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二十日,赤松來到位於神田的潮流出版社拜訪榎本。
在這之前,上午十點左右,他剛確認完三千萬日元融資已匯入在榛名銀行開設的一般存款賬戶。
真的是千鈞一髮。
然而,即使有了這筆融資,仍然必須擔心東京希望銀行是否有所動作,赤松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就算下定決心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但所剩的時間並不多,這一點赤松自己也很明白。
前一天從榛名銀行回公司後,他隨即打電話向榎本徵詢,希望他能同意今天和自己見面。
「請務必和我談談。」
面對赤松如此請求,榎本的反應卻很冷淡。
「事到如今,談什麼都沒用了吧?」
那篇醜聞報道被取消刊登的事,榎本一定比誰都受打擊吧,這也使得他變得有些自暴自棄。他現在消極的程度,簡直和當初登門採訪赤松貨運時的熱情有著天壤之別。驚訝著榎本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赤松仍不放棄地說服著:
「對榎本先生您來說,或許事件在報道被取消時就已經結束了,然而我卻還處在與希望汽車、與整個社會的輿論奮戰之中。」
在赤松一再拜託之下,榎本才勉勉強強地答應了隔日的會面。
「究竟取消報道的理由是什麼呢?」
榎本別過頭,不正面回答。
「這個嘛,有很多因素。」
「很多因素是指哪些?」
「總之,出版社也是要做生意的,當然也會面對人情壓力。」
「所以,是希望汽車對貴出版社施壓了嗎?」
「你高興怎麼想都行。」
榎本雖然沒有正面回應,但赤松並未忽略他回答這個問題時那狼狽的神情。就憑這點,赤松可以確信,自己的推測是對的。
老實說,赤松很想追問榎本「這樣放棄真的好嗎」,也想問他「你這樣還算是記者嗎」。然而這樣的指責,他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榎本先生,我很想知道您所寫的那篇報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赤松說,「可以讓我拜讀嗎?您原本應該是想揭露希望汽車的弊端吧?我真的很期待這篇報道。如果您無法完成這件事,我也會靠自己想辦法繼續下去。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須先確認您的報道內容才行,我想知道那是一樁什麼樣的醜聞。」
「抱歉,這一點恕難從命。」榎本強硬地拒絕了,「被取消刊登的報道,絕對不能洩露給出版社之外的人。我雖然是一個新聞從業者,但同時也是隸屬於《週刊潮流》的記者,更是潮流出版社的員工。把原稿出示給公司以外的第三者,是被禁止的行為。」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赤松傾訴著,「因此,我必須儘可能知道你的報道能揭發怎樣的真相,又會暴露出怎樣的證據。唯有知道這些,我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是清白的,赤松先生。」榎本的語氣之中帶有一絲不耐,「可是我還是不能讓你看原稿。」
「無論如何,請你務必幫幫忙!」
狹小的咖啡廳裡,赤松的聲音顯得特別大。他將雙手平放在桌上,深深地低下頭。
「請別這樣,赤松先生!」
榎本困窘地看著周遭。「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他又加了這麼一句。
「既然明白,就請您幫幫我吧!」赤松繼續說,「對我而言,一切尚未結束,事件還在進行當中。在證明我的清白之前,事情永遠不會結束,而我也會一直被當成嫌疑犯。甚至,我會因此被捕,你知道這是多麼不公平的事嗎?」
榎本沒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凝望著桌面沉思。
這男人內心的想法,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赤松身邊沒有這種所謂的媒體相關人士,因此對赤松而言,實在很難揣測這類人的思考路線,也不知該如何貼近他的價值觀。赤松的要求,或許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而榎本也可能根本不明白赤松所為何求。
「我的報道,就是想寫出你所面臨的這個危機狀況。」
榎本回避赤松的視線說著,內心的掙扎不言而喻。
「那就拜託您了!」當赤松再次低頭請求時,在他耳邊傳來榎本的嘆氣聲。
對榎本而言一定很困擾吧,還是說,他只是認為自己在浪費時間?
