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岡島而言,這或許是個異想天開的推論。「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可不得了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岡島才如此半信半疑地回答。
熊八的這起事故,在某種層面上也令赤松的自信受到動搖。
事故發生以來,赤松一直判斷希望汽車構造上的缺陷在於輪轂;然而,傳動軸與輪轂卻是毫不相關的兩種零件。難道真連傳動軸都具有缺陷嗎?若果真如此,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簡直就是處處缺陷。
再怎麼隨便,也不太可能真的有這種事吧?
飛機內開始播放即將降落的廣播,提醒乘客繫緊安全帶的警示燈也亮了起來。在搖晃的機艙內,赤松閉上眼睛,他的思緒不斷游移,卻始終得不出結論。
這一天,實在很難稱得上有所收穫。
不僅如此,一天下來甚至令赤松的內心感覺更加混亂。
而寶貴的一天,就這樣消逝了。
不知究竟得花上多少時間調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而且,公司又是否能撐到那個時候……」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5
「社長,公司收到這個東西。終於寄來了啊。」
隔天,一臉不悅的宮代拿著來自東京希望銀行的郵件這麼說。
那是一封存證信函,內容不用看就知道是日前東京希望銀行的業務負責人來時提過的賬單。
不單是存證信函還外加掛號證明,大費周章寄來的郵件內容,正是要求赤松貨運歸還現在已向東京希望銀行融資的將近一億日元的資金。這是赤松貨運創業五十年來,所收過金額最龐大的賬單。當然,要求還款歸要求還款,現在的赤松根本不可能付得出來。
「他們還真敢寄這種東西來。」宮代心頭的怒氣完全在臉上表露無遺,「這種行為跟鞭屍有什麼兩樣?根本沒有大銀行的風範!」
憤慨的宮代對赤松要求:「請讓我負責交涉這件事吧,社長!本來公司的銀行業務就由我負責,我來試著想辦法拖延時間,社長您就放心去和名單上的公司接觸吧!」
「那就交給你了,宮老。」
赤松說著,感覺到連向來一直鼓舞自己的宮代,恐怕都快要失去理智了。
赤松拜訪位於沼津市郊的黑田快遞,是在全日本到處都響起聖誕歌聲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間七時許。
由於正逢年底,不管詢問哪裡的公司,得到的回答都是忙得沒空協助調查事故。只能不斷打電話低頭請求的赤松,已經連覺得自己悽慘或是感嘆現實嚴苛的力氣都失去了。
「在這麼忙的時候追問那種八百年前的事故,你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黑田快遞的社長最初接到赤松電話時,就是這種不耐煩的反應。
「無論如何,還請您幫這個忙好嗎?」
在赤松一再請求之下,對方自己提出了指定的時間。
「如果是這個時間可能有空,想來的話你就來吧。不過啊,我可告訴你,就算你聽了我們公司的事故也沒有任何意義,這樣你還要來嗎?」
與其說是否定赤松,黑田的語氣聽起來倒更像是譏諷。
「不會的,請您務必告訴我當時的情形。」赤松再次鄭重拜託後,才掛上電話。
根據榎本的名單,黑田快遞的事故是發生在距今兩年前,位於靜岡縣內的一般道路上,且有人因此受傷。
然而到了約定那一天,赤松依約造訪黑田快遞時,原本答應敘述事故詳細內容的黑田卻是態度大變。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久,憑什麼我要告訴你那些事?」
不知是否因為年末的忙碌使黑田煩躁不耐,他說起話來也相當不客氣。
明明是他自己答應協助提供詳細內容,等赤松一到卻又反悔的態度,要說過分也真是很過分。
可是專程前來,總不能以吵架收場,於是赤松耐著性子,對黑田大致說明了自身的處境與問題。
然而這些話,黑田似乎都聽不進去。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家引起母子死傷事故貨運公司的社長啊!」
黑田拔高音量,一番話引得辦公室裡十來個留下來加班的員工,一起望向赤松。
「沒錯。我的公司的確引起事故,但我不認為肇事原因出在我們身上。」
「真是大言不慚啊!」
黑田靠在高椅背的皮面辦公椅上,用混濁的眼珠子望著赤松。他的年紀應該比赤松大上一輪吧,精瘦的身體給人黃鼠狼般的印象,一張口便露出發黃的牙齒。
「我說你這個人,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太過分?您是什麼意思?」赤松強自壓抑內心的怒氣。
