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電話鈴聲響起時,赤松看了一眼時鐘。
差五分鐘凌晨十二點。
內心閃過不好的預感。
從經驗得知,這種深夜或清晨打來的電話,內容多半沒什麼好事。不是有人死了,就是發生事故,盡是些諸如此類的噩耗。
電話是史繪接的。
「是、是……」
史繪用手遮住話筒。「承蒙您照顧了。」聽到這句話,赤松心想應該是生意上往來的物件吧。
「老公,是港北警察局的高幡先生。」
出乎意料的物件。
「這麼晚了,打擾您了。」高幡一開口就是低聲道歉。
「哪裡哪裡。」隔著電話聽得見他背後嘈雜的聲音,赤松心想應該是從搜查總部打來的吧。
「其實是有件事,無論如何想立刻告訴赤松先生您。」先頓了一頓,又清清喉嚨,高幡才說,「造成柚木妙子與貴史一死一傷的事故,已經證明貴公司並無過失。」
什麼?赤松訝然失聲。
「怎麼會?敝公司的輪轂不是已經被報廢了嗎?」
「輪轂本身的確已遭報廢,然而剛剛我們從證物當中找到竄改前的鑑定資料。根據這份原始資料,赤松先生那輛事故車的輪轂磨損量只有零點二毫米,這個磨損量的輪轂根本不需要更新。除此之外,車輛也沒有其他異常。」
高幡繼續說:「搜查總部的結論是,輪轂損壞的原因並非維修不當,而是來自車體構造上的缺陷。請原諒我至今對您的無禮,還有……」停頓了片刻後,高幡才說,「謝謝你,赤松先生。」
赤松的情感就像突然漲潮的海面,將他整個包圍在其中。這道海浪把他從現實世界推上高昂的精神狀態,又落入歡喜的海底。
「洗清嫌疑了?」
結束電話後,史繪這麼問。赤松激動得只能點頭,連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太好了!」
眼淚立刻從史繪眼中滾出來,沿著臉頰滑落。
緊緊擁抱哭泣的妻子,赤松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
隔天早晨,敏感的孩子們很快察覺到家中氣氛的變化。聽完史繪的說明後,孩子們雀躍地大喊大叫著「萬歲、萬歲」。拓郎、哲郎和小萌,三個孩子都高興得在屋裡跑上跑下。
「大家安靜。」
就在這時,史繪的聲音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力。
赤松全家停止了動作,轉過頭注視著電視上的新聞畫面。
「稍早,神奈川縣警總部以違反《道路運輸車輛法》及業務過失致死傷害罪嫌疑,將希望汽車董事長岡本平四郎、常務董事狩野威、質量保證部長一瀨君康以及該公司研究中心所長等共七名嫌疑犯逮捕移送法辦。」
螢幕上切換了畫面,映出港北警察局的建築。
赤松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畫面。
孩子們的歡呼聲喧騰於耳邊。
哲郎撲進了赤松的懷裡。
腳步雖踉蹌了一下,赤松還是穩穩接住了他。史繪在眼前笑著。小萌也來了。拓郎站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笑看著家人。
「過來,拓郎。」
一把摟過有點害羞的長子,同時也牽起史繪的手。這就是我一心守護的家人,赤松心想。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像是不讓眼淚滾落似的,他仰頭望向天花板。
在遺照前雙手合十,忍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柚木沒有伸手去擦。他淚眼模糊地抬起頭,看著眼前仍舊展露微笑的妙子。
都結束了,妙子。
柚木對妙子報告著。
不,應該說要重新開始了。
訂正後再重新報告了一次。
「好想跟媽媽說哦。」
身旁一起雙手合十的貴史說著。
「說吧,媽媽一定聽得見。」
「聽得見就太好了。」
看著專心合起小小手掌的貴史,柚木心想,你看見了嗎?
請你一定要一直看著我們。
沒錯,我們,我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2
「我也很同情被害者,但並不認為自己做了任何應當被逮捕的事。」
審訊室中,狩野厚顏無恥地這麼說,看來就像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為何遭到逮捕。
早上六點,面對闖進家門對自己高舉拘票宣讀的高幡,狩野只露出蠟像般冷淡的表情。
在狩野指示下進行的滅證工作,的確是道固若金湯的城牆。然而澤田的到來,卻幫警方在城牆上鑿出了一個大洞。
「就是t會議啊,狩野先生。」
狩野轉動著褐色眼珠,注視著高幡。
「我不記得了,那是什麼?」
「是您親自主持的會議啊。可別告訴我您已經老得這麼健忘了。」
狩野眼中的表情消失了。看樣子他應該很不安,即使那不安是在高幡看不見的地方累積著。這份不安,想必是來自擔心同遭逮捕的岡本以及董事們是否能堅守秘密吧!
