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遺憾,我這邊無法提供赤松先生您所想要的情報。」
聽赤松說明至今發生的事件經過後,高森帶點抱歉地說著,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從簡單的自我介紹中,赤松得知高森和自己同樣都是繼承家業的經營者。兩人不僅同樣都從父親手中繼承規模不大的貨運公司,也同樣都正為經營困難所苦。然而,當赤松通過談話,察覺兩人相似的境遇,併產生身為經營者的共鳴時,他卻也發現,同樣面對希望汽車隱瞞召回這件事時,相對於赤松一心想找出證據的急切,高森的態度卻是冷靜而疏離的。
高森貨運的遠距離運送貨車在仙台市郊外國道上發生事故,是前年九月的事。這起由於變速裝置破損所引起的追尾事故,導致整輛貨車在公路上翻覆。雖然這起事故引起媒體注意而上了報紙,不過實際上只有司機受了輕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再加上當時司機是在完成送貨任務,空車歸返的路上,因此也避免了損害賠償的厄運。
「敝公司的事故原因出在變速裝置的皮帶鬆弛,和赤松先生公司的事故肇因,在性質上有著根本的差異。」
也因此,高森才會說無法提供赤松需要的情報。
「您這邊,是變速裝置啊……」
壓抑著混亂與失望的情緒,赤松深思了起來。榎本的名單隻會將有采訪價值的公司集合在一起,其中自然包含各種事故原因。例如,熊本那家公司發生的事故,就是由於傳動軸脫落造成的。
「貨車也是東西,以常理來說,東西沒有絕對不會損壞的。」高森說道。這一點赤松當然也明白。「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去思考的是造成事故的損壞是否屬於常識範圍內的自然損壞。對敝公司來說,畢竟是意外事故,所以當時也交給希望汽車去調查事故原因。調查結果就是相關部分的皮帶鬆弛,而且是維修不當造成的。」
「您有重新調查嗎?」
高森不解地望著赤松。那副表情說明了他從未懷疑過希望汽車的調查結果,更別說重新展開調查了。
「沒有。」如此回答之後,高森又補充說,「或許應該重新展開調查吧,可是一方面,我那場事故的嚴重程度並不高,另一方面我想赤松先生您也很清楚,經營貨運公司,意外事故幾乎是隨附的風險。」
「我明白。」赤松沉重地點點頭。高森說得很對。
說起來,拿到榎本給的這份名單時,應該至少先向他確認每家公司值得采訪的程度才對,畢竟並非從所有公司都能獲得想要的情報。「這家公司去了也沒用」,類似這樣的一句話也好,如此就能避免他像現在這樣一家家到處跑,浪費多餘的時間與精力了。
此外,高森這番話,也讓赤松發現這份名單中的事故原因至少有三種。
首先是和赤松貨運一樣的輪胎脫落事故。無論前輪或後輪,總之都是由於輪胎脫落導致事故的例子。這一類的例子多半發生的事故情況都相當嚴重。第二種是傳動軸脫落造成的事故。而高森貨運這種變速裝置的破損則是第三種情形。
赤松實在難以想象,要如何從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事實中組織出事件的真相。榎本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
「高森先生,我想《週刊潮流》的記者一定來拜訪過您吧?當時他問了您一些什麼樣的問題呢?」赤松試著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和您問的一樣哦,赤松先生。」高森回答,「不過,那位記者再三向我確認,事故原因是否真是出於變速裝置皮帶的鬆脫。」
這是怎麼一回事?赤松不禁感到一頭霧水。不過,榎本一定有一套自己建構起的假設,而他採訪時的提問也一定奠基於這套假設之上。這麼說來,難道高森貨運的事故和事件真相無關嗎?從高森的描述中聽來,事故像是單純的維修不當,榎本的結論也是如此嗎?
「不知道,那位記者究竟想追問出什麼答案呢?」
「問題就在這裡。」
高森略為思考後說:「我當時也不明白,不知道他究竟想從我公司的這件事故里問出什麼來。可是他來過沒多久之後,我接到一通來自石川縣某貨運公司的電話。」
赤松猛然抬頭,無言地敦促高森繼續。
「原來那家公司所擁有的希望汽車製造的大型貨車,在去年七月發生了一起事故——換言之,就是在赤松先生您公司的事故之前。」
「是什麼樣的事故?」赤松探出身子,專注傾聽。
「聽說是傳動軸脫落造成的事故。」
那就和熊本的事故是一樣的了。
「赤松先生,您似乎只專注於追查輪胎脫落的事故,但事情也許並非如此簡單。」高森指出了問題所在,「若說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真是瑕疵品的話,那麼傳動軸或許也有某種缺陷。石川那家公司和我聯絡的是他們總務部的負責人,他來找我的時候是這麼問的:‘貴公司的離合器外殼沒問題嗎?’」
「離合器外殼?」
所謂的離合器外殼,就是包覆離合器的金屬外殼。
「為什麼那家公司會突然問起離合器外殼的事呢?」
「因為他們自行調查了傳動軸脫落的原因。結果他們發現,起因是離合器的零件產生破損。追根究底得出的結論就是,傳動軸脫落的原因或許就在離合器外殼上。而離合器外殼一旦損壞,變速裝置也會連帶出現破損,這就是他之所以對我提出那個問題的緣由。」
「那麼,您是如何回答的呢?確認了離合器外殼嗎?」
高森緩緩搖頭。
「沒有。當時整輛貨車已經經過修理,離合器外殼也換新了。那時,希望汽車的銷售負責人還對我們說明,是因為變速裝置損傷時脫落的零件碰傷了離合器外殼,所以一併換上了新的。」
「問題是,究竟是離合器外殼先損壞,還是變速裝置先損壞的?」
「是啊。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確認這一點了。只是,若石川那家公司的判斷正確,那希望汽車的貨車可就真的充滿缺陷啊。」
這句話中,依然夾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您還記得石川的那家公司叫什麼名字嗎?」
赤松從公文包中取出那份名單。
「是一家叫作北陸物流的公司。」
在赤松找尋著名單中是否有這家公司時,高森望著他驚訝地問:「您已經拜訪這麼多家公司了嗎?」
「是的。這裡全部有三十一家公司,不過我實際上拜訪到的只有二十家左右。」
這時,赤松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他從桌上拿起記事本,從頭再次小心審視了一次。
「怎麼了嗎?」
「不,北陸物流這家公司並不在名單裡面。」
「敢問您這份名單是從何得來的?」
被高森這麼一問,赤松一時窮於應答。再怎樣都不能說出這是榎本提供的。
「雖然不是我自己調查出來的,不過我想應該是從報紙雜誌中整理出來的名單。」
「原來如此。」高森想了一會兒說,「那麼,如果是不曾鬧上新聞的事件,自然不會出現在這份名單中咯?」
「我想是這樣,沒錯。」赤松望著高森的眼睛說,「您能告訴我那家公司的聯絡方式嗎?我想務必去拜訪一趟。」
「很抱歉,我和對方的聯絡一直是電話往來,當時抄下電話號的字條也已經丟掉了。不過,‘北陸物流’這名字是絕對沒有錯的。您只要上網查詢,一定可以找到。那家公司的總部位於金澤市內。」
離開知多市回到公司後,赤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搜尋網站,輸入「北陸物流」這個公司名稱。
很快地,他就檢索到了那家公司的網頁,首頁就是一張有著數輛貨車並排的照片。北陸物流似乎是金澤市內相當有實力的貨運公司。
2
從廁所回到座位時,桌上的待辦事項檔案盒裡已被塞進了大量問卷。
上面還貼上代理部長寫著「明天的聯絡會議前把調查結果分析出來」的便條紙。那可是好幾百人份的問卷。
調到商品開發部後,澤田的新職稱是市場開發三科科長。只不過,那是個沒有半個部下的科長,因此實際上來說,比起上個職位反而是降級了。
澤田對職位雖然抱有不滿,但上司「你在總部沒有實際經歷,無法馬上派上用場,只能先這樣慢慢學著做」的說法卻也難以反駁。另外,現在澤田所有的工作,都是由負責監視他狀況的代理部長直接指示。
開啟計算機畫面,確認聯絡會議的舉行時間是在隔天早上十點後,澤田同時驚訝於問卷調查紙上的日期竟已是一個月前。
放置一個月不管的東西,到了要用的前一天才丟給自己收拾殘局嗎?