「難道不是嗎?殺了人還想把過錯推給汽車公司,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你今天來,恐怕也是想要我像你一樣造假,才好誣萊許望汽車吧?」
「不是這樣的。」坐在黑田辦公桌前的圓板凳上,赤松說,「我沒有造假,今天來也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說啊,赤松先生。」黑田橄欖般的小眼睛發著光,「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難道我會為了開玩笑,特地從東京趕來嗎?」
「這麼說來,之前也有個週刊雜誌記者跑來問了一樣的事哪。」黑田說,「那個記者也和你一樣,說什麼那場事故原因不在於維修不當。雖然我的貨車是被後方車輛追尾,但撞擊的作用力還不至於導致後輪脫落彈起。不過,我告訴你,我們公司一向和希望汽車有交情,所有的貨車都是他們生產的,過去從來沒發生過輪胎脫落的事。怎麼可能有啊,對方可是希望汽車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我的想法正確。」
黑田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膀。
「是是是。我沒時間再陪你開玩笑了,請回吧。」
「黑田先生,如果當時的事故車輛還在,能否讓我看看?」
儘管滿腹委屈,赤松還是拼命忍下來,低著頭向對方請求。然而,他所得到的卻是黑田憤怒的咆哮:
「你夠了吧!如果你還有點身為專業貨運從業者的自覺,就好好面對失誤如何?太難看了!快給我滾吧!」
離開黑田的辦公室時,黑暗的天空開始飄起細雪。
冷風刺痛肌膚,望著黑田快遞外僅有的一盞常夜燈,赤松內心感到無限孤寂。緊繃的心,如今彷彿被切割成無數的細絲。
從福岡的島本貨運算起,黑田快遞是赤松拜訪的第七家公司。花了這麼多時間與精力,目前稱得上收穫的就只有事故原因除了輪胎脫落之外,還摻雜著與離合器相關的原因。然而,這個發現,卻將事態弄得更復雜了。
沉重陰暗的夜空,就像赤松現在的心情一樣,是單調且沒有聲音的世界。回家路上,開著車行駛在東名高速公路上,赤松慢慢地喪失了現實感,產生一種自己正朝著異次元前進的錯覺。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條道路的前方,真的會有光明的未來等著我嗎?
赤松貨運的最終命運,是否依然必須全盤接受事故責任,最後如塵土般從世界上消失呢?
到那時候,家人和員工,還有自己的命運又會變得如何?
赤松告訴自己,現在只有相信自己了。
然而,毫無根據的相信是如此困難。箇中艱難的程度,只有願意去相信的人才能明白。
「抗爭」兩個字聽起來似乎很動人,但現在赤松的精神狀態,其實早已一蹶不振了。此刻的他,就像個滿身瘡痍,徘徊於洞窟之中,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的探險家。
從沼津交流道切入回東京的高速公路,不斷升高的公路高度在過了御殿場之後開始下降。這一帶地勢高,風勢也強勁。如果是白天經過,從右手邊大概可以遠眺到足柄山吧!隔著擋風玻璃遙望公路下方几戶燈火通明的人家,赤松心想,只要現在將方向盤一打歪,一切就都了結了……
公路護欄的另一側是高達幾十米的斷崖,從那裡掉下去的話幾乎不可能生還。
一被這想法支配,握著方向盤的手就開始冒冷汗。心跳加速,眼中看出去的事物竟開始微妙地扭曲。
要死只有趁現在了。
赤松踩下油門。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瞬間飆高為一百四十公里、一百六十公里。兩側的風景像麥芽糖一樣扭曲了起來,飛速朝身後迸散。整輛車像是行駛在黑暗的隧道中一般。
在那數秒當中,所有思考都從赤松腦中飛走,一切都消失不見,化為一張白紙。簡直就像是對迄今為止的人生按下歸零按鍵,之後等待著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轉動方向盤吧。
赤松睜大眼,下定了決心。
帶著零零碎碎的殘存記憶,赤松正將車開進自家車庫。
隨著引擎熄火,他嘆了一口氣,重重地將身體靠上椅背。
自己這樣子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好不容易為沉重的心情與身體補充了新鮮空氣,他走出車庫,朝家門前進。
離開沼津時還沒八點。
看看手錶,現在時針已經指著十點,這兩個小時之中,赤松認為自己確實死了一次。
在靜岡時飄落的細雪,已經開始變成真正的雪。
按下門鈴,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就知道,孩子們都還醒著。今天是二十四日星期六,明天是星期天,或許因為這樣,所以史繪就放任他們晚睡了吧!
