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科長,赤松貨運來的電話。」
北村伸出圓滾滾的手指推了推眼鏡,發出緊張的聲音。
「說我外出不在。」澤田回答。
聽了澤田的指示後,北村面無表情地對著電話重複瞭如下臺詞約莫五分鐘之久:「澤田現在外出不在。對,沒錯。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是,不好意思……」放下話筒後,北村不屑地哼了一聲,看樣子大概是被對方單方面掛電話了吧!
澤田用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看著北村的模樣。雖然嘴上什麼都沒說,但從北村不時朝向這邊瞥來的眼神,也可得知他內心的不滿。「要拒絕的話,請您自己告訴對方。」北村一定很想這麼說吧,只可惜他的立場不容許他說這種話,而澤田也不能去接這通電話。
最近幾天,赤松貨運的電話幾乎是一天打來兩次。和以前一樣……不,是比以前更執拗了,不過澤田連一次都沒回應過他。
就算和赤松見面,也沒什麼好說的。
沒有讓步的可能。
目前澤田必須全力應付的是「公司內部」的問題。送出揭發t會議存在的告發書後,最重要的是能否一舉推翻質保部與狩野。至於只是區區一介顧客的赤松貨運會變成怎樣、又會做出什麼舉動,現在的澤田根本不放在眼裡。
「他說打算採取法律行動哦,科長。」北村說。
「真的嗎?」只有在聽到這句話時,澤田才抬起頭來看著一臉不高興的部下,但馬上就又無所謂地說,「隨他去吧。」
不想也知道,赤松怎麼可能會有多餘心力將這件事鬧上法庭呢!
「他只是想嚇唬我們而已。」
赤松的事一點都不重要。無論他是不是會因警方的錯誤偵辦而被逮捕,導致公司破產、員工流離失所,這些都不關澤田的事。不,倒不如說乾脆破產還更好。那樣一來,赤松再也不會來囉唆著要討回輪轂,到最後就算他不願意,也必然會被龐大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直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此刻正是澤田一決勝負的時刻。
這場行動的結果肯定會震撼整個希望汽車。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底下的暗流正實實在在地湧動著。
澤田靈敏的嗅覺,就連震度一的輕微蠕動都能敏感察覺。在他的感覺之中,暗紅色的岩漿正伸出觸手,撫摩這龐大組織的體內,並緩慢移動探索著。
究竟從那縫隙之中將會噴發出什麼樣的東西,澤田並不知道。這個組織耐震的程度有多高,他也不清楚。只是總有一天,那深層的岩漿一定會迸發噴濺,動搖這個組織,並且開始很快地吞沒希望汽車這封閉世界中的森羅永珍吧!澤田正在等待的就是這個。看似雲淡風輕,但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絕不會錯過。總而言之,對澤田來說,現在沒有比取得這場勝利更重要的了。正所謂「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對身處於希望汽車中、充滿野心的自己而言,微不足道的赤松貨運,根本連一點在意的價值都沒有。
當天晚上,澤田受到小牧邀約而提早收拾了工作,來到位於新橋他們常光顧的燒烤店。
「獵殺女巫行動展開了喲。」
比約定時間晚到十分鐘的小牧,點了和先到的澤田一樣的生啤酒後,壓低聲音這麼說。
「聽說今天一早,質保部內的計算機遭到全面檢查,不只如此,在那之後每個部員還分別被約談調查,看來是你那份告發書成了導火線啦!」
「有這個可能,不過也有可能是從上次那個週刊記者那邊得到的情報。」
希望汽車這艘泥船,現在正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破洞。
「柏原部長一聲令下,主導調查的想必是代理部長一瀨吧?」澤田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沒錯。那傢伙就像是絕對服從希特勒命令的蓋世太保。」
小牧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誇張,不過如此形容一瀨的為人還真是恰到好處。當然,將狩野形容為希特勒也是個絕佳比喻。
