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內部搜查之後，現在情況如何？」
卷田搭著公司車，匆忙趕到這家位於日本橋的小料理店。一進入店裡，他便向已等在裡面的狩野打過招呼，開口第一句便是這樣問著。這時就連小菜都還沒上。即便是平時與公司幹部聚餐時自詡能言善道的卷田，遇到這種情況也提不起閒情逸致閒話家常了。
縱使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料到事情可能發生，但遭內部搜查的打擊依然不算小。希望汽車的股價創年初以來的新低，電視新聞與報道節目連日來不斷報道，列舉出種種違反《道路運輸車輛法》與業務過失致死傷害的可能證據，其中除了已經列出的事項之外，也包括不少臆測之詞。
「什麼都沒查到。」
狩野在擔憂的銀行理事面前，露出的還是那老奸巨猾的微笑。
「來內部搜查時，我也跟那刑警這麼說了，根本沒有什麼不實報告。很快地，神奈川縣警就會因為承認誤查而宣告落幕了。」
「今後的指令碼該怎麼走？」卷田問。
就算躲得過這次神奈川縣警的內部搜查，希望汽車的根本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品牌名聲受損，顧客背離的嚴重情形都不是輕易能解決的。更重要的是，警方的搜查失敗，不代表使用問題輪轂的車就不再行駛於公路上。同樣的問題，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可能再次發生。
「說得專業一點，從a型到最新的f型輪轂，強度上有問題的只到d型而已。而其中使用a型到c型輪轂的車輛都已面臨淘汰，使用的數量也不多。d型也只要再過幾年就會被全面汰換，至於離合器外殼，後期的新型車都沒有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貴公司的技術一直在進步之中是吧？」
「沒錯。」狩野點頭，「要解決現在面臨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什麼都不要做。有形的事物會隨著時間漸漸消滅，貨車也一樣。使用d型輪轂的車輛就算不會完全從市面上消失，總會經年老舊。老舊車輛的問題就不能全歸咎於車輛構造了，而這段時間之中，本公司的體制也會越來越完善。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
「那麼，具體大概需要幾年時間呢？」
「三年。只要給我們三年，這個問題就再也不是問題了。到時候本公司將排除一切障礙，未來一片晴空萬里。」
「這真是令人安心。那就萬事拜託了，狩野先生。對本行來說，也希望貴公司儘快回到軌道。如您現在所說的光明未來，也會對融資的進展大有幫助。」
「其實，我也正想提融資這件事。」
狩野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
「這次的內部搜查帶來的影響雖然只是一時，但業績確有下滑。而業績的惡化又是導致股價低迷的主因。因此當務之急，是必須儘快對外強調敝公司財務無虞，關於這一點，能否請貴行再加強支援呢？同樣的請求，我已經對重工和商事那邊都提過了。」
卷田表情僵硬了起來。
「需要加強到什麼程度呢？」
「兩千億日元。」
卷田默不作聲地望著狩野。翻滾金融界多年的卷田，見識與經歷過的大風大浪絕不算少，甚至可以說沒什麼事能嚇得了他。但如今就連這樣的卷田，也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嚇到你了嗎？」
「不，沒這回事。」不服輸的卷田馬上否認，「我只是在想，要怎樣才能讓這件事實現。如果是由希望汽車對三家公司個別提出要求，我想是可行的，當然，這會在重工的主導之下進行吧？」
「這是集團內的協調支援請求。剛才提出的週轉資金不只是對銀行，而是對集團其他公司共同提出的總額。如此一來，卷田先生您要取得行內意見一致，應該就比較容易了吧？」
「您說得沒錯。」卷田壓低了聲音說，「那麼支援比例又是如何呢？」這件事勢必理清。
由東京希望銀行內部來看，只是兩千億日元的十分之一金額的支援提案書都會有爭議了，這場協調融資最大的問題，必定會落在負擔比例上。
「這一點雖然要和各家公司協商後才能決定，不過我個人傾向重工負擔一半，剩下的一半則由銀行和商事平均分攤。」
那就是五百億日元。
卷田思索著。五百億日元。這麼大筆的融資金額，只是用協調支援的方式，真的能在行內通過審議嗎？在這裡需要的不只是授信知識，還有政治判斷力，而且狩野一定也明白這絕對不簡單。卷田敏銳地察覺，狩野口中雖然說著「只是一時的影響」，但希望汽車眼前業績的惡化程度，事實上已經到了極惡劣的程度。