然而,不管他要怎樣想都無所謂。赤松心想。
現在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拼命拜託榎本了。
「報道內容是絕不能讓你看的。」
赤松端詳著這個男人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難以捉摸的表情。
榎本身上的溫度已經改變了。當時造訪赤松貨運那位熱心的記者,變成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當一個人失去了目標之後,竟會產生如此大的差異。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我一定不會讓別人看,也不會給榎本先生添麻煩,即使這樣還是不行嗎?」
「不是這個問題啊,赤松先生。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榎本那難纏的個性,從這樣的對話中便可見一斑。
赤松反駁道:「只要你願意把報道內容告訴我,或許能因此拯救許多人不至於露宿街頭。不只如此,也能揭發希望汽車的惡行。你想借由週刊報道做的事,我能用別的方法實現。」
「別的方法,例如?」
「那是……」
赤松不禁為之語塞。瞬間,榎本被挑起興趣的表情再度迴歸漠然。「你該不會以為拿那些去向警方說明,對方就會理解吧?」
赤松當然不至於做出這麼天真的事。只不過,榎本果然也沒認真打算接受赤松的說辭。
「我也不認為用這麼單純的方法就能解決問題。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就算再困難的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
「我知道。」
「否則,我就活不下去了。」赤松打斷榎本的話頭,「你說你是個新聞從業者,也說你是個記者,是出版社的員工。但我想提醒你的是,在這些之前,你首先是一個人。」
榎本的視線再次回到赤松臉上,彷彿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身為一個人,榎本先生。身為一個人,你難道能原諒希望汽車的所作所為嗎?在他們的謊言之下,有多少人被誣賴,有多少家庭因此瓦解,有多少孩子的夢想被奪去,這種事不該繼續下去,你不這麼認為嗎?」
榎本沒有回應。
他只是驚訝地望著赤松。當赤松毫不畏懼地回望時,他彷彿看見記者的眼眸深處,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榎本開啟公文包,從中取出幾張資料。
「我本來並不打算交給你的。」
「這是……」
「事故名單,是我一步一個腳印去採訪、調查出的名單。這裡蒐集了這三年來各種希望汽車發生的事故。雖然是以新聞報道過的案件為中心,不過這份名單裡還包括了各相關人士的姓名地址以及聯絡辦法。你試著和名單上的人聯絡看看,或許能找出什麼線索吧!」
榎本稍微沉思了一陣子之後又說:「赤松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特別感興趣嗎?」
「難道不是因為橫濱那場事故特別具有新聞話題性嗎?」
「這一點當然也有,不過不只是這樣。」榎本說,「這份名單裡,所有人都接受了希望汽車‘維修不當’的說法,其中有人咬牙承受,也有人遭警方判定為業務過失罪。除了你之外,只有你對調查結果提出疑問,並且和希望汽車抗爭到底。」
「只有……我……」
「沒錯,只有你。」榎本說著,拿起公文包起身,「至於我的報道內容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去調查那些事故的實際情況,相信比我專業的你甚至能夠掌握我所不曾發現的事實。我也期待如此。還有,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份名單是從我這裡得到的。」
耳提面命之後,榎本再度換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而赤松終於獲得了一絲反擊希望汽車的線索。
2
名單上一共記載了高達三十一起事故。
範圍分佈在全國各地。
三十一起當中,有八起是傷亡事故,其中包括了赤松貨運和兒玉通運的名字。
