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符經濟效益的選擇

1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一輛計程車已開到赤松貨運公司門外。

上次澤田來訪時有經銷商的益田同行,這次卻是獨自前來。因為這次採取的「補償金」方式不僅毫無先例,對外也必須保密,為此,澤田的行動分外隱秘。

全身包裹在深色羊毛風衣裡,身材修長的澤田走下計程車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將視線投向赤松貨運的辦公室,接著便迎著北風朝入口走去。

一直從辦公室內看著澤田的赤松,也站起身來迎接,並帶他走進背後的會客室。

「感謝您今日撥冗接見。」

一進入會客室,澤田便先深深鞠躬道謝。

赤松無所謂地先勸澤田用茶,澤田則露出期待的眼光問道:「不知您是否已經充分考慮過了?」

「是啊,我已經想過了。」

說著,赤松將全部的力量,貫注到自己的眼神之中,彷彿要將近一個月來自己飽受痛苦的靈魂,以及被引發的怒氣與悲傷,全部藉由這個眼神傳達。

看得出澤田有些驚訝。他那張端正的臉也似乎被這股看不見的氣勢所壓倒,不知不覺中微微地向後傾,臉色更顯得蒼白。那是一種頓悟的表情。

「我決定拒絕貴公司的提議。」

此話一齣,打碎了兩人之間冰冷的空氣。

剛好就在此時,一輛剛回公司的大型卡車,發出十三公升直列六氣缸式引擎的巨響,遮蔽了兩人的聽覺。窗邊院子裡受到北風吹拂而晃動的枝葉,落在辦公桌上的影子無聲舞動,像是不斷擺動的魔女手指。窗外隱約傳來「好!來,再來!」的倒車引導聲,點醒著兩人,在這瞬間世上的一切依然運作著;然而,在澤田與赤松之間,萬事萬物彷彿都消失了聲音,停止了動作,時間觀念有如結冰一般,將一切封閉起來。

澤田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只能如一尊蠟像般,張著口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啊」。那張臉上的笑容崩塌,令人聯想起沙漏裡不斷落下的沙,叫人擔心沙落盡之後,這男人臉上是否只會剩下骸骨。

「請等一下,赤松社長。」

突然慌張地舉起右手,澤田像是想阻止赤松離開似的叫喚著。

「能不能請您再考慮一下?」

赤松的回答令臉色蒼白的澤田明顯亂了手腳。從他的態度看來,相信他原先一定認定赤松絕對不會拒絕這個提議吧!沒想到,現在他的確信完全粉碎,使得澤田看來一派手足無措。光看現在的模樣,澤田比赤松還更像是個走投無路的人。明知這只是錯覺,不過對於自己的回應,竟在一瞬間把澤田一直隱藏著、揹負在身上的沉重責任給激了出來,赤松還是暗暗感到驚訝。

「您這麼做,我會很困擾的。」澤田說著,「畢竟這可是補償金啊!」

「不是單純的補償金吧。這是有附加條件的補償金,我若是接受了,就必須連零件無法歸還的事實一併接受。那是不可能的。」

換個方向思考,沒有這個附加條件,就不可能有這筆補償金。這就是希望汽車的目的,也是某種檯面下的默契。

「不好意思……」澤田突然站起身,以一副即將衝上前的氣勢與銳利的眼神面對赤松說,「我知道問這問題很失禮,不過能不能請您告訴我,要多少金額的補償金您才願意接受呢,赤松社長?」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問題,一時之間赤松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看,最後全身虛脫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明白嗎?這不是錢的問題。」

赤松的聲音疲憊但也溫和。然而——

澤田依然執拗不肯放手。他一邊大聲說著「我拜託您了」,一邊將手支在桌面上深深低下頭。接下來他所說的話,都因為這樣的姿勢而聽起來模糊不清。

「社長,我為過去對您做的事道歉,請讓我就此賠罪。可是無論如何,請您務必也要接受敝公司的誠意。拜託您了!」

赤松無力地垂下頭,隔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接著,他雙手抱胸,閉上雙眼。短短幾秒之間,各種記憶片段映入他的眼簾,最後看見的一幕,是將追悼文集遞給自己的那孩子純真無邪的身影。

是我們奪走了那孩子最重要的人。那孩子今後,再也無法和他最愛的母親見面,也無法和她對話了。見過那麼小的孩子強忍著不哭的模樣,如果現在心安理得地接下這筆錢,那自己還算是人嗎?赤松這麼想。

察覺赤松默默從沙發上起身,澤田抬起表情僵硬的臉。赤松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有著藍色封面的追悼文集,走回沙發將它遞給澤田。

「這是追悼文集,事故被害者的。」

看澤田露出疑問的眼神,赤松這樣回答:「借你看。你要好好看完它。如此一來,你就能體會我的心情了。總而言之,今後不管你們怎麼說,或是再出多少錢,我都不會再響應了。你回去告訴你的上司,我記得是叫野坂先生吧,你們這種提議根本不是什麼誠意的表現,說穿了只是想借此掩蓋事實罷了。拿著鈔票朝人臉上甩,這根本就是‘狗眼看人低’的行為。明明當時早就該拒絕的,還需要考慮的我,也真是太沒用了。」

澤田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戰戰兢兢地接過那本追悼文集。

「雖然你特地來這一趟,不過這就是我的結論。零件請在二十日以前歸還,否則就等著法庭見吧。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這人可以說一向是說到做到的。」

2

「蠢材,真是個大蠢材!」

搭乘東急大井町線電車,從赤松貨運回公司的路上,澤田一邊望著車窗外橫跨大田區與品川區的住宅景色,一邊無數次在心中這麼咒罵著。

聽到赤松結論的那一瞬,澤田真的感到一股彷彿被人從後腦勺打了一棍的衝擊。望著赤松的臉,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連準備好的臺詞都忘光了。

企圖用一億日元補償金的方案一舉逆轉,這是澤田好不容易說服了公司內的反對意見,才拍板敲定的和解方案。對這張最後王牌,澤田原本是那麼有自信,還以為鐵定能讓赤松就此放棄投訴了。

安撫赤松這件事一旦成功,澤田就再也無後顧之憂,能夠安心接受濱崎的提議,進入商品開發部了——直到剛才,這都還是澤田在腦中描繪的完美劇本,現在一切卻都土崩瓦解。就像船隻劃過海面留下的白色痕跡隨波消逝一般,此刻,一切都回歸到原點。

最初澤田感受到的驚愕很快地演變成狼狽,並逐漸產生其他化學反應;離開赤松辦公室三十分鐘後的現在,終於完全轉化為憤怒。澤田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赤松要拒絕這個提議?為什麼不願接受一億日元的資金?