「那份不實調查報告,也是出自你的指示吧。你既然都當上希望汽車這麼大一家公司的常董了,就別再扯那些見不得人的謊言吧!」
「請你不要含血噴人,我哪裡說謊了?」狩野反駁著。看樣子是傷到他的自尊心了啊。
「你們公司製造的貨車殺了人哪,狩野先生。」高幡再問一次,「關於這一點,你怎麼想?」
「關於這一點,我覺得很同情。不過這只是一般社會大眾泛泛的觀感,我們公司毫無過失可言。」
狩野的語氣不像個人,卻像個機器人般毫無起伏。
「至今發生過數次輪胎脫落事故,傳動軸脫落事故也不少。你們明知這些都是出自車體構造的缺陷,卻惡意置之不顧,結果就是造成柚木太太的死。這早已構成犯罪事實了啊!」
「我們做的都是該做的事,也沒有觸犯法律。」
高幡盯著眼前的對手。穿著襯衫沒打領帶接受審訊的狩野,有著傲人的家世,親戚裡甚至有人是銀行總裁。這個從小優秀、受周遭逢迎諂媚的男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並且早已將身為一個人最重要的事給遺忘了。
高幡對一旁的吉田打了個暗號。
吉田起身,很快從審訊室外帶來一臺筆記型電腦。他開啟上蓋按下電源鍵,在開機畫面出現前,高幡都只是默默地聽著硬碟轉動的聲音。
這段時間裡,狩野也依然不動如山,神態威嚴,一如遭人俘虜的將軍。
他的態度讓高幡感受到被視為下等人的嫌惡情緒。算了,反正我就是一介平民。如果沒有這次的刑案,或許一生都不會跟這種人有交集吧!這種卑微的念頭,令高幡不禁皺起眉頭。
不過,既然今天狹路相逢了,我就絕對會跟你周旋到底。
吉田等開機結束後,便將計算機畫面轉向狩野。
畫面上是已開啟的電子郵件軟體。事實上,對操作計算機並不熟悉的高幡,移動滑鼠開啟其中一封信並朗讀出聲。
「標題,關於t會議的舉行。如題,本會議將於以下時間召開,請相關人士出席。時間,十月二十日。地點,第四會議室。」
狩野睜大眼睛,像是忘了怎麼眨眼似的凝視著計算機畫面。
高幡移動滑鼠,吃力地開啟其他檔案夾。
「t會議記錄。日期,十月二十日。標題,確認本公司對輪轂損壞一事之處理方針。出席者,狩野常董、柏原質量保證部長、一瀨代理部長等共二十名。會議中指示事項為:一、如標題,關於本公司輪轂引發事故之原因,一律以維修不當辦理。二、對國交省提出之輪轂強度比較鑑定結果,本社輪轂資料需再調整後,才對國交省提交報告。三、如遇顧客對輪轂提出投訴,則修改資料以期迴避召回。諸如此類的內容還有很多,要多少有多少。」
高幡繼續朗讀郵件內容。
「標題,熊本案。關於熊本市內發生之本公司車輛事故調查報告,無須言明離合器外殼缺陷,只須針對傳動軸脫落部分提出說明即可。此外,針對使用相同離合器外殼之車種,請通過經銷商於定期維修時改訂資料,以上為來自質量保證部之指示——這部分是不實竄改吧?還有,這裡是質量保證部內的郵件往來內容——關於日前報告過的兒玉通運‘輪切’事故,接獲警方委託鑑定,鑑定結果確定為磨損量零點五毫米之d型輪轂損壞,想請問該如何與警方應對。這封信的回信是同一天收到的,寄件人是一瀨代理部長,收件人是杉本元。關於該事故之應對,如日前t會議中指示,儘可能以‘維修不當’響應,若物件車輛的輪轂磨損量低於本公司輪轂更新標準值零點八毫米,則以此標準值為資料進行報告書記載。」
高幡一邊朗讀,一邊聽見嗒嗒嗒嗒的噪聲。
原來是狩野的手指敲擊審訊室桌面的聲音,簡直就像是被誰搖晃著身體般,只見狩野的視線失去了焦點,游移不定。
「你一定很想知道警方為什麼會有這臺計算機吧?畢竟這是一臺不可能存在的計算機。因為你早在一月十五日下達密令,要求質量保證部及研究中心的所有計算機,將必要資料備份之後一律系統初始化。初始化完的計算機須經各部門負責人檢閱才能重新安裝必備軟體,同時部內所有紙本資料一律銷燬作廢。以上一連串作業務必於二十日前完成,並向一瀨代理部長報告。」
高幡又開啟一封儲存的郵件。日期是去年十月,發生母子死傷事故隔天早晨,寄件人正是狩野。
「這封信的內容要求部下調查前日發生的橫濱死傷事故,並緊急向你報告。在那十天後,你在再度寄出給質保柏原部長的信中,要求他將該事故調查結果資料重新調整,並作為調查報告書附件提出。」