「業績滑落程度的預測如何？」
「大概會比前期掉三成吧。」
卷田幾乎暫停呼吸。竟然滑落這麼多！瞠目結舌的卷田難以繼續直視狩野的眼睛，將目光轉向反射著天花板光線的餐桌。
「請務必贊同集團協調支援的請求。」
「是，這是當然。」
卷田一面想著「總不能讓希望汽車破產啊」，一面如此回答。
三年前那件醜聞發生後，對希望汽車的融資授信，可說賭上了卷田的銀行職員人生。
然而，以東鄉總裁為首，董事們對希望汽車的重建計劃都抱持著一絲不安，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一路走來，靠的都是卷田國內授信負責專務的頭銜與成績，以及高明的協調手段，才得以堅持下來。
反過來說，萬一希望汽車的重建不如預期，導致債權回收出現困難時，向來積極推動希望汽車融資的卷田立場將會岌岌可危。
已經出航的船，不能讓它停在這裡。
「不論發生什麼事，集團企業都會秉持共存亡的立場相互支援。」
卷田像要說服自己似的這麼說著。然而面對志得意滿的狩野，卷田的眼神卻與表情相反，不帶一絲生氣。
2
「三家公司合出兩千億？」
這天，當井崎得知東鄉總裁拜會希望汽車岡本平四郎董事長的理由時，難掩內心驚訝地說。
「由此可見內部搜查對希望汽車的打擊有多大吧。不過只要有兩千億資金，還是可以再站起來的。」
東鄉總裁前往拜會希望汽車的岡本與狩野時，偕同出席的有卷田理事與濱中部長以及紀本副部長。協調支援要求的梗概便是由紀本那裡得知的。
「在和重工及商事的首腦會談中，已經大致決定支援方式了。之後的事務性手續就由我們銀行緊急辦理。」
「在之前連兩百億的融資金都有爭議的情形下？」
井崎不假思索地將自己的不滿脫口而出，卻換來紀本一句「現在是緊急事態啊」。
「總不能讓希望汽車破產吧！」
話雖如此，井崎也沒想到支援金額竟會膨脹至此。內部搜查後的業績下滑，由媒體與三浦那裡都可察覺出來，而井崎也已經掌握到下滑幅度超乎預期的事實。希望汽車提出的金額，一定是連未來數年的資金週轉都包含其中。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要是協調融資是屬於政治判斷的話，那就沒有我們提出異議的餘地了。你只要徹底辦好事務手續就好，井崎。」
井崎連提出反對意見的力氣都消失了。默默從紀本面前退下後，他撥了一通電話給三浦。
「喲，是井崎先生啊。如何？敝公司的協調融資申請，是否正在積極處理中？」
從三浦明朗的語氣中，完全感受不出「緊急事態」何在。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等大方向的決策下來了，就會盡快開始處理細節。」
「對對對，就是該這樣嘛。這才是銀行本來該有的態度，而不是跟客戶作對。」
三浦大放厥詞。一提起內部搜查的話題，他更是露出輕蔑的語氣說道：
「怎麼會有什麼事呢，盡是些令人困擾的說法罷了，真是的。警方什麼都查不到，不是嗎？由此可見本公司完全是清白的。我們狩野常董也說了，根本應該要向神奈川縣警要求賠償才是呢！」
說著說著，三浦也沒忘了挖苦井崎一番：「井崎先生也曾經當我們是犯罪企業，不過真是可惜啊，事情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你說的那些，完全是無憑無據的栽贓之詞啦！」
難道事情真的會就此結束嗎？結束與三浦的通話，井崎不願相信這個事實，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打了榎本的手機。
「有什麼事嗎？」
手機的鈴聲響了好久，就在差點轉入語音信箱時，榎本終於接起電話。
「抱歉，打擾你工作了嗎？」
「不會，請說。」榎本冷淡地回應。
「如果有不方便透露的地方，那你不說也無妨，不過能不能告訴我，關於希望汽車那件事，現在神奈川縣警的動向。」
過了幾秒之後，榎本才做出回應。就在內部搜查的隔週，《週刊潮流》抽掉了原本的頭條，換上希望汽車隱瞞缺陷的醜聞報道。這篇報道的內容八成便是以榎本的採訪為基礎構成的，當期雜誌的銷量更是快速攀升，從井崎跑了三家書店都買不到的情況來看，就知道賣得有多好。《週刊潮流》現在成了撻伐希望汽車的急先鋒。
「老實說，警方的偵辦目前並不順利。」榎本回答。
「因為找不到線索吧？不是收押了很多物證嗎？」
「的確很多，大批警察帶回計算機等各種證物，但都沒有收穫。」
「怎麼會這樣？」
「被捷足先登了。」榎本壓低音量，「希望汽車內部湮滅證據的動作更快更徹底。我想應該是狩野常董暗中主導的，這人果然不好對付。」
