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變成中央汽車的員工之後，薪水會不會調高啊？」

位於新橋的燒烤店中，小牧半是自我調侃地說著。

「要是會調就好啦！」澤田隨口應道。

「怎麼可能會調啊！」

「那你就別問啊！」

連酒量一貫很好的小牧都喝醉了，不勝酒力的澤田卻還清醒著。

「這樣一來，我們也成了全日本最大車廠的員工了呀。」小牧又開始自我揶揄，「我好開心，開心得都快哭了。」

要哭就哭，哪來這麼多囉唆話好講！

我可不會哭，會一直往前走。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逆境，也不會低頭，一定要抬頭挺胸往前走。

隨著兩家公司的合併案發表，公司也成立了合併委員會。不知何故，小牧與澤田都被選為委員。

杉本也被選為大阪總公司的合併委員，或許是他對希望汽車保持的危機意識受到好評了吧。雖然不知道猜得對不對，不過澤田私下認為，這道人事命令是出自花畑常董之手。

對手是中央汽車。在援助併購的名義下合併的希望汽車力量薄弱，然而，對於自己今後將在一張這樣的組織構圖之下工作，澤田也早已心知肚明。他試著在腦中勾勒著未來，無論這張組織結構何時會產生何種變化，都令人相當期待啊。

很有意思的工作，不是嗎？

英里子如是說。

謝謝，你永遠都是我的太陽。

「人生總會發生各種事，就去享受吧！」

你說得有道理。

合併委員會設定後，人事便暫時凍結了。當新公司正式開始運作之際，從希望重工獨立出來的希望汽車短短三十年的歷史，也從此落幕。這也同時意味著，這家公司將不再是希望集團的一分子。

在這個全新的公司裡，究竟能勝任何種任務，澤田現在還無法想象。

說不定哪天會被裁員。

也說不定真的能從事商品開發相關的工作。

無論如何，只要還有一份工作在，就放鬆心情幹下去吧，各位上班族！這就是澤田現在的心境。

「你可真好，竟然還能這麼輕鬆。」小牧又發起牢騷。

「這就是上班族的特權啊，輕鬆一點又有何妨？」

澤田摘下領子上的三橢圓社徽，塞進口袋。

早上十一點開始舉行為時一小時的營業總部內會議，會議按照預定計劃一結束，井崎便走出銀行大樓。

三月的陽光清朗炫目，料峭的空氣也讓人感受到春天已來臨，大地一片難以言喻的祥和。

待在銀行這樣的組織里，很容易忽略了四季變化，過著索然無味的日子。殺氣騰騰的職場生活中，偶爾能像這樣感受到季節變換時，井崎總是很開心。

希望汽車與中央汽車發表合併案已經半個月了。現在，井崎每天都為合併衍生的種種事務忙碌，過著深夜才能搭計程車回家的日子。

這段時間，周遭也起了種種變化。

首先是卷田專務在被解除國內授信最高負責人的職務之後，又接到借調到子公司的人事令，調職為集團內信用卡公司的社長。其次，由於提出受到銀行高層高度評價的中央汽車援助合併策劃案，並主導整起事圓滿落幕，因而獲得董事長深厚信賴的濱中部長，則升格為常務董事，等下任董事人事令釋出後立即生效。

這次的事件在銀行內部也引發了各個層面的連鎖反應。自由之丘分行長田坂不僅在事後接到人事部長的斥責狀，而且馬上遭到降職。新職位是運籌中心的部長，無論誰來看都是一份可有可無的閒差，此後恐怕再無升遷之日。除了以降職懲處田坂對赤松貨運採取超乎常情的金融回收政策外，新任分行長也亡羊補牢地向赤松貨運表達了謝罪之意。

希望汽車的三浦為了商談資金週轉事宜，昨日難得到總行來拜訪。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負責這個業務到什麼時候。」

三浦頹喪地說著，臉上不見昔日的志得意滿，整個人散發出不得志的中年上班族的悲哀。與中央汽車的合併將於明年四月正式實施，目前兩家公司正進入合併前的準備階段，為了提高經營效率而著手整頓機能重複的部門，其中三浦所屬的財務部，正是最可能被資遣的部門。

來到銀行之後，三浦只顧不斷重複著充滿自尊的員工因合併遭到的打擊有多大，更表示自己正考慮著是否該在合併前自行提出辭呈。

「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井崎給了他一個忠告。

像三浦這樣的人，就算有其他公司願意僱用他，薪資至少會被減半。井崎心想，如果是這樣，你還想顧全所謂的自尊，那就辭職好了，但前提是你真有這份膽識……

希望汽車終於釋出代理社長橋爪正式就任末代社長的人事令，同時他也兼任合併委員會委員長，在他的主導下，公司體制亦逐漸定型。

橋爪一方面整頓公司內部的混亂，另一方面接受日前設定的查明真相委員會報告，罷免前董事長岡本以及前常董狩野，並提出訴訟具體求償。而狩野等人被以違反《道路車輛運輸法》及業務過失致死傷害罪名起訴後，也將戰場轉移到法庭。窮追不捨的媒體揭露，他們企圖推翻曾經一度承認的犯罪嫌疑，上演了一齣為求保身不擇手段的鬧劇，再次引發世人撻伐。無論如何，這些人已經都沒有未來可言了。