「爸爸!」開啟門,次子哲郎不顧寒冷,赤著腳飛奔而來,「歡迎回家!」
哲郎身後,是拓郎和長女小萌,以及史繪。家人們正展露笑容,歡迎赤松的歸來。
「我回來了。」
「我幫爸爸提包包!」
「好,謝謝。今天怎麼對爸爸這麼好啊!」
用雙手抱著赤松沉重的公文包,小萌跑進客廳。
「我們一直在等爸爸回來哦!」拓郎說。
「歡迎回家。」
從史繪的表情裡能讀出,她似乎很鬆了一口氣。天生敏感的她,察覺到了什麼嗎?只聽她對赤松說:「太好了,你平安回來了。」
當赤松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跨進客廳時,差點驚撥出聲。
「砰、砰、砰」,三聲拉炮聲清脆響起。
「聖誕快樂!」
三個孩子齊聲說著,圍住正中央放著一個蛋糕的桌子。
「啊,對哦!」
赤松這才恍然大悟。說過今晚要開聖誕派對的啊,自己怎麼給忘了?
「孩子們忍著不吃蛋糕,一直在等你哦。」史繪說。
「對啊。我們大家一起在等爸爸哦。」那是哲郎的聲音。
「這樣啊……是這樣啊……」說著說著,赤松不禁感到淚水要奪眶而出。
你們都在等我啊。
太好了,沒有死真是太好了。
如果當時就那麼死了,拓郎、哲郎、小萌還有史繪,就將永遠等待下去了。永遠。
「謝謝你們。還有,抱歉,爸爸回來晚了。」
湧上心頭的激動情緒,使赤松差點說不出話來。「我去洗個手。」他只說了這樣一聲便衝向洗手檯,抓起毛巾用力抹著臉頰。
6
劃一根火柴點亮立在桌子正中央的蠟燭,瞬間,排列在桌上的食物都在柔和的茶紅色光線照耀下鮮活了起來。綠色的桌布,回家路上買的照燒烤雞。本來想買烤火雞的,可惜賣光了。
裝在大盤子裡的沙拉是柚木親手做的,旁邊還有裝飾著草莓的聖誕蛋糕。
「好漂亮哦!」
貴史望著燭光,像是看傻了似的目不轉睛。
「是啊,真漂亮。」
柚木這麼說著,將裝著柳橙汁的小杯子放在貴史面前。接著,他朝兩個並排的高腳杯裡各注入半杯紅酒,將其中之一放在無人的位子前。那是四人用餐桌最靠近廚房的位子,也是妙子平日坐的位子。現在那裡立著一個相框,照片中的妙子正微笑著。
「媽媽也在看嗎?」
在貴史的眼光注視之下,柚木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同時內心湧上的卻是深切的悲傷。
「是啊,媽媽一定正從天國看著我們啊!」
「媽媽。」貴史突然朝著蠟燭上方這麼呼喚。
「很漂亮吧?媽媽!」
沒有回應。
對啊,小貴。好漂亮哦!
閉上眼睛,柚木彷彿能夠聽見妙子充滿元氣的聲音這麼說著。
然而,不管柚木父子再怎麼等,怎麼思念,都再也聽不到妙子的聲音了。
我沒關係,柚木心想。至少我和妙子認識之後的這八年,各種回憶都還在心裡,永遠難忘。可是,貴史不一樣。連小學都還沒上的幼子,和妙子共度的時光,怎麼說都太短了。那短暫而珍貴的記憶,今後能有多少留在貴史心中?