「還有啊,不用說,杉本當然被徹底盯上了。畢竟以他那種個性,會有這種結果也是沒辦法的,看來是要被調職了。」喝了一口送上來的啤酒,小牧如此說道。
「調職?調到哪兒去?」澤田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杯問。
「例如東北分公司之類的啊。」
這當然是毫無根據的揣測。小牧想表達的只是,杉本可能遭到企業在這種情形下所慣用的、以調職為名行逼迫退職之實的待遇。理科出身又擔任專業職務的杉本,若被調到工作性質受限的東北分公司,不但沒有能發揮實力的餘地,更可能必須從事與專業領域無關的事務性工作。這種事對理科出身的人來說,無異於自身的資歷遭受否定,同時也等於是切斷了往後的升遷通道。
「公司真的會這麼做嗎?這可是違法行為哦。」
面對冷笑的澤田,小牧不屑地丟下一句:「難道要他去向工會投訴?我們的工會可是公司御用的啊。話說回來,澤田,你的告發書真的送到董事長手上了嗎?」
小牧拿起選單點了幾道小菜後這麼問著。
「花畑部長應該已經親手交給董事長了,不過在那之後,我這邊倒還沒有看到任何直接反應。」
澤田眼神聚焦在前方的吧檯上幾秒後,開口說道:「老實說,我本來還期待會有什麼反應的。」
「那你怎麼辦?要再採取什麼行動嗎?」
「不……」澤田強自壓抑複雜的情緒,刻意裝出無所謂的語氣,「我打算再觀望一下。之後的事,只能順其自然了。」
「你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小牧放下啤酒杯,發自內心為澤田擔心著。兩人是同批進公司的戰友,至今也一直在同樣的職場工作,交情匪淺。澤田慶幸著自己能有這樣的好友,回答道:「要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也不會送出那種告發書了。再說,現在時代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單純,法律規定企業不能以內部告發為由,任意解僱員工或予以降職。」
澤田挪開目光,小牧也只是鼓著嘴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小牧才又開口說道:「我聽說,職業棋手總是能預設幾十步後的棋路。這件事畢竟牽涉到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我想你也不願意多說什麼,而我擔太多心也沒用是吧。」
「下棋和公司是兩回事。」澤田回答,「下棋時,每個棋子的移步方式都有規則可循。可是小牧,公司這種地方是沒辦法這樣預測的。對手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哪,就算是車也可能走斜的。預測棋局當然很重要,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每個當下的判斷力,不是嗎?」
「我倒是覺得讓車走斜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啊,澤田。」最後小牧無可奈何地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靜待狩野如何出招咯。」澤田的回答簡潔扼要,「這件事就像試金石。雖然知道狩野實力不容小覷,但畢竟我從未曾在他手下做過事,所以我打算拿這件事來試探他的反應,這樣一來就可以判斷他的腦筋到底動得有多快,又或者發現,其實他也不過是個笨蛋。」
小牧從旁觀察著澤田的側臉。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打什麼主意?聰明反被聰明誤,打太多小主意反而會絆了自己的腳。讓我說的話,判斷力來自洞察事物本質的能力。想達到這一點就要摒除邪念,用心來看事情,就像是在悟道一樣。」
小牧望著澤田的眼神,就像看見一個遠離塵世的仙人。
「不好意思哦,你這種禪的境界我實在跟不上。快告訴我吧,澤田,我該怎麼做才好?」
望著眼前半開玩笑的戰友,澤田開懷地笑了。
「你就好好當個觀眾,等著看這場獵殺女巫行動的最後結果吧。然後,如果我不幸在這場戰役中戰死沙場,就麻煩你帶束花來祭拜我啦!」