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實在很難想象榎本貫注了這麼多的熱情與毅力在追查這件事上。但毫無疑問,他做到了。
如果說那份再也不見天日的報道,是從榎本的觀點重新構築過的描述,那麼這份名單就是在那之前,原原本本呈現出的純粹事實。在赤松想來,這就像是鑽石的原石一樣。
能不能從這份名單中梳理、還原出真相,就看赤松自身的幹勁,以及他所投入的力量了。當然,或許成功與否仍會受到運氣左右,但現在赤松所能做的,就是親自去一一驗證名單上的事故,找出足以證明希望汽車企圖隱藏真相的事實。
名單上的第一起事故,是發生在岐阜市內的大型貨車事故。
那是一家名為各務原輸送的股份有限公司,名單上註明了公司地址、電話,以及可能是榎本曾經取得聯絡的物件「後藤」的名字。
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赤松很快地撥了這個公司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這裡是各務原輸送」的尖細女聲。
「您好,我這裡是東京的赤松貨運,我是社長赤松德郎,請問後藤先生在嗎?」
「後藤是嗎?請問您有什麼事?」女性客氣地詢問著。
「關於兩年前貴公司發生過的貨車事故,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事故……是嗎?」
女性以困惑的聲音說著「請等一下」,便按下了保留通話鍵。
沒過多久,「我是後藤。」一個男人接起了電話。聽聲音,他的年紀應該在四十歲上下。
「百忙之中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是……」
「你想知道關於事故的什麼事?」
打斷赤松的自我介紹,後藤用不客氣的聲音問著。這也難怪,一個陌生人突然問起兩年前的事故,任誰都會覺得可疑。
「能不能告訴我那場事故的詳細情形呢?事實上,我公司的貨車最近也遇上相同的事故,現在正和車輛製造商希望汽車公司進行抗爭。」
「饒了我們吧!」後藤說,「那起事故已經是過去式了。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想應該無法提供您什麼參考。」
榎本的名單上簡明扼要地記錄了各務原輸送的事故。一行文字「司機重傷」映入赤松眼簾,令他想起兒玉通運的事故中那位雙腿截肢的司機。
「事故原因被分析為維修不當,那真的是事實嗎?」
「你是從哪裡得知我們公司的?」
後藤不但沒有回答赤松的問題,還如此反問。
「是從一位調查這類事故的人士口中得知的。」赤松回答。
「是誰?」
「很抱歉,為了不給對方添麻煩,這個我無法告訴您。」
他遵守著和榎本的約定,絕口不提《週刊潮流》的名字。
「你這麼做,我們也很困擾。」後藤的話語中,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
「如果您願意,請務必將那次事故的詳細情形告訴我。」
「我已經說了,你這麼做讓我們很困擾。」後藤說,「已經都過去了。能不能請你不要再提醒我們曾經發生過這件事?」
「可是,追查這件事對貴公司是有好處的……」
「有沒有好處,我們早已不在乎了。事情已經全都結束了。」
毫無商量的餘地。
「可是,我認為那場事故的原因,肇因在於希望汽車的缺陷……」
赤松提出這一點,對方卻回以「總而言之,那都是過去式了。抱歉,我要掛電話了」,不由分說地結束了通話。
一陣愕然。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應。
一樣是站在相同立場,既有兒玉通運這種慷慨允諾提供協助的,卻也有像後藤這樣完全拒絕的人。
比起追求真相,他或許更不願意再次挖開已屬過去的傷口。赤松這才察覺到其他人可能抱持的不同想法,也終於明白榎本為何會對唯一持續和希望汽車抗爭的他感興趣了。
發生事故之後,除了肇因被判斷為自家公司的維修不當之外,還必須負起受傷司機的賠償責任。
儘管如此,等到保險金下來,接受該接受的行政處分之後,這一切就算是過去了。事到如今再回頭追究,比起未必爭取得到的「好處」,精神上所必須承擔的壓力反而更大。那個叫後藤的男人之所以拒絕,也是因為背後這樣的理由吧!
當然,除此之外,社會大眾自然而然會相信希望汽車不可能產生缺陷,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也很難顛覆。因此,赤松所做的事,也正可說是企圖侵入這難以顛覆的神聖領域。
