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可笑的合規

於是赤松和他約定了下午三點見面。赤松雖表明拜訪之意,不過進藤也不肯讓步,堅持要到赤松貨運來。

「不知道是什麼事?」

宮代露出不樂觀的表情。

「好像是有關融資的事。」

宮代的眼神之中,不安如燭火般搖晃著。

「融資……」

「其實,榛名銀行原本是很期待的。」赤松說。

希望汽車遭內部搜查後,榛名銀行一定和赤松一樣期待他的嫌疑能受到洗清。然而現在對方一定已經發現,事態的進展並不如預期般順利。不止這件事,還有赤松貨運的業績問題。

赤松貨運的業績仍在恢復當中,但尚未回到發生事故前的水平。失去相模機械的缺口,儘管有了兒玉通運的協助,依然無法完全彌補。

榛名銀行是否已失去耐心了呢?

身為經營者,赤松總是預先設想最壞的打算,這也是從十年社長經驗中學到的教訓之一。唯有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能儘可能做好準備。然而,赤松無法想象,萬一連榛名銀行這個救世主都放棄了赤松貨運,今後還能怎麼走下去。

在東京希望銀行的回收攻擊之下,還想找到新的融資銀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到了約定的時間,進藤一個人來了。

他總是隻帶一本日程簿。赤松不知道融資科長是否都是如此,但進藤的確給人一種不像銀行職員的印象。換句話說,和進藤的會面總是隻有談話就結束了。

帶領進藤進入社長室後,首先提起的是內部搜查的事。

「聽到零件報廢時,老實說我也大受打擊。」進藤直言不諱,「官司進展如何?」

「還在繼續,但因為提起訴訟的關鍵證物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應該會改為請求賠償損失的形式。」赤松輕嘆,「這實在非我所願。」

「原來如此……我們本來也相當期待的,真可惜。」進藤感慨地說,「對了社長,今天來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進藤的單刀直入,令赤松不安地皺起眉。這樣的表情似乎令進藤感到意外。

「沒什麼,只是聽到銀行職員這麼一說,總會覺得有些不安。」

「這也難怪,畢竟您之前經歷了那些事。東京希望銀行近來有什麼動作嗎?」

「不,什麼也沒有。」

進藤看著赤松的眼睛說:「我想,他們應該也不能再採取什麼行動了哦。」

「為什麼?我除了公司之外,連房子都押在東京銀行做擔保。什麼時候會被拿去拍賣都不奇怪啊!」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今天赤松貨運經營不善面臨破產還有可能,但現在公司運作既正常,還款也沒有延滯,在這種情形下,無論如何,銀行都無法將擔保品拿去拍賣。」

「原來是這樣啊。」

銀行的想法和做法,對赤松而言就像是某個不可思議國家的風俗習慣,令人費解。

「現在東京希望銀行能做的,就只有將存款拿來與借款相抵,等待融資餘額自然減少而已。而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就是……」

隔著桌子,進藤向前傾了一傾,「本行在嚴苛的商業環境裡,並非經營相當順遂的銀行,這一點赤松先生想必您也明白。」

赤松全身僵硬。他幾乎已經認定,進藤下一句要說的就是「所以請您將至今的融資金額歸還」了。

「這次我們當然也希望能繼續支援赤松先生,畢竟金融環境的變化刻不容緩。」

「呃,進藤先生。」赤松按捺不住,終於開口說了,「您就直說了吧,是不是需要我們歸還融資呢?」

進藤臉上呈現大大的問號,不解地凝視著赤松:「並不是這樣的,赤松先生。事實上正好相反。」

「相反?」

這次輪到赤松不解了。

進藤一臉認真,挺直了背脊。

「赤松先生,我與分行長商量過後,決定今日來拜託您。我想請問的是:可否由本行全額代墊貴公司在東京希望銀行的融資借款呢?」

赤松眼前一片空白。

好一段時間,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有沉默持續著。赤松腦中不斷閃過該說的片斷詞彙。