「媽媽一定笑著看著我們哦,爸爸!」
「是啊,一定是這樣的,因為是媽媽嘛,是貴史和爸爸的媽媽啊!媽媽和貴史還有爸爸,一定會永遠在一起。永遠……」
你也這樣想的吧,妙子。是不是……
柚木在心中吶喊著。
貴史,要像這樣永遠記住媽媽哦。千萬不要忘了媽媽。媽媽呼喚你的方式,為你讀故事書的模樣,笑的方式,身上的味道,還有她的溫柔。
千萬不要忘了……
「我們來唱聖誕節的歌吧!」突然,貴史這麼說。
「聖誕節的歌?」
「是啊。媽媽唱給我聽的。媽媽送的八音盒裡的那首歌!」
貴史跳下椅子跑進房間,從自己房間裡取出那個八音盒。
柚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那是去年聖誕節妙子送貴史的聖誕禮物。當時貴史滿心喜悅地玩著收到的另一個禮物——電動遊戲機,對這個八音盒表現出可有可無的態度。
沒想到,貴史卻把它記在心裡。
那是個裝飾著木雕娃娃的八音盒。眼前的貴史正拼命上緊發條,然後將八音盒放在桌上。
純淨的音色,開始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樅樹樅樹總是綠油油
樅樹樅樹總是綠油油
閃亮的夏日降雪的冬日
樅樹樅樹總是綠油油
樅樹樅樹安靜的樹梢
樅樹樅樹安靜的樹梢
無論喜悲溫柔守護著
樅樹樅樹安靜的樹梢
樅樹樅樹茂盛生長
樅樹樅樹茂盛生長
不懼雨不怕風
樅樹樅樹茂盛生長
配合著從八音盒中流瀉而出的樂音,貴史唱了起來。柚木也想跟著唱,卻哽咽不成聲,不知該拿滾滾滑落的淚水怎麼辦。
忽然,貴史停止了歌聲,抬起頭,用困惑的眼光望著柚木。
「爸爸,不要哭。」
「是啊。不哭了。爸爸不會再哭了,別擔心。」柚木說,「因為爸爸跟媽媽約好了嘛。」
貴史的臉頰顫抖,眼中開始滾出大顆淚珠,沿著臉頰滑落。
「來爸爸這邊。」
柚木說著張開雙臂,貴史便跳下椅子,撲向柚木懷中。用力抱住那瘦小的身體,貴史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一般,放聲大哭了起來。
「貴史……貴史……媽媽她……她會一直守護著我們。一定會的。」
柚木邊嗚咽著邊這麼說,更用力地抱緊了貴史。熱淚再也難以抑制,沾溼了貴史與柚木的臉龐。
從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迎接聖誕節。從沒想過……
哄貴史入睡後,柚木回到寢室,拿出藏在床底下的禮物。
第一個拉出來的是包著紅色包裝紙、繫上綠色緞帶蝴蝶結的盒子。這是柚木買的禮物,裡面是貴史最喜歡的遊戲軟體。第二個盒子是來自柚木雙親的贈禮,裡面應該是棒球手套,這也是貴史一直想要的東西。柚木將兩個盒子並排在腳邊,拿出第三個盒子。
大大的厚紙盒纏繞著銀色的緞帶。這是妙子的母親為了貴史,昨晚特地搭電車送來的禮物。
裡面裝著毛衣。那不是普通的毛衣,是妙子為貴史親手織的毛衣;因為沒有織完,所以由岳母代為完成。所以,這份禮物,有一半是來自天國的妙子。
「這是媽媽送你的最後一份禮物喲,貴史。」
低聲說著,柚木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將裝著毛衣的禮物盒和剛才的兩個並排好。接著,他猶豫了一會兒,才將最後一個盒子拉出來。
那是這天晚上,看準柚木回家的時間送達的。柚木相當慶幸禮物送來的時候,貴史正好在洗澡。
送禮的人,是赤松德郎。
銀色的包裝紙綁著紅色緞帶蝴蝶結,這小盒子裡裝的是赤松要送給貴史的聖誕禮物。
「開什麼玩笑!」柚木哼了一聲,「殺了妙子還不肯負起責任,事到如今送什麼禮物!有沒有搞錯!」
無人的寢室裡,柚木自言自語地怒罵著。
