他們都是黃皮膚,只有一隻眼睛,聚攏這四個同種且同樣殘廢的奴隸來,苔依絲確是費了不少工夫,不過也是一件趣事。接著,出來的是馬伕,管獵犬的獵手,轎伕和穿著青銅護膝的僕役,兩個像伯利亞巴多毛的園丁,六個兇巴巴的黑奴,還有三個希臘奴隸:一個是語法學家,一個是詩人,一個是歌手。他們都在廣場上排著隊整齊地站著,幾個心生詫異的女黑奴也趕來了,圓圓的大眼滴溜亂轉,嘴巴一直咧開到耳環邊。最後來的是八個美貌的白種女奴,整理著披在身上的薄絹,腳上露出小小的金鍊條,無精打采,拖著懶洋洋的步子。等所有的人到齊後,苔依絲便指著巴福尼斯對他們說:
「照這個人的命令去做,上帝就在他的身上,如果你們不服從他,你們就要死。」
她聽說過,也確信沙漠裡聖人的威力——被他們用手杖打過的惡人都會被投入裂開的、冒煙的大地。
巴福尼斯把所有的女人,以及模樣跟她們差不多的希臘奴隸打發走,然後對其餘的人說:
「把木柴抱到廣場中央,點起大火,然後把屋中以及洞中所有的一切都投入火裡。」
奴隸們大吃一驚,站著一動也不動,用眼光探尋著他們的女主人的答案。然而,苔依絲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們互相擠在一處,心裡疑慮著這是不是開玩笑。
巴福尼斯說道:「快去!」
有幾個人是基督徒,明白他發出的命令,就到屋子裡去找木柴和火炬。其餘的人也努力學著基督教奴隸的樣子,窮人厭恨財富,並且本能地有一種破壞慾。等奴隸們已生起了火,巴福尼斯便對苔依絲說道:
「我曾想過把亞歷山大教堂裡的倉庫管理員叫來,讓他把你的財產散給寡婦們,那麼,這些由罪惡得來的收入就變為正義的寶物。不過,這想法不是來自神明,所以我拒絕了。毫無疑問,把靠淫蕩得來的物品贈送給耶穌基督心愛的人,就是對他極大的汙辱。苔依絲,你所接觸過的一切都應該用火燒掉,連靈魂都要燒盡。謝天謝地,這些見過的情慾比大海的波紋還多的長袍、薄紗,只能投進火裡。奴隸們,快點!再多拿點柴來!再多拿點火把來!你回到屋裡,脫去你那汙穢的裝飾,去向你最卑鄙的一個奴隸,求她把洗地板時穿的一件衣衫恩賜予你。」
苔依絲聽從了他的話。印第安人跪著吹旺火時,黑奴們將象牙的、烏木的、柏香木的箱子投入火裡,箱子蓋被摔開,花冠、花環和項鍊都從箱子裡滾了出來。那黑煙像舊律中可愛的燔祭一樣向空中升起一個黑色的圓柱,接著火勢蔓延,突然發出像怪物吼聲般的巨響,幾乎不見的火舌開始吞沒它們精美的食物了。這時,奴隸們膽子也大了,輕快地把那華麗的毯子,繡銀的紗絹,花帳拖出來。他們在桌子、椅子、厚厚的靠墊、裝飾著黃金層的寢床上跳著走起來。三個強壯的衣索比亞人,抱著塗著彩色的女神像出來,那逼真的女神像被人抱起來,如同大猿在搶奪女人。當美麗的裸體女人從這三個醜八怪的臂懷裡落下,摔碎在石板上的時候,彷彿聽見了一聲呻吟。
這時候苔依絲已經出來,她披散著長長的頭髮,赤腳穿一件並不合身,粗製且只能蔽體的長衫,臉上卻浸透著神秘的愉悅。一個園丁跟在她身後,在飄動的鬍鬚中抱著一個象牙的愛神像。
她做了個手勢叫園丁停住,走近巴福尼斯身邊,把這個小神像指給他看。