據他所知,那場事故已令赤松貨運失去主要客戶,造成經營基礎大幅動搖,想必現在公司一定正為資金週轉所苦。對如今的赤松貨運而言,一億日元的價值可與平時的五億,甚至十億匹敵。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拒絕?明明是這麼有利的提案!」

從終點大井町車站換乘jr時,澤田不由得低聲自問。他真的完完全全無法理解,赤松到底在想什麼。最後,在澤田的思考迴路裡,那種不可理解的情緒已經徹底轉化為憤怒。

不過,澤田轉念一想,反正像這種被赤松耍得團團轉的日子,自己也不必再忍受多久了。

澤田打算明天就去見濱崎,答應接受他的提議。或許這麼做正中狩野下懷,可是隻要自己能掌握通往夢想的車票,那也無所謂。日積月累懷抱著細碎的不滿,處理那些毫無樂趣的投訴,這種被埋沒的人生,終於能夠就此擺脫了。「那不是我應該做的工作。」這才是澤田內心真正的想法。今後再也無須在意公司對自己的評價,也不用再耍政治手腕了。從令人不愉快的工作中漂亮地抽身,終於能將全副精力投入自己喜愛的工作之中,身為一個上班族,沒有理由不選擇這樣的生活。

然而,這時澤田不經意地察覺一件事。

「我和赤松真是完全相反哪。」

一如赤松獲得一億日元的補償金,澤田則可能獲得一個新的工作機會。

對澤田來說,商品開發部的工作,和赤松的一億日元一樣珍貴。一開始他當然也很困惑迷惘,但就算不談統領公司內部的政治能力,如果結論是要儘可能掌握自己最大的利益,那麼最快的方法當然是接受濱崎的提議。

然而,相較之下,赤松卻拒絕了那筆資金,為了澤田所不明白的、某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或許是出於關心被害者的義憤,又或是為了堅守義理,隨便什麼都行,總而言之,赤松得出的結論,完全與澤田選擇的方向背道而馳。

「你不明白嗎?這不是錢的問題。」

赤松這句話突然在澤田心中響起,原本望著窗外那幾條平行延伸在品川與田町之間鐵軌的渙散目光,也重新聚焦在窗玻璃上。看起來相當不可思議,不過那上面映著的自己,正清清楚楚地散發出一種自私自利的氣質。

「生存之道不一樣啊。」

就澤田看來,赤松的生存之道再愚蠢不過了,完全就是個沒前途又沒才能的經營者。他之所以當上社長,靠的並非實力,只是將父親留下的公司照本宣科經營而已。

「果然,蠢材就是蠢材。」

澤田微微掀了掀嘴唇吐出的這句話,很快消失在車輪敲擊鐵軌的嘈雜聲響中。赤松放棄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想再攪和下去了。接下來就隨他去狂吼亂吠吧!」

腦中最後惡狠狠地撂下這句話,澤田決定斬斷所有關於赤松的思考。

3

目送著澤田離開赤松貨運之後,赤松拿起電話,撥給榛名銀行蒲田分行的進藤。

運氣很好,進藤正好有空。表達想前往拜訪的意願並獲得同意後,赤松馬上一把抓起外套,從辦公室飛奔而出。不過三十分鐘,他人已經站在蒲田分行融資諮商的櫃檯前了。赤松迫不及待詢問的,便是日前曾獲得稽核通過的融資案「現在的情形」。

「還有爭議。」進藤毫不隱瞞地如此回答。

「那麼,官司的情形如何?」進藤問。

「目前已經將擬好的抗辯書寄給法院了。」

「不過,這屬於民事案件吧。」進藤接著又說,「和刑事案件不同,這部分要特別謹慎。」

聽進藤的說法,他似乎站在有意支援赤松的一方。

「要求希望汽車歸還零件一事的進展呢?」

多虧了進藤這麼問,赤松便趁機將希望汽車提出的,以補償金形式和解的要求告訴了他。聽見一億日元的金額時,進藤也不禁睜大了雙眼驚訝地說:「這太奇怪了。」

「就算對方是希望汽車,一億日元也絕對不是個小數目。赤松先生,對我們銀行來說也是如此,我知道要賺到一億日元有多麼不容易。反過來想,希望汽車竟然提出如此龐大的金額,足可證明背後一定有蹊蹺。這件事可以讓我向銀行總部提出報告嗎?」

「當然可以。」

既然沒有簽下那份保密協定,這件事也就沒有噤口的必要。

「還有什麼其他情報嗎?任何能幫助突破目前事態的材料,對促進稽核通過都是有幫助的。赤松先生,您要不要再想想看?」

在進藤熱切的詢問之下,赤松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件事了。

「其實,有件事想先請您不要聲張。不久後,《週刊潮流》即將刊出醜聞報道。」

赤松將榎本採訪一事告知進藤,包括十九日發行的該雜誌將會刊載希望汽車隱瞞召回的醜聞。

「我要的就是這個啊,社長。有了這個就能幫助稽核通過了。」

「請您務必多多幫忙。我現在能依靠的就只有榛名銀行了。」

進藤挺起背脊,雙唇一抿,堅定地說:「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當天晚上七點過後,赤松離開了公司,前往目的地山本電器行。

一靠近明亮的店頭,就能看見停在腳踏車道上那輛醒目的紅色登山車。不知是否為錯覺,但店內播放的聖誕歌曲音量似乎比上次來時還大聲。一走進店內,赤松立刻直奔玩具賣場。

果然今晚美香也在。

無視於周遭、沉溺於電動玩具的身影,也和前幾天沒有兩樣。

赤松從她身旁走過,細心地從架子上拿下三張預備作為孩子聖誕禮物的電玩軟體。接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再度伸手取下一張相同的軟體,並追加了一部電玩主機。

然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握著遊戲杆的美香斜後方。

美香操控的遊戲畫面依然一如上次,移動速度快得令赤松眼花繚亂。只要看畫面裡穿著溜冰鞋的主角表現,就知道美香的電玩功力有多高。

「你真厲害。」

站在一旁的赤松這麼說,語氣中的佩服倒有半分是真。美香沒有回應,不過似乎是因為受到稱讚而得意了起來,開始挑戰更激烈的動作。

「你有這個遊戲軟體嗎?」

美香點點頭,手中繼續操控著遊戲。眼神更是盯緊畫面,連看也不看赤松一眼。

「爸媽買給你的啊?真好,這個很貴呢!」

「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終於聽見美香開口說話。她瞄了赤松手中的軟體一眼說:「跟你拿的那個是一樣的。」

「對啊。不過我家的孩子可沒有你這麼會玩。」赤松用佩服的語氣說,「聽說最近的小孩,還有人領一萬日元的零用錢呢。」

美香點頭。

「簡直就跟領薪水一樣嘛。」

赤松這麼一說,就聽見美香回答:「沒錯啊。」

「你也是這樣嗎?」

又是點頭。

「真的啊?那也有固定的發薪日嗎?」

「有啊,每個月二十號。」

「那你買遊戲的錢就是這麼來的啊?現代小孩真厲害啊,好有錢哦!」

「或許吧。」美香滿不在乎地說著。

「口袋機器人」的發售日是十一月十七日,距離美香的「發薪日」還有三天。赤松注意到的就是這一點。當然,現在他還沒有任何證據。

就算赤松一直站在美香身邊,她仍然沒有停止遊戲的意思。不僅如此,她那不為所動的態度之中,透露出的更多是傲慢不遜。這孩子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個孩子,不如說更像是個慣於玩樂的成人。從她明明這麼晚了還單獨在玩具賣場遊蕩,卻完全沒有罪惡感就可以看出,眼前這個少女成長的家庭環境,和赤松家明顯不同。

赤松輕吐一口氣,像是想將內心深處盤旋的疑惑與憤怒全部傾吐出來。

這天赤松再次到電器行來,原本只是想來了解美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孩子,結果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竟額外從她口中問出了「發薪日」的事,這倒是個始料未及的意外收穫。