想起法事那天為了道歉而現身的赤松,柚木內心更加氣憤難平。沒錯,那或許是一場意外事故,或許赤松貨運沒有惡意。然而,對那不肯承認維修不當錯誤的態度,柚木實在難以接受,也無法原諒。
「說話的態度沒有一絲一毫反省嘛!說什麼很抱歉,心裡根本不這麼認為!現在竟然還想用禮物打發人,我才不會上當!」
柚木舉起赤松的禮物重重朝地板摔去,再用穿著拖鞋的腳激動地不斷踐踏著。
每踩一次,腳底就發出塑膠製品碎裂時的啪啦聲。
「這種東西!算是什麼意思!誰想要啊!」
包裝紙破了,露出裡面的遊戲機與軟體。即使如此,柚木仍不停止。很快地,遊戲機被踩成了殘骸,看不出本來的面貌,但柚木還是繼續踩踏著。
終於,寂靜再次降臨到房裡。
柚木氣喘吁吁,肩膀上下激烈起伏著。
周遭的人總是說,柚木有著穩重而溫厚的性格,然而,那場事故之後,包裹著柚木感情的那層包裝紙也被撕破了,裡頭的東西像是被赤松貨運的卡車碾過般發出碎裂聲,被破壞殆盡。
無法原諒。無論如何。
最後,他狠狠一腳踢開地板上那看似高價的禮物,碎片碰撞發出的聲音,散落在房間各處。感覺像是總算出了一口氣,柚木抱起最先拿出的三個禮物走向客廳,將它們擺放在小小的聖誕樹下。樹上的吊飾,今年是柚木和貴史兩個人一起裝飾上去的。就像去年妙子做的那樣。
我做得很好吧,妙子。只要有心我也辦得到。
「可是……」
望著閃閃明滅的燈飾,柚木茫然地頹坐在地。「你已經不在了。妙子,好想讓你看看,這棵聖誕樹,好想讓你也看看……」
柚木再也忍不住潰堤的感情,放聲痛哭了起來。
7
這裡是位於大手町的東京希望銀行營業總部。從井崎的座位望出去,可以看見細雪紛飛的東京車站。本以為雪花會在昏暗的冬夜之中,呈螺旋狀翩翩落下,但眼前所見,只是一片被狂風吹亂的銀妝。
眺望著無聲敲上窗戶的亂舞白雪,井崎回想起剛才在董事辦公室內的激烈辯論。
在支援希望汽車這件事上持審慎意見的濱中部長加入戰局,跟支援一方進行意見交流。雙方圍繞著希望汽車事業計劃執行的可能性進行了一番討論,最後卻依然有如平行線般,得不出一個交集。
卷田依然強硬地主張支援到底,卻提不出值得這麼做的根據。
「以政治思考解決這件事沒有任何好處。」檢討會結束,走出辦公室的濱中如此冷冷地說著。
卷田之所以如此堅持支援希望汽車,理由其實很明顯。擔任國內授信業務負責人的卷田,去年不顧東鄉總裁反對,堅決實行對希望汽車的融資。事到如今,若他就此放棄希望汽車,無異於否定自己過去的決策。除了面子問題之外,對下任董事長寶座虎視眈眈的卷田也必須放手一搏。
「如果是過去的話,或許還可將此事交給重工處理,但這次可就不行了。」
「為什麼呢?」
井崎驚訝地望著濱中。空無一人的電梯廂裡鋪著厚重的地毯,悄無聲息地將所有雜音統統吸入其中。
「威斯汀集團,」濱中提起的是前年由希望重工出資併購的美國核能發電企業名稱,「這方面的動向未定,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
井崎屏住了呼吸。
併購額為五千八百億日元,是一樁令全世界為之驚愕的大型企業併購案。想必由於近年來希望重工開始對產業擴大感到極限,才會希望藉由這足以改寫世界核能地圖,兼具衝擊與好評的兩極化戰略來賭上企業的命運吧。
「但是,聽說在資產清查時發生意想不到的重大紕漏,希望重工的經營團隊正力圖解決這件事,因此他們恐怕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希望汽車。」
「這個情況,難道希望汽車的狩野常董不知道嗎?」
「他不可能沒有聽說。也因此就狩野看來,現在只有銀行能幫,也必須幫他們一把。」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呢?」井崎試著詢問濱中,「以目前的狀況,我只能提出消極的提案書。」