「我的神甫,這個也該丟在火裡嗎?它是古代精工製成的珍品,價值足抵百倍同樣重量的黃金。如果這個也燒去,那真是不可補救的大損失了,因為這世間再沒有巧匠能夠做出這樣美好的愛神像來。我的神甫,請你也想想,這個小孩是愛神像,不應該受到虐待。相信我吧;愛神是一種德性,如果我犯了罪惡,也不是因為它的緣故,我的神甫,反倒是我違背了它。它叫我做的事情,我決不後悔。我只是痛苦自己做了它禁止的事情。它不許女人委身於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從這一點,我們就應尊重它。看呀,巴福尼斯,這小愛神多麼美麗!它藏在這園丁的鬍子裡多麼可愛!從前的某一天,那時尼西亞斯還愛著我,他把這愛神像拿給我,說:‘它會講到我。’但是這個頑皮的小孩子講到的,是我在安達卡所認識的一個青年,不是尼西亞斯。我的神甫,這堆火燒的財產已夠多了!留下這個愛神像吧,把它隨便放在一座修道院裡好了。看到它的人會心向上帝,因為愛神自然會有天國的意思。」
園丁以為愛神可以得救,像對小孩一般向它微笑著,巴福尼斯卻奪過愛神,拋入火裡了,叫喊道:
「只要尼西亞斯碰過的,就夠資格被燒燬。」
接著,他親自抓起那閃光的衣衫、紅色的外衣、黃金的鞋、木梳、除垢器、鏡子、洋燈、胡琴、七絃琴,都一一拋進火裡。那火焰簡直比薩爾達那巴爾的柴火還要奢華。陶醉於破壞慾之中的奴隸們,在那雨一般的菸灰火化中吼叫著跳起來。
被聲音吵醒了的鄰舍們推開窗子,揉著眼睛東張西望,想要看看這火焰是從哪裡來的。接著,大家都衣衫不整地來到廣場上,走近火堆。
「這是怎麼了?」大家都很納悶。
商人們最為不安,因為苔依絲經常去那買香料和衣物。他們伸長了發黃乾癟的腦袋,極力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晚宴歸來的放蕩少年們,帶著走在前面的奴隸都站住了,他們頭上戴著花朵,穿著飄動的長袍。好奇的人越來越多,不久就知道了苔依絲聽了安提諾埃的修道士的勸告,在進修道院之前,先毀棄了自己的財寶。
商人們於是想道:
「苔依絲離開了城市,我們什麼東西都不能賣給她了,這件事情真有點可怕。沒有了她,我們怎麼辦?這修道士讓她失去了理智,也讓我們破產。為什麼聽他在這胡言亂語?法律是幹什麼用的?亞歷山大就沒有法官了嗎?這苔依絲也不為我們,也為我們的女人和可憐的孩子們想想。她的行為引起公憤。不管她願不願意,都應該強制她留在這裡。」
少年們也在想:
「如果苔依絲拋棄了演戲和愛情,我們便失去了最珍貴的娛樂,她是舞臺上美妙的光榮,甜蜜的歡樂。她能使不佔有她的人感到快活,我們愛女人,把女人當成她,所有的接吻都有她的份,她是歡樂中的源泉,哪怕是想到她就在我們之中呼吸,就足以讓人心生愉悅。」
少年們這樣想著,其中有個名叫塞隆斯的,曾是苔依絲的情人,他向巴福尼斯怒吼起來,又痛罵基督。苔依絲的行動,受到各類人的責難:
「這是一種可恥的逃避!」
「是一種卑怯的拋棄!」
「她從我們嘴裡搶去了麵包。」
「她奪去了我們女兒的嫁妝費。」
「她至少應該還我賣給她的花冠錢。」
「她定做了六十件衣服應該付錢。」
「她欠所有人的錢。」
「她走了以後,誰來演伊非革涅亞、埃萊克特拉、波利克塞娜呢?就是那個美麗的卜裡勃也比不上她。」
「她以後關著門,生活一定很悲慘。」
「她曾經是亞歷山大天空中的星辰皓月。」
城裡最有名的乞丐、瞎子、跛子、癱子,這時都已經聚集在廣場上,在富人們周圍爬來爬去,哭訴道:
「苔依絲不再養活我們了,我們可怎麼活,她飯桌上每天的剩飯,就能養活二百個可憐的人。她的情人們離開她,路過我們身邊時,總把大把的銀錢賞給我們。」
分散在人群之中的小偷大聲呼喊著,擁擠著,以便渾水摸魚,乘機偷點兒貴重的東西。
只有那個販賣米蘭羊毛和塔朗特酒的老塔德,在混亂之中卻一言不發。苔依絲還欠著他一筆不小的銀錢。塔德豎起耳朵,斜著眼,摸著山羊鬚式的鬍子,似乎在沉思。後來,他走到塞隆斯身邊拉起他的衣袖,輕輕地說:
「漂亮的貴族,你是苔依絲的愛人,你出來。那個修道士把她從你身邊奪了去,你竟一聲也不吭嗎?」