而現在赤松更無法按捺內心的衝動,很想當面質問美香自己的假設是否正確。不敵這股衝動的操控,赤松最後的理性瞬間崩解。

「聽說你們學校裡,有個孩子被偷走了很多錢。」

沒有回應。美香恍若不聞,依然操縱著遊戲杆與遊戲搏鬥。赤松無所謂地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偷了那麼多錢,那還真的很過分吧。可是啊,事實上那錢不是被偷的,是被某位同學借走的。那個向人借錢的孩子,好像是為了要買遊戲軟體才這麼做的;因為還沒到發薪日手頭沒有錢,卻又很想要那款軟體,而那個孩子就是……」

說著,赤松眼睜睜看著美香的表情產生明顯的變化。遊戲畫面中原本來去自如的角色也突然在毫無障礙的情況下,從扶手上摔倒在地,動彈不得。

「你真的有那麼想要這個遊戲軟體啊?」

赤松感慨地望著手中的軟體這麼說。他抬起頭來,正好對上美香的視線。那小小的眼眸中映出的,毫無疑問是恐懼的神色。身為家長會會長,赤松曾在全校師生面前出現過許多次,美香一定認得他,只是沒想到赤松竟然認識自己吧。事實上,若不是因為她是片山家的小孩而留下一點印象,拓郎班上的同學之中,赤松能將名字和長相對照起來的還真沒幾人。

將遊戲杆放回試玩區的架上,美香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山本電器行。

一邊朝櫃檯移動,赤松一邊還能看見跨上那輛停放在店前的紅色單車遠離的美香身影。

「那孩子經常來吧?」

在為商品結賬時,赤松這麼問道。今天收銀的是來打工的家庭主婦,赤松也認識她。這位在家長會中擔任學年副代表的太太叫神田恭子,她的孩子和赤松的小兒子哲郎同班。

「是啊。每次去社教館之後她都會接著來這裡,實在是叫人有點看不下去了。」

從這句話中就可明白,神田太太對美香抱持的印象也和赤松一樣。

「其實我和她的家長最近有點爭執,或許您也聽說了吧,真是相當棘手啊。」

「又是那隻‘女王蜂’嗎?」

赤松以苦笑代替回答,順便請神田太太幫忙將聖誕禮物包裝起來。看來即使是不同學年的家長,「女王蜂」在家長會里都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啊。神田請另一位打工的大學生幫忙照顧收銀臺,走到旁邊的桌上攤開綠色包裝紙,對赤松問道:「是上次那件失竊的事嗎?」

「是啊。我家孩子完全被當成小偷看待了。」

「這真是太過分了,赤松先生的孩子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呢!哲郎就真的是個好孩子,常常照顧我家和樹啊。」

「應該的,應該的。」

說著說著,赤松突然對神田說道:「對了,有件事想請教您。」

「十一月十七日發售的那款新遊戲軟體,美香是不是也當天就來買回去了呢?」

神田停下包裝禮物的手,不解地望向赤松。察覺她眼神中的疑惑,赤松趕忙致歉說:「啊,沒什麼啦,不好意思。」

「問這種問題給您添麻煩了,真抱歉。請當我沒問過吧。」

然而,神田卻說:「這……和失竊事件有關嗎?」

「我想應該有。不過,這也只是我個人的假設而已,或許有點太跳躍了也說不定,所以沒關係的,請別介意。」

神田銀框眼鏡下的眼神嚴肅了起來,對赤松說:「說不定查得出來哦。」

「真的嗎?」赤松驚訝地問。

此時神田已動手開啟收銀臺旁的抽屜,拿出一疊收據存根。

「收據?」

赤松訝異地問。而神田的回答更令他意外。

「那孩子,每次都會要求開收據。」

「說了是為什麼了嗎?」

「我不知道片山太太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不過應該是需要經常和客戶應酬的型別。那種工作只要有收據就可以報交際費公賬,不是嗎?還有一件事我也是聽來的。雖不知真假如何,據說片山太太也會花錢買下孩子帶回家的收據,花多少錢買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世風日下啊。」

正當赤松如此感嘆時,神田太太已經熟練地翻出想要的那張收據。

「有了,果然在這裡。」她邊說著,邊將收據存根放在赤松面前。

一看之下,那張用手寫上超過六千日元購物金額的收據上,卻沒有標註購買日期。

「是那孩子要求的,說不要寫上日期。」

除了目瞪口呆之外,赤松已不知還能做何感想。神田又接著檢閱起收據存根上貼著的發票。

「剛好是十一月十七日開的收據。購買的是口袋機器人的最新版軟體,購買時間是下午四點三十分……沒有錯。這些內容幫得上忙嗎?」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能有幫助,不過至少足以證明我的假設中沒有根據的某些部分了。」

「對了,就快開班級會議了吧?」神田為赤松打氣,「請加油啊,會長先生!」

「要是我一定沒辦法那麼鎮定,幸好在場的是你。」

史繪眼神空虛地望著廚房天花板。映入她視野裡的既不是赤松,也不是牆壁,那雙眼裡根本沒有映著任何東西。

廚房的電燈泡明明才剛換新,但現在赤松眼中的家,卻籠罩著一層茶褐色的微暗。家裡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笑聲了,現在更有種彷彿影子漸漸延伸,即將佔領整個家的錯覺。

「你打算怎麼辦?那個班級會議。」史繪輕聲地問。

「我想想看。」

赤松如此回答,卻想不出任何能帶給史繪希望的回應。現在的赤松家就像是整個家都漂流在受到嚴重汙染的海面上,其中這樁小學裡的失竊事件,只不過是髒汙海水裡的衍生物。追根究底,造成這場災難的還是那場意外事故。

沒想到一場事故,能顛覆整個人生的潮汐。

「該怎麼證明拓郎的清白呢?」

「畢竟,我們手頭上的只有間接證據啊。」

發生失竊事件那天,片山美香確實在山本電器行買了新發行的遊戲。而那是在她的「發薪日」前,照理說總是很快花光零用錢的她,身上的錢不可能買得起。就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了真下同學被偷走五千日元的事件,真的只是單純的巧合嗎?種種事實跡象就像拼圖碎片,現在還看不出完整的意義。要讓拼圖完整呈現,還需要掌握其他要素才行。

但那要素究竟是什麼?