更何況,澤田完全不認為分析問卷該是科長的分內工作。離開辦公桌,澤田直奔代理部長真鍋耕太的辦公室提出抗議:「真鍋代理部長,這工作內容未免太奇怪了吧?你看,這日期都已經是一個月前的問卷了,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呢?」
真鍋一臉不耐煩地望了澤田一眼,又低頭繼續手邊的工作。
「我哪知道。下面的人就是現在才交上來啊。」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還有,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也太過分了吧?」
「那又如何?」真鍋停下手邊工作,正眼望向澤田道,「現在你能做的就只有這種事,所以才會叫你做;否則,你倒是說說自己還能幹嗎?」
澤田為之語塞,無法反駁。真鍋露出「快去幹活吧」的冷淡表情,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即使有自信能完成所有交辦事項,可是隻要拿不出成績,就怎樣也欠缺說服力。
沒辦法。抱著問卷用紙返回座位,澤田開啟計算機裡的電子表格程式。
問卷調查的內容,是在希望汽車新發售的小型車展示會上,由幾乎是被禮券吸引來的入場者填寫的。問卷專案共有三十個,總計後的內容頗為可觀,要分析起來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不是很擅長營銷嗎?」
打算集中注意力在問卷上的澤田腦中,卻無數次冒出真鍋的這句話。
難道真鍋竟然誤將「營銷」與「市調」畫上等號了嗎?
「真是欺人太甚!」
澤田按捺住內心的怒意。好不容易調到商品開發部來了,現在意氣用事是成不了大事的。努力發揮培養多年的協調感,澤田振奮起來告訴自己:「只有留在這裡,才能抓住夢想。」
不要為了問卷分析這樣的小事跟公司作對。
「喲,竟然完成了啊!」
隔天一早,當澤田給出分析結果時,真鍋竟然以驚訝的語氣如此回應。澤田心想,明明是真鍋自己要求在會議前完成的,竟然還說這種話,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但他只是默默將加班到凌晨三點才完成的問卷分析放進真鍋桌上的待裁決活頁夾裡,說聲「那就麻煩您了」。
想在商品開發部裡出人頭地,最好不要試圖對抗這些不合理的對待,只能不斷努力,直到上面願意認同自己。
會議的出席者一共有二十六人。
參加的不只是商品開發部,還包括設計室、銷售部以及車輛製造等相關部門的科長與副科長級以上的人士。澤田雖然不在二十六人名單內,但想到自己身負分析問卷調查結果的任務,萬一有什麼疑問需要解答,還是在場比較安心,於是便自動自發地進入會議室,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
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在這種場合回答問題時的口吻與方式,往往能夠影響周遭對一個人的評價。這一點和處於評價已定的銷售部時大不相同。對現在的澤田來說,最重要的便是儘快獲得真鍋或部長,以及商品開發部其他同仁的認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要他做什麼都願意。沒想到……
「幹嗎?你怎麼也來了?」
會議開始前一分鐘才現身的真鍋,一看見澤田便露出嫌惡的表情。此時參與會議的人和分發資料的員工,也正陸陸續續進入會議室。
「基於問卷結果分析的責任,我想我有必要在場。」
「什麼啊,那件事就不用了,你沒必要出席。回去幹活吧,澤田科長。」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萬一關於問卷內容有什麼問題的話……」
「沒關係,你回去吧。」
在真鍋的催促之下,澤田只好站起身來。此時分發資料的員工也剛好將一份資料發到他手上,帶著那份資料離開會議室後,澤田很快地回到商品開發部自己的位置上。
沒想到連自己的誠意都不被接受,面對這樣的現狀,澤田嘆了一口氣,將拿到的那份資料放在桌上。就在這時,他不經意地看見資料當中的某個部分,不禁發出驚愕的聲音。
那份厚厚的資料之中吸引澤田注意力的,正是那份問卷調查結果分析的部分。
問題是,那根本不是澤田完成的分析結果。
確認了資料上的分析結果後,澤田茫然地抬起頭。
資料右上角註明分析者屬於「市場開發一科」,澤田馬上抓住身邊同事確認。
「請問,分析這份資料的是誰?」
被澤田凌厲的目光嚇得瞪大雙眼的同事趕緊確認資料。
「哦,這是岡田做的。喂,岡田!」
辦公桌那頭,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子抬起頭來。
默默確認過資料後,岡田說:「這是委託千代田調查公司做的那份資料嘛!」
「委託千代田調查公司做的?」
澤田難以置信地重複確認了一次。
千代田調查公司屬於民間調查機構,專門承包市場調查結果分析,也提供問卷設計和實地調查等服務。
「什麼時候?」
「展示會結束後就馬上請他們做了啊。」
「可是,真鍋代理部長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不可能的。」
岡田笑著說,「想委託外部公司進行市調結果分析,一定得直接請示過他。而且這個案子我本來打算外包給東通資料社,但申請的結果要我改成報價更便宜的千代田,正是出自真鍋先生的指示。」
「那,這份分析報告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三天前吧。我也是當天就呈報給真鍋代理部長了。」
岡田露出不滿的表情,像是說著「還有什麼問題嗎」。
澤田不禁愕然無語。他一邊捲起手中那份長達數十頁的分析資料,一邊想找出說服自己的理由,然而卻不是那麼輕易能找得到的。
最窩囊的是,這份分析報告比起澤田熬夜趕出的要優秀許多。花費的時間與精力不同,當然不能放在一起比較,但簡單來說,結果就是澤田的工作根本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真鍋一定也早就明白澤田的分析報告不能用,既然如此,又何必特地叫他這麼做?