「有可能這樣什麼都查不到就結束嗎？」
「這我也不知道，但是老實說，有這種可能性。」
連榎本都這麼說了，可見搜查工作確實走入了死衚衕。
「你那邊又有什麼情況？不要只會問人，拿點情報來交換吧！」榎本反問著。
「沒什麼特殊情況。」井崎含糊其詞。
站在不同利害關係立場的兩方人馬，又怎麼可能互換利益情報？
榎本以沉默代替回應，想必對井崎的回答心有不滿。
「一定有什麼吧。等到可以說的時候，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答應我。」
說罷，榎本便掛了電話。
3
內部搜查所收押的檔案與計算機等證物，把搜查總部堆得滿滿像是倉庫一樣。坐在堆滿證物的總部一角，高幡難掩內心的焦躁。
為了以違反《道路運輸車輛法》將希望汽車送檢，至少必須找出有組織且意圖下令做出不實報告的證據才行。只要能將組織性的隱瞞工作與導致重大事故的缺陷連線起來，同時查明如何做出對國交省的不實報告，就有可能以業務過失致死傷害罪偵辦柚木母子的事故。
那麼大的組織，原本以為只要對董事層、質量保證部、研究中心甚至製造部都進行內部搜查，一定很容易掌握某些證據，但高幡直到現在才慢慢發覺，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
不僅如此，這次的內部搜查還讓高幡發現了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對搜查總部而言最大的焦點，也就是母子死傷事故，在這場事故中，足以證明希望汽車嫌疑的最大證據——赤松貨運的輪轂，已經報廢不存在了。
將正在進行官司的相關證物報廢，就一般常識來想根本是不可能的。希望汽車之所以這麼做，很明顯是為了湮滅證據。假設即使在與赤松的官司中敗訴，但卻可以避免揹負母子死傷事故的責任，那麼這樣判斷的話，確實還是「划得來」。
偵訊過數名研究人員，確定報廢已是既定事實後，剛才高幡已經打電話通知赤松了。
赤松所受的打擊有多大，高幡隔著話筒都能感受得到，但卻找不出任何能安慰他的話語。
只要找得出任何一點線索，或許自己在面對赤松時就不會這麼痛苦了。然而，出動全體搜查員押回的東西之中，至今卻還未發現任何有關車輛缺陷或不實報告的證據。
「不可能會這樣。一定在哪裡還找得到。擦亮你們的眼睛從頭找一次！」
這是今天早上，開完毫無線索的搜查會議之後，長瀨盛怒之下的一句話。儘管警察們再次上緊發條，改變方法與目標再次開始蒐證，但搜查總部內還是充滿了令人無力的焦躁感。
就在開啟一臺收押回來的計算機，等待開機時，高幡在搜查筆記上前一位搜查員的簽名旁簽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與狩野之間的對話。
展開搜查不久後，高幡進了狩野的辦公室。面對高幡「不實報告」的指控，狩野從頭到尾堅持主張「只是失誤」。即使面對的是警察，狩野依然正面反駁。
他那傲慢的態度、堅不認罪的狡猾和不耐煩的神情，一再激怒著高幡。高幡好幾次都在內心想著，「一定要讓這傢伙好看」。
「你知道為何遭到內部搜查嗎，狩野先生？」
面對高幡的質問，狩野不置可否。他坐在待客用的扶手椅上，隔著中央的桌子與高幡、吉田對峙。桌上放置著北陸物流的那份調查報告書。
狩野看了卻連眉毛都不動一動。
「這是去年八月十日貴公司提交給國土交通省的報告書。貴公司扭曲事實，不但隱瞞應著手改善的問題，還為此做出不實報告。」
「開什麼玩笑！」狩野皺著眉，露出嫌惡的表情反駁，「關於這份調查書我也有收到報告，內容上有一點小失誤罷了。現在我們也已經準備提出修正報告了，警方無視這點，又是怎麼回事？」
「修正？」高幡眯起眼睛，「敢問您是何時得知內容有誤的？」
「上個月吧。負責人親自來向我報告的。」
「負責人是哪位？」
「調查報告屬於質保部管轄，應該是一瀨部長之類的。我公務繁忙，這種東西哪記得了那麼多！」
這種東西。在狩野眼中，那份報告書或許真是如此微不足道。
「那請您說說內容是如何失誤，失誤原因又是什麼？」
「我並不需要清楚這些細節。」狩野不耐煩地說，「我可是很忙的。有多忙，可能你根本想象不到。也因此，我必須將一部分工作委任部下處理。有系統的組織都是這樣的，一意孤行的警察想必很難體會吧！」
「您知道報告書中的哪個部分造假嗎？」無視狩野的挖苦，高幡問道。狩野沒有回應。
「事故車輛根本不是行駛有年的舊車，而是剛買不久的新車。狩野先生，再怎麼說，犯下那種失誤也太離譜了。你們是心知肚明，如果連新車都發生這種事故的話，肯定得展開召回，所以才偽造那份不實報告，不是嗎？」