「不要對學校抱太大期望。」史繪灰心地說。

赤松也有同感。就算交給學校處理,最後也只會對孩子們草草問話了事。到最後還是落得幫學校收拾殘局,接受「女王蜂」怒吼洗禮的下場。

「聽坂本老師轉述當時問話的情形,我不認為那個叫美香的孩子說了實話。」

「那,叫真下的那個孩子呢?」

赤松沒見過那個叫真下的孩子。

「我覺得那孩子不壞。他也曾經來我們家玩。不過,可能是因為兩家的母親交情好,那孩子又是那種不懂拒絕別人的軟弱性格吧。以前真下同學來我們家玩時帶了新的遊戲卡片,別的孩子跟他要,他也不敢拒絕就那麼送給別人了喲。之後還是兩邊家長出面協調,才把卡片物歸原主,對方的家長還被真下太太抱怨了一番哦!和孩子一點都不像,媽媽霸道多了。」

「畢竟她跟‘女王蜂’是一夥的嘛。」

赤松想起和片山淑子一同出現在校長室裡的真下太太那跋扈的表情,高傲、自以為是,易怒且瞧不起人,除此之外更是毫無理由地懷疑孩子。明知如此,赤松卻找不出足以反駁她們的證據,只能一面倒地承受她們的栽贓。

「拓郎?」

就在這時,史繪眼神一動。拓郎不知從何時起,竟站在客廳與廚房相連的那道門旁的陰影裡。他的臉上帶著一臉憂鬱的表情,眼神卻又無比空洞。赤松心想,剛才的話他一定都聽見了。

「不快去睡覺不行哦。」

聽史繪這麼一說,便轉身消失在陰暗走廊的拓郎背影,像一條在池底翻身的魚。

「那孩子,在學校裡被霸凌了啊。」

赤松幾乎無法呼吸。

「我知道。」

「那你就想想辦法啊!」

胸口充滿憤怒與焦躁,複雜的情緒在內心衝撞著,飄散出苦澀而令人作嘔的氣味。

現在的赤松對此束手無策。明知拓郎正面對著多麼艱難的困境,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看著。身為父親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只能任憑體內湧現的那股自我嫌惡,劇烈翻騰不已。

4

「杉本終於被調職了。」小牧對澤田投以嚴肅的目光,「今天早上接到的訊息。聽說是今天一早的人事命令,被調到大阪分公司去了。」

「大阪?」

這種調動法很難說是好是壞。對出身關西的杉本來說,未嘗不能解釋為調回家鄉。

然而,澤田這樣的推測,馬上被小牧給否定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大阪分公司雖然也有質量保證部門,但你也知道,那裡只是奉命行事的單位,根本沒有設定研究中心。因此,對杉本這種研究出身的人員來說,奉調大阪除了就近返鄉之外沒有其他好處。這很明顯是懲罰人事令,我看杉本應該會自動請辭。」

「懲罰人事令?」澤田問,「難道有證據足以證明,杉本進行了內部告發嗎?」

「不……」小牧握著啤酒杯,露出義憤填膺的目光,「那倒是沒有,頂多只是可疑而已。但是,‘寧可錯殺,不肯放過’就是狩野的作風啊。」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我認為還有別的原因。」澤田說,「就算之後查出杉本真進行了內部告發,公司也將受限於法律而不能隨便將他降職。與其等到那時候,不如現在就先對他下手。如此一來,就算發生什麼問題,也可以堅稱不是因為內部告發而暗中懲罰。」

「原來如此,那杉本該怎麼辦才好啊!」

「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他匿名告發的關係。」澤田說,「要是他當初能光明正大地具名上告,就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了。不過就算那樣,以我們公司的風氣,要待下去恐怕也很辛苦。」

「左右都是下地獄是嗎?上班族沒什麼比這更悲哀的了。果然不能隨便發揮正義感啊!」

「在公司這個組織里,不懂政治運作的人就像草食動物。」

「這樣的話,我應該勉強算是雜食動物吧?」小牧半是自我調侃地這麼說,還不忘譏諷了澤田一下,「是不是啊,肉食動物?」

這時,澤田發現近日以來自己內心浮動的某種感情,開始令人不舒服地翻湧了起來。

在希望汽車這個組織里,想要生存下去,半吊子的正義感只會礙事而已。只有能幫助自己實現自我利益的高明策略,才是唯一重要的手段。換句話說,正義和利益毫不相關。當然,澤田並不認為應該否定追求正義的行為,只是自己絕對不會為這件事全心投入。身為希望人,他在履行職務時,為的不是實現正義,而是個人利益的徹底達成。就像硬幣一樣,公司和工作也是互為表裡的存在。像個剛踏上社會的毛頭小子一樣,只懂得顧及表面的人,註定永遠抓不到想要的機會。

所以這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澤田如此堅信著,不,是說服自己如此堅信。不管用什麼方法下手,只要能抓住夢想就好。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達成目標。

「喂、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澤田?」

澤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在小牧連聲叫喚下才回過神來。回到現實的澤田,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新橋的燒烤店吧檯前,手裡還抓著啤酒杯,正皺著眉頭盯著選單出神。

「哦,抱歉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你搞什麼啊?」小牧傻眼地說,「我是在問大人您送出那份告發書之後,現在進展怎麼樣了?有什麼動起來了嗎?我很在意狩野會用什麼手段對付你,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啊。」

「抱歉,害你擔心了。」

一根小刺刺入澤田心中。

「那就沒關係啦……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牧瞪大了眼睛。畢竟這麼吞吞吐吐的澤田可是很少見的。

「只能說,還沒看到什麼動向吧。」

澤田知道自己的回答不盡如人意,但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

「喂,你沒問題吧,澤田?這樣很不像你哦!你是不是被膽小鬼附身了啊?」

「沒這回事,事情才正要開始。」

就連他自己都受不了這麼不乾脆的態度。

「沒錯,就是這樣。對了,《週刊潮流》那邊也差不多該有什麼動作了吧?謠傳《週刊潮流》好幾次通過公關部想進行採訪,通通都被拒絕掉了呢。看來,週刊那邊也調查得差不多了,只差臨門一腳了呢!我估計再過不久就會有醜聞爆發了。要是事態演變成那樣,你那份告發書倒算是小意思了。」

「我聽說,還是有辦法阻止那個。」

聽見澤田這句話,小牧不禁瞠目結舌。

「真的假的?有什麼辦法?」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從某人那裡聽說有這可能。」

小牧眯起眼睛望向澤田。

「訊息來源可靠嗎?」

澤田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當時濱崎說得的確頗有把握,但直到最後都沒有亮出證據。更何況,濱崎這個人說的話本來就不能完全相信。當然,能夠阻止媒體的話是最好,可是萬一不能的話,希望汽車將會落入無可挽救的窘境。澤田的告發書再怎麼說,都是出於改善公司內部體制的出發點,至於希望汽車全體失去社會信譽,並非他所樂見。

「那本週刊是每週一發行的吧。我看十九日也就是星期一那天,很可能會發生些什麼,但也只能靜觀其變了。」

澤田懷抱著罪惡感,點點頭表示同意。面對真心為自己擔憂的小牧,他卻怎樣也無法說出濱崎拿人事案作為交換條件,與自己交涉的事。澤田即將背叛眼前的小牧,投入狩野麾下,這種話又怎麼說得出口呢?打著派閥倫理與仁義道德的大旗,最後為的還是自己的利益。不只是小牧,澤田背叛的還有代理部長野坂,甚至是部下北村。澤田只能獨自懷抱著這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不經意地,澤田想起了和英里子之間的對話。「我決定要去商品開發部了。那裡才有我想做的工作。」

當他這麼說時,英里子只是嘆了一口氣,回了一句「是嗎」。當晚,英里子陪自己喝著紅酒,卻不再說什麼。最後還是澤田受不了無言的壓力,辯解著:「一直待在客服策略科,處理投訴也不是辦法啊!」

「工作看的不是表面,也不需要說漂亮話。」英里子說,「我很喜歡現在這份電臺主持人的工作,這也是我一直想從事的。我希望你也能對自己的工作有這份自信,做一個這樣的上班族。為此,或許你必須犧牲一些什麼,或背叛某些人,可是,誰都不能責怪想要抓住夢想的人,因為努力的價值是不可取代的。所以我覺得沒關係,只要那是你的決定,可是……」