「代理部長,能打擾您一下嗎?」
中午過後,澤田來到結束會議的真鍋桌邊,儘可能壓抑內心的怒氣。
澤田將千代田調查公司的分析結果放在真鍋桌上。真鍋瞥了一眼,又裝作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整理起桌上其他檔案。
「明明已經將分析工作外包了,為何還要叫我做相同的事?」
「啊,這個嘛,」真鍋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說,「我覺得對方提出的內容有點問題,所以才讓你也做一份來比對確認。辛苦你了。」
「請等一下!如果只是要確認的話,為什麼不將對方提出的分析結果也給我一份呢?」
「想怎麼確認是我的自由吧。」真鍋不滿,「更何況不給你資料,你才能不受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做出客觀的分析結果啊!我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嗎?」
真鍋的表情依然顯得相當不耐煩,他開始裝出忙碌的動作,無視澤田的存在。
「是這樣的嗎?那還真是失禮了。」澤田瞪著真鍋說,「那麼,我的這份報告應該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吧?」
說罷,他伸出手,從真鍋桌上的待裁決活頁夾抽出一份資料。
見狀,真鍋也變了臉色。
那份資料,正是早晨澤田提交之後,就一直原封不動丟在活頁夾裡的分析報告。
這裡本該有我的夢想。
如此相信,或說要自己如此相信的澤田內心,開始滲入了疑問。
這裡真的會有夢想嗎?
這個問號像是擦不掉的汙漬,一直盤旋在澤田腦中,揮之不去。
3
「臨時大會?」
倉田校長軟弱的臉上露出萬分抱歉的表情,愁眉苦臉地從桌上的信封裡拿出一封請願書。
「一百二十名家長聯署要求的。人數眾多,實在是無法拒絕……該怎麼辦才好啊,會長?」
「這叫我怎麼回答呢,校長?」赤松應了這樣一句。接著他又問道,「預計什麼時候召開?」
「片山太太是說,越早開越好……」
片山她們發起別讓刑事案件的嫌疑犯參加畢業典禮的聯署,並強迫家長們簽名這件事,赤松已經聽史繪說過了。當真正面對這個事即時,赤松不但對發起聯署的片山等人感到憤怒,更是不滿一貫無法堅定立場、不以毅然態度拒絕的校長倉田。
「既然家長們要求召開大會,那就開吧!」
赤松說著,從倉田舉出的幾個候補日期當中,找出自己也能參加的日子。
「決定這個日期之後,我會請書記製作邀請通知,請問新的會長候選人是哪位?」
面對赤松的詢問,倉田表現出相當慌亂的模樣。
「召開臨時大會,不就是為了罷免我嗎?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已經推舉出繼任會長的候選人了?」
「是啊。」不得已回答的倉田,目光朝下縮著肩膀說道,「片山太太提名自己當候選人了。」
早料到會是如此。聯署贊成召開臨時大會的人數,大概就是贊成「片山會長」的票數吧。當然,這也是反對赤松繼續擔任會長的人數。
「難得赤松先生願意接下家長會會長一職,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很抱歉。我也感到很為難……」
聽倉田說起來,就好像赤松的罷免已成事實了,
「可以的話,希望到交接之前,您都能好好完成會長的工作……」
「這段時間承蒙您關照了。」
莫名地發表了卸任感想後,走出校長室的赤松,看看手錶確認時間,便從尾山西小學離開。現在剛好是上學時間,赤松一路和前往學校的孩子們擦身而過,最後來到尾山臺車站搭上東急線電車,直接朝羽田機場前進。
不到中午就搭著機場巴士進入金澤市區的赤松,在車站前的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當作中餐。
搭上計程車來到北陸物流,發現這裡果然如同網頁照片上顯示的那樣,是一家規模相當大的貨運公司。雖說是地方性質的貨運從業者,但無論是從建在廣大腹地上的物流中心,或是公司大樓裡的員工人數來看,這家公司的營業額,絕對高達赤松貨運的幾十倍。
由於徹底採取了效率化管理,這家公司的前臺沒有接待人員,只擺放著一部電話與一張公司內線表。撥給事前聯絡過的負責人後,沒過多久便走出一位穿著制服的女性員工,將赤松帶到商談用的談話室。
談話室在二樓,配置著飯店大廳中常見的扶手椅和桌子,整個空間佈置得舒適宜人。從透過落地的玻璃帷幕,可以看見物流中心進進出出的貨車。赤松懷著羨慕的心情想著,如果赤松貨運也能發展成這種大規模的公司就好了。若是這樣的公司,想必不用擔心像赤松現在面臨的那些資金週轉與經營上的問題吧!儘管可能還不是上市公司,不過地方上的銀行一定會爭相提供融資吧。
等了約莫五分鐘後。
「讓您久等了,是赤松先生吧?」
赤松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眼前站著一位和自己年齡相近、穿著工作服的男人。
「百忙之中打擾您了,提出無理的要求真是抱歉。」
見赤松起身深深一鞠躬,這位總務科科長相澤寬久也趕緊回應:「不,請別這麼說。您先請坐。」
「一如我在電話中提及的,當我前往知多的高森貨運拜訪時,高森社長提起了貴公司。我這趟來,是想請您多告訴我一些當時詳細的情形。」
赤松在事前,已經在電話中大略提過此次來訪的目的。他正在做的事,想必相澤也大致能夠理解,這從相澤說著「真是辛苦您了」的語氣之中,便可略知一二。
「當時聯絡高森貨運的,其實就是我本人。沒想到這次高森先生對您說了這麼多,因為當時他幾乎沒怎麼回應我呢。不過想想,只打電話和直接拜訪,這熱忱還是不一樣的嘛,也難怪會有這種差別。」
「高森先生提到他的貨車是因變速裝置破損才導致意外發生的,當時也被分析為維修不當,可是他卻沒有提出重新調查。另一方面,貴公司的事故原因則是傳動軸脫落,能請教具體的原因嗎?」
「我們這邊也是被分析為維修不當。」
相澤的回答中透露著弦外之音。
「那麼事實上,貴公司自己的判斷又是如何呢?這正是我想請教的。」
相澤告訴赤松,自己在進入北陸物流前,曾任職於東京某大型貨運公司,從事維修方面的工作。
「基於我當時的工作經驗,維修不當根本是不可能的結論。不,直到希望汽車的結論出來之前,維修不當這種結論,根本就不在我們的考慮之中。」
相澤斬釘截鐵地說著。同時將他所根據的理由告訴了赤松,那是一個令赤松瞠目結舌的事實。
「果真如此,那豈不是完全能夠提出反駁嗎?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
「我當然想提出反駁……」相澤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但被我們社長阻止了。」
「那是為什麼?」
面對赤松的追問,相澤的視線朝赤松身後游移。從他的態度之中,赤松察覺到相澤本人對公司的應對方式其實有所不滿,然而身為組織的一員,相澤自己的意見一定在組織優先的情況下被犧牲了。這種事,無論哪裡的企業都是一樣的。
「我們社長曾經是希望汽車的員工。現在他雖然繼承了家業,但年輕的時候曾以磨鍊為由,進入希望汽車工作。對他而言,那家公司可能算是有栽培之恩吧,再加上那次的事故並不嚴重,所以……」
雖是意外事故,但並沒有出現傷亡,只是貨車撞上路邊電線杆的程度而已。車上的貨物損壞程度也不大,要說有什麼大影響,充其量也只是交貨延遲罷了,因此也不曾鬧上新聞。榎本的名單中之所以漏了北陸物流,恐怕也是這個緣故。