「那樣就行了。」濱中說,「你只要站在自己一路走來思考、判斷的延長線上來應對這個問題就可以了。政治層面的判斷不是你的工作,能夠扭曲判斷的也不會是無名小卒;會做出這種事的往往都是獨裁者,即便他自己才是定下游戲規則的人。我們銀行也逃不開這種自我矛盾的歷史啊。」
井崎還在咀嚼著這番話,濱中又說了下去:「在銀行裡,規則就是一切。不管結果能獲得多大利益,只要過程不正當就不可能獲得好評。相反地,即使蒙受損失,只要過程符合正當手續,就不必擔心責任歸屬。這就是銀行的邏輯。雖然這種邏輯總遭受世人批評,但銀行也有銀行的正義存在。這邏輯的好處就是可以不受結果左右,你可別忘了這一點。我想說的,其實就只有一件事,」濱中的眼神突然嚴肅了起來,「那就是你無須害怕結果。只要是循正道得出的判斷,就別毫無理由地去扭曲它。」
和這番義正詞嚴相反地,濱中說完後,輕鬆地舉起手揮了揮便轉過身去。井崎對著濱中的背影一鞠躬,感到整個身體有如腎上腺素沸騰般,驟然激動了起來。
8
「這次進行得還算順利吧?」
招待東京希望銀行卷田的忘年會,於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六點,按照預定時間在向島的料亭裡展開。狩野搭著公司車,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在相熟的老闆娘帶領下前往地下室包廂。儘管年底持續不斷的應酬令他疲憊,今晚狩野的心情卻難得地不錯。
卷田不愧是個銀行職員,也比約定時間提早五分鐘抵達。他一邊在嘴上客套著,一邊帶著與「東京希望銀行專務」這響亮頭銜極不相配的鄉土味現身後,便像只大牛蛙似的趴在榻榻米上,屈下身子低頭稱謝。
「感謝您今天的招待。」
「哪裡哪裡,卷田專務。」
不等他說完,狩野便堆起滿臉笑容請卷田上座。自己也在對面位置上坐定後,對送上熱毛巾的老闆娘吩咐道:「可以開始了。」
「前幾天對媒體的應對,還真是感謝您的大力協助啊。」
「不不不,這是應該的。就算是週刊雜誌,也不容許他們刊出那種毫無根據的報道。」
卷田這麼一說,狩野馬上露出「您說得沒錯」的表情:「不過,真的是多虧了您的鼎力相助。」或許是心情很好的緣故,狩野難得地說了真心話。
乾杯後,事先點好的料理陸續上桌,兩人邊天南地北地閒聊著,邊盡情享用酒菜。走腳踏實地商人路線的卷田,在這種場合很懂得如何炒熱氣氛。只見他提供了不少在銀行專務位置上得來的金融資訊,令席間不見冷場。
「專務,關於融資敝公司那件事,不知進展得如何了?」
在料理上了大半,某種程度酒足飯飽之後,狩野終於切入正題。
「我一定會努力促成啦!」卷田這麼說著。
狩野畢竟是個老狐狸,馬上聽出他話中有話。「這麼說來,是有反對意見咯?」他立刻這樣詢問卷田。
「算是啦,少數意見。」
卷田承認,默默倒了一杯清酒。趁著卷田不經老闆娘而自己倒起酒的這個機會,狩野給了老闆娘一個暗示,將藝伎和老闆娘全都請出包廂。
「該不會是營業總部吧?前幾天他們竟然連事業計劃書裡變更的內容都來多嘴,實在是令人傷腦筋啊。」
「真的很抱歉。」卷田簡短致歉並斷言,「不過這次的事,最後一定沒問題的。」
「反對或贊成,只不過是本行進行內部手續時的意見,我這邊會想辦法解決。」
「既然是國內授信最高負責人卷田專務說的話,那我當然放心啦!」
依狩野的看法,東京希望銀行在支援希望汽車這件事上,根本沒有寫提案書的必要,因為這是屬於希望集團的政策性融資。當然,那些調查委員、副部長等低階人員要對此置喙,在他看來更是毫無道理。那種無禮的態度,在希望汽車是根本不容許發生的。
「也辛苦卷田專務您了。」狩野儘量把話說得聽起來不帶譏諷,「總之,我們已經遵照貴行的指示改訂事業計劃書,《週刊潮流》的事也處理好了,剩下的就靠您英明決斷了。」
卷田嘴裡稱是,臉上卻沒有笑容。