拿起紅筆,赤松畫掉了名單上第一行「各務原輸送」的名字。
名單上記載的事故,遍佈全國各地。
第二行記載的大型貨車前輪脫落事故,榎本沒有留下詳細筆記,只知事故現場位於岡山縣內的一般道路,貨車所有人是福岡市內的貨運公司。確認過島本貨運與負責人島本的名字後,赤松再次拿起電話。
對方接起電話的是一位男性職員。赤松報上姓名,說明意圖。
「啊,您是指那起事故!」職員的反應聽起來像是早就忘了那件事一樣,「社長現在外出,等他回來後請他回電給您,好嗎?」
「那就麻煩了。」赤松說。
即使願意見面一談,否定赤松意見的人一定還是不在少數。這次調查的結果,看起來頗為不樂觀。就在赤松思考著如何有效率地探訪這份遍佈全國的名單時,大約一小時過後,就接到了島本的回電。
「赤松貨運,請問是日前發生橫濱那場事故的赤松貨運嗎?」
有著沙啞嗓音的島本毫不客氣、單刀直入地問著。
「是的。我們現在正為了事故原因而和希望汽車進行抗爭。」
「我記得原因判定是維修不當嗎?報紙有寫。」
「我不同意這個判定結果,所以開始自行調查過去類似的事故。不知能否跟您談談?」
「要談談哦……只是談談倒是無所謂啦,不過你在東京吧?能來福岡嗎?」
「我可以過去。請告知您方便的日期和時間。」
「接下來,我可會一直忙到過完年啊。」
島本說著,聽得見他在電話那頭翻動日程簿的聲音,「那,明天上午可以嗎?」
「明天嗎?」
「明天不行的話,就得等到明年啦!」
「我明白了。」赤松說,「那麼,請讓我明天到貴公司拜訪。」
雖然事出突然,但赤松也沒有多少時間了。在九州島發生事故的貨運公司,除了福岡的島本貨運之外,在南邊的熊本還有另一家公司。他很快與對方也取得聯絡,約定了隔日下午的會面。如此一來,此行便可一次進行兩家公司的調查。
現在自己所能做的,唯有著手調查了。
如此下定決心,赤松於隔天一早搭乘七點二十五分起飛的全日空班機,前往福岡。
3
「那麼接下來,請澤田科長為我們說句話。」
負責主持送別會的是部下北村。
大手町的居酒屋中,圍著長條形餐桌的是澤田與客服策略科的部下們,以及銷售部其他當天可以出席的同事,總共約三十人。
晚上八點開始的送別餐會,由野坂代理部長帶領眾人乾杯後揭開序幕,氣氛熱絡的餐會在預定的兩小時後結束。
平常不擅喝酒的澤田在不斷向部下同事敬酒道謝之後,帶著幾分醉意,在眾人的注目之下站起身來。
「來到客服策略科之後,不長不短,剛好過了一年……」
這麼說著,澤田卻發現自己內心竟然不見任何感慨。
直到剛才,同事們都對自己調職商品開發部的事報以充滿欣賞、羨慕的鼓勵,然而如今,在這些人熱切的目光注視之下,充滿半途而廢愧疚感的自己,卻怎樣也編不出一套充滿感性的謊話來。
「還留下很多未完的工作,就請繼任的長岡科長代為完成……」
坐在長桌中央,手中握著酒杯、聽著澤田這番發言的長岡,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對澤田舉了舉杯。在長岡視線不及的位置,送別會幹事北村皺起眉頭,露出厭惡的表情。
令人討厭的傢伙。
人事部選擇送來客服策略科代替澤田科長職位的是一直服務於總務相關部門的長岡俊紀。
乍見這份人事命令時,澤田對長岡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由於總務原本就屬於公司內較不起眼的部門,所以在澤田的想象之中,長岡理應是個樸素穩重的人才對。
不料,實際見過面且經過一個星期以來的交接之後,澤田終於確信之前的想象完全錯誤。
簡單來說,長岡就是個像條蛇一樣的男人。
他的性格陰險而偏執。在和澤田進行交接的過程中,他不但對小事追根究底,在澤田說明對每個部下的評價時,長岡也以後母般的刻薄嘴臉說道:「澤田科長你太寵部下了,這種做法在總務部可不適用呢!」這一個星期以來,澤田不知聽長岡說了幾次這種話,每一次都令他對長岡平添一份嫌惡。當然,澤田不會笨到將內心的想法表現出來。
「這種垃圾公司,有必要應對到這個地步嗎?」
這是當澤田說明針對赤松貨運的應對時,長岡語帶不屑說出口的話,而他望向澤田的眼神也相當輕蔑。澤田不予理會,只淡淡地說:「那,之後就交給你處理了。」
不把顧客當顧客尊重,換句話說就是官僚心態。澤田真想看看這種人對上赤松時的模樣,不過也只好之後再找機會向北村探聽了。
當澤田對小牧提起長岡這人時,打從得知澤田異動訊息之後,關係便陷入惡化的友人只是冷冷地說:「或許對公司來說,寧可丟這麼一個人過去,都比留下你來得好吧!」
「抱歉。」