「老實說,我非常不甘心。就算是小事故,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啊!被指責為維修不當,就代表必須由我負起責任。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因此才會開始著手調查。然而到最後,社長對我下了最後通牒,要我不可以繼續追究,我也只好罷手。‘與其把時間精神花費在過去的事,不如積極向前’,這是我們社長的想法。但就我個人來說,不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實在無法跨出下一步啊!」
從這番話中,可看出相澤身為專業技師的風骨。「更重要的是,問題並不在於我能不能接受。敝公司的貨車全都是希望汽車生產的,這次因為是自己人,所以才網開一面,可是真正的問題並沒有徹底解決;萬一相同的問題再次發生,那該怎麼辦?下一次很有可能就是重大傷亡了。搞不好會像赤松先生您的公司一樣,發生死傷事故也說不定,到那時候再補救就太遲了。有缺陷的貨車就像是跑在大馬路上的兇器,放著不管豈不等同於罪犯的幫兇嗎?」
從相澤激動的話語中,能感受得出他的赤誠與認真。
「去年的事故,對本公司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再次追究,只會惹社長不開心。其實,今天我和調查事故的赤松先生您見面,這件事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完全是我的自作主張,因此也請您千萬替我保密。」
「沒想到您還有這些顧慮,耽擱您寶貴的時間,真的很抱歉。」
聽到赤松的道歉,相澤只說了聲「沒有關係」。在他的語氣中,隱隱透露出某種決心。
「只要赤松先生能因此查明真相,我就沒有遺憾了。」
「真相,是嗎?」
相澤突然靜默下來,對赤松投以耿直的眼神。
「我認為這一連串的事故肇因,都出自車輛構造上的缺陷。只不過,敝公司的事故或許無法直接幫助解決赤松先生您的問題。記得沒錯的話,貴公司的車輛應該是輪轂出了問題?」
根據赤松的調查,與希望汽車相關的事故的確存在多種肇因。除了輪轂之外,還有傳動軸、變速裝置……
「我認為引起事故的希望汽車缺陷可分為兩種。根據我的調查,傳動軸脫落的事故和高森貨運發生的變速裝置損壞,其實可算是同一種肇因引起的。」
「您是指離合器外殼嗎?」
「沒錯。我推測,離合器外殼的破損才是引起其他種類事故的誘因。說起來,敝公司的事故也可歸類於此。而另一種就是赤松先生您那場事故中的問題,也就是輪轂。因為種類不同,所以我這邊的情報的確無法給您直接的幫助,但還是有間接幫助的可能。」
「間接幫助?這話怎麼說?」
相澤暫時離開談話室,回來的時候,他的手上抱著一沓厚厚的資料。
「這些資料請您帶回去吧。說真的,我更想用自己這雙手提出對希望汽車的反擊,但以我目前的立場而言,那是很困難的。因此,我想將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您。」
「這些資料是……」
「這是我進行公司內部調查之後的報告,以及社長從希望汽車那裡取得的調查報告書。」
說著,相澤忽然閉口不語,臉上浮現一抹寂寥的笑容。
「自從那次事故發生之後,我在公司內的地位變得很微妙。或許就是因為我太專注於追查這件事吧!」相澤落寞地說,「然而,我就是無法置之不理。就算公司裡沒人能瞭解我的心情,相信赤松先生您一定能瞭解。真是很可悲啊……」
相澤低垂著眉頭,苦笑了起來。
「說起來,在這裡對赤松先生您發牢騷又有什麼用呢!但這半年來,我真的是如坐針氈。請看我的名片,您不覺得有哪裡奇怪嗎?」
被這麼一說,赤松才第一次認真端詳起相澤的名片。
「我的頭銜寫著總務科科長吧?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的。在那場事故發生前,我其實是維修科的科長。我這樣說,您應該明白我有多麼不甘心了吧?真的是難以接受……」
「原來如此……」赤松努力抑制住自己臉上的神情,對相澤深深一鞠躬,「真的很感謝您。這些資料,我一定會仔細研究清楚。」
「我很期待您大展身手。」相澤這麼說,「今後還有什麼想了解的,您可隨時與我聯絡。最後請讓我再強調一次,在這些資料中,一點一滴都凝聚了我的靈魂。」
手中這些資料有多麼沉重,赤松確實地感受到了。
4
在金澤只停留了約三小時,赤松就搭乘三點半起飛的飛機回到了羽田。當他回到公司時,才剛過下午六點。在飛機裡,赤松只顧著一個勁兒地研讀著相澤的資料。
相澤說,那是凝聚著他靈魂的資料。
真的完全如此。
而且不僅如此,在這份資料裡,還有著一切赤松所追尋的東西。當飛機進入著陸準備,機內亮起提醒乘客繫上安全帶的警示燈時,赤松終於察覺到這一點。
這份資料中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同時也是一個決定性的事實。
受到這個事實的衝擊,赤松不禁激動得呼吸紊亂,直到空服人員過來關心之前,他的眼光都無法離開那份資料。
「這趟收穫如何,社長?」
一看到赤松回來,等待已久的宮代馬上從座位上站起身。
因為回來得太早,只見還在加班的宮代臉上寫著「大概又是空手而歸吧」的表情。
「這就是今天的收穫,宮老。」赤松從公文包中取出相澤給的資料,交給宮代,「你也看一下吧!」
在宮代讀著那份資料時,赤松進入了社長室,疲憊地癱在沙發上。
那場事故發生以來,有好長一段時間,赤松都覺得自己彷彿在人世間彷徨著。只要他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掠過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眼皮內側彷彿掀起無數血潮的旋渦,耳邊則反覆聽見遠處響起警笛般的聲響。「或許沒救了」的消極情緒,與「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積極想法犬牙交錯,令赤松煩悶不已。不過,這一切終於即將告一段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社長辦公室的門口傳來敲門聲。回到現實的赤松睜開眼睛,只見維修科科長谷山以及門田都站在門口。看樣子,他們似乎是被宮代叫來的。
「這份資料,也可以讓他們看看嗎?」
「好,那我來泡茶吧。」
雖然宮代說著「我來就好」,赤松還是堅持自己到茶水間去泡了四人份的茶。
他把茶杯放在專心研讀資料的部下們面前。
那是北陸物流這家公司發生的輕微——輕微到甚至引不起話題性——的事故報告書。然而儘管情節輕微,卻依然堅持徹底查明原因的相澤,的確擁有不願妥協的專業職人性格。
「就是這裡吧?社長您所注意到的部分。」
不久,門田抬起頭來一邊說著,手指一邊指向其中一份資料上面的「致國土交通省」這行字。
這份資料的標題是「事故原因調查報告書」。這份以希望汽車社長名義製作的資料內容,赤松根本不用再看一眼,就已經牢牢記在腦中了。
針對今年七月十五日,發生於金澤市內敝公司製造車輛之傳動軸脫落事故,調查結果顯示肇事原因為車輛擁有者——北陸物流股份有限公司內部維修不當所導致。經年使用的車輛發生傳動軸脫落乃極為罕見之現象,由於並非常態發生,故經判斷,本公司製造之車輛並無採取改善措施之必要。
「這份報告書中斷言這種狀況乃是非常態發生,但事實上全國各地發生過多起傳動軸脫落事故,希望汽車不可能不知情。」
「他們這是企圖隱瞞啊,真過分!」
門田毫不掩飾自己憤怒的表情。
「但話說回來,為什麼希望汽車要針對北陸物流的事故,對國土交通省提出說明報告啊?」
「好像是因為國土交通省要求提出的吧。」