「你還真敢說,我還真無法想象你這種人會戰死沙場呢!」
小牧雖然試著打哈哈,卻難掩眼神中的憂慮。察覺這一點的澤田,有些焦灼地將視線轉到眼前的酒杯上。
「該死的時候都會死,誰也逃不過。」
只不過,現在澤田眼中看見的並不是屬於自己的渺小墓碑,而是希望汽車的巨大墳墓。當然,他並沒有將這樣的話說出口,也才會引得小牧如此嘆息。
2
這天,赤松一早便前往位於大田區山王的律師事務所,和律師針對抗辯書的內容開會。
事實上,赤松貨運創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提起訴訟,更別說赤松個人也從未有過與人訴訟的經驗,對官司的各種程式完全不瞭解。因此,在非得找個律師瞭解一下相關問題的狀況下,他通過熟人介紹,從昨天開始聘請這位年輕的小諸直文律師作為法律顧問。
「抗辯書是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提出的。」
小諸在大致聽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以誠懇踏實的聲音分析著。據他判斷,事態之所以會演變至此,多半是因為無法獲得對方諒解。
「正如您所言。」赤松不得不認同,「雖然我們已經拿出最大誠意了,但由於我絕對不承認事故原因在敝公司,所以無法取得柚木先生的原諒吧。」
一想起日前在法事上,被害者丈夫柚木那強作堅強的態度,赤松就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畢竟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無法斷言事故的原因,這方面還是需要交由科學方法去理清。只是可以確定的是,對赤松先生您來說,那是絕對不能讓步的,是嗎?」
「當然。」
「換句話說,原告之所以會提起訴訟,一定是堅信肇事原因出在貴公司。如此一來,我方無論如何都得提出抗辯書,這是無法避免的。站在我方的立場,只能儘快想辦法去證明原告提出的論點是錯的。」
小諸律師思路清晰,很快抓住了案件的重點。
「話雖如此,希望汽車那邊卻完全不予回應,打電話去也總是假裝外出……」
「這樣下去,問題只會膠著不前。看來需要採取一些法律手段了。」
「法律手段?」
「得和希望汽車打一場要求歸還零件的官司。」
小諸的提案令赤松臉色一暗。他當然也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事實上在打往希望汽車的電話中也多次以此要挾;然而若真鬧上法庭,到判決出來之前,勢必得花上一段時間,而在這段時間當中,赤松貨運會變成如何,誰都無法預料。
「就經驗來說,其實有不少人都會在提出訴訟之後到判決出來之前的階段中改變態度。」
小諸的說法,聽來也頗有道理。
「此外,恕我講話或許有些不妥,不過我認為這將會成為一場有趣的官司。」
「您說的‘有趣’是指?」
「記得沒錯的話,希望汽車前幾年應該也發生過一次隱瞞召回,當時受到社會大眾相當的撻伐吧。這次的官司若能多少吸引世人的目光,我想希望汽車也將不得不改變他們的態度,或許不需要等到判決出來就能看到結果。事實上,這一類的官司,許多都是在判決結果出來前就以和解解決了。」小諸說著,教了赤松一個辦法,「實際展開訴訟不僅耗費金錢,也花時間,而且不能中途反悔,不如在那之前,先寄一次存證信函要求對方歸還零件吧?信函裡的代理人就由我來署名,註明如果無法儘快歸還就提出訴訟或對媒體公開等,表達我方將採取法律途徑的警告。」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的確有一試的價值。
「那麼,信函內容就由我來準備。」
赤松微微低頭說聲「拜託您了」之後,便結束了約莫一小時的會談。走出室外,大街上一片冷風颼颼。從附近的停車場中取了車,赤松直接回到公司。
「宮老呢?」
他想確認自己外出這段時間,是否有來自榛名銀行的電話,卻不見宮代的身影。聽見赤松這麼問,負責接電話的秋枝便吞吞吐吐地回答:「剛才他和高島總務科長一起進會客室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秋枝反覆看看會客室,又看看赤松,最後才說:「高島科長說他要辭職。」
赤松頓時不知如何言語。
辭職?那個高島?為什麼?