面對道歉的澤田,小牧又說:「誰叫總務部向來是處理公司骯髒事的部門嘛!」
所謂公司的骯髒事,可不光是指應付職業股東或黑道而已。舉例來說,就連公司幹部在花街柳巷跟人起了什麼爭執,第一個趕去收拾殘局的一定是總務部的人。
「幹部們的醜聞都是總務幫忙擦屁股的,那些高層怎麼能不善待這些人,你說是吧?」
小牧這麼說著,臉上露出與北村方才一樣的厭惡表情。
「到了商品開發部,我一定會秉持在銷售部獲得的經驗,更加……」
當澤田在送別會上這麼發表著最後總結的演說時,胸前口袋裡的手機傳來振動。姑且忽略來電,先默默接受眾人鼓掌並再次答禮,最後由北村宣告散會之後,澤田才將手機開啟。
是小牧打來的電話。
「喂,你的送別會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回撥後,電話中小牧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某間嘈雜的居酒屋裡。
「嗯,現在剛結束。怎麼,你也在喝?」
「剛要開始喝,正在等空位。」小牧又說,「你那邊結束了就過來吧。我也幫你開個送別會兼忘年會。反正你剛才一定沒吃什麼吧?」
「你在哪裡?」
小牧給的地址,是位於丸之內大樓附近一棟大樓地下室內的小料理店,從澤田這邊過去花不到十分鐘。
「辛苦了。再陪我們喝一杯吧!」
澤田在服務生帶領下進了包廂,裡面除了小牧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那是質量保證部的杉本。
等澤田的啤酒送上來後,小牧說:「慶祝你光榮調職。至於杉本,我為你感到遺憾。乾杯!」
乾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虛。
說話向來毒舌的杉本,這時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寡言不語。
「別這麼沮喪嘛。不過,要不沮喪也沒辦法啦!」看到杉本那副模樣,小牧這麼說。
「抱歉,小牧科長,還讓你替我擔心了。」娃娃臉上浮現一個死心認命的微笑,杉本發著牢騷說,「不過還真的是太過分了啊!明明沒有證據,就把人下放到大阪去!」
「你真的打算去?」
聽小牧這麼一問,杉本就眯起了眼睛,望著桌上開始冒熱氣的小火鍋鍋緣:「我也不知道。不過因為還要處理手頭的工作,所以實際調職是明年一月底的事。在那之前,多少還有點時間可以考慮。」
澤田明白了杉本的言外之意,他是打算利用這段時間,試著找其他工作機會。
「你現在幾歲?」
「三十六。」
「三十六歲啊……」小牧自言自語般地低語,「繼續留在我們公司,或是乾脆換工作,到底該選擇哪邊才好呢?」
這並不是個容易的抉擇。
不止杉本,社會上有許多人一方面任職於大企業,另一方面卻對工作內容心懷不滿。其中大多數人當然一定想過要換工作,但現實問題是新工作並不能保證會有目前的薪資水平。
不,甚至可以說,大部分都沒有現在的好。
就澤田看來,換工作時薪水反而降低的上班族,絕對稱不上是一個成功者。
「技術類的工作現在不好找。」杉本說,他其實已經試著接觸過幾家公司了,「更別說,幾乎沒有公司會有興趣僱用曾在希望汽車技術部門工作的人。」
「畢竟形象不好啊!」
三年前爆發的隱瞞召回事實,不僅令希望汽車聲名大墜,質量管理部杜撰調查結果一事也廣為世人所知。杉本所屬的部門正是質量管理部的中樞部門,究竟有哪家企業願意僱用來自這裡的人,的確值得懷疑。
「話說回來,要是去大阪做銷售的工作,我應該也做不來。」
杉本駝著背,嘆了一口氣。
「不過,你還是先去大阪吧,等等看,說不定會有機會調到工廠那邊哦。欲速則不達,比起急著換工作,這樣說不定會比較順利。」
「那也得看到時候我們公司還在不在。」
即使陷入窘境,杉本依然一眼就能看穿希望汽車的本質。
「對啊,也得公司還在才行。杉本說得沒錯,你說是吧,澤田?」
「別說風涼話,到時候你也一樣啊,小牧。」
澤田頂了一句。他轉過頭又問杉本:「質保部是怎麼搜尋內部告發者的?」
「說起來可過分了,包括計算機到私人筆記本,全都得拿出來檢查。那個地方啊,隱私權什麼的道理是講不通的,想法和一般人完全相反。」
剛才還那麼沮喪的杉本,說起這件事又恢復毒舌本色。「如果告發的內容並非事實的話還說得過去,但事實擺在眼前,他們還是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是你乾的嗎?」澤田問,「告訴我,告發者是你嗎?對《週刊潮流》投書的人。」