「苔依絲不會讓他奪走的!」塞隆斯叫了起來,「我要去和她講,不是吹牛,比起那個滿臉黑煤的馬伕,我的話總還有些分量。讓開,讓開,窮鬼們!」
人群中他揮舞著拳頭,撞翻了老太婆,小孩子也被他踩在腳下。他擠到苔依絲身邊,便拉她走到一邊,說:
「漂亮的姑娘,你看看我,再想想,你真的拋棄愛情了嗎?」
但是,巴福尼斯橫在兩人之間,叫道:
「沒有信仰的東西,你觸控到了這個女人,難道你不怕死嗎?她是聖女,是上帝的一部分。」
「滾開,你這隻猩猩!」塞隆斯怒叫起來,「讓我和我的情人講話。再不滾,我就扯起你的鬍子,把你這猥褻的身體投到火裡,把你烤成燻臘腸。」
他把手按在苔依絲身上。巴福尼斯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開塞隆斯。只見他身體搖晃了兩下,向後踉蹌了幾步,恰好跌在燃燒的烈火中。
這時,老塔德一直東張西望,走東串西,拉拉奴隸們的耳朵,吻著富人們的手,煽動大家起來反對巴福尼斯。猛然間,一些人已經決定向修道士進攻。塞隆斯的面孔被燻得烏黑,頭髮也被燒掉,煙燻夾雜著心中的憤怒幾乎將他窒息,他從地上爬起來,詛咒著神明。此時,巴福尼斯已被伸著的拳頭,舉起的棍子和威脅的叫嚷聲團團圍住。
「把他釘在十字架上!把這修道士釘在十字架上!」
「不,把他投進火裡,活活燒死!」
巴福尼斯把漂亮的獵物緊緊擁在胸口,雷鳴般地叫嚷著:
「沒有信仰的東西。別想奪走天主翅膀下的鴿子,別想再來搶奪。還是學學這個女人吧,改變你們放蕩的生涯。學習她,拋棄你們那虛偽的財富吧。你們自以為擁有了財產,哪知道是財產擁有你們。快點吧,時間快到了,神明的忍耐是有限的。去做懺悔,懺悔你們的恥辱,去哭泣祈禱吧。沿著苔依絲的腳印,憎惡自己深重的罪惡。你們這群人,無論是窮人、富人、商人、軍人、奴隸,還是高貴的市民,哪一個敢在上帝面前說自己比這個女人更高貴?你們所有人不過是行屍走肉,只是受著上帝的庇護,你們才沒有流進陰溝。」
說著,他眼裡閃爍著光芒,嘴裡似乎吐出了炭火般。周圍的人聽得全神貫注、忘乎所以。
老塔德卻一點兒沒閒著。他把石子和貝殼藏在披衫的褶襞裡,出於膽怯,便把石子貝殼交到乞丐們手裡。立刻,一個貝殼箭一般地飛過去,打破了巴福尼斯的頭,血流在殉教者陰鬱的臉上,也流過懺悔的苔依絲的身上,這簡直又是一次新的洗禮。緊緊被抱在修道士胸口的苔依絲,嬌嫩的身體擦著粗糙的苦衣,恐懼的內心有了一絲喜悅。
這時候,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頭上戴著花冠,從憤怒的人群中擠進來,他叫道:
「住手!住手!這個修道士是我兄弟。」
原來是尼西亞斯,就在剛才合上哲學家安克利德的眼睛,在回家的路上途經此地,看見熊熊燃燒的煙火,穿著粗布衣衫的苔依絲和受傷的巴福尼斯,倒並不十分驚奇(原來沒有一樣事情能使他驚奇的)。
他再次強調著:
「住手,我說住手,寬恕我的老朋友吧。請尊重巴福尼斯尊貴的頭吧。」
雖然,他慣於哲學的微妙言辭,但卻毫無駕馭民眾情緒的能力。人家不聽他的。一陣陣的石子和貝殼如雨點般落到修道士的身上。修道士用身子遮住苔依絲,讚美著天主,以為天主會把他的傷痕變成親愛的撫摸。