「這只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堂堂希望汽車質量保證領域的龍頭大佬，睜眼說瞎話地否認著。
「只要是人，再離譜的失誤都有可能發生。再大的企業，報告書也是人寫出來的。既然如此，某種程度的失誤也是沒辦法避免的。」
「以失誤來說，這份報告書未免太不自然了。」高幡繼續說著，「不只是車體狀況而已。你給我聽好了，貴公司主張傳動軸脫落屬於罕見事故，這也是個大謊言。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早已發生過多起同樣事故，我可不相信你們對此毫不知情。」
「或許傳動軸脫落情況的確發生了，但問題在於傳動軸為什麼會脫落。報告書裡的意思，就是那些傳動軸脫落事故責任歸屬不在本公司，連這都看不懂，只能說是理解能力的問題了。咦？對刑警要求理解能力太強人所難了哦？但是被警方拿公權力欺壓，這我也絕對不能接受。」
不管怎麼問，狩野都不為所動。不只如此，他還反過來羞辱了高幡一場。當時高幡心底燃起的怒意非同小可，直到現在依然持續燃燒。
高幡從質量保證部的人員名冊中確認過計算機所有者的名字後，便睜著因用眼過度而發疼的雙眼一一閱覽起計算機裡的檔案。搜查一部計算機裡所有檔案所需的兩三個小時很快就過了。等瀏覽過所有資料夾名稱後，再著手輸入「輪轂」「缺陷」「國土交通省」「國交省」「報告書」「磨損」「事故」「維修不當」等數十個關鍵詞詳細檢索。這一連串的作業令高幡肩膀僵硬，腰痛更加惡化。
「高幡老弟，你那邊進行得如何？」
正當高幡一邊揉著充血的眼睛，一邊緊盯著計算機畫面時，科長內藤從身後發出聲音問著。
高幡搖搖頭代替回答。
內藤拉過一把無人的椅子彎身坐下，從襯衫內袋取出香菸。他點燃香菸後，將桌上的菸灰缸移到面前。煙從鼻孔和嘴裡撥出，朦朧的視線望向搜查總部天花板。
「太乾淨了。」內藤的話一針見血，「看這情況，對方早有準備，湮滅證據的工作也早就完成了。」
高幡不愉快地沉默著。
「臉色別這麼嚇人啦，高幡。」
內藤笑著說，滿布魚尾紋的眼神中卻不帶絲毫笑意。那雙眼睛透過高幡，緊盯著希望汽車不放。
「只要是人乾的事，就一定會有漏洞。」
然而，直到那天結束，整個搜查總部還是毫無斬獲。隔天也是。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
沮喪取代了焦躁，搜查員們臉上都失去了活力。眼前只剩下無止境的搜查工作與沉重的氣氛，以及極度的疲勞。
什麼都好，快出現吧。證據。
然而，那「什麼都好」的證據，卻怎樣找也找不出來。
如果希望汽車早已做好應付內部搜查的萬全準備——以棒球來比喻，就是滿壘戰術。若真是如此，現在這戰術果然已奏效，直接將搜查總部逼上兩好球無壞球、毫無退路的局面。
4
赤松愕然地掛上電話，身體深深陷入社長室的辦公椅，無言地望著天花板。
「高幡刑警怎麼說？」宮代問。
「我們的輪轂，已經報廢丟棄了。」
瞬間，宮代臉上浮現出震驚與憤怒的表情。
「希望汽車竟擅自將顧客要求歸還的零件報廢丟棄嗎？」
「因為足以構成證據吧，當然要湮滅掉它。」
這位公司元老氣得板著臉說不出話。赤松站起身，也坐上宮代坐的沙發。
過去累積的努力，似乎都在這衝擊下瓦解了。
自己那麼努力，為的到底是什麼？
與希望汽車無數次的交涉。無論被忽視、愚弄還是被瞧不起，赤松都不放棄，為了公司、員工與家人的名譽一路堅持到現在。經歷不知何時會遭逮捕的恐懼、客戶的背棄、公司的破產危機，還有最後那段一步一腳印走訪名單上全國各地貨運公司的日子。
明明做了那麼多，結果卻是這樣子。
「希望汽車到底在想什麼，太過分了！」
宮代的臉色因憤怒而蒼白。
「理由是研究中心的員工沒接到通知，就按照一般程式報廢處理了。」
「警方竟連這種理由都相信嗎？」宮代感到難以接受。
「當然不相信吧。」赤松無力地說，「只是，拿不出反駁的證據，他們也沒有辦法。」
「真是豈有此理！」宮代雙手抱著頭，一動也不動。
「現在說這些雖然於事無補……但內部搜查真的太遲了。」
這一點赤松也對高幡說了。
太遲了啊，高幡先生。赤松這麼說了之後，高幡沒有給出回答。
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可是，就算我們的零件拿不回來，警方還是可以繼續搜查隱瞞零件缺陷的事吧？這一點高幡先生怎麼說？」宮代眼中露出一絲曙光，抬頭問道。
赤松一邊看著牆上的日曆，確認從上週的內部搜查之後又浪費了幾天。
「他就只說還在調查中。」
「如果從希望汽車收押的證物中真的找不出任何線索，社長，到時候怎麼辦？」