杉本只是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澤田。「你問這個又能怎樣?」說罷便別開了目光。
「如果是你的話,我只是想好好稱讚你。」澤田說著,感受到小牧投向自己的視線。
「澤田科長您不也告發了嗎?」
杉本沒有正面回應,但也算預設了,「你的行動也很了不起。」
「不。」澤田靜靜地搖頭,「我完全不行。我在過程中犯了錯誤。」
「犯錯?」杉本愕然問道,「怎麼回事?」
「就像我說的,過程中犯了錯誤啊。」
「這傢伙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了。」小牧酸不溜丟地說了一句。
知道澤田接受商品開發部異動案之後,小牧大可和澤田斷絕往來。可是,小牧還是像這樣邀請他來喝酒,澤田在內心默默感謝著他。
澤田的夢想。
澤田認為,小牧一定也能理解自己想追求夢想的心情。
「話說回來,《週刊潮流》還真會賣關子啊!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公司那篇報道才會刊登出來啊?」
「我想,已經不會刊登了。」杉本以確定性的口吻,否定了小牧的疑問。
「這話怎麼說?」
「我也是聽來的。」杉本先這麼宣告,「好像是聯合了希望汽車、東京希望銀行和希望重工,一起對出版社施壓。」
「撐不住壓力了是嗎?」澤田對杉本說,「竟然在這種地方受挫,真不知道當初究竟為了什麼告發啊!」
「為了不造成誤解,我必須先說。我是因為喜歡希望汽車,才進這家公司的。」
杉本說:「我不認為這家公司什麼都是壞的,壞的其實只是一小部分。我一直堅信,只要匡正了那個部分,公司就會變好。為了這個目標,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澤田能夠感受得到杉本眼神之中的決心。
這個男人還沒有被打倒。
他有種預感,杉本或許還會採取某些行動。只是,現在的他不但被奪走工作上的職位,還被下放到大阪,澤田實在無法想象,他還能有什麼作為。然而,即使如此,在杉本內心卻還沒捨棄希望汽車。
不經意地,澤田察覺一直默默喝酒的小牧,正朝自己投以熾熱的眼神。
或許小牧是刻意讓自己見到杉本這一面的吧!澤田領悟到這一點,意氣用事地舉起啤酒,狠狠灌入喉嚨。
4
兩年前的四月二十日,晚上八點左右。島本貨運一輛從山陽高速公路岡山交流道開上國道五十三號,滿載電子零件的大型貨車前輪突然脫落。貨車因此橫向打滑,猛烈撞上路邊倉庫的圍牆。
司機只受了輕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畢竟是隻差一步就可能出人命的重大交通事故,警方也針對事故原因介入調查,最後判斷出的結論是島本貨運的維修不當。
這一天,出了福岡機場後,赤松在上午十點抵達位於福岡市郊外的島本貨運。
而此刻,坐在辦公室角落小小的會客室裡,島本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赤松的提問。
「實際上的維修狀況如何呢?真的有糟到足以引起事故的程度嗎?」
島本用指尖夾著被抽到剩下一點點的香菸,皺起眉頭說:
「說老實話,狀況並不太好。畢竟我們只是小公司,沒辦法顧及每個小地方。這一點我想你也很明白吧?」
其實赤松很想回答「不,我們公司的維修做得可是很徹底的」,但和島本說這個也沒意義,於是他只是含混帶過。
「那麼,您在得知事故原因時,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是有一點。可是,這很難說啊。」島本沒有自信地說,「更何況,就算有覺得奇怪的地方,我也拿不出證據。你不是也一樣嗎?」
島本是個六十出頭,個頭兒矮小的男人。或許是置身於競爭激烈的貨運業久了,只見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這個行業特有的粗獷氣質。踏入停車場旁的島本貨運辦公室後,赤松看得出這家公司的規模並不大,約莫只有赤松貨運的一半。
「您看過希望汽車提出的事故調查報告嗎?」
「不,我沒看過。」島本說,「調查書從頭到尾都在警察那兒,他們既不肯讓我看,我自己也沒想過要看。」
「那麼,您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嗎?」
島本睜大了眼睛。
「那當然啊!像我這種小人物,說再多警察也不會相信。除了行政處分的罰金之外,最糟糕的是貨物的損害賠償費。唉,最後靠著保險金,總歸渡過難關就是啦!」