「代……代墊,科長,那些全部加起來將近三億元啊!」

「我們明白。反正貴公司也不可能再向東京希望銀行重新申請一筆新融資,那不如就改為向本行融資,然後再向本行償還這筆代墊的借款。」

「這當然沒問題。可是真的可以嗎?」凝結在喉頭的緊張溶解,落入腹中,「如果榛名銀行不介意的話,我當然希望能這麼做。可是真的沒問題嗎?」

「條件是,解除您在東京希望銀行的擔保,更改設定移至本行擔保。包括利息在內,完全相同條件的轉移。」

「太謝謝您了!」赤松說,「這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我們只是做對銀行有利的事而已。」進藤笑著,但露出認真的眼神說,「我聽銀行同行說,東京希望銀行那位自由之丘分行長,過去曾遇上企業犯罪吃過苦頭。或許是一朝被蛇咬吧,使他反應過度,結果反而忘記銀行的本質了。」

赤松還是第一次聽說田坂有這樣的過去。「我們預測赤松貨運不久就會恢復原本的業績水平,也期待貴公司今後的成長。這筆資金就當作對貴公司將來的早期投資,您願意接受嗎?」

赤松抬頭挺胸說:「當然。請多多指教。」

進藤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太好了。東京希望銀行那邊,可否由赤松先生您提出申請呢?我們這邊的資金下週就可準備好了。對了,」進藤壓低聲音,「您可聽說希望汽車的最新訊息了嗎?」

「沒有。」赤松搖搖頭。

「他們在遭內部搜查之後,業績受到相當大打擊的事,您應該知道吧?」

「是,不過我知道的,也只是從電視和報紙雜誌中看到的程度。」

「事實上有傳出希望集團將全面支援希望汽車的訊息。融資規模高達數千億日元。」

「數千億日元!為什麼這麼多?」

「榛名銀行和希望汽車也有極小程度的往來,是從那邊的負責人那裡得來的情報。目前東京希望銀行和希望重工以及希望商事三巨頭正在進行暗中協調。不過這話請別告訴別人,我也是靠關係得知的。」

赤松頓失言語。

「大企業還真是令人羨慕啊!」最後,他只能吐出嘲諷的言語,「即使面臨破產也會有人伸出援手。難怪什麼都不怕。」

赤松回想起過去交手過的希望汽車員工。對照那些傢伙的混吃等死與自己的拼死拼活,這中間的落差令人唏噓。

「不好意思,說這些話讓您不舒服了。」進藤露出抱歉的表情說著。

希望三巨頭,正聚集商談對希望汽車投入兩千億日元融資!

下週一,進藤的訊息就獲得了證實。希望集團對希望汽車的支援計劃,雖然還未正式發表,不過當天發刊的《週刊潮流》便已做了追蹤報道。

6

「喂,澤田,你看這個!」

漫不經心操作著手機的小牧,對澤田出示螢幕上的新聞頁面。

希望汽車可望獲得兩千億日元融資。

分不清此時的情緒是驚是喜,澤田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星期一早晨,在例行科長聯絡會議開始前,他和小牧總會一起在休息室喝杯咖啡。

「太好了……」

澤田口中也不由自主地吐出這句話。

「一直擔心事情到底會如何演變,不過還真不愧是希望汽車啊,就算被消費者唾棄了也還有集團伸出援手,日系企業就是這副德行啦!」

內部搜查以來,希望汽車的銷售狀況只有「慘淡」兩字足以形容。

消費者對三年前隱瞞召回與竄改事實的過去記憶猶新的程度超乎想象,因此引發的排斥效應也比預期的大上許多。希望汽車各地經銷商都叫苦連天,在車輛銷售總數與前年相比大幅滑落、本年度業績肯定惡化的情勢之中,集團伸出的援手即時修補了船底的破洞。