「要求提出?國土交通省連這種小事故都掌握得這麼清楚啊?」
門田驚訝地問。赤松則搖頭否認。
「是因為北陸的負責人聯絡了國土交通省,提出希望汽車構造上可能有缺陷的懷疑。」
一抵達羽田機場,赤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相澤。在電話中,他詢問了為何會有這份由希望汽車提交給國土交通省的報告。
「請不要問這個了,赤松先生。」
相澤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這樣的答案也足夠了。這份報告書,是在相澤的執著精神下催生的產物。而他用盡全力衝撞、反抗之後所留下的證據,就是交給赤松的那些資料。
「希望汽車就是想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使用者嘛!」
門田氣得丟下這一句。四人思緒複雜,像在迷宮中失去了方向感般,帶著困惑的表情沉默不語。最後是宮代的一句話,才將眾人散亂的思緒集結起來。
「我們終於發現一條活路了,社長。」
如果希望汽車對北陸物流的事故調查報告中有值得懷疑之處,就表示他們對赤松貨運的事故調查或許也有不值得信賴的地方。這就是相澤所謂的「間接幫助」。能夠證明赤松調查結果的,也就是這一點。
「我們把這個交給警方吧,社長!」谷山激動地說。
「當然要交給警方。不過,我自己也會再親自跑一趟希望汽車。我想要親手讓他們看看自己的錯誤。」
「對方會願意受理嗎?我們正在和他們打官司啊,社長。」
宮代的提醒很有道理。
「反正都被拒絕那麼多次了。」赤松說,「不只是我,還有公司員工、我的家人、被害者柚木先生,大家的人生都被希望汽車破壞了,每個人都在受苦。可是看看那些傢伙,他們還不願意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明明做出了有缺陷的車子,還想裝作不知情,將事故原因全部歸咎於維修不當……」
懊惱與不甘的情緒翻湧,赤松口氣堅定地說:「警方有警方的做法,我也有我的做法。這是我們和希望汽車之間的戰爭。」
「真像社長您說的那樣啊!」宮代發出直率的感言。
「我天生就是不會找輕鬆的路走,」赤松說,「所以就乾脆笨到底吧!」
「都是因為有你這種社長,所以害我們公司員工也都是這個樣子啦!」宮代笑著這麼說。
門田也咧嘴一笑,對赤松豎起大拇指。你這傢伙還真會裝模作樣呢!赤松這樣想著,同時也對門田豎起大拇指。
「您辛苦了。」
宮代的慰勞之詞,赤松也笑著收下。
「把還在加班的都叫來吧,門田。我偶爾也該和大家一起去吃頓飯吧!」
「幹得好,社長!」
門田得意忘形地笑起來,把谷山也給逗笑了。眼淚突然奪眶而出的宮代,不斷欣慰地點著頭。
「我們不會永遠捱打的。」當部下們紛紛走出社長室準備下班時,赤松獨自低語,「我們也是有骨氣的。可別小看老街的貨運從業者!」
5
「科長,赤松貨運的人要求面談,要答應嗎?」
從辦公桌上抬起頭,長岡看到部下北村露出困惑的表情這麼問。
「要求面談,什麼意思?」長岡說。
「就是說,他想跟科長您當面談談。」
「拒絕掉!」
長岡斬釘截鐵地說著。他那嚴厲的語氣,一半是出自對北村的不耐煩。這部下未免太不機靈,竟然連這種小事都拿來一一請示。長岡把這歸咎為前任科長澤田的管理不周,內心感嘆著客服策略科的腐敗。
看我怎麼把這裡整頓起來!
內心這麼想著,長岡不禁破口大罵:「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赤松貨運正在和我們打官司,我哪可能直接和他們的社長見面啊!有沒有一點常識啊你!」
「是,對不起。」
「再說,我們公司也沒有閒工夫應付這種無聊的小公司。」
拔高聲音說著,長岡神經質地舉起長尺敲打辦公桌。
「你去跟他說,想找我就通過律師,大家法庭見!」
「但是對方剛才有說,來的時候會請律師隨行。」
「你說什麼?」
長岡望著北村肥胖的臉。
「該不會是想來提和解的吧?」
和解,是嗎?
一聽到北村這麼說,長岡便改變了想法。
澤田所無法阻止的赤松貨運的反抗。連補償金都準備了,卻依然不為所動的物件,如果自己一上任就能順利解決的話,在公司內的評價肯定能大大提升。
這是個好機會。
「和解是吧。事到如今他還真敢打這如意算盤哪,喂!」
長岡剋制著不露出得意表情,擺出一副不勝其擾的語氣,「那是什麼時候?」
北村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
「我在問你,對方想要什麼時候來談!」
「啊,是……」北村慌慌張張地掏出便條紙,邊確認邊說,「他說希望可以儘早。明天或後天,請科長告知您有空的時段。」
「我知道了。你去聯絡我們的律師,把時間地點敲好。」
「明白了。」
北村一臉緊張地跑回座位。從這邊可以聽得見他打電話給顧問律師的聲音,敲定的時間是隔天下午三點。
「我知道了。」長岡故作嚴肅地說,「明天你也一起出席。」
在部下面前表現一下也好,讓他見識見識自己與澤田有什麼不同。
看著北村鞠躬退下的背影,長岡偷偷露出微笑。
不過是個老街的小貨運從業者,看我怎麼收拾你!
6
「高幡哥,有個叫赤松的人來找你。」
港北警察局的高幡正坐在辦公桌前一邊喝罐裝咖啡一邊抽菸,總機這通電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赤松?不會是那個赤松吧?
時間才剛過早上七點半。
「請他上來。」
高幡說著捻熄香菸,視線望向還未出勤的搭檔座位。當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時,腰痛的老毛病再次發作,痛得表情都扭曲了。這老毛病一年比一年嚴重,最近只要在外面查個案子一整天下來,腰就會痛得受不了。
高幡走出辦公室,在電梯前等待。
赤松究竟所為何來?
高幡板著一張臉,反覆看看自己蒙塵的鞋尖,又看看電梯的樓層顯示燈。不過,在他還沒想出什麼具體的可能性之前,電梯門就開啟了。從裡面走出的正是高頭大馬的赤松。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來打擾。」
一見到高幡,赤松就輕輕低下頭致意。
「開車來的嗎?」
或許是時間太早腦袋還不清醒,高幡一開口竟問了如此可有可無的問題。他帶領赤松,走進刑警辦公室。赤松不是需要在會客室招待的客人,在這裡也比較好講話。
走回自己的座位,高幡拉過一張空椅子請赤松坐下。
「要喝茶嗎?」
以連自己都覺得冷淡的聲音這麼一問,得到的是赤松一樣冷淡的「不必了」。
這傢伙,到底是來幹嗎的?
這兩個月來的種種片段景象與累積的情感碎片,在高幡的腦海裡一一甦醒過來。他默默地掏出一根新的煙點燃,對赤松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將菸灰缸朝赤松的方向推過去,赤松卻搖頭表示不需要。高幡這才想起發生事故後對赤松問話時,他也說過不抽菸。
「對哦。」
說著,他便拿回菸灰缸。高幡吐出一口煙,隔著煙霧看著眼前這個嫌疑犯。
「因為我聽說,這個時間您多半會在署裡。」赤松說。
「是啊,我上班一向很早。」
赤松不再說話,無言地凝視著高幡,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決心。刑警當久了,有時就是會遇上這樣的眼神。
而遇上這種眼神時,接下來大概都會發生些什麼。例如自白、抵抗,或保持緘默。會用這種眼神看人的,都會做出某些事。長年的經驗累積還讓高幡知道,這種人都很頑固,只要一決定的事就再難更改,想必赤松也不例外。聽說,赤松貨運不但經營上已開始出問題,還有好幾個官司要打。他今天來,或許是因為心境產生了某種變化吧!