正當赤松滿懷疑問時,會客室的門打了開來,首先走出來的是宮代。
「社長,能請您過來一下嗎?」
高島一臉不悅地,坐在社長辦公室內會客區的沙發上。平常總是將赤松貨運的制服穿得筆挺好看的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一身西裝。一看見赤松進來,那沒有表情的眼神和嘴角隨即扭曲了起來。
「高島說他想辭職。」
「為什麼?」
面對赤松的質問,高島語氣僵硬地回答:「理由我剛才已經告訴專務了。」
「他說已經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另外關於獎金的事似乎也有不滿。」
一聽見「獎金」兩個字,赤松不免感到一陣心痛。
「獎金那件事是我對不起大家,公司現在狀況真的不好。不過,你能不能再多考慮一下,高島?現在你離開了,對公司來說也很困擾。」
今年三十六歲的高島,從前任社長的時代起就任職於赤松貨運。在部長和科長之中他也是最年輕的,加上樂於提攜後進的作風,讓他很受年輕員工們仰慕。
「真的很抱歉,不過這已經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了。」
高島冷漠的表情,讓人聯想起一堵水泥牆。
「我想他是很在意那場事故吧。」宮代在一旁補充。
「是這樣的嗎?」
赤松這麼問,然而高島堅持沉默不答。赤松不禁嘆了一口氣,失望地低垂下頭。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湧上胸口的是一股自責,無論是對事故後的處理,或是對獎金的事都是如此。高島的辭職意願,就赤松看來無異於反映了員工們對自己的評價。
「能不能請你再等一下呢,高島?」赤松慰留著,「雖然現在的狀況已經壞到谷底,能不能請你再多忍耐一陣子呢?」
「我已經忍耐很久了。」
然而高島卻這樣說著,並對赤松投以厭煩的眼神。平常成熟穩重的他,這時就像是終於吐出多年積怨般,連珠炮般繼續說道:「社長您雖然說,問題絕對不出在我們公司的維修不當,但事實如何根本沒人知道不是嗎?我認為,希望汽車既然如此堅持,就一定有他們的道理,反而是社長說的話,我實在無法苟同。」
「不是這樣的。」赤松反駁,「我們的維修工作做得很到位,車子還算新,里程數也還綽綽有餘。然而,以這樣的車況,輪胎卻脫落了,就常識來說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這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證明呢?」高島神經質地皺著眉頭,「究竟要到什麼時候,赤松貨運的嫌疑才能洗清呢?社長您也無法保證,不是嗎?萬一在嫌疑還沒洗清前,公司就倒了怎麼辦?」
「喂,你說的什麼話,高島!」一旁的宮代出言訓斥,但高島卻只回以輕蔑的視線。
「我只不過說出事實而已。公司現在很辛苦,所以發不出獎金這我能明白。可是,我們做員工的日子也不是那麼好過啊,為了守護自己的生活,也只有選擇辭職這條路了。」
「你在經濟方面有困難嗎?」宮代問。
「小孩子很花錢啊,我也不希望一直讓家人忍耐,偶爾也想讓他們過點奢侈的生活,吃想吃的東西,買想買的衣服。」
「你領的薪水應該還過得去才對吧?」宮代說。
高島的年薪有六百萬。和大型企業比起來,這樣的薪資水平當然不算高,但以中小企業的員工來說,稱得上是高薪了。
「是啊,只是過得去而已啊。」高島不客氣地回應,「我認為自己有資格領到更高的薪水。」
「公司也有公司的難處,高島。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不是嗎?」
面對宮代的指摘,高島更加不滿地瞪視著他說:「我剛才也說過了吧,我生活也有困難啊。」
的確,高島一家四口,除了他和同年齡的妻子之外還有兩個讀小學的孩子。然而他們一家人卻是和高島的父母共住在大田區父母買的房子裡,不需要負擔額外的居住費用。如果不是過著太奢華的生活,應該不至於有困難。
「總而言之,你就是打算要捨棄公司是嗎?」
宮代的語氣也開始浮現了怒意。其實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時赤松總算明白了。薪水的多寡和獎金的有無都只是藉口,高島想離職的真正原因,只是他已經無心於赤松貨運這家公司了。
「說什麼捨棄,這家公司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一艘即將沉沒的船罷了。」
高島這個人器量小,一旦被激怒,就會不顧一切變得意氣用事。現在他顫抖著聲音說出的這句話,某種程度已經是在挑釁了。
「你說什麼!」
「宮老。」赤松制止了站起身想理論的宮代。