英里子停了下來,凝視著澤田的眼眶裡竟盈滿著淚水,「可是,說老實話,我本來以為你會是個更勇於奮戰的人。」

一直失眠到天亮的澤田,開始回想起進入希望汽車至今二十年間的種種。

他真的很喜歡汽車,也懷抱著總有一天自己開發的汽車能夠問世的夢想,進入了這家公司。二十幾歲時的自己擁有純粹的夢想與希望,當時的他隸屬於事業部,負責與國內外的經銷商接洽。站在銷售的最前線,每天思考的就是消費者所追求的是什麼樣的汽車,以及如何去滿足消費者的各種需求。如今回想起來,身為汽車公司員工,那是一段多麼寶貴而充實的時光。

轉機在他三十歲時來臨。這時,澤田隸屬物流部,負責協調國內工廠的材料排程。當時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上碰到障礙,不僅需要面對客戶,公司內部的排程協調更讓他吃盡了苦頭。二十幾歲的時候光想著汽車和客戶的事就夠了,不過此時還需要站在公司內部的角度思考,讓工作變得意想不到地複雜。

對於在戰前生產戰車,戰後由履帶轉為輪胎,以生產承襲戰車厚重龐大印象的四輪驅動車為主,呈現出一般汽車製造廠所沒有的特色,並因而博得很高評價的希望汽車而言,製造部門是最被器重的單位。毫不諱言「沒有希望集團就沒有員工個人」的母公司思想,在現代化公司分門別類的管理之下,就某種意義看來,結果是由製造部門繼承了最純正的傳統,而隸屬這部門的員工也都秉持著根深蒂固的精英意識與官僚主義。在此背景下,比起成本,驕傲的自尊心更重於一切的風氣,使得澤田連一個小零件的去留都無法擅自決定。

為了在物流部門裡順利工作,他首先得說服制造部門高高在上的對接負責人,接著更得說服他的上級。這個組織就像開啟之後不斷出現不同尺寸玩偶的俄羅斯套娃,在這裡面工作像是攀爬一道又陡又長的斜坡,需要不懈的努力與不屈不撓的毅力。眼見同時期入部的同事因為受不了這樣的工作一個個遭到異動,澤田這麼告訴自己:奮戰的物件不是個人,而是整個組織。

這裡有的是徹底的階級意識與選民思想。在有著三萬五千員工的這一大集團裡,這種思想如地底水脈般不斷蔓延,成為組織的血脈。面對這種思想唯有克服,而非否定。要想在希望汽車這個組織中生存下去,實現夢想,就得忍受這樣的考驗,並且超越它。

同時,這樣的實戰經驗與歷練也教會了澤田,想要在希望汽車這特殊的組織中生存下去,靠的絕對是長袖善舞的政治手段。之後他奉調銷售部,經過組織改造之後隸屬於現在的部門。直到現在,以物流部時期培養出的謀略手腕與斡旋手法為武器,澤田成了部內公認的「有為分子」,確立了紮實的基礎。當他來到銷售部五年後升任為科長時,也開始看見當年在物流部時所難以窺見的組織內關係圖。

公司組織是個站在不同地位時,看到的東西也不同的地方。即便是身處同一個職場,科長和副科長看到的世界也不盡相同。公司裡有著肉眼看不見的地圖,每一次的升遷,都是在眼前展開一幅新的地圖。新的地圖上畫著新的領域,裡面有著只有在這裡才能獲得的特產,這是澤田所察覺到的事。而從這些地圖上,澤田也清楚地看見了,是什麼在阻擋著自己的夢想。

那就是狩野。與製造部直接相關的商品開發部,是與銷售部有著一線之隔的神聖領域;而有如守護神般站在那領域入口的,正是狩野威這個人。

事實上,澤田之所以想借由揭發質保部隱瞞召回一事擊垮狩野,背後的原因就在這裡。在澤田一連串的行動下,他視線的前方永遠都有著自己的夢想。那雙眼睛,和孩提時代那個純粹熱愛汽車的少年,閃爍的應當是同樣的目光吧!那是個拿著在調布經營洗衣店的父親買給自己的迷你小汽車,讓它繞行在洗衣機和烘衣機林立的狹窄通道之間的年代。skyline、celica、toyota2000gt,都是少年的憧憬。玩到連烤漆都脫落殆盡的小汽車,直到如今仍在澤田心中閃耀著宛若全新的光芒。總有一天要用自己的點子開發出一部車,且讓這部車也能成為風靡少年們的迷你小汽車。

這個夢想現在已經近在眼前,只要伸出手就能掌握在其中。

所以,剩下的就是伸出手了。

可是——究竟是為什麼?

此刻出現在澤田心中的,卻不是即將實現夢想的雀躍欣喜,而是一種砂紙顆粒般粗糙的感覺。那種感情既不純粹也不透明,甚至難以切割……

英里子的話,更加攪亂澤田這樣的心情,引誘他陷入安靜卻失序的混亂之中。

「喂,澤田。澤田——」

小牧的叫聲再次將澤田拉回現實之中。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抱歉。」澤田連忙道歉。

「最近流行感冒啊,我看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好了。」

「也好,等喝完這杯啤酒我就回去。」

說罷,澤田舉起手中的啤酒杯一飲而盡。原本澤田的體質就不擅長喝酒,酒精一下肚,意識馬上開始變得朦朧,眼角也熱了起來。小牧看著這樣的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化為一聲嘆息,最後只是舉起手中酒杯,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澤田前往拜會人事部的濱崎。

一眼看見踏進人事部樓層的澤田,濱崎馬上堆起滿臉的笑容前來迎接。

「你終於來了啊,澤田老弟!我們到這邊詳談吧。」

說著,濱崎帶著澤田走進人事部內的小會議室。

「你當然是來給我好訊息的吧?」

隔著會議桌相對而坐,濱崎臉上因期待而發光。到底有什麼值得這麼高興,又或者有什麼值得他如此期待,澤田看在眼裡,卻依然無法理解。

「我想了很久,」澤田說,「決定接受您前幾天的提議。」

原本他還想著不知道濱崎會做何反應,沒想到下一個瞬間,濱崎竟是立刻伸出右手,緊緊握住澤田的手。

「恭喜你啊。」

澤田內心僅存的一點猶豫,也因濱崎這句話而消失得無影無蹤。兩人握手的畫面,簡直就像兩國元首建交般誇張。

不是道謝,而是恭喜。

這真的是那麼值得慶幸的事嗎?