走過從東京車站通往八重洲的聯絡通道，井崎走出地下商店街。他穿過一群從大廈裡鑽出來、四處彷徨找尋餐廳用餐的午餐難民身邊，走進了位於八重洲的某中華料理店。

報上預約者名字後，他被侍者領進二樓包廂。一走進去，榎本已經等在裡面了。

榎本向送茶來的侍者點了兩人份套餐後，一邊說著「承蒙照顧了」，一邊取出三本《週刊潮流》遞給井崎。

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希望汽車案的標題赫然躍入眼簾。

「多虧了你，讓我寫出了一篇好報道。」榎本說著。

「那當然，我給的可是機密情報啊！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寫出了一篇完全符合我期待的報道呢。」

「總編一看到這份情報，眼睛都亮了。別的不說，一知道是來自希望汽車授信負責人的情報，就知道情報內容一定可信。」

榎本說著，用饒有興味的眼神望著井崎。

「說真的，井崎，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那麼機密的情報？」

「是你自己要我‘如果知道什麼就告訴你’的啊？」井崎故意裝傻。

「我是說過，我的確那麼說過。但是，你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擅自洩露這種程度的機密，你會被懷疑吧？」

「這倒是不會。參與這件事的人太多了，裡面不看好的人所在多有。」

「我猜你的目的是那個吧？」榎本問，「你是想破壞對希望汽車的協調支援吧？」

「隨你怎麼想。不過，就算沒有這個，希望重工的三橋社長，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出手支援的意思。」

「這話怎麼說？」榎本被挑起了興趣。

這是前幾天井崎偶然得知的事實。會這麼推測，是因為某天他無意間從希望重工的業務負責人那裡，看見了業績結算預測表。

從表上數字看來，威斯汀集團帶給希望重工的損失並沒有想象中大。發現這一點後，井崎終於察覺事實真相。

威斯汀集團只不過是三橋在不損及希望集團表面團結的情況下，為了拒絕融資希望汽車而使用的藉口。真正的原因是重工早已想切斷與醜聞不斷的希望汽車之間的關係，而威斯汀集團正好在此刻派上用場。

「沒想到，」榎本愕然望向井崎，「這件事太有意思了，能讓我寫成報道嗎？」

「請寫。畢竟這並非洩密，只是解釋方向的問題，要說是穿鑿附會也可以。不過，如果要報道，請在重工發表結算預測之後，否則銀行內部將會第一個遭到懷疑，畢竟，能在事前得知結算預測的人可不多呢！」

「這我知道。改天讓我好好謝你。」

井崎嚐了一口麻婆豆腐。麻辣的花椒香氣在口中擴散，也刺激著腦部。這個滋味正好與井崎心境成了絕妙的搭配，令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榎本在一旁觀察著井崎這副模樣。

「我說井崎啊，我聽說因為這件事，你們行內原本國內授信的最高負責人卷田，因此被借調了，是吧？這該不會就是你一開始的目的吧？趕走主張全面支援希望汽車的卷田？」

井崎瞪大眼睛望著榎本。

「你還真有想象力啊，榎本。」

「我猜對了嗎？」

井崎只是聳聳肩，並不回答。

你就別再追究了吧！他在內心對榎本這樣說著。

井崎心想，人事對銀行職員來說，可是這殺戮戰場上最有趣的事了，也是組織里的一大娛樂啊。

盡情享受這個娛樂，又有哪裡不對呢？

相模機械物流科的平本致電表示「有事商談」，是三月中旬時的事。

「事到如今，不會還來提出賠償要求吧？」

當赤松告知宮代隔天將前往相模機械時，宮代狐疑地說著。

「您真要去嗎，社長？是對方先單方面中止契約的，如果有事商談，不是應該主動上門拜訪才合禮數嗎？」

這麼一說倒也有道理，但赤松也無法再開口要求對方來了。

隔天，赤松按照約定時間到達相模機械。他在等候室裡等了大概五分鐘，平本才輕浮地說著「哎呀呀，百忙之中請您大駕光臨真是不好意思啊，赤松社長」，並且將他帶進會客室。

「在那之後，不知貴公司的情況如何？」

暌違四個月的平本，不知是否有些尷尬，始終不敢正眼望向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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