絕望的尼西亞斯看無人理睬,無論用暴力或是說服都救不了自己的朋友,也只好聽天由命。他對眾神總算有點信心。可是對人類的蔑視忽然使他急中生智,他是一個善於享樂而又樂善好施的人,所以腰裡總裝有金幣銀幣的錢袋。他跑到扔石頭的人群裡,把錢袋解下來,在他們耳邊搖得嘩嘩響。這一班人正在慷慨激昂的時候,起初倒並不在意;後來,他們的目光漸漸地轉移到那噹噹響的黃金上,他們的手臂瞬間軟了,不再去威嚇那個巴福尼斯。看見已經吸引過來的目光和靈魂,尼西亞斯便拉開錢袋,將幾枚金幣和銀幣投在人群之中。貪錢的幾個便彎下身子來拾。尼西亞斯便把錢幣撒向四處,錢幣擲在石板上當當作響,討伐的隊伍都撲向地面。乞丐、奴隸和商人都眼紅地在地上拾取。聚在塞隆斯四周的貴公子們,見此都哈哈大笑。塞隆斯自己也忘記了憤怒,他的朋友們鼓動著跪在地上的對手們,互相打賭看誰搶得多。一有爭吵,他們就火上澆油,讓他們像狗一樣地搏鬥。有個坐著走的乞丐拾得了一個德拉克馬,拍掌喝彩的聲音直衝雲霄。青年們自己也開始扔零錢,整個廣場上,只看見無數的人背,在一場金屬陣雨下,像激盪的浪花翻滾著,早把巴福尼斯忘到九霄雲外了。
尼西亞斯趕到巴福尼斯身邊,將他罩在大衣裡,拉著他和苔依絲一起逃走了。他們默默地趕路,直到感到沒人能追上,才放慢了腳步。尼西亞斯用略帶憂鬱的口吻嘲笑道:
「幹得好!死神搶走了普洛塞比娜,苔依絲則要遠離我們,跟我這位粗野的朋友走了呢。」
苔依絲答道:「尼西亞斯,和你這種笑容可掬,灑著香水,親切而又自私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已經疲倦了。我對自己所瞭解的一切都感到疲倦。我要找出我所沒有認識的東西來,我所感到的歡樂原來並不是歡樂。現在這個人指示我真正的歡樂是在苦痛裡,我相信他,因為他是個握有真理的人。」
「可愛的靈魂呀,」尼西亞斯微笑著說,「我掌握著各種真理,他卻只有一個。我比他還要富厚,但是老實說,我並不比他高尚,比他幸福。」
看見巴福尼斯如炬的眼光望著他,便說道:
「親愛巴福尼斯,不要以為我覺得你是非常滑稽,完全失去理智的,如果把我的生活和你的比較起來看看,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是美好的。一回到家裡,我就到剋落皮勒和米爾達爾預備好的浴盆裡去洗澡,去吃野雞的翅膀,接著就去讀書,雖然已讀過一百次——讀幾篇阿普列尤斯的寓言,念幾篇梅德洛的著作。至於你,則回到獨居的斗室,就要像一匹馴良的駱駝,跪在地上,念起反覆咀嚼爛了的咒語來。到了夜裡,你便吃著不放油的蘿蔔。哎!親愛的朋友,這兩種行動,外表看起來雖有不同,卻是出於人類一切行為的唯一的動力——情感:我們都在尋求滿足,而且都要達到相同的目標,那就是幸福,不可能的幸福!如果我說自己是對的,好朋友,我也不會說你是錯的。
「至於你,我的苔依絲,你去吧,好好去快樂地生活一下,假使是可能的話,那禁慾和苦行,比起從前的榮華富貴,或許還要幸福一些。總而言之,我敢對你說,你是值得羨慕的,因為我和巴福尼斯,在我們的生涯裡,跟隨我們的本性只會獲取一種滿足,而你,親愛的苔依絲,你的人生卻會品嚐到兩種相反的歡樂,這樣的人少之又少。實際上,我也想做一小時的聖人,正像我們親愛的巴福尼斯;但是我竟做不到。再會吧。苔依絲!去吧。到你的本性和命運的神秘力量所指引的地方去吧。去吧。將我尼西亞斯的心願帶到遠處去。至於那甜蜜的幻景,從前我在你的臂彎裡,到現在都成為了回憶。再會了,我的恩人呀!再會了,奧妙的仁慈,神秘的德行呀,人間的歡樂呀!再會了,在這虛偽的世上,大自然那最值得崇敬的人為了一個未知的目的而離開,永別了!」
他這樣講著,一種陰沉的憤怒在巴福尼斯的心中升騰,憤怒爆裂成為詛咒:
「滾開,惡魔!我輕蔑你,我恨你!滾開,地獄裡的子孫,你比剛才罵我、用石子打我的那些可憐的瘋子,還要壞上一千倍。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為他們向上帝請願,總有一天,上帝的恩惠會降臨在他們身上。但是你,可恨的尼西亞斯,你懷有不義的邪惡,你是殘酷的毒藥。你嘴裡撥出的便是絕望與死亡。只是在你的一個微笑裡,含著不盡的褻瀆,比從撒旦冒著煙的嘴裡吐出一世紀瀆神的話還要多。走開,被天主拋棄的人!」
尼西亞斯依然充滿溫情地望著他。
「再會,我的弟兄,」他向巴福尼斯說,「希望你能把你的信仰,你的憤恨以及你愛情的寶庫,一直保守到世界末日。再會了!苔依絲,忘記我沒關係,因為我會時常想起你。」
尼西亞斯便和他們分別,思索著從那條曲曲彎彎的小路走去。那條小路的鄰近便是亞歷山大的大墓地,路上盡是葬具店,店裡滿放著泥做的色彩豔麗的小偶像——神明、女神、女演員、婦女、長著翅膀的小妖精等。尼西亞斯看著這些偶像,或許有一兩個要做他永久睡眠時的伴侶;他彷彿覺得有個小小的愛神,翻起長袍在嘲笑他。想到自己的喪葬,不免令他心生悲涼,便想用哲學的理論來擺脫這份憂傷。
「一定的,」他自言自語道,「時間根本不存在,它只是我們心裡純粹的幻景罷了。既然不存在時間,那又怎麼會帶給我們死亡呢?那麼我就會永遠地活著嗎?不,我的死是永恆的,將來我會死,現在我也會死,死是常在的。我現在還沒有感覺到死,然而死是已存在的,我不應該怕死,因為害怕已經到來的東西是愚昧的。死的存在,正如我正在誦讀而尚未讀完的書籍的最後一頁。」
一路上這種推理佔據著他的心,但卻並未使他愉悅,到了家門口,聽見克洛皮勒和米爾達爾發出的爽朗的笑聲,她們正在玩球,等待他的歸來。可這一切也沒讓他的靈魂感到安寧。
巴福尼斯和苔依絲從月門走出了城,沿著海岸走去。
「女人呀,」他說,「就是這個蔚藍的大海也不能洗滌你身上的汙穢。」
他又用著憤怒和輕蔑的口吻對她說:
「神明為要建築一個教堂而造成了你這個身體,你卻用它供給異教徒和無信仰的人玩弄,你比雌狗母豬還要齷齪,現在你知道了真理,看到了你身體的汙穢,恐怕就是一閉嘴一合掌,你自己的厭惡都會使你嘔吐呢。」
她順從地跟在他身後,走在烈日下的崎嶇路上。走到雙腳都要斷了,嘴裡彷彿要吐出火來。但是,巴福尼斯看見這個邪惡的肉體遭受著贖罪的痛苦,絲毫不去憐憫,反而感到快活。沉浸在信仰的熱情歡樂里,他真想扯碎這美麗的肉體,因為那便是她犯罪的鮮明證據。冥想激勵著信仰的憤怒,想到苔依絲和尼西亞斯也同過床,那頭腦中想象出的不堪景象,頓時令他熱血沸騰,胸口幾乎就要爆裂開來。喉嚨哽咽著要說的詛咒。他跳到苔依絲面前,面色發青,牙齒吱吱作響,非常恐怖,他像上帝的樣子,一直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又朝她的臉上吐唾沫。
苔依絲一邊走著,一邊靜靜地擦去臉上的唾液。此時,他跟著她,眼睛盯在她身上彷彿望著一座地獄。他走著,心中還是燃燒著神聖的憤怒,想替上帝復仇。正在這時候,他看見一點鮮血從苔依絲的腳上滴了下來,滴在沙土上。一股莫名的新鮮之氣流入他敞開的心靈。他哭了,眼裡盡是淚水。他立刻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稱呼她為姐姐,吻著她出血的腳,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語: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我的母親,呀,最聖潔的女人!」
他祈禱道:
「天使們,請虔誠地接受這一點鮮血,將這一點血拿到上帝的座前。苔依絲流著血的沙上,願它生出一株神奇的秋牡丹,願看到這株花的人心地純潔!呀,聖女,聖女,最純潔的聖女苔依絲!」