「對了,我又聽說內部人事異動的訊息了。這次是室井那傢伙要被下放咯。聽說他被調去岡崎工廠當科長,理由是為那份不實報告,哦不,是‘失誤’報告的內容負責。」

「真可憐。」

在赤松貨運事故這件事上,澤田雖與室井多次針鋒相對,但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因那份提交國土交通省的報告書而遭貶職。

「看來警察這次應該要徒勞無功了吧?」

內部搜查不僅僅針對董事樓層和質量保證部,連製造部都搜了。小牧若有所思地搖搖頭,皺著眉頭說:「目前看來是沒什麼收穫。不過話說回來,計算機什麼通通都被帶走了,還真是妨礙工作啊。」

警方在帶走計算機前,只允許持有人將硬碟備份。小牧花了一個晚上熬夜加班,好不容易備份完,計算機就被警察帶走了。上班族一向依賴計算機工作,如此一來辦公室機能幾乎完全癱瘓,直到現在都還未恢復正常。

「你覺得這次躲得過嗎?」

「誰知道呢。」小牧歪著頭說,「不過希望汽車的確有著不死之身啊。不管是遭到內部搜查,還是受到媒體撻伐,甚至有人被逮捕或消費者因而流失,只要身為希望集團的一分子,這家公司就不會倒。無論做了什麼事,都不怕活不下去。」

小牧拍拍澤田的背:「很好,不是嗎?這下你也可以安心寫你的策劃書,一定會通過的。」

「我可不覺得事情會那麼順利。」

嘴上雖這麼說,澤田內心其實頗有自信,內心充滿正朝著夢想一步步前進的充實感。公司的確遇上危機,需要集團傾注鉅額經費救援,但那都不關自己的事。畢竟對希望汽車這個組織來說,對於這種受到大眾矚目的狀況也早有應對準備。

澤田確信自己站在商品開發部這個舞臺上,一定能提出被認同的策劃而受到讚賞。對澤田而言,離開熟悉的銷售部來到這裡就是個賭注,而現在他已看出自己將如何贏得這場賭注。

「不用謙虛啦。總之這次希望汽車能渡過危機也算好事一件,希望集團萬歲啦!」

小牧輕浮地說,「要是能有兩千億,你打算怎麼用?」

7

選擇在這個星期一前往東京希望銀行自由之丘分行,是進藤的意思。

「因為是大吉之日。」這是他的理由。

在這個黃道吉日里,最適合結束與東京希望銀行的往來,轉為與榛名銀行正式合作。進藤的說法,讓赤松意外地再次見識到銀行職員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上午九點,赤松與進藤約在自由之丘車站檢票口會合後,便一同前往位於站前黃金地段的東京希望銀行。

要做的事很簡單。首先全額歸還向東京希望銀行借來的融資金,並請對方解除借款擔保,歸還擔保用的不動產抵押書等資料。歸還用的資金這天一早已在榛名銀行辦好融資手續借得,並且匯入赤松貨運戶頭了。

「有錢能還真是好事呢。」

田坂一進入會客室,就面露不悅地對赤松這麼說。進藤起身自我介紹之後,田坂又無禮地直盯著進藤的名片和表情。

「沒想到榛名銀行竟然願意代墊這筆融資,貴行真是了不起啊。」

面對田坂諷刺的語氣,進藤完全不為所動。他連一句反諷的話都沒有,只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張榛名銀行的存款支票放在桌上。

票面金額是三億日元。

「還款就用這張支票支付。」

小茂田接下支票,對田坂確認:「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聞言,田坂狡猾的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猶疑,赤松並未遺漏他的這個表情。想起先前進藤曾分析,田坂之所以對赤松貨運提出融資回收,最大的目的其實是在銀行內表現自己,想塑造出重視合規的形象,以掩飾過去犯下的失誤。換句話說,他這一連串的債權回收動作,並非經過對赤松貨運業績審慎評估後的判斷,只是提升自己在銀行總部內形象的公關手段。