「其實全國各地發生過多起類似的事故,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不僅是不感興趣,對赤松的問話,島本甚至已開始顯露不耐。
辦公室裡除了島本之外,只有一個看似送貨員的年輕男人,以及應該是來打工的五十幾歲的女職員。安靜的室內,只有辦公室一角的暖氣,在耳邊不住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
「那麼那輛事故車呢?後來怎麼處理了?如果還在使用的話,可否讓我看看?」
赤松提出最重要的問題,然而島本的回答卻令人失望。
「早就不在了。事故之後就報廢了,公司裡沒有多餘的空間放置壞掉的貨車,當然也沒理由留著。」
島本說,那起事故之後公司失去信用,營業額銳減,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恢復業績。
「我可真的是被那場事故害慘了哪!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赤松先生,你要一直執著在這上面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覺得繼續這樣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嗎?」
「為了生存下去,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赤松這麼說,島本這才露出同情的表情。
「這樣啊。也罷,總之我這邊沒什麼能提供給你的。害你特地從東京跑來一趟,真不好意思。」
赤松道過謝,仰頭一口氣喝乾冷掉的茶。
「你今天就要回東京了嗎?要不要一起吃箇中飯?」
島本原本給赤松粗魯又勢利的印象,然而相處之後,赤松發現其實他人並不壞。
「不了,我現在要馬上乘車趕到熊本去。沒什麼時間,我得先告辭了。」
「熊本?又是為了調查事故嗎?是哪家貨運公司?」
「是一家叫作熊八興運的公司,位於熊本市區內。」
「哦,我知道那裡。那家公司規模還挺大的。」
榎本的名單上並未註明公司規模大小。不過致電熊八興運時,赤松的確曾留下大公司的印象。
「我想應該是熊本市內數一數二的大型貨運公司哦。這麼說來,熊八的確發生過事故,你調查的就是那個嗎?」
「是,好像是去年發生的。」
赤松一邊檢視名單一邊回答。這時,島本卻說出一個意外的事實:「不過,那次的事故好像不大一樣哦。」
「不一樣?您是指……」
「不是輪胎脫落的事故。」
「不是輪胎脫落?」赤松不禁盯著島本的臉,彷彿要確認他所說的話似的。
「我也不記得詳情了,不過熊八興運和我這裡不同,是家大公司。到了那裡,對方應該會好好為你解答的啦!既然不能一起吃飯,至少讓我送你到車站去,上車吧!」
說著,島本從口袋裡取出車鑰匙,吆喝一聲站了起來。
赤松搭上從熊本機場回東京羽田的全日空班機時,已經是晚間七點半過後的事了。原本預計七點起飛的班機,晚了三十分鐘才出發。
飛機起飛後,赤松喝著機內提供的咖啡,心情複雜地思考著這一天的經過。
熊八興運的事故,和從島本那裡聽來的差不多。
事故起因並非輪胎脫落,而是大型貨車在行駛中,傳動軸突然脫落。那是去年十月發生在高速公路上的意外事故。
當時,長達一米的傳動軸朝對向車道飛去,打中行駛中的普通轎車和另一輛載貨卡車,所幸無人傷亡。
熊八興運負責接待赤松的是總務部長岡島。談起這件事時語氣誇張地說:「哎呀,談起那件事,當時我們可真是嚇壞了呢!」
「畢竟誰也料想不到,那種零件怎麼會無緣無故脫落。最初接到聯絡時,我真是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貴公司對維修不當這個結論,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嗎?」
岡島雙手交叉,抱著胳膊露出為難的表情。
「想反駁的地方可多了,但問題是我們也提不出真正的原因。赤松先生,您的看法如何?」
在對方反問之下,赤松望著岡島的眼睛想了一會兒。
「我認為,或許是希望汽車的產品本身在構造上就有某種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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