赤松搖搖頭。不知道。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連高幡自己都不知道。
「我們已經毫無努力的餘地了嗎？」宮代苦惱地說著。
赤松同情地看著比自己還要沮喪的宮代，低聲說：「做什麼都沒有用了。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宮老。」
接下來能做的只有期待警方了。
「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宮代望著腳下的地毯，社長室陷入一片有如千鈞般的沉默。
赤松倚靠著椅背，抬頭望向牆上父親的遺照。
給我力量啊，老爸。
肅然閉上雙眼，赤松在心中祈禱。
「回來啦？結果怎樣了？」
在門口迎接的史繪，一看到赤松的表情，臉上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我們那起事故，或許無法舉證了。」
「為什麼？」
聽完赤松轉述高幡說的話，史繪雙手掩嘴皺著眉頭，臉上寫滿悲痛。
赤松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啤酒拉開拉環，也不拿杯子就直接喝了起來。原本期待酒精能多少改善沉重的身體，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雖然現在不該提這件事，但你還記得明天的事吧，老公？」
「嗯。」赤松簡短應了一句。史繪指的是臨時召開的家長大會。片山太太發起的這次會議，預定星期六早上十點在尾山西小學的體育館舉行。
警方進入希望汽車展開內部搜查時，赤松喜悅之餘也曾因想到「如此一來也可以熬過臨時家長大會了」而感到放心，然而現在……
「明天的臨時大會，女王蜂打算出來競選下任會長。」
雖然是早已料到的事，史繪的語氣還是充滿了不甘心。「這樣啊。」赤松說，「也就是說，她已經寫好罷免我的劇本了吧！」
「你打算怎麼辦？」
赤松吃著遲來的晚餐，渙散的視線望向虛空。
「還能怎麼辦？站在保護學生的立場，家長們不希望牽涉刑事案件的人繼續擔任家長會會長，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領悟到赤松的心意，史繪流露出悲傷的眼神。
「我不希望你辭掉會長。而且大家一定也都明白，讓女王蜂當會長，問題才更大啊。」
赤松放下筷子，食慾都沒了。
「無論如何，還是必須尊重家長大會表決的結果。目前已經有一百多人聯署了，女王蜂獲得多數票的可能性很大。」
「不會這樣的。」史繪的話令赤松大感意外，「大家聯署不是為了否決你，更不是為了選出‘女王蜂’，而是想知道事實的真相。只要你好好說明事故發生的經過，大家一定會理解的。很多人都這樣告訴我，所以你一定要明白，聯署絕不是因為對你不滿。」
赤松吐出帶著酒氣的嘆息。
如果人生是一場不帶航海圖的航行，自己此刻就是一艘即將觸礁的船。
這十年來，身為社長，赤松拼命工作，不，該說是奮戰才對。他不再擁有在大企業工作時身邊張起的防護罩，直接承受著世間險惡的波浪與強風，從大型客船改搭上這艘小帆船。生存就是這麼一回事。正因體會到眼前的艱苦險惡，所以他才會連自憐自艾的閒工夫都沒有，每天只能不顧一切地揚帆前進。
結果卻是這樣。人生真是太空虛了。
開啟體育館的暖氣，赤松親自和聚集而來的家長會幹部們一起佈置起會場。
大會開幕十五分鐘前，家長們陸陸續續到場。人數大幅超過預估，準備好的三百把椅子很快就坐滿了。雖然又緊急追加了五十把椅子，不過到最後還是有些家長無法入座，真可說是「盛況空前」。
當校長倉田站在最前方的麥克風架前宣佈大會開始時，已是上午十點五分。這場質疑赤松是否適任的臨時家長大會，結果是晚了五分鐘才開始。
坐在家長席最前排的，是穿著醒目黃色套裝的片山淑子。在校長的開會宣言結束後，她像是迫不及待似的上前搶過麥克風。
「我是片山。首先感謝各位響應我的提案，前來參加本次臨時大會。過去，我毫不放棄地要求了無數次，今天這場大會才終於得以開成，現在本人內心充滿了感動。另外或許也該謝謝赤松會長，畢竟他在高達一百二十位家長聯署的情況下，還願意負起責任參加這場大會嘛。」
女王蜂以一副勝利者的神情睥睨著赤松。
「我想應該沒有必要再次說明我們要求召開本次臨時大會的主要目的。身為孩童守護者代表的家長會會長，竟然面臨必須負起刑事責任的局面，這種事實在是駭人聽聞，也有必要改善。這就是今天會議的目的。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片山回到座位，對她身邊響起的掌聲露出滿意的微笑。