赤松對銀行職員的這種精神構造實在難以理解。

原本對進藤的分析多少存有懷疑的赤松,在看見田坂眼中閃過的猶疑時,就明白了進藤的推測肯定八九不離十。

按照田坂腦中的指令碼,在內部搜查之後,身為赤松貨運經營管理者,也是公司社長的赤松,一定很快就會遭到警方逮捕。到那時候,事前以合規為由拒絕融資的判斷,等於證明了他身為分行長堅毅的授信態度和先見之明,足以提升銀行總部對他的評價。

沒想到現在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使得他本該受到「先見之明」評價的債權回收動作,變成一場過猶不及的鬧劇。

雖然嘴上逞強地譏諷,不過田坂眼中閃過的猶疑,正好可說明他對判斷失誤招致顧客流失的下場,確實地感到後悔了吧?

田坂無言點頭。小茂田確認過上司許可後,便取出資料夾裡的檔案交給進藤。

「麻煩請確認。」

分行長辦公室裡的會客區中,只聽見進藤熟練地翻動檔案的沙沙聲。數分鐘後完成查收,進藤的「確認無誤」傳進閉目等待的赤松耳中。

從這一刻起,赤松貨運與自上一代創業初始便始終維持往來的東京希望銀行之間的關係,就此畫上休止符。

赤松睜開眼,正好看見田坂望著天花板,臉上寫滿懊惱與憤恨的表情。

「我想,赤松社長您做出這個決定一定也是萬分不得已。可惜本行終究必須顧及合規的問題,還請您務必諒解。」田坂裝模作樣地說。

「田坂先生,我想你可能有所誤會。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赤松說,「和貴行這種銀行繼續合作,那才叫萬不得已。」

「是嗎?」田坂露出傲慢的目光,「那現在可以說是皆大歡喜咯!反正,本行也不想再遇到像你這種官司纏身的客戶了。」

「又是因為合規嗎?」赤松不禁失笑,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受夠了。」

「你說什麼?」田坂沒放過這句話,對赤松怒目相視,「我是苦口婆心,奉勸你還是多學點社會經驗吧,赤松社長!」

「那我倒想請教您,為什麼貴行就能對希望汽車提供融資呢?」

田坂一時為之語塞。赤松又說:「對方不是和我們一樣遭到內部搜查的企業嗎?既然因此而用合規拒絕了我們,為何卻又積極支援希望汽車呢?這太不合理了吧!」

「關於個別融資案的內容,恕我不便作答。」田坂搬出老套的銀行邏輯來搪塞自己的矛盾,「再說,希望汽車和貴公司企業規模相差太大,怎可同一而論呢!」

「我看是因為對方和貴行同屬希望集團,所以只好對合規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我可沒這麼說。更何況你也不想想,希望汽車得養活幾萬名員工呢!」

「難道我公司就不用養活員工嗎?分行長,你說這話未免太過分了吧!我倒想知道,貴公司的客戶裡有多少企業是擁有幾萬名員工的?只因為是中小企業,就該被你輕賤愚弄嗎?」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向你說明這麼多了。」田坂開始將矛頭指向進藤,「話說回來,榛名銀行還真敢提供融資啊。真令人羨慕,小心玩火自焚喲!」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田坂分行長?」

面對進藤的冷靜反問,田坂竟無以回應。

「你之所以回收對赤松先生的融資,目的只是保身吧?無視客戶利益而以保身為重的銀行職員,往往容易迷失自己應盡的本分,就像你這次一樣。」

「你懂什麼?」田坂嗤之以鼻。

「沒錯,我是不懂你在想什麼。我只知道自己絕對不願成為像你這樣的銀行從業人員。正因為有你這種人,人們才會對銀行抱持誤解。我們走吧,赤松先生。」

進藤正氣凜然地說完後,便轉身面對赤松。

「區區一個科長,你這是什麼態度!」

見田坂如此狂妄,赤松再也忍受不住。

「我是不知道區區東京希望銀行的分行長有什麼了不起啦,不過這位科長的所作所為,可遠比你高尚多了!」

田坂臉上頓失血色,小茂田更是呆若木雞。

「託您的福,害我跟人大吵了一架呀,科長。」走出銀行大樓後,赤松半開玩笑地對進藤說。

「這一架吵得挺有架勢的啊,社長。」

「科長您也不差啦!」說著,赤松伸出右手,「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進藤回握的手力道之強,讓赤松露出今天首度會心的一笑。