「既然現在你的心意確定了,那事情就可以馬上開始進行。快的話,或許趕得上下次釋出人事命令。」

澤田拿起日程簿檢視。

「我的繼任人選也會同時發表嗎?」

「當然。年底比較忙,這件事越早敲定越好吧。這樣一來,過完年你就是屬於新部門的一分子了。」

「我會掛什麼頭銜?」

此時濱崎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很抱歉,因為年資的關係,你這次無法升職,應該一樣是科長職等。只是,究竟會分配到哪個科還不知道,得和商品開發部部長商量過才能決定。不過我們會盡量尊重你的意願。」

不管哪一科,對澤田來說都沒有差別。

心滿意足地看著首次露出笑容的澤田,濱崎不忘再次提醒:「人事異動的事直到正式釋出為止,都千萬不要說出去啊。」

澤田精心策劃的告發劇本以及擊垮狩野的作戰計劃,將就此告一段落。現在,澤田就像辦妥了通往嶄新人生的手續,踏上通往實現夢想的快捷方式。

就在同一天,赤松也對東京地方法院提出了要求希望汽車歸還零件,以及對該公司請求損害賠償的訴狀。

5

當天下午,赤松的手機接到小諸律師來電,告知訴狀已順利受理的訊息。

「謝謝您,律師。接下來也要麻煩您了。」

官司終於要開打了。在這緊張的氣氛之下,赤松也振作起精神,在電話裡和小諸商談了一些之後的應對之道。就在他剛掛上電話之際,馬上又接到尾山西小學坂本老師打來的電話。

「事實上,拓郎同學在學校裡和同學大吵了一架,我想應該要通知您……」

這剛好是赤松在山本電器行和片山美香談過的隔天下午。

才剛回到辦公室,正想好好喘口氣的赤松,不由得驚訝地反問:

「我家的拓郎?」

平常乖巧聽話的拓郎,從未和同學吵過架。

「我現在正帶他到教師室問話,可是他怎樣也不肯告訴我原因。」

「真是抱歉,老師。那拓郎是怎麼說的呢?」

「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肯回答。其實,他吵架的物件是真下同學。我想一定是事出有因。」

真下?赤松想起拓郎偷聽自己和史繪談話的事。不會吧……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您親自來學校一趟,幫忙問問拓郎呢?我想拓郎看到爸爸來,應該也比較願意說話。」

「我明白了,現在就過去。」

赤松走出辦公室,小跑步朝著學校前去。他一邊跑著,一邊打電話告知史繪此事,還得安慰因不安而生起氣來的她。衝進學校之後,赤松隨著前來迎接的坂本老師來到校長室,拓郎和吵架物件真下已經在裡面了。

赤松原本預期拓郎或許會因為受到老師斥責而哭腫雙眼,沒想到會看到眼前拓郎因憤怒而蒼白顫抖的模樣。即使赤松來了,他卻連看也不看父親一眼,始終露出悲憤的表情睥睨著真下。赤松從未看過拓郎這麼生氣,從他身上藍色外套的髒汙程度可知,他一定和真下大打了一架。而與赤松的想象相反的是,低著頭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真下卻哭腫了雙眼,臉上還髒兮兮地沾著泥巴,白毛衣最上面的一顆釦子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赤松先生,您來了。」

正在向兩個孩子問話的校長倉田一見赤松便馬上站了起來,露出困擾的表情看著兩個孩子。

「坂本老師應該已經告訴您了吧?這兩個孩子在學校裡吵了起來。雖然已經放學了,他們卻在操場上打了一架。問過其他目擊的同學,大家都說是拓郎突然衝上去打人的。」

「真抱歉。」

低頭道著歉,赤松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看著一旁的拓郎,赤松問:「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拓郎?」

沒有回答。然而,瞪著真下的拓郎,眼中的怒火燃燒得更熾烈了。

「真下同學,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你也別不說話啊!」

倉田校長也在一旁插嘴。從剛才就一直抽抽噎噎的真下不但沒有回答,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你說啊,真下!」

迸出這句話的是一旁的拓郎,這使得赤松更加驚訝了。此時,隨著一聲歇斯底里的「小徹」,校長室的門被人用力開啟了。

真下的母親穿著牛仔褲與羽絨外套,一口氣衝到了兒子身邊:「小徹!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語畢,她轉過身,對赤松及拓郎投以惡狠狠的憤怒眼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聽說了,是你家小孩動手毆打我家小徹的吧?」

赤松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應。

「你到底是怎麼教小孩的?偷錢就算了,竟然還打人!這個壞孩子到底對我家小徹有什麼不滿?」

「我沒有偷錢!」

以不輸給真下太太音量大喊出聲的是拓郎。他用與剛才瞪視真下徹一樣的憤怒眼神看著真下太太,接著又轉向同學真下。

「拓郎,不要這樣!」

赤松慌忙阻止,卻依然無法理解一向乖巧聽話的拓郎為什麼會這麼做。即使是現在,拓郎還是以赤松從未見過的表情看著真下,一副想立刻衝上去打架的模樣。

赤松用盡力氣按住拓郎的肩膀,扳過他的身體。

「拓郎!有話好好說。用這種方式是無法解決問題的哦!」

「爸爸你還不是無法解決問題!」孩子一針見血的話令赤松倒抽了一口氣,「我被大家當成小偷欺負,爸爸還不是幫不了我!」

「你在說什麼話,老師不也說了會相信你,會找出真正的犯人來嗎?」

「才沒有在找呢!」拓郎很堅持,「因為害怕片山和真下的媽媽,所以老師只是裝成在找的樣子而已,其實根本沒有去找!」

「拓郎!」赤松搖晃拓郎的身體,「可是打架就能解決問題嗎?不是這樣的吧?」

「他被打活該!」

迅雷不及掩耳,拓郎突然擺脫赤松,踢開沙發跑到真下身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大喊:「你說啊!真下!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赤松急忙和校長合力,將猛烈搖晃著真下的拓郎隔開。

而真下終於開始號啕大哭。

「你這孩子想做什麼!」

真下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喊叫著,拓郎卻對她置之不理。

「要是你不說,我就要說了哦。真下!這樣也沒關係嗎?」拓郎叫喊著。

聽見這句話,真下的母親狐疑地望向倉田校長與坂本老師。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赤松同學?」

面對一頭霧水的校長,赤松不禁代替拓郎回應:「當然是有關偷錢那件事吧?

「我說得沒錯吧,拓郎?」

以凝重的沉默代替回答的拓郎,似乎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不斷哭泣的真下,只見他毫不留情地對著真下大喊:

「那五千日元到底是到哪兒去了!是你借給片山了不是嗎?真下!你敢說不是嗎?」

拓郎的吶喊,幾乎要把校長室裡的花瓶都震出裂縫。不過,真下母親發出的尖叫聲也不遑多讓。

「你不要胡說八道!」

這句話不是對自己的兒子,而是對拓郎喊的。

拓郎不為所動,以令人震懾的氣勢與真下母親對峙。

「這孩子真是太壞了!真是的,你們家究竟怎麼教育小孩的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到底說不說,真下!」

拓郎無視於真下太太繼續逼問。

「嗚……對不起!」

真下哭得更大聲了,然而也正是此時,眾人都聽見了哭聲中夾雜著的道歉。高傲的真下太太眼睛睜得大到不能再大,看起來就像是整個人都要因打擊而裂成碎片一般。

「對不起……對不起!」

一邊啜泣著,真下一邊發出細微的聲音這麼說。才說到一半,他又開始放聲大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赤松先生,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赤松望著鼓著一張氣呼呼的臉,整個人有如雕像般動也不動的真下母親,以及哭泣不止的少年。

「就像您所聽到的那樣,真下同學是自己把錢借給別人的。」

「借給別人?那他為什麼又要說錢被偷了呢?」

倉田校長還是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關於這一點就不是我能夠說明的了。請校長先生您直接問真下同學吧。還是因為怕被媽媽罵,所以不敢說?」

受到在場所有人的注目,真下又哭了起來。真是個懦弱的孩子,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片山的女兒給利用的吧!