「那麼接下來，事件的來龍去脈也不好讓赤松會長自己來說，就讓我們請真下太太來為各位做一個整理報告吧。」
真下略顯緊張地站到前臺。
接下片山手中的麥克風，真下開始照本宣科地宣讀起手中的報告。報告內容為自去年十月發生的母子死傷事故開始至今的過程，其中包括希望汽車做出的維修不當肇因判斷，警方對赤松貨運的內部搜查以及柚木對赤松提出的訴訟。
報告中唯獨遺漏日前警方對希望汽車展開的內部搜查。片山和真下似乎打算只列出對自己有利的事實，排除會影響自己論點的部分。
之後片山再次上臺，發表了激昂的演說。她說，要是讓刑事案件的嫌疑犯擔任家長會會長，不僅沒法和自己的孩子解釋，更經不起社會輿論的檢視。
臨時大會會場瀰漫著片山散發的毒氣，成了片山一枝獨秀的獨角戲。整個會場沒有任何人出言阻止她對赤松的批判。
片山的演說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鐘。趁著她好不容易放開麥克風的空當，一臉同情的倉田校長趕緊站起來對赤松說：「那麼赤松會長，請您發表意見。」
環顧臺下，有的母親三五成群皺著眉頭討論，也有抱著手臂以檢視目光看著赤松。畢竟會前已召集了一百二十位家長的簽名聯署，其中自然有不少對赤松持批判態度的人。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直接面對眾人時，赤松還是不好受。
更難過的是，赤松一眼就望見了站在會場最後方的史繪。
明明要她別來參加的！親眼看著丈夫被罷免，只會讓自己感到悲傷而已啊。
史繪正雙手環抱在胸前，露出憂心的眼神望向赤松。
赤松花了二十分鐘，平靜地敘述了事故發生時的狀況與之後的種種交涉，以及目前的情況。
絕非對會長職位還有留戀，只是受到一股「聽了這些各位還會當我是犯人嗎」的衝動驅使，讓他做出這樣的一場演說。
倉田臉上明顯露出困惑。或許他原本期待赤松會對片山的說辭一一提出反擊吧。赤松當然不是沒想過反擊，但是在這個會場主張自己無罪又怎麼樣？這裡不是法庭，更重要的是，赤松也無力再忍受或執著於這種爭辯了。
倉田的視線回到場上。
「那麼，關於剛剛赤松會長的發言，各位有任何疑問或意見嗎？」
鴉雀無聲的會場中，有人舉起手。
是片山。
「會長難道沒想到在進入表決之前自行辭職嗎？」
片山身旁的真下等人大點其頭。
「我不會自己提出辭職。」赤松說，「在這次的事故後續處理之中，我是為了保護公司、員工和家人的尊嚴而奮戰，且至今仍然在這麼做。各位表決的結果，如果認為我不適任、希望我辭職，那麼我會照辦，但是，我不會自己主動提出辭職。為站在支援我、相信我的那些人的立場著想，我不能夠這麼做。」
片山語調尖銳地提出反駁。
「你給在場的各位帶來那麼多麻煩，辭職是理所當然的吧！」
倉田再次介入，請求赤松發言。赤松卻只是輕輕搖頭表示拒絕。
「說那麼多，還不是眷戀會長的職位，哼！」
片山高聲批評，並轉向會場所有家長，「各位認為呢？」
原本她期待會場響起的是代表同意的拍手聲，但家長們零零落落的反應卻大出片山預料，會場頓時呈現一股尷尬的氣氛。赤松突然想起史繪的話。今天來場的人，並不全然是為了反對赤松而來，這一點或許正是片山的誤算吧！
「我能說句話嗎，校長？」
舉手的是從剛才就一直以嚴肅目光望著赤松的某位父親。
「我是六年一班的家長，敝姓小村。我也參加了號召這次臨時大會的聯署。當時，我並不清楚事件的始末，只是一味地將赤松先生看作想逃避交通事故責任的人。可是老實說，現在我對他的印象已經改變了。稍早真下太太也報告過事件經過，但她卻獨漏一個重要的部分，那就是日前警方也對希望汽車展開的內部搜查。赤松會長髮言時，或許因為那不是發生在自己公司的事，所以也客氣地避過不談。不過，我想或許會場有些家長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在此特地補充說明一下。」
真下慌亂地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麥克風就被片山一把搶了過去。
「小村先生，我們是針對赤松先生的責任問題做討論，和希望汽車不相關。再說，就算警方對希望汽車進行了內部搜查那又如何？難道能憑這樣就說希望汽車一定有責任嗎？別忘了赤松貨運也遭到警方內部搜查喲。」
得意揚揚的女王蜂說完後，小村再次舉手。
「照您的理論，那也不能說赤松先生一定有責任啊？否則你不是自相矛盾嗎？」
小村的質疑，讓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被指出邏輯矛盾的片山，惱羞成怒面紅耳赤，一副就快歇斯底里似的模樣。
「你是六年級的家長，難道你願意讓可能是交通事故殺人兇手的人在孩子最重要的畢業典禮上致辭嗎？」