8

《週刊潮流》發行當天下午,井崎和上司紀本一同被叫到部長濱中的辦公室。

「報道的事,讓卷田先生氣得跳腳呢。」

濱中一開口就是這句話。不同於說話的內容,他的口吻倒是相當鎮靜。井崎與紀本都不知該如何響應,沉默地等著濱中繼續說下去。

檯面下的支援協商,都還沒有個定論。

話說回來,這本來就不是件輕易能得出定論的事。

卷田的希望是在支援案尚未得出定論前秘密進行此事,沒想到出現週刊報道的煽風點火,要他不跳腳也難。三家公司也都不可能不受報道影響。

「這件支援案牽涉到集團三家公司,相關人士眾多,想找出是誰洩露情報相當困難。」紀本說。

「專務的意思是想從《週刊潮流》下手,打探出究竟是誰洩密。井崎,你覺得有可能嗎?」

「那是不可能的。」井崎不假思索地回答,「對手可不是那麼好應付的。」

「我看也是。」濱中說著,雙手在膝上交握。

「不過,專務竟對此事神經質到這個地步,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紀本終於開口。

關於支援案的動向,詳細情形除了三巨頭的首腦之外,像紀本或井崎等級的第一線職員都不得而知。儘管頻繁地被上級要求製作資料,也被嚴格要求資料根據,但首腦會議中最重要的判斷與解釋,對他們而言依然如在五里霧中。

《週刊潮流》的報道中也只提及支援方向正在研議中,至於詳細內容則一概未加披露。

「希望重工還在推託。」濱中說出了令人驚訝的事實。

井崎還來不及提出疑問,濱中便像看出他眼中的問號似的繼續說了下去:「聽說是公司內部有人提出質疑。雖然正努力敉平異議,不過沒那麼容易解決。」

「重工推託的理由是什麼?」紀本問。

濱中思考了十秒才回答。他的沉默,也象徵了希望三巨頭目前面臨的抉擇究竟有多沉重,又有多令人彷徨不定。最後濱中說出口的答案,完全說明了近日重工為何會有如此表現。

「為了威斯汀集團。」

資產清查時出現缺漏一事,井崎也聽說過。

「兩千億日元協調支援案被曝光後不久,重工才發現威斯汀集團出品的核能設施出現失誤,需要支付高達數千億日元的補償金。再加上併購金額,重工砸在威斯汀上的經費已高達一兆日元。這種情況下,對希望汽車的支援無異於加重了重工的負擔。」

「那麼,重工方面的意思是……不打算提供支援了嗎?」紀本提出疑問。

「不。當初的提案是在兩千億日元中,由重工負擔一半,也就是一千億資金,現在重工則提出替代方案,以當保證人的支援形式取代直接出資。」

「保證人形式?那……」

由紀本的反應可知,這個替代案執行的可能性多麼低。

「重工的提案是請商事援助五百億,剩下的一千五百億由銀行以提供融資或接受公司債的方式予以支援。這一千五百億中的一千億,由重工全額保證。希望汽車的新任社長也不從重工任命,而是從銀行指派。」

「換句話說,就是讓銀行來主導希望汽車的重建工作嗎?」井崎開口問道,「我們要接受嗎,這樣的條件?」

濱中沒有回答,思索的視線越過井崎頭頂,無力地飄散在虛空之中。

如今,希望汽車即將失去希望重工無條件的庇護,面臨在同集團中受其他企業操控的命運。

「還有面對金融廳時的問題吧。」

紀本的低語正是銀行方面的真心話。

就算接受鉅額融資的提案,金融廳也會將希望銀行對希望汽車的融資歸類為不良債權,如此一來將會直接打擊東京希望銀行的業績。

東京希望銀行好不容易才解決過去的不良債權,經營政策正步上積極正軌的此時,若再接受希望汽車這一千億的不良債權,等於再次被套上行動不便的腳鐐。更何況,重工在懷抱業績不安定問題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提供值得信賴的保證。

難道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嗎?