高幡開啟檔案夾,調出關於赤松貨運事故車輛的調查報告書。此時狩野臉上已毫無表情,只是木然凝視著畫面。
「關於赤松貨運的輪轂並無任何異常,除了強度不足的缺陷之外。這裡有一封兩週前的電子郵件,內容指示部下將赤松貨運的輪轂裁斷報廢,寄件人正是你。能請你解釋一下嗎,狩野先生?」
「你太不講道理了!」狩野的聲音狼狽不堪,「那是誰的計算機?警方怎可拿一臺來路不明的計算機做出這些指控!」
高幡將筆記型電腦翻轉,露出貼在底部的卷標,顯示該計算機為希望汽車的財產,以及油性筆寫上的登記編號。
狩野一看到這景象,整個人變得更加狼狽了。
「這臺計算機原本的持有人隸屬質量保證部,狩野先生。這裡面收集了所有你明知車體構造有缺陷,卻還惡意下令隱瞞的證據。你很早就知道車輛有所缺陷,並做出不當竄改的指示,這些事在董事幹部之間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岡本就任社長時,將這方面的事情全都以極機密的方式處理掉了。然而,有關這些事的證據,全部留在這臺計算機裡。狩野先生啊,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只會讓自己更難堪而已哦。」
高幡又說:「你們希望汽車是知名企業吧,但你聽好了,弄髒這個知名企業名聲的,不是召回,而是不當行為。你還不知醒悟嗎?」
眼前的狩野再也無法做出任何辯駁,只是低著頭默默望著桌面。
那張臉有如毫無血色的人偶,天氣並不熱,但他卻已是滿頭滿臉汗水淋漓,在日光燈照射下發出油光。
高幡大大地嘆了口氣,從口袋中拿出一根香菸,並且點燃了它。
「可別小看警察了!」
高幡眼中看到的狩野,臉上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縫,身體不斷顫抖。不久,他就像頸骨被人折斷般,頹喪地垂下了頭。
這就是自詡精英、曾操縱整個希望汽車的男人屈服的瞬間。
這個男人,很快就會招了。
高幡如此確信,邊慢條斯理地抽著香菸,邊等待狩野吐實。
3
「站在希望重工立場,審視公司內部情由後,本次做出不對希望汽車直接融資的結論。雖然銀行這邊提出要求,不過本公司經過再次審議,結論依然不變。一如剛才說明過的,本公司目前的業務經營必須以解決大型併購案所引起的諸問題為優先,這一點也已取得董事會一致認可。」
希望重工社長三橋善保牛山濯濯的頭頂,在會議室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身材矮小不起眼的三橋,外形上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大企業領袖。然而他身為希望集團核心企業領導者的威嚴,從他看著銀行與商事代表的強硬眼神中表露無遺。
對於三橋的發言頗為期待的東京希望銀行東鄉直弼總裁,此時也叉著手沉思著,一絲銀髮垂落在額前。坐在瀟灑的東鄉身後,卷田正屏氣凝神地注視著事態發展。商事社長谷川市郎依然維持一貫的隨性沉著,視線望向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
會議室內瀰漫著窒人的沉默,越來越沉重的空氣壓迫得人難以呼吸。
已沒有議論的餘地。
三橋的發言,就等於最終結論。
卷田的視線從幾位不發一語的首腦身上,轉而注視著三橋對面一把空著的椅子。
那把椅子直到昨天,都還是另一位與會者的席位。
希望汽車董事長岡本平四郎。
而總是坐在他身後的狩野,就像操縱傀儡般指示著他。
然而現在,那兩人都已不在這裡。
這是一場主角——希望汽車首腦缺席的支援會議。
早晨,在家看新聞得知希望汽車高層經營者遭逮捕時,卷田彷彿全身受到高壓電擊般。手中的筷子掉落,打翻的味噌湯灑在膝蓋上,燙到了皮肉又弄溼了褲腿,他卻都毫無所覺。整個人像是後腦勺被人打了一記悶棍。
而如今,在這場會議上成為旁觀者的卷田,所感受到的危機也非同小可。