「你說的話根本毫無根據！」小村露出厭煩的表情，「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事故原因與肇事責任在赤松先生這邊。我想，同意我說法的家長一定也不少。」
片山執拗地反駁：「你的意思是說，願意接受刑事案件嫌疑犯擔任家長會會長這種異常事態嗎？請為孩子們想想好嗎？那起交通事故奪走的，是和我們一樣為人母者的性命。沒有勇氣承認這一點的人，卻妄想霸佔家長會會長的職位，這種事我可不知道該如何對孩子說明呢！我想在座各位一定也同意我的說法吧，從沒聽過這麼過分的事！」
在片山瘋狂反駁下，一陣騷動的會場最後方，一位家長默默舉起了手。那是二年級的家長副代表神田恭子，也就是在片山女兒頻繁出沒的那家山本電器行打工的太太。
「我是學年副代表神田。從去年四月起，我就和赤松會長一起參加家長會的活動，他是一位非常值得信賴的物件。我想和我有一樣想法的家長及家長會成員一定還有很多，各位，是不是？」
會場響起掌聲。各位，謝謝你們！赤松在心中默默道謝。在這個時刻能感受到家長會成員的溫暖，著實令人欣慰。
「雖然有部分家長對赤松會長提出超乎必要的批判，但請容我提醒大家。平常不管工作多忙，赤松會長都一定抽空優先參加家長會的活動。他真的很可靠，也是值得信賴的人。發生了那樣的事故固然令人悲傷，但不能因此就將責任歸咎在赤松先生個人身上。關於事故原因，赤松先生也說了並非維修不當。或許有人會說，這是不願負起責任的脫罪之詞，但在希望汽車遭到警方搜查的現在，摸著良心，你們還說得出這種話嗎？赤松先生絕對不是毫無根據地逃避責任，這一點我們家長會成員最清楚。抱歉，我的意見很凌亂。」
「你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片山再次起身，惡狠狠地握住麥克風瞪著神田說，「你給我聽好了，現在赤松先生可是遭到被害家屬提出訴訟的身份哪！如果他真如你所說，是個這麼值得信賴又充滿誠意的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更何況媒體也報道，就是因為他太沒誠意，所以被害者家屬甚至對他提出懲罰性賠償的要求。這種人怎麼可能適合擔任家長會會長！」
之後又有幾個人提出疑問與意見，也都一一被片山加以反駁。面對女王蜂火力全開的指控，赤松心想關於訴訟的事，在這裡澄清什麼都沒有意義，於是便始終默默承受。
「片山太太，」倉田站起來，對一直握著麥克風不放的片山說，「您的看法想必大家都相當瞭解了，我想可以不必繼續下去。」接著，倉田轉身面對會場全體，「那麼接下來我們開始表決。之前我們已經獲得來自八十七位家長的委任書，表示同意今天本會場的表決結果。表決採取信任投票制，剛才各位入場時都領到了無記名投票券，請贊成赤松社長續任的打圈，反對的打叉後，將票券投入前方的投票箱。投票結束之後當場開票。」
投票開始進行，會場開始發出交頭接耳的嘈雜聲。坐在家長席旁的家長會成員席，赤松雙手環抱在胸前，閉上雙眼。
接下來面對的審判，或許沒有法律效力，某種程度卻可以解釋為輿論。輿論怎麼看待赤松，從這場投票中可以略知一二。
投票約十五分鐘結束。除了赤松之外的五名家長會成員將投票箱回收，開始進行開票作業。一個投票箱裡約有一百張票，花了十分鐘便統計完畢。過程順利。
此時會場忽然安靜了下來。
統計結果被送到倉田面前。倉田開啟記錄紙，凝視了好一會兒，側臉看來似乎有點緊張。
「那麼，現在開始公佈開票結果。」
體育館內鴉雀無聲。倉田默默確認著全體目光是否已朝講臺集中。難以預測開票結果，赤松再度閉上眼。
「贊成赤松會長續任的有三百二十一票，反對的有一百七十票。根據此結果，請赤松會長繼續擔任家長會會長一職。以上，謝謝各位。」
掌聲響起。
赤松抬起頭，望著體育館單調乏味的天花板。
這數字很難解釋。
有這麼多贊成票當然很高興，但高達一百七十張的反對票該如何解釋，又是另一個問題。
不鮮明的投票結果，正說明了赤松如今身處的立場。
會場前方的片山極度不悅地望著前方。
「那麼，赤松會長。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正當倉田對赤松這麼說時，又有人跟校長提出了意見。
是真下。
「我認為這麼做有點問題。」
倉田露出困惑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樣的問題呢？」
「難道不奇怪嗎？或許少數確實應該服從多數，贊成赤松會長續任的結果，可是無視於一百七十人的意見，這難道就沒有問題嗎？」