井崎滿懷疑問地望著濱中。

然而看到濱中苦惱的神情,井崎再也說不出任何言語。

「再說,警方的搜查結果也還很難預測。很有可能必須要想出一個顛覆原案的全新方案。」

濱中的發言令井崎瞠目結舌,因為這個提案完全推翻了卷田的意向。

熟知希望汽車內情的卷田,正極力主張希望汽車即使經過內部搜查,警方仍提不出有利證據,也不可能進行逮捕的看法。同時狩野在希望汽車依然不動如山的地位,也間接證明著卷田的主張。只要接受金融支援,雖然需要一段時間,但希望汽車一定能渡過難關——卷田始終堅持著這種說法。

對此,濱中很難不提出質疑。

任誰都感覺得出,濱中與卷田兩人之間的溫差。

「如果有人被警方逮捕,那協調支援案當然就難以推行了。只能祈禱事情不要演變成那樣吧!」

井崎敏感地聽出這番話其實是對卷田的嘲諷,有些坐立不安。

對希望汽車的支援一事,致使各幹部之間的權力平衡產生了微妙的龜裂。

向來對支援希望汽車抱持保守態度的總裁東鄉,對上了積極派的卷田。卷田從三年前的醜聞之後,一直對融資希望汽車抱持積極態度。然而在這次的支援中,他是否真能將積極的立場貫徹到底值得懷疑。當他無法堅持立場時,不僅對希望汽車的融資形同觸礁,卷田個人在行內的責任問題也將受到追究。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能光靠預測貿然行事了吧?」

從紀本的話中,聽得出他打算暫時靜觀其變,而他的說法也獲得了濱中無言的認同。

「這並非單純對希望汽車的問題,也是貫串整個希望集團的問題。究竟要不要伸出援手?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集團的存在意義何在?」

「部長,能請教您一件事嗎?」井崎提出疑問,「剛才您提到需要一個從根本顛覆的新方案,這也包括拒絕支援的提案嗎?」

「不包括。」

井崎感到腦袋一片混亂。除了目前提出的支援方案之外,還有什麼是能顛覆原案的全新方案,實在叫人難以想象,但濱中似乎無意具體說出他的想法。

「部長想表達什麼,我完全不明白啊。」

離開部長室,一起等待電梯的紀本也抱持著相同的疑問。

濱中構想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案,不管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或許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吧!一定是部長弄錯了,井崎在內心如此斷定。

9

在秘書帶領下走進室內的狩野,神情從容不迫。正獨自面對辦公桌思考的卷田,趕忙起身請他入座,自己也從辦公桌轉移到會客用的扶手椅上。

「重工的提案商討得怎麼樣了,專務?」

狩野的語氣一派輕鬆。事實上在狩野到來之前,這正是令卷田陷入思考的問題。窮於應答的卷田躊躇著。

「光有重工的保證可能還不夠吧。」

此時,狩野才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投出一顆牽制球。

「我知道。」

要統一銀行內部言論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別說統一行內言論了,就連是否能獲得董事會支援都很難說。

「如果只是當初預定的五百億日元,可能還有辦法……」

此言一齣,狩野立刻臉色一沉,點起香菸望著卷田。

「另外,商事那邊也提出將兩千億分期提供的意見,或許可以作為參考。」

「但是兩千億的數字已經洩露了,如果正式發表時的數字比這個低,世人會怎麼看?太沒面子了!」

這次,狩野就連語氣也表露出不滿。

就是因為這樣,《週刊潮流》的報道才令人火大。雖然不知道是誰洩露的,不過一旦金額與支援比例已為外人所知,接下來的行動必然會受到微妙的限制。

「姑且不管金額的問題,至少希望集團也算表明了對希望汽車支援的決心,您說是吧,常董?」

卷田說著口是心非的藉口,喝了一口茶裝傻。今天的會面很明顯話不投機,更別說令狩野心服口服了,但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事實上今天,國土交通省開始介入調查了。」

卷田挑了挑眉,臉上不自覺露出不安的神色。難道又發生其他問題了嗎?