他想起前幾天還嗤笑過警察無用的狩野,以及思考那男人口中復活之道的自己。眼前急轉直下的事態,就像攀升到頂點的雲霄飛車開始向下俯衝。
環顧氣氛沉重的會議室,三橋再度開口:
「因此,我想請銀行和商事這邊考慮一下之前重工提出的間接支援方案。」
卷田緊張地看著東鄉,東鄉卻以沉默作答。
「重工提的方案我們這邊可以接受,不過銀行那邊是否負擔過大?」商事的谷川如此發言,「能不能由銀行融資兩千億給重工,再由重工將這筆資金投入希望汽車呢?」
「從財務的觀點來看會有問題。」三橋毫不退讓,「重工這邊不考慮間接支援之外的做法。」
從卷田的位置只能看到東鄉的側臉。那顆條理分明的腦袋裡,毫無疑問一定正思索著各種可能性。其中大多數卷田自認為也都思考過,但卻得不出一個結論。
難不成,東鄉打算在此拒絕融資嗎?
卷田心懷憂慮地凝視著東鄉。
如果事情真如此演變,那支援希望汽車一事形同觸礁。
事實上,三橋的提案與發言都在卷田意料之中。
卷田的希望是在此先不做出決議,而將重工的提案帶回行內討論。如此一來,身為國內授信最高負責人的自己,才有發言的餘地。
然而,若東鄉在此拒絕,則會議將立即停止,而對希望汽車的支援案也將化為泡影。同時,過去強硬主張支援希望汽車的卷田也必將面臨責任歸屬問題。
希望重工並非表態不支援希望汽車,基本上重工的意願還是朝支援方向進行的。卷田真想立刻這麼說服東鄉。然而就在此時,東鄉抬起頭說:「換句話說,假使本行不接受這個條件,重工也不打算直接支援希望汽車,是嗎?」
會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
東鄉提出這個問題的意圖為何?卷田揣測不出他的真意。
三橋似乎也一樣不明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東鄉。
「如果有能力支援,我們不惜一切也會支援的。」
「那麼商事呢?應該也沒有意思代替重工負擔支援比例吧?」
谷川沉吟後回答:「商事能提供的支援,頂多四五百億。」
希望汽車原本就是從希望重工獨立出來的公司,就集團內的常識而言,由重工負起支援責任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若本行也只能負擔與商事同額的支援,在希望汽車高層經營者遭到逮捕的現在,很明顯這筆支援金額依然不足,這一點各位沒有異議吧?」
會場眾人完全沒有異議。
東鄉確認完席間反應後說:「既然如此,關於對希望汽車支援一事,本行想提出一個顛覆原案的全新方案。」
全新方案?
卷田瞠目結舌地望著東鄉,而後者正等著三橋與谷川的回應。
過了好一段時間,對方才做出回應。
「商事沒有意見。」谷川說。
「已經有腹案了嗎?」三橋半信半疑。
「有的。」
當東鄉如此肯定回答,會議室中滿滿的與會者開始面面相覷,交換著困惑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可沒聽說啊!
卷田心想,露出訝異目光緊張地看著東鄉。
該不會是東鄉臨時想出的權宜之計吧?
有這個可能性。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董事長,董事長……」
三巨頭會議散會後,卷田追在快步離開會場的東鄉身後。
「您的全新方案是什麼,我怎麼沒有聽說?」
卷田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與支援希望汽車相關的事,都屬於自己管轄的範圍,必須提醒東鄉這一點才行。
然而,東鄉卻完全沒有回過頭。
正當卷田心覺有異時。
「卷田。」東鄉看也不看卷田一眼地說,「你已經和這件事無關了。」
卷田一驚。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停下腳步,東鄉總算正視卷田說道:
「關於希望汽車的支援方案,今後沒有你插嘴的餘地。」
「為什麼?」
卷田狼狽地問著。再怎麼說,就算對方是總裁,也不能阻止身為國內授信最高負責人的自己提出意見吧?