「只不過,還是有些煩人的傢伙啊。銀行組織就是這種地方麻煩,我真羨慕貴公司呢。」
「不,任何組織都會有不識相的員工,敝公司當然也不例外。」
卷田馬上明白了狩野的言外之意,停下手中的筷子問道:「您已經揪出內部告發的犯人了嗎,常董?」
「是,我想應該沒有錯,前幾天也進行人事異動了。不過因為是很微妙的處置手法,並沒直接向本人確認就是了。」
「能保證那人不再度告發嗎?」
「該喂的餌都餵了。」狩野說,「這次的異動,就是要讓他認為只要今後乖乖聽話,就還有翻身的機會。說得簡單點,通常會向內部告發的人,與其說是對公司心懷不滿,倒不如說是不滿意自己的待遇。只要讓他們認為這一點已經獲得改善,之後就會乖乖聽話了。這就是所謂的恩威並施啊。只不過,這次的情況該說是先施壓後施恩就是了。」
「原來如此。和銀行的做法大不相同啊。」卷田佩服地說,「要是銀行的話,那種人是不可能有機會翻身的。」
「在我們公司一樣是不可能。」狩野說著,低聲笑了,「剛才我只說讓他以為有翻身的機會,可沒說一定有機會。現實可沒那麼簡單啊!」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狩野常董啊。」
狩野默默地喝起酒來,卷田又慎重地補上一句,「不過……」
「您進行得如此順利,這當然是沒話說的,但就怕不是事事都能稱心如意。人有失手,馬有亂蹄,萬一哪個環節有疏漏就不好了。就拿橫濱那起事故來說,警方還在追查吧?警察也不是笨蛋,真的沒問題嗎?」
「我自有對策。」包廂裡明明沒有其他人在,狩野卻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只要沒有足以推翻維修不當結論的證據,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我聽說,對方已針對歸還零件一事提起訴訟了,不是嗎?」
「這件事您不必多慮,卷田專務。」狩野斬釘截鐵地說,「零件的事,多的是辦法處理。」
「這話怎麼說?」
「事實上為了檢驗,那個零件早已切割分解了。換句話說,已經不存在的東西,想歸還也還不了。既然如此,法官也無可奈何吧?」
「看來對付這種事,還是常董您有辦法呢!」卷田又正襟危坐說道,「只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提醒您在各方面多注意,萬一貴公司再發生類似的壞訊息,本行也會很困擾的。聽說,重工那邊的三橋社長對這件事也很關心哦!」
一聽見三橋的名字,狩野臉上的肌肉瞬間彷彿受到微電流刺激般抽動著。
「一如我剛才所說,都已經處理妥當了。就算受到當局搜查,諒他們也找不出任何對敝公司不利的證據。」
卷田不發一語,等狩野繼續說下去。「關於t會議的資料已經全部銷燬,剩下的資料,全都是維修不當這個調查結果的對外結論報告。此外,我已經徹底指示參與會議的所有成員,要他們將計算機裡的相關資料銷燬報廢。無論誰來搜查,敝公司保證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接下來只要把纏著不放的煩人蒼蠅趕跑就行了。」
狩野曾經一度擔心「煩人蒼蠅」提出的訴訟可能引起社會大眾注目,但現在看來,社會大眾的反應遠比他想象的遲鈍多了。
引起死傷事故卻企圖將責任歸咎於汽車製造商的小貨運公司。一介小蝦米的中小企業對上希望汽車這條大鯨魚,世人願意相信誰,從這件事上不言而喻。
一旦打起官司,希望汽車的委任律師必將採取持久戰,提出所有可能證據來拉長這場官司。如此一來,早已苦於資金不足的赤松貨運必定會拿不出足夠的官司經費而敗下陣來。
「關於這件事呢,我也打聽到赤松貨運這家公司的往來銀行,是本行的自由之丘分行。而目前該分行已經對他們提出債權回收的要求了。」