「當然,我們在查不出問題的狀況下將他們請回去了。」狩野說。

卷田緊張的情緒化為一聲嘆氣。

「我想明天的報紙應該就會出來了,國交省調查的結果,希望汽車毫無過失的報道。接下來就等著看神奈川縣警面子掃地吧。如此一來,消費者再也不會懷疑希望汽車了吧?銀行這邊究竟要到何時才能做出結論?」

卷田無意識地望向牆上的日曆。

「希望是這幾天能敲定下來。我會盡力去推動的。」

狩野這才露出微笑。

「那就拜託你了,卷田專務。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哦,下任總裁。」

留下這句令卷田不由得內心暗喜的話,狩野很快地告辭離去。

這男人被稱為王子,果然有他的道理。面對警方的搜查時能保持如此無動於衷,需要極強大的精神力量。不只如此,他更擁有足以掌控局面的能力。

比起說好聽點是穩健派,說難聽點就是無能的岡本董事長,現在正是狩野施展鐵腕的時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輸給他!

卷田如此激勵自己。就算眼前事態不見好轉,但不是還有一項不容忽視的武器嗎?

那就是時間。

內部搜查至今,隨著時間的流逝,搜查總部的立場就越是站不住腳,而希望汽車的嫌疑也越來越淡,一如人們的記憶般。

如果警方已經掌握證據,那理當已採取行動才對。

然而,他們卻遲遲沒有動作。

警察出乎意料地挺無用的嘛!卷田一方面樂觀地這麼想,另一方面也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膽小許多。

希望重工要是有意見,想只掛保證不出錢,那就隨他們去吧。要是無論如何都不答應的話,也可以答應重工,等他們業績恢復後再提供支援。沒有什麼好怕的。

10

「澤田科長。」

澤田抬起頭,德永真治站在桌前。

德永是商品開發部的中樞——策劃科的年輕員工。他過去待過銷售部,在商品開發部內是澤田少數的舊識之一。

「這個……」

德永遞出的是澤田提出的那份策劃書。澤田抬起頭,不解地望著德永臉上莫名抱歉的表情。

「這是要退還給您的。」

「為什麼?」澤田的聲音嘶啞。

「剛才第一次評選結束,很遺憾您的策劃沒能通過。」

胃裡擠出某種硬塊般的東西,腦中湧現的意識如濁流般交錯,最終沖刷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科長……」

聽到德永的聲音,澤田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藍色隔板隔開了辦公室內每個人的座位,奶油色的牆上掛著圓形時鐘,指標指著下午兩點四十分。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待辦事項活頁夾裡只有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在這個空間裡,沒有任何一樣事物能帶給澤田滿足。澤田甚至開始覺得只要繼續待在這裡,或許永遠無法得到滿足。

「這樣啊,落選是嗎?真可惜呢。」

與苦澀沉重的心境對比,澤田的口吻顯得一派無所謂的輕快。他擠出了個淡淡的微笑,對德永說:「我自己還覺得是個挺好的策劃呢。」

「我也認為那是一份很出色的策劃。」

德永的口吻帶著超乎必要的認真。

「能不能請你以策劃科前輩的身份教教我呢?我的策劃,究竟是哪裡不合格?我認為還是蠻有競爭力的啊。」

彷彿難以啟齒似的,德永默不作聲。

然而,此時澤田突然明白了。德永其實是特地來告訴他這難以啟齒的事實,帶著根本沒必要退還的策劃書。

「你就直說吧。」澤田知道自己的笑容扭曲了。

「其實……這份策劃書第一個就被刷下來了。」

一把透明的刀刃刺進澤田的心臟。

「是我們科長的判斷,只說了一句‘這個不行’。」

「理由呢?」

「哪裡會有什麼理由呢,澤田科長。」

德永雙手搭在桌上,用真誠的目光望著澤田,「或許不該由我來說這種事,但我可以告訴您,不管您寫出多麼優秀的策劃案,以現狀來說都不可能獲得採用。這無關策劃內容,而是政治上的考慮。」