「真下同學,剛才赤松同學說的是真的嗎?」

真下一邊哭著,一邊輕輕點頭承認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片山她……她說要把錢……當作被偷的……」

接下來,真下哭著說明的事件經過,果然幾乎如同赤松的猜測一樣。想要遊戲軟體的片山美香向真下借了五千日元,拿這筆錢和自己僅存的零用錢買了新發售的遊戲軟體。而這筆錢則是在她的「發薪日」之後還給真下的,只不過「還錢」的方式卻是放進拓郎的書包裡。片山美香說服真下,只要在還錢之前把錢當作被偷,兩人就都不會被罵了。

赤松只有一點不明白。

「為什麼要誣陷拓郎呢?是誰提議要這麼做的?」

「那是……」真下吞吞吐吐地不敢說。

「把話說清楚!」

面對發火的母親,真下又差點哭了起來:「那是片山說的啦!她說這樣就可以整垮赤松了。」

整垮?這個殘酷的詞語衝擊著赤松內心。身邊的拓郎依然一直瞪著真下。

「為什麼?有什麼原因嗎?」赤松問道。他並不打算生氣,但卻難掩聲音中散發的怒氣。

「因為片山說,她聽見她媽在講要整垮赤松同學他爸……」

赤松伸出手抱住身旁的拓郎,但拓郎卻揮開赤松的手,激動地質問真下:

「她媽這樣講,是跟誰講的啊!」

「是跟……我媽……」

真下的母親全身僵硬,因憤怒與羞恥漲紅了一張臉。她破口大罵:「你這孩子在亂說什麼啊!」伸手甩了真下一巴掌。站在大哭的真下身邊猛烈搖晃著身體、不斷喘氣的真下太太,徒然地想說些什麼掩飾:「這、這不是真的!小徹,你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真下太太。」赤松強自鎮定著說,「如果你們對我有什麼意見,請在下次的班級會議上提出來好嗎?還有,這次的盜竊事件,當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不是盜竊了,關於這方面的來龍去脈,我會一併在班級會議上向各位家長報告,到時候也請您和片山太太務必發表意見。」

雙眼流露著恐懼,真下太太完全失去了回覆的能力。

「對不起,爸爸。」和拓郎一起走出學校時,他這麼道歉了。

「你沒有必要說對不起。」赤松說,「爸爸才應該要謝謝你。」

拓郎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赤松。

「你讓爸爸獲得了勇氣。面對連爸爸都無能為力的事態,你卻靠自己一個人勇敢去解決。老實說,爸爸之前從不認為你是一個這麼勇敢的孩子,直到今天才終於發現這點。或許是因為爸爸已經失去了像今天的你這樣的勇氣,是你讓爸爸察覺到這一點的。」

「我覺得爸爸很有勇氣。」拓郎像是說著什麼開心的事,「因為我只是學爸爸而已啊。」

「謝謝你,拓郎。」

摸摸長子的頭,眼前浮現的淚水模糊了黃昏的景象。

6

天空是深藍色的。前天一直下到深夜的雨洗淨了空氣中的塵埃,北風凜冽的街道,一片溼冷刺骨。

昨天傍晚那件事,很快地在家長間傳開了。當然,赤松第一個告知了史繪,之後便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開來。結果,一整個晚上不斷有以「赤松太太,我聽說了喲」為開場白的電話打進家裡。史繪連家事也無法動手,直到過了深夜十二點都還握著話筒。然而——

「真的很過分啊!」隔天一早,史繪便氣鼓鼓地說,「始作俑者本人‘女王蜂’大人,竟然連一通道歉的電話都沒有。明明學校已經通知她這件事了,照道理說,不是該立刻打電話給我們請罪嗎?」

「可能她打了沒打通嘛。昨天一整晚家裡的電話都沒斷過啊。」

「你這麼說也對啦。」

雖然史繪還是難掩內心的不滿,不過對赤松來說,至少能平安度過班級會議,也算是鬆了一口氣。最欣慰的是,經過這件事,赤松又獲得了一些面對困難的勇氣。

當然他也明白,要完全跨越這些艱難歷練,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當前的赤松貨運,勉強借著兒玉通運的轉包工作,像一架單翼滑行的飛機暫且支撐著,但情況卻依然在日漸惡化當中。在東京希望銀行以合規為理由斷絕融資,而救世主榛名銀行的融資稽核又還沒通過的情形下,又發生了柚木雅史對赤松貨運提告的事。若將公司看作是一個人,那麼現在的赤松貨運就像進了加護病房,處於必須靠維生系統保命的危急狀況。

只要缺少任何一個條件,心肺功能可能就會馬上停止。但即使如此,赤松仍拒絕了希望汽車那無禮的補償金提案,且除了接受柚木的提告之外別無他法。在這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困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就是《週刊潮流》即將面世的那篇報道。

那已經不僅為赤松帶來希望之光,甚至可說是手中最後的王牌。

當這篇醜聞報道刊登時,希望汽車的澤田將會用什麼態度面對呢?那些將赤松和赤松貨運當成罪犯的刑警,又會怎麼說呢?他真的很想親眼看看。

為了家人,為了員工——赤松失去的信用,能否藉由這篇報道再次挽回呢?赤松相信只要能夠重獲清白,一定就能改善當前惡劣的情況。

「社長,剛才東京希望銀行的小茂田先生來電,說十點想來公司拜訪。」

一到公司,就接到宮代如此報告。宮代伸出食指抹掉鼻頭上的油汗,望向赤松的表情中透露些許不安。

時間還不到上午九點。銀行從未這麼早打電話來過,事情不大尋常。

「八點半左右打來的,而且口氣還很急。」

「有說什麼事嗎?」

「說分行長要來一趟。」

「這種時候?」

赤松呆了一呆,宮代的表情更是越見不安。

「我也問了小茂田究竟所為何來,但他就是不肯說,只強調分行長會直接來談。」

宮代的口吻像是占卜到凶兆的算命師,令赤松不禁苦笑起來。

「事到如今,東京希望銀行也不可能突然答應我們的融資請求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應該不用太擔心才對吧!」

「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銀行這種地方很難說啊……」

宮代似乎想起了老社長時代與銀行之間的糾紛,更加皺緊了眉頭走回自己的座位。

田坂分行長的座車開進赤松貨運時一分不差,正好是約定的十點。銀色的轎車在辦公室門口放下田坂和小茂田後,便消失在停車場另一端。

「百忙之中前來叨擾,真是不好意思,赤松社長。」

引他們進會客室後,田坂先微微低頭這麼說。小茂田一臉緊張地候在一旁。

「別這麼說,如果是要提供融資的話,我這邊隨時歡迎。」

赤松半開玩笑的這句話,反而讓田坂變了表情。

向榛名銀行提出融資申請的事,赤松已經知會過小茂田。本以為田坂是因得知此事而重新考慮希望銀行對赤松貨運的融資案,如今看來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事實上,赤松社長,我今天來的目的剛好相反。」

舉起茶杯正想喝口茶的赤松停下手中的動作,朝田坂望去。

「相反?」

「是的,希望貴公司能全額返還本行提供的融資。」

一聽這要求,赤松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慢慢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赤松凝視著田坂,腦中的思考在一瞬間停止,就像是被迫翻開完全空白的一頁般。