高島則繼續說:「現在變成這樣,害我面子上也掛不住。老婆罵我窩囊,父母也叫我不必硬待在這家公司了。」
「你好歹是個科長吧!枉費前任社長對你那麼器重,事到如今,為了辭職竟然還搬出老婆和父母當擋箭牌。你自己難道就沒有一點主見嗎?」
被宮代這麼一問,高島一時之間雖然無法反擊,卻在下一秒脫口而出:「已經沒救了,我們公司不可能撐得住的。」
看著高島那張冷漠的側臉,赤松啞然忘了自己想說的話,只能凝望著高島。這句話狠狠地刺進赤松心底,讓他的腦筋變得一片空白。
三人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無法思考的赤松用力嚥下一口口水,一邊深深嘆氣,一邊按壓著太陽穴。他微微睜開眼睛,望著社長室窗外嚴寒冬日的天空。瞬間有種錯覺,彷彿那乾冷的空氣正一股腦兒湧進胸口,緊緊鉗住他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離開我們公司後怎麼打算?」發問的是宮代。
高島頓了一會兒後,終於吐出一句話:「接下來的去處也已經決定好了。」這句話給了赤松最後一擊。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準備,也被這句話擊潰了。
「這樣啊……」赤松聽見自己下意識發出的聲音,「這樣啊……也是啦。」
接下來,赤松的視線緩緩回到高島身上,開口說道:「我明白了。」
這句話明明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卻不知為何聽起來像是別人的聲音,有種不切實際的感覺。
「社長!」
宮代睜大雙眼想說些什麼,但赤松制止了他。
「別說了,宮老。如果這就是高島的決定,那也沒辦法。」
高島不發一語地望向赤松,只有這時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你在我們公司幾年了?」赤松問著。他感到十分訝異,自己的聲音竟然很鎮定。
「從老社長的時代算起,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啊……」說著,赤松萬分感慨地望向高島,「謝謝你這些年來為公司的努力。」
高島面無表情的臉,此時也不免顯露訝異神情,睜大了眼睛。
「同時我也要代替我老爸謝謝你,辛苦了。」
宮代雖然不甘心,也只能凝視著這麼說的赤松。
「接下來要到哪裡工作?」
被赤松這麼一問,高島猶豫了一下才做出回答。那是一家赤松也曾聽過、頗為知名的中型貨運公司。一樣是貨運業,對方的規模卻是赤松貨運所比不上的。這一點,也令赤松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是被員工捨棄了。
「祝福你在新公司能夠更有成就。」說著,赤松伸出右手,緊緊握住高島遲疑的手。
高島離開後,宮代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不知道年輕員工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我猜,那幾個小夥子裡,說不定會有幾個人隨著高島一同離職。」
「那也只好到時候再說了,宮老。」
雖然言語上強裝鎮定,實際上赤松內心卻正為公司的骨架鬆動感到不安。公司必須由人構成,一家公司真正的結束,不是失去金錢,而是失去人才的時候。
無法責備高島。相反地,赤松更恨自己竟然讓為公司工作了十五年之久的員工產生了離開公司的想法。其他的員工也不知道究竟願意跟隨自己到什麼時候,一思及此,赤松就感到焦慮不已。
3
「喂,門田,你聽說了嗎?」
門田駿一正用專用清潔劑洗著手上的油汙,就聽見貨運司機藤木登的聲音。
一回頭,身材偏瘦、穿起制服稍嫌寬鬆的藤木,那張輪廓細長、彷彿狐狸般臉上的小眼睛眯得更細了,望著門田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什麼事啊?」
停頓了一下之後,門田又繼續開始洗手,順口問著。把去油汙用的專用清潔劑塗滿雙手,再抹掉油汙後,接著用肥皂水搓揉。手指或手背上的油汙只要這麼做,大致都能洗掉,但深入指甲縫裡的油漬,就不是那麼容易去除了。
「是有關高島哥的事啦。」
「高島科長?」
這天很忙,門田一整天都像只團團轉的天竺鼠似的忙個不停。之所以會這麼忙,主要是因為接下了兒玉通運轉包的大型貨物訂單。午休時間,門田總是在維修科的角落獨自吃著千夏準備的便當,仔細想想根本沒什麼機會和其他員工閒聊。
「高島科長怎麼了?」
見門田如此反應,藤木露出「你果然沒聽說」的表情,叉著雙手說:「他要辭職了。」
「辭職?」
門田驚訝得打翻了洗手用的清潔劑,濺得滿地都是。高島哥要辭職?漸漸地,這個事實在門