「希望汽車是我一路支援過來的公司,事到如今叫我不要插嘴,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這件事不歸我負責了嗎?」
「沒錯。」
東鄉嚴厲的目光投向卷田身上。
「等下回銀行後我會立刻召開董事會,我打算提出解除你國內授信最高負責人身份的提案。把事情交給你,只會越來越荒唐。」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總裁?在這種時候……
正當卷田混亂地想著事態究竟為何如此發展時,他突然感覺到不遠處的視線。他猛然回頭一看——
抱著資料,一臉若無其事走出會議室的,正是營業部部長濱中。原來是他在背後策劃的嗎?!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總裁才會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說出全新方案那番話。
「聽說你擅自將希望重工提出的支援方案內容告訴其他董事,而且還篤定本行一定會依照該方案內容提出支援是嗎,卷田?」
東鄉的話令卷田回過神來,只見眼前這位銀行最高指導者的眼神冷冽如冰。
「我告訴你,不管你跟狩野常董之間有什麼樣的私人交情,我都不允許你因此令本行陷入危機。你的意見已經沒有參考價值了。」
「總裁!」
卷田似乎還想追上去說些什麼,卻遭東鄉伸手製止。剛好此時電梯也到了,和其他公司首腦一起,東鄉率先進入電梯,轉身面對卷田時已是面無表情。電梯門就這樣,在愕然的卷田面前關了起來。
4
東京希望銀行總行營業部的會議室內,瀰漫著一股緊張感。圍著會議桌的每個人都是一臉凝重,看起來一副陷入困局的表情。被召集來參加這場會議的,包括了所有負責希望汽車、重工與商事等集團企業的副部長及調查委員。
正午逮捕報道出現之後,銀行這邊便決定召開緊急會議,不過之後又傳來希望汽車社長以下人士全面吐口的訊息,於是三家公司的首腦會議提早進行,結果原定舉行的董事會只好一延再延。
預定八點半開始的會議,由於主角遲到了將近三十分鐘,眾人聚集的會議室像一艘觸礁的船般動彈不得。
「還沒來嗎?」
正當井崎低頭檢視手錶時,會議室的門被用力開啟了,濱中與紀本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先從結論開始說。」
濱中將手裡的資料放在桌上,手指撩起灰白夾雜的頭髮,全身散發出一股剛從戰場生還歸來的凜冽氣氛。在眾人注目之中,濱中第一句話就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重工、商事、銀行三方共同支援的方案,已經正式取消了。」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為之凍結。
「雖然會議上曾提出由本行主導支援的方案,但現實不可能辦到。再加上希望汽車正被警方以違反《道路運輸車輛法》及業務過失致死傷害罪嫌疑起訴,以現狀來說,即使對希望汽車提供融資,支援的效果也是極其有限。」
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呆若木雞,萬萬想不到銀行竟推翻了集團大佬希望重工的提案。
事態至此,希望汽車的命運完全懸在半空,結局完全無法預料。井崎也和同事們一樣,望著比平日嚴肅許多的濱中,等待他繼續往下說明。
濱中話中重要的部分現在才正要展開。望著濱中散發危險光芒的眼神,井崎感到背後流下一道冷汗。
拯救希望汽車的方案此刻如同走進死衚衕,究竟該怎麼找出另一條活路呢?井崎如此自問著。
「於是為了改善現狀,本行提出支援希望汽車的全新方案,也可以說是緊急避難計劃。」
井崎已無法自行思考,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濱中。不止井崎,在場所有人都是如此,滿懷疑問的眼光集中在這位營業部部長身上。
「考慮到希望汽車的現狀與社會輿論的反彈,再加上該公司的企業管理機制,我們判斷,光靠集團支援難以重建希望汽車。即使投入救援資金勉強讓財務安定下來,也無法挽回消費者的信賴。要想恢復希望汽車的社會信用,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還不保證一定能恢復。若最終無法恢復,對希望汽車的授信融資就將轉為不良債權。很遺憾的是,本行並未擁有消化如此龐大債務的實力。」
眾人圍著會議桌,專注聆聽著濱中這番話的後續。
「毫無疑問,對希望汽車的援助是本行目前面臨的最大課題。然而援助理由並非單純為了希望汽車,同時也是為了本行資產的健全化。在這個基礎上,本行洽詢某企業,商討了援救希望汽車的可能性。」
原本鴉雀無聲的會議室裡,頓時出現了議論紛紛的聲音。
「請問部長,這件事卷田專務知情嗎?」有人如此出言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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