「本行考慮過貴公司目前狀況以及業績情形後,判斷有必要行使債權保全。因此,本行將中止貴公司融資金額的還款期限……」

「請等一下!」赤松慌忙打斷,「不好意思,我實在不明白您的意思,可以說明清楚一點嗎?」

「也就是說,」田坂咳了兩聲,對赤松投以尖銳的視線,「本行對貴公司目前如何維持信用狀況抱持極大懷疑。說得更具體一點,貴公司很可能不久後就將面臨破產。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以銀行的規範是有權對貴公司進行債權回收的。所以請貴公司配合,儘快將目前的融資款全數歸還吧。」

「開什麼玩笑!你有什麼根據這麼說?」赤松生氣地說著。

「根據?」田坂靜靜回應,「事到如今還需要什麼根據嗎,社長?出了那麼大的事,又失去了主要客戶,這些損失都還沒補救過來,接下來又要面對官司。再說,警方那邊也還沒停止搜查吧?你被逮捕的可能性還是相當高。這些不算根據又算是什麼?有這些理由就很充分了。」

赤松不禁站起身來,憤怒地大聲回應:「事故原因絕對不是維修不當!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田坂不屑地回應。

「醜聞報道就要出來了。」

田坂和小茂田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什麼樣的醜聞?」

「《週刊潮流》。」赤松說,「下一期的《週刊潮流》將會有一篇關於輪胎脫落事故的報道。不止我們公司,還有其他一樣的事故車輛,都是希望汽車生產的!而這些事故的原因,幾乎都被希望汽車誣指為維修不當。」

「不過是一篇週刊雜誌的報道。」田坂冷冷地回答,「首先,那種報道的可信度會有多高已經值得懷疑。再說,就算過去希望汽車曾有其他車輛發生事故,對改善貴公司目前狀況也沒有幫助。」

「沒這回事!」赤松反駁,「只要報道一出來,社會大眾對這件事的關注就會提高。如此一來,希望汽車至今一貫將事故原因推給購車顧客的態度必將問題化。這不僅對警方辦案方向會產生影響,官司結果也會因而改變。」

「這只不過是你期待會有這種可能而已吧?」田坂失笑,「如果真的能如你所願當然最好,赤松社長。但你想想這機率會有多高?我是不知道《週刊潮流》擁有多少讀者,但假設這篇報道真的出得來,它造成的影響力,又真的會有社長您所說的這麼大嗎?我可不這麼認為。話說回來,這本八卦雜誌,不是常因毀謗名譽罪而吃官司嗎?這種雜誌的報道又怎能相信?至少我們銀行的原則是不會因此而動搖的。」

「銀行的原則是吧?很好啊。」赤松眼中燃燒著怒火望向田坂,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

所謂銀行的原則,換句話說就是銀行通用的「常識」,也就是常被世間揶揄為「銀行的常識,往往違背社會的常識」的那種東西是吧?

「你這不是在抽銀根嗎,分行長!」赤松抗議,「過去敝公司一次也沒有延遲還款,而且和貴行往來的年數也不算短。至今只要貴行有什麼要求,敝公司也都盡力配合照辦,然而現在敝公司遭遇困難,貴行卻馬上進行債權回收,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那我也得不客氣地說,本行從未欠貴公司什麼恩情,又何來恩將仇報之說?」田坂厚顏無恥地這麼說。

「你竟然敢說這種話?」赤松終於忍不住放聲怒吼,「過去曾受不良債權所苦,靠政府投入公家資金才重新站起來的銀行,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連試圖理解敝公司處境的努力都不做,毫不留情地強制取消融資,你們究竟把中小企業當成什麼了?」

「赤松社長,我過去是專門處理債權保全的銀行職員。」田坂皺起眉頭,屈身向前開始這麼說,「在泡沫經濟時期,我被公司託付過無數受不良債權所苦的分店,也完成了許多人都說不可能成功的融資回收。當時的經驗讓我學到的教訓就是,絕對不借錢給可疑的公司,一發現借款物件經營出現危機,一定馬上收手。」

感覺到一股氣血衝上腦門,赤松覺得自己快要無法理智思考。

「你的意思是說敝公司可疑?還是經營出現危險?分行長,這只是你個人擅自揣測的吧?」

「這已經不是揣測不揣測這種程度的問題了。社長,貴公司現在是業務過失致死罪的嫌疑犯,因此導致公司經營不下去是有可能的吧?光憑這一點就夠了,要是現在容許本行繼續對貴公司融資,將來站不住腳的人會是我。就算不談這點,也還有合規的問題。不用多說了,本行的結論不可能更改。」

銀行一旦做出結論就不會再更改,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也令人火大。

「田坂先生,你不認為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非常不人道嗎?」

「我看您似乎腦筋不清楚,那我就清楚告訴您吧。」田坂毫不客氣地說,「追根究底,原因還是在你自己身上啊,赤松先生。如果不是因為維修不當引起那種事故,又怎麼會遭警方搜查?又怎麼會因鬧上新聞而失去重要客戶?不管你事後找多少藉口,聽起來都只會是逃避責任。如果什麼事都沒有,本行現在還是樂意與您合作的。可是現在不管哪裡的銀行對是否合規都很重視,更別說貴公司業績惡化,那當然只有中止提供融資、回收債權一條路了。而這一切的責任,都在貴公司身上。」

明明說過許多次事故的原因根本不是維修不當,但很明顯地,田坂根本不打算接受。多說無益。

徹底頓悟這一點的赤松,憤然抱著手臂,將身體深深陷進椅子當中,一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瞪視著眼前這兩個銀行職員。

「很可惜,我現在沒有錢可以還給貴銀行。」

「總之,我們會先寄發賬單。」一直沒說話的小茂田開了口。

「賬單?」

「是的。之後我將會寄一封內容是要求貴公司儘快還款的信件,到時候就請多配合了。」

「沒有這個必要。」赤松這麼說。

小茂田露出幼稚的囂張表情,伸出食指推了推收款機般的臉上戴著的眼鏡。

「就算對貴公司沒這個必要,對本行而言卻是必要的。」

「這是想逼垮我們公司嗎?」

「我們可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要求貴公司歸還融資而已。」

「都一樣吧,我看不出有哪裡不同!」赤松不甘心地說,「對於看不順眼的物件,就隨便編些歪理取消融資,銀行原來是這麼辦事的嗎?」

「看來不管我們怎麼說,赤松社長您都聽不懂啊。」田坂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總而言之,我們想說的就是因為貴公司的經營狀況已經踏入警戒線了,所以希望您能歸還融資。就這麼簡單。」

「那我也可以馬上回答你,辦不到!」赤松咬牙切齒地說。

然而,田坂像是看多了這種事,毫不在乎地說:「不管辦不辦得到……」田坂的聲音冷酷無比,「該還的就得還。就是這麼回事,請您見諒。我要說的都說完了,百忙之中耽誤您時間了,赤松社長。」

單方面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田坂很快地起身離開。

「他們來做什麼,社長?」察覺異狀的宮代很快地上前詢問。

赤松整個人頹坐在椅子裡,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桌上原封不動擺著辦公室職員端上來的三杯茶。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無雲,和心情不搭調的柔和陽光,灑落在赤松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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