澤田對德永投以空虛的視線。

「那麼,這個現狀,不可能修復了嗎?」

「我不知道。」

開啟策劃書,第一頁上被人以紅色簽字筆畫上一個大叉。下一頁也是,再下一頁也是……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德永輕輕點頭便離開了。

失去全身力量,澤田就這麼一直癱坐在位子上直到五點,望著一份談不上緊急,也一點都不重要的檔案。

商品開發部,澤田原本是為了追尋夢想才來到這裡的。

然而,澤田追尋的夢想早就不在這裡了。

這裡有的,只是一份策劃書,以及無法公正評價這份策劃書的腐敗組織。

澤田眼神渙散地望著辦公室天花板,而後停留在桌上書擋裡夾著的一本冊子上。

是向赤松借來的那本追悼文集。

書封上的標題映入了澤田的眼簾。

《紙飛機》。

澤田慢慢地伸手翻開它。

11

當天夜裡,港北警察局的高幡有了一位訪客。

「希望汽車的員工?」

接到總機的聯絡,高幡從計算機畫面上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又看了身邊的吉田一眼。

「我知道了,請他上四樓來吧。」

對總機下達指示後,高幡留下一句「我去見見他」,便起身朝電梯走去。在警察陪同下,男人被帶進了會客室。其間高幡暗自觀察這個男人,只覺他的態度在沉著之中,卻有如罹患絕症的病人般帶著一股悲痛。

「我是商品開發部的員工,敝姓澤田。」

落座前,澤田先取出希望汽車的名片,並禮貌地自我介紹。高幡身上沒帶名片,只簡單說了「我是搜查總部的高幡」。

「請問,日前的內部搜查是否完全找不出證據?」澤田問道。

「由於搜查還在進行之中,這一點恕難奉告。」

高幡正躊躇著該怎麼回答,澤田又出言打斷。

「那是因為狩野早就指示員工將證據銷燬了。」

高幡臉頰抽動,這一瞬間他明白了男人前來的目的——內部告發。

澤田繼續說。

「我雖然並非質量保證部員工,但也聽說了徹底銷燬證據的指示。我想您一定也發現了吧,狩野早就擬定了萬一警方進入搜查時的對策。」

澤田取出公文包中的物事,放在桌上。

「這是?」

「請您查查這臺計算機吧,如此一來就能知道事情真相了。」

高幡望著澤田取出的筆記型電腦。

「你為什麼會擁有這個?」

「別人交給我保管的。」

「保管?誰交給你的?」

澤田將杉本的名字說出來後,高幡馬上以會客室內的電話聯絡吉田。之後也從吉田拿來的員工名冊中,證實了杉本的確是曾隸屬質量保證部的員工。

「前幾天他被調職了吧?」

「這是他託付給我的。」

於是澤田說明了杉本將計算機交給自己的始末。

「開啟看看。」

高幡說著,吉田便開啟了計算機。

很快地,高幡目睹了計算機的內容,並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接著他立刻請來科長內藤,其他數名搜查員也紛紛聞風趕到。

眾人興奮不已。

原本如一座死城般的搜查總部再次恢復了生氣。高幡甚至感覺到那股生氣通過血液迴圈,溫暖了冰冷的手腳。

彷彿落入沼澤底部的沉重疲倦感,此時也一掃而空。

「馬上準備拘票!」

隨著科長一聲令下,整個搜查總部內的激昂情緒也達到最高點。

針對單一物件進行的投票,只有「信任(贊成)」與「不信任(反對)」兩種選項,無法選擇投票物件以外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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