聽見這個好訊息,狩野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太感謝了。」
卷田擺擺手:「自由之丘分行的分行長,在合規方面可是很愛挑刺的。」
狩野臉上浮現一抹輕笑。
「不愧是東京希望銀行哪。託貴行如此嚴格的授信管理之福,我可以開心地過個好年了。來,讓我們再乾一杯吧!」
擊掌喚來老闆娘,狩野吩咐她再次送上新的酒菜,筵席又熱鬧了起來。
「明年也請您多多關照,卷田專務。希望明年對你我來說都會是宏圖大展的一年。也希望東京希望銀行和希望汽車都能事業繁盛,乾杯!」
狩野心情暢快地舉杯一飲而盡,臉上盡是藏不住的笑容,卷田也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沒有希望集團就沒有員工個人。
一邊是擁有壓倒性鉅額資本與社會影響力的希望汽車,另一邊不過是老街的小貨運公司。孰勝孰敗,其結果昭然可見。
只要趁著跨年,市場經濟一時暫停的期間,讓這場勝敗如浮雕般定型下來,接下來的動靜就不足為慮了。
9
對赤松來說,這是個絲毫不覺新氣象降臨的新年。
去年年底,赤松忙到最後,連一張賀年卡都沒時間寫。拜此之賜,他不得已只好把新年假期全用在寫賀年卡上,連電視上那些不費大腦的賀年節目都沒時間看。除此之外,就是不斷等待世間恢復日常運作。
世間正沉浸在歡欣鼓舞的新年氣氛之中,這件事令赤松不由得心生憤懣,因為那使得赤松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狀況正處於多麼無可救藥的黑暗之中。新年頭三天,對赤松而言正是有如地獄般的三天。
當然,為了對抗這樣的狀況,赤松仍不斷嘗試與名單上的公司聯絡。然而接電話的只有兩家公司,而且這僅有的兩家公司也都表示負責人正在休年假,若想前往拜訪只能等到年後。
幸好,這樣的新年假期也還是有好處的。
馬不停蹄的身體終於能夠獲得短暫歇息。雖然如果用計算機來比喻,就像是按下強迫關機鍵,不過好歹是休息了。就算是人類也需要「重開機」。和貨車一樣,肉身也會耗損折舊。
事故發生後,赤松那過度使用的身體耗損的程度,已經幾乎可以貼上「維修不當」的標籤了。
即使對學生時代靠柔道鍛煉出的體能有自信,但就在不知不覺間,連這份自信也即將轉變成「自信過剩」了。一旦試著放鬆休息,赤松才終於察覺自己有多疲倦。彈性疲勞累積成無數肉眼看不見的裂縫,遍佈身體的每個角落。
領悟到這一點,赤松為了休養生息立刻採取的行動,就是儘量攝取睡眠。
總而言之,他這幾天就只管吃跟睡。
就這麼度過了三天,接下來的一月四日是集結公司全體員工的例行新春參拜日。向員工拜完年之後,赤松又再度投入名單上公司的調查工作。
和忙碌的年底相比,年後的拜訪順利多了。一天至少兩家公司,多的時候甚至能跑三個地方。
雖然依然沒有新發現,但新年假期儲備的體力發揮了作用,讓赤松有精力跑遍全國各地。
赤松前往拜訪位於愛知縣知多市的高森貨運,是一月十二日下午的事。
那是一家小小的貨運公司。
從停車場的大小看來,頂多擁有十輛貨車吧。或許是工作量不大,停車場內還有三輛貨車閒置著,車頭的希望汽車標誌在冬陽照映下,正閃閃發著光。
辦公室內只有一位年近四十、身材瘦削的男人。略顯昏暗的室內,只見他一面用電話指示著什麼,一面望向走進來的赤松。電話指示的內容是配車,赤松站在原地,等待男人講完電話。
「不好意思,我是先前打過電話來的赤松。請問社長在嗎?」
「哦,您好。」男人提高聲音說著,站起身來,「等您很久了,我就是社長高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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