那場事故後,高幡曾多次前往被害者家弔唁。
每當站在死者遺照前雙手合十,他總會在內心如此發誓:「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我絕對會幫你揪出犯人的。」高幡從柚木口中得知他已對赤松貨運提出訴訟一事,就是高幡在十二月前往弔唁時,站在妙子的遺照前聽說的。那張照片也曾出現在事故發生隔天的報紙上,所以高幡印象很深刻。
你們警方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柚木的話聽在高幡耳裡,讓他不禁產生了這種指責的感覺。所以,當柚木告知對赤松提出訴訟時,高幡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聲「對不起」。說完之後仔細想想,才發現這麼回答很奇怪,但這或許是高幡在不知不覺中說出的真心話。
最初,他一直認為逮捕赤松只是遲早的問題。
然而,進入赤松貨運公司內部搜查的結果,找到的所有證據不但無法證明赤松貨運維修不當的事實,反而證實了其維修狀況的完善。
心情上很想早日逮捕赤松,現況卻是無法掌握足夠的證據,導致辦案進度停滯不前。
此外,還有另一件一直令高幡耿耿於懷的事。
那就是赤松曾經提出的兒玉通運事故。高幡調來當時的事故調查書,出示給剛好來港北署裡辦事的科學搜查研究所人員看。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零件損耗,在行駛上應該毫無問題才是。」
這句話一直停留在高幡耳邊,難以忘懷。
正當高幡懷著戒備的心情等赤松出招時,赤松發話了:「請問那起事故的搜查工作,還在繼續進行嗎?」
這句話太過單刀直入,語氣近乎挑釁。不,或許赤松的本意正是挑釁也說不定。
還在繼續進行嗎?當然還在繼續進行啊!高幡按捺住想反駁的衝動,只淡淡地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事故發生之後,我們公司陷入苦境。不但重要的客戶離開,還被銀行取消了融資。公司裡有人辭職,家人受到周遭無謂的毀謗中傷。這種狀況,您能想象嗎,高幡先生?」
這個混賬。高幡感到內心深處有股怒氣不斷地慢慢湧上。
「說起來,這正好說明了那場事故有多嚴重吧!」
真是令人火大。一大早來,就為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事嗎?身為嫌疑犯竟敢殺進警察局這麼做,好大的膽子。
高幡叼著煙觀察赤松的表情,想著該怎麼回應。然而,不知是否太生氣,他一直找不出適當的詞彙。
「我在電話中告訴您的事,您調查過了嗎?高崎那家貨運公司的事。」
「查過了,那又怎麼樣?」
這句話毫無疑問地喚起了赤松的憤怒。
「難道你還認定事故原因在於敝公司的維修不當嗎?」
赤松的語氣驟然激動了起來。
高幡陷入了沉默。想了一會兒,他才回答說:「恕難奉告。」
「想必是因為搜查毫無進展吧?」赤松出言挑釁。
「是又如何?」高幡也豁了出去。
「刑警什麼的聽起來很了不起,畢竟也是來辦公室睡睡午覺,就能領薪水和退休金的公務員嘛!」
「你可以滾了!」高幡大聲打斷赤松,「快走!」
他抓住赤松的手臂,想將赤松往外推,赤松卻不動如山。好死不死,這時腰間又傳來一陣刺痛,高幡整張臉皺成一團,發出「嗚」的呻吟聲。真是丟臉啊……正當高幡這麼想的時候,赤松以不輸給高幡的音量高聲說道:
「不用你趕,我話說完自己會走!」
高幡雖然訝異,卻被赤松凌厲的氣勢震懾而無法回應。
「你知不知道因為警察辦案這麼隨便,害我們承受了多大損失!難道我們這些損失,都可以向警方申請賠償嗎?」
「你別賊喊捉賊,赤松!」
突然,高幡的眼前化成一片白。
下個瞬間,高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用力摔到了自己臉上,然後散落一地。他痛得眼中冒出怒火,大喊:「赤松!」但赤松卻無動於衷,繼續說道:
「希望汽車的缺陷不只有輪轂,還有傳動軸也有問題,推測應該是離合器外殼的缺陷引起的。這兩個月來,我們持續要求希望汽車歸還零件卻都毫無回應,這一份是針對零件歸還問題的訴訟資料!」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希望汽車提起訴訟的事嗎!」
正當高幡用盡全力反駁時,「那這件事你又知道嗎?」赤松又將另一份檔案用力朝桌上摔去。
那是希望汽車向國土交通省提出的事故調查報告。
「用你那空洞的腦袋仔細想想這是什麼吧!你們警察總是這樣,不是嗎?路上被攔下來的永遠是小摩托車,何曾看過流氓的改造車被攔下來?只會對弱小的物件虛張聲勢,遇到強大的對手就怯懦了吧?別老是欺負我這小貨運公司,偶爾也試著鬥一鬥更大的物件啊!」
「你這傢伙……」
在咬牙切齒的高幡周圍,聽見騷動的警察同事開始紛紛朝這聚集。
然而,正當高幡的腦袋因憤怒而發漲時,赤松的一句話轟然響起,宛若給了高幡當頭一棒。
「這份報告書裡,藏著希望汽車意圖隱瞞的過失。」
高幡不由得驚呼失聲。
「偶爾也讓人看看警察對社會的貢獻吧。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
不會吧!高幡心裡想著,視線落在右手按住的檔案資料上。他拿起檔案,目光追逐著上面的白紙黑字。等到他再次抬頭時,赤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口,再也看不見了。
7
在約定前五分鐘時,赤松與小諸律師在希望汽車總公司前會合了。向前臺人員告知來意後,他們被帶到與之前來時一樣的會客室裡。
「小諸律師,百忙之中又得麻煩您了。」等待時,赤松對小諸這樣說。
「別這麼說。」小諸客氣地回應著。
「要是沒有我隨行,對方一定不同意會面吧。再說,我想對方一定也會有律師陪同。這樣也好,不用浪費更多時間,只不過結果如何還難以斷定就是了。」
等了幾分鐘後,隨著一陣敲門聲,走進三個男人。
走在前頭,體型微胖的是北村那小嘍囉。後面兩人之中,年約四十的男人對赤松說道:
「這位是本公司的代理人富田律師。我是澤田的繼任者,敝姓長岡。」
富田只微微點頭,傲慢地望著赤松。他的外表一看就是所謂的「布林喬亞律師」,穿著高階西裝與定製襯衫,袖口還用藍色繡線刺上姓名縮寫。再加上手上的金色高階手錶,整體形象與其說像個律師,倒不如說更像是個靠缺德買賣發跡的奸商。
「澤田科長調職到哪裡去了?」
長岡入座後,赤松這麼問著。這不過是個隨口提起的問題,長岡卻冷冷地回了一句:「請不要干涉本公司的內部人事。」
接著他又說:「不知您今日來有何要事呢?」
「我的要求還是那些,希望貴公司能儘快歸還零件並道歉,此外就是賠償敝公司的損失。」
赤松貨運對希望汽車提出的訴訟中,除了控訴希望汽車侵佔屬於赤松貨運的汽車零件之外,還包括損害賠償。
「這些事法庭上談就可以了,到時候該做出什麼回答,我們就會做出什麼回答。」長岡一副吊兒郎當的口吻,「還有,這件事我必須事先宣告,過去澤田對貴公司提出的提案,現在已經不具效力了。事到如今,若還想要我們履行,那是不可能的。」
「我今天當然不是為了這種目的而來,請放心。」赤松說著切入正題,「我今天來,是希望能找到比打官司還簡單的解決辦法。不過,請別就此誤會。我並不是來要求和解的,這句話可得先說在前頭。」
「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可以請你講重點嗎?」
長岡一副不屑的語氣,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這麼說道。和那扭曲的笑容正好相反,在他望向赤松的眼神中,毫無保留地散發著強烈的敵意。