就在他祈禱的時候,有個騎驢的少年經過。巴福尼斯叫那少年下來,讓苔依絲騎在驢上,自己則手握韁繩,繼續趕路。傍晚十分,他們遇見一條小河。河邊盡是蔥鬱的良木。他便將那匹驢子系在一棵海棗樹的樹幹上,然後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石子上坐了下來,他給苔依絲掰了一塊麵包,再在麵包裡放上一點食鹽和意沙泊的葉子,便吃起來了。他們喝著盛在手掌裡的清水,談著永恆的事情。她說道:
「我沒有喝過這樣澄清的水,也沒有呼吸過這樣清新的空氣。我覺得上帝漂浮在陣陣的微風裡。」
巴福尼斯答道:
「你看呀,此刻是晚上,呀,我的姐姐,夜青色的陰影籠罩在山岡上。但是不久,你可看見,生命的教堂會矗立在曙光之中,閃閃發光,不久你便會看見朝晨那閃著玫瑰色的光芒。」
他們倆走了一夜,當那一彎眉月照在銀色的海波之上,他們唱著讚美歌。太陽昇起時,沙漠伸展開來,如同是鋪在利比亞地上的一片獅皮,沙漠的進口處,棕櫚樹的近旁,那白色的修道的小房間在曙光中顯出了輪廓。
「我的神甫,」苔依絲詢問道,「那不就是生命的教堂嗎?」
「你說得沒錯,我的女兒,我的姐姐。這是超度的房屋,我會親自把你關在那兒。」
不一會兒,他們看見許多女人,在屋子的附近如同一群蜜蜂圍著蜂巢忙著工作。有的在烘麵包;有的在選白菜;有的在紡羊毛,流淌在她們身上的陽光彷彿是上帝的微笑。其餘的坐在柳蔭裡冥想;她們雪白的手垂在兩側,她們在滿懷愛情的時候,卻希望像瑪德林娜那樣生活。她們完全投入了祈禱、冥想和忘我的境界,所以人家都稱她們為瑪利亞,她們都穿著白衣裳。至於那班親自做工的女人,被稱為瑪爾德,她們穿的是藍衣衫,頭戴著面紗,最年輕的把髮髻披在額前,她們該是無意的,因為院中是不準女人把髮髻披在額前的。一位有些年紀的老婦人,身材高大,皮膚雪白,拄著一根粗木杖,巡視著各間獨居的修道室。巴福尼斯虔敬地走到這個老婦人的身邊,吻著她面紗的邊緣,說道:
「可敬的阿爾比娜!願你平和幸福!我帶來一隻蜜蜂,要放在你蜂王的蜂巢裡。這蜜蜂迷誤在無花的路上,我親手把它捉住了。我用我的呼吸來溫暖它。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說完,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苔依絲。
阿爾比娜用銳利的目光看了一眼苔依絲,就讓她站起來,在她的額前吻了一下,接著回頭對巴福尼斯說:
「我們會將她安置在瑪利亞們身邊。」
巴福尼斯對她詳細敘述瞭如何把苔依絲領到這超度屋子來,並要求先把苔依絲關在一間獨居的斗室裡。阿爾比娜應允了。她領著這個懺悔的女人到了一間空房子,自從聖女隆達死後,這裡便常年關著,房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水壺,苔依絲踏入房門的一瞬間,感到一種無限的喜悅。
「我想親自關上這扇房門,」巴福尼斯說,「由我來固封,等耶穌親手來啟封。」
他走到泉臺邊去取了一把溼土,把自己的幾根頭髮放在裡面,又吐著些唾液,接著便用溼泥固封住門縫。他走到苔依絲坐著的窗邊,跪了下來,讚美著天主,叫道:
「走在生命路上的女人是多麼可愛呀!她的腳多麼美!她的臉多麼有光彩!」
他站了起來,將頭巾罩在頭上,緩緩地走遠了。
阿爾比娜叫來一個聖女,說道:
「你把苔依絲必需的東西拿給她。麵包、清水和一支三個孔的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