會場某處有人鼓掌。形形色色的感情如江水奔流，最後都落入赤松心裡的大洞。
「那麼您想怎麼解決？」倉田不解地問。
「我認為應該兼顧反對赤松會長的意見，成立另外一個機制。」
真下似乎對自己的點子感到相當得意。隔壁的片山則板著一張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另外一個機制？」
「沒錯。」真下點頭繼續，「赤松先生自己也說了，事件還沒解決。因此我們也不能排除赤松先生真的遭到逮捕的可能性吧？所以我認為家長會應該設下據點，隨時監視赤松先生與搜查動向，同時監督會長是否正當執行職務。」
頓時，場內議論紛紛。
「不好意思，真下太太，」難以理解真下的提議，倉田側著頭說，「所謂的監視據點，具體來說是怎麼樣的機制呢？」
「設監察使。」真下說，「監察使的任務就是監督赤松會長與現行家長會，若認為有爭議時，可以有權召開今天這種臨時大會。」
真下的目的很清楚。
她們是想讓片山擔任監察使，好乾涉赤松的會長工作，甚至以故意刁難的方式，迫使赤松主動辭職。
倉田考慮了一會兒，提出質疑：「但設監察使事關整個家長會的組織架構……」
「沒錯，在如今的異常事態下，這麼做是不得已，但也是有必要的。就當作本年度的特別措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場內響起零零星星的掌聲。
「我提議由片山太太來擔任監察使，她是最佳人選。」
赤松睜開眼，凝視著正努力剋制笑意，假裝出一副嚴肅表情的片山。倉田校長說不過真下，只好妥協著說：
「既然真下太太如此提議，那麼本提案就交由各位判斷吧。有異議的家長請舉手。沒有的話，我們以舉手進行表決。請贊成設定監察使的家長舉手。」
赤松望著腳上的拖鞋，感覺得到場內騷動的氣氛。
再次抬起頭，首先吸引了赤松視線的是穿著鮮黃色套裝、舉手贊成自己的女王蜂。而她身旁的真下則像個體操選手般手舉得筆直，正站起身環顧身後的家長們。
一、二、三……倉田低聲計算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入全場。身邊的家長會成員們也都站了起來。自己好歹是剛通過信任表決而續任的家長會會長，這時當然不能逃避現實，必須親眼確定表決結果。為了確認贊成人數，赤松將目光轉移至家長席。
令人驚訝的結果。
舉手的人，甚至不到二十名。
原本確信將獲得勝利而滿臉喜色的真下，表情如結冰般當場僵硬。那表情讓人聯想起瞬間萎縮的果實。
「總共是十六名。」
倉田沙啞的聲音點醒了她。
「大家是怎麼回事！」真下一面小心翼翼看著片山的臉色，一面喊著，「剛才投反對票的一百七十個人呢？快站起來抗爭啊！」
沒有反應。
尷尬的氣氛在會場裡流動著。當赤松確實聽見了有人說出「再怎樣也不會是片山」時，片山也用力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片山兇狠的目光對著的並非那些沒有舉手贊成的家長，而是真下。真下怯生生地不知所措，倉田則突然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不知道對不對，不過剛才反對赤松會長續任的家長，反對的應該不是赤松先生本人吧？或許各位的意見是希望赤松先生能在澄清嫌疑之後繼續回來擔任會長，又或是不想勞煩赤松先生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分心在會長事務上吧？各位，我說得對嗎？」
倉田的發言引發場內如雷的掌聲。
片山的五官因屈辱而扭曲。
「那麼，您也看到了，真下太太。」倉田用輕飄飄的語氣說著，「難得您提出監察使的提案，不過很可惜表決不通過。」
這時，片山用力踹開了座椅。
那披頭散髮的模樣，連為了會長就任演說準備的鮮豔套裝和濃妝都掩飾不了。歇斯底里的女王蜂怒氣衝衝地離開會場之後，真下也失魂落魄地頹坐在椅子上。
「以上，臨時大會到此結束。辛苦各位了。赤松會長，今後也請多指教。」
赤松對再次鼓掌的家長們輕輕一鞠躬，回到座位。他「呼」地吐出一口長氣，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虛脫了。
5
榛名銀行的進藤，是在隔週一的早上，赤松剛結束朝會開始辦公時打電話來的。
「有些話想跟您談談，不過電話裡不太方便。」進藤是這麼說的。
「若您方便的話，不知今天之內能否撥冗面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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