赤松視若無睹,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希望汽車的三人同時望向檔案,卻都沒有回答。
互動看了看三人的表情,赤松說:「這是事故名單。」北村眯起眼睛,長岡雙手抱胸露出陰險的表情,律師則恍若未聞,毫無反應。
「這份名單上的所有事故,都是由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與拖車引起的。」
「請你等一下。」律師富田蠻橫地插嘴,「什麼叫都是由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引起的?事故原因應該出自其他地方吧?請注意你的用詞!」
「不勞您操心,我當然很注意自己的用詞。更何況這裡又不是由偏袒大企業的法官所主持的法庭。」
「你太失禮了!」
富田臉色一沉,但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的是,赤松接下來這句話。「這份名單,是從《週刊潮流》那裡獲得的。」
「我親自拜訪了這份名單上大多數的公司,想查明真正的事故原因。我可是名副其實的不辭辛勞,一一實地查訪哦!結果,你們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貴公司生產的車輛引發的事故有兩種肇因,一是輪轂,二是離合器外殼。有問題的輪轂引發的事故如同敝公司,屬於輪胎脫落事故,而離合器外殼引起的問題,則主要分成傳動軸脫落和變速裝置破損兩種。不只如此,以上這些問題引起的事故種類更是五花八門,其中除了車輛損毀之外,當然也包括敝公司遇上的重大傷亡事故。然而,調查結果卻顯示,貴公司將所有事故的肇因一律歸咎為維修不當。」
長岡有如吐著舌信等待出擊的毒蛇一般,聽到這裡終於反擊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原因根本就不是維修不當。」
「真是蠢話連篇。」長岡鄙夷地說,「赤松先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被逼到快破產了,我想你一定很難受吧?我很同情你,不過你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誣賴我們啊。視情況,我們可是可以再告你一條毀謗名譽哦!」
「有意思,請儘管通過那邊那位金錶律師去追加控訴啊!只不過這麼做,到時候吃虧的會是你們自己。」
富田眼中冒出怒火,似乎想擠出一兩句話來,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面對仍舊用輕蔑語氣說著的長岡,赤松遞出的是希望汽車提交給國土交通省的那份事故調查報告書。
「去年七月,位於金澤市內的北陸物流公司,其所擁有的希望汽車生產貨車發生了傳動軸脫落事故。這是當時貴公司針對此事提呈給國土交通省的事故調查報告書,在這裡面,貴公司主張傳動軸破損脫落屬於‘罕見現象’,並以‘非常態發生’為由,斷言‘不需採取改善措施’。」
「這有什麼不對嗎?」
面對嘴硬的長岡,赤松拿起鋼筆,用力敲打著他最早拿出的那份事故名單。長岡被赤松的舉動所吸引,整個人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其他事故之中不乏同樣的傳動軸脫落啊,長岡先生!這絕對不是什麼罕見現象,然而這份報告書卻隱瞞了還有其他類似事故的真相,根本就是蓄意造假!」
「開什麼玩笑!」長岡也口沫橫飛地反駁回去,「只不過是發生一兩件類似事故,這完全屬於罕見範圍之內吧!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總數可是有幾十萬輛,相比之下,這樣的故障數量根本構不成問題。問題不在發生了什麼事故,而是事故發生的原因吧?再怎麼效能優秀的車,如果不好好使用保養,也會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敢斷言這話是基於嚴正調查之後的結論嗎?」
「那當然。本公司的研究人員向來審慎應對,調查過程也完美無缺。」長岡驕傲地說,「只不過調查結果剛好就都是維修不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總不能說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就要我們偶爾換換其他理由來報告吧!本公司的研究中心可不提供這種好看的優惠哪!」
長岡語帶揶揄地說完後,露出得意揚揚的表情。
「哦?不過這份報告書中對於北陸物流的事故原因,做出維修不當的判斷,這一點我實在無法接受。」
「你接不接受關我們什麼事!」長岡提高音量,激動了起來,「維修不當就是事實。就算發生事故,我也相信維修是有維修啦。可是,赤松先生,車輛使用三五年後不免老朽化,如果只知一成不變地維修,那當然會出問題吧!在適當的時機更換新零件也是很重要的,雖然不要求永遠維持著新車的水平,但總是要去保持接近新車的狀態嘛!北陸物流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嚴格地維修他們的車,你又確實調查過了嗎?應該沒有吧?既然沒有,就請別在那裡血口噴人!」
赤松拿起長岡「客服策略科科長」的名片端詳了好一會兒。上一任科長澤田雖然也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不過這個長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的確沒去調查那輛車。」赤松說,「不過那是因為在北陸物流這件事上,根本沒有調查車輛的必要。」
長岡先是誇張地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勝利的表情,志得意滿地望著赤松。這時,正面迎向長岡的視線,赤松第一次將從相澤那裡聽來的事實說出口。
「那是一輛新車啊,長岡科長。」
「什麼?」
長岡那高傲的眼神,一動不動地直視著赤松。面對那雙眼睛,赤松繼續說:「北陸物流發生事故的那輛車,當時剛買一個月,總行駛距離不過三百二十公里。」
「不……不會吧……」
長岡臉上頓時血色全失。
「這樣你還敢說肇因是維修不當嗎?」
8
「這份關於金澤市內事故的調查報告,可以說是一份完全造假的報告書。它故意以誤導式的寫法,將事故車輛描寫成長年使用的舊車,但實際上那根本就是一輛新車。由此可見貴公司根本沒有經過好好調查,就隨便做出維修不當的結論,更別提分明發生過數起類似事故,卻指稱傳動軸脫落屬於非常態的罕見現象,分明是企圖隱瞞車輛本身的重大缺陷吧。我有說錯嗎?」
「你……你最好等確認過事實再來說這種話……」
一改方才志得意滿的驕傲姿態,赤松指出的出乎意料事實,令長岡狼狽不堪。
「官方說法就省省吧。」赤松諷刺地說,「難道說貴公司的貨車,還在新車階段就會產生維修不當的情形嗎?」
「這還是要看使用情形而定吧?」此時,富田出言干涉,「你不是也承認並沒有實際確認過北陸物流那輛車的使用狀況嗎?既然如此,那你又怎麼能斷言剛買的新車一定不會產生維修不當的情形?您似乎一面倒地想將責任歸咎在希望汽車身上,是不是也應該懷疑一下使用者自己的責任呢?」
「你這句話,敢在所有希望汽車的使用者面前說嗎?」赤松直視著富田的眼睛,「北陸物流是一家大規模貨運公司,公司內部的管理營運也很有系統,究竟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只要親眼看過一定會明白。得知事實真相之後,我看大多數的消費者都會放棄選擇希望汽車吧!」
「你這樣說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們可是希望集團下的汽車公司,擁有廣大忠實客戶,其中不乏死忠的支援者。你說的那種事不可能會發生。」長岡大言不慚地說著,「你也不看看整個希望集團有多少企業客戶,我們穩固的業務基礎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遭受動搖,失去客戶的。」
「還記得三年前隱瞞召回爆發的醜聞吧?當時業績不是急轉直下了嗎?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你還敢說出這種話嗎?好歹是個客服策略科科長,怎麼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奉勸你最好別看不起消費者的力量哦!」
憤怒令長岡臉色發白。
「隱瞞召回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只有你還執著在那種八百年前的事吧!」
「你真的太小看消費者了。」赤松應道,「確實沒錯,或許經過了三年的歲月,社會大眾關於希望汽車不正當行為的記憶已經變得淡薄,可是那並不代表這件事已被遺忘。人人都還記得希望汽車是一家幹過卑鄙勾當的公司,而人人也都對希望汽車是否真已改善這種體制心存懷疑。如果現在同樣的事再次被揭露,消費者的反彈可就不是三年前能比得了的。要是你們認為這樣還能博得消費者的信賴,那恭喜你,你的腦袋真不是普通的有問題。」
「誰的腦袋值得被恭喜還不知道呢,等你能證明那是事實再說吧!」長岡死命維持高傲的姿態,「這就是你說的比打官司還簡單的解決辦法嗎?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種事情的嗎?」
「接下來由我來說明吧。」一直在旁默不作聲,觀察事情發展的小諸律師開口了,「今天赤松社長所說的內容與提出的檔案,我們打算視條件作為出庭時的呈堂證供。老實說,有這些就足以證明貴公司對赤松貨運事故做出的調查報告實屬杜撰,而爭議焦點的零件拒絕歸還,也可視為貴公司在企圖隱瞞過失之下所採取的手段。」
「是嗎?事實究竟如何,還是讓法官來裁奪吧。」
富田表現得氣定神閒,令赤松難以判斷究竟他只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把握。然而,小諸卻以和富田不相上下的悠哉口吻說:「若在官司進行的過程中,貴公司企圖湮滅證據與隱匿召回事實的真相被暴露出來,那麼貴公司的企業態度也就難以逃過社會倫理的檢視。當事實真相被攤在社會大眾眼前時,對貴公司的業績打擊可就非同小可。奉勸各位,還不如趁現在坦白承認車輛缺陷,別再企圖隱瞞需要召回的事實,並向社會大眾道歉,同時儘快賠償赤松貨運的損失才是上策。只要貴公司有這個意願,我們隨時都願意接受,並撤銷訴訟。」
小諸這番話都還沒說完,富田便已露出失笑的表情。
「承蒙小諸律師大好的提議,不過這根本是連考慮都不用考慮的。」富田說,「說起來,打算拿這種檔案指控希望汽車隱瞞缺陷根本就是太誇張。就算這份檔案是事實,那充其量也不過就是敝社犯下的一點‘小錯誤’而已吧?如果是有重大傷亡的事故那還能理解,但那場事故如此輕微,何必為了貨車翻覆的小事去杜撰不實報告呢?既沒有傷亡者,損失也不大,就我看來,對方從業者會去向國土交通省投訴,基本上就是小題大做,估計只是哪個歇斯底里過頭的員工,擅自誇大事態而已吧!難道希望汽車只因為沒有好好調查這種小事,就得背上偷工減料的黑鍋嗎?」
「如果,如果你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話,那這番話就是對所有購買、使用希望汽車的公司與人最大的侮辱!」本想沉默到底的,但赤松終究是忍不住,說出了這句憤慨的話,「杜撰這份不實報告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提出維修不當這個結果,好防止國土交通省追查隱瞞召回的事實。一旦展開召回需要花費的金額龐大,換句話說,希望汽車藉由這份假造的報告書,省下幾十億、幾百億的經費!為了這個目的,甚至不惜犧牲人命!」
富田在赤松這番話語下,完全失去了反駁的能力。
9
「致國土交通省報告書的內容外洩?」
將這件事傳達給狩野的是質量保證部的一瀨,在他身後站著客服策略科的長岡。即使在這大冬天裡,小個子一瀨的額上還冒著大顆汗珠,肩膀則是不住地上下起伏。由此可見,當他在接到長岡與赤松應對的報告後,趕到狩野辦公室報告時有多麼匆忙。狩野冷冷瞥了一眼心虛的長岡,才伸手取過一瀨呈上的檔案。
「這就是那份報告書。」
這是赤松出示的那份調查報告書影印件。聽完長岡報告與赤松面談的概要後,狩野有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你這個蠢材,連一個小貨運從業者都搞不定嗎?」
在狩野唾罵之下,長岡整個人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般蜷縮成一團。看見他這副模樣,更增添了狩野內心的煩躁。
「到底在搞什麼鬼!」壓抑不住滿腔的怒意,狩野破口大罵。
一旁的一瀨一面謝罪,一面辯解著:「其實,北陸物流的社長過去曾到本公司服務過。事發當時他自己說,只要能隨便提供一份報告書給他就行了,所以這邊也沒有多想,怎麼也料不到,報告書內容竟會外洩,而且還這麼不巧落入了赤松手裡……」
「這種東西萬一真被他帶上法庭,事情可就難以收拾了。不能想辦法拿回來嗎?」
「您的意思是指,答應赤松的律師所提出的要求嗎?」長岡問著。
「愚蠢的東西!」狩野尖銳地斥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不能讓他得逞!明知道這種東西不能讓他拿上臺面,你剛才為什麼不做點退讓啊!」
「真的很抱歉。」
「現在道歉能解決問題嗎?」
憤怒的狩野,卻難以控制內心不斷擴張的不安。
萬一報告書真被拿上法庭,當作呈堂證供該怎麼辦?
媒體一定會馬上聞風而至吧。到時候還有辦法再次抹消報道嗎?不,如果已是官司過程的話,就連栽贓成虛構報道的可能性都沒有。
媒體一介入,事情很快就會傳到國土交通省耳中。
到時候,可不是耍耍小手段就能逃得掉了。
「不如,由我們這邊提出修正報告如何?」這時一瀨提出意見,「在事情還沒鬧大前,以公司內部調查發現錯誤為由,重新提出一份再調查後的修正報告。如此一來應該可以降低事情的嚴重程度,畢竟那本來就不是太嚴重的事故。」
狩野望著一瀨,思考著這個可能性。
「我想可以找到維修不當之外的理由,只要承認的是s2或s3等級程度的失誤,就可以避免召回了。」
只能這麼做了。
「馬上去辦。還有……」狩野問道,「赤松貨運現在營運情況如何?資金還週轉得過來嗎?撐不撐得到上法庭?」
「這個就不清楚了。因為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所以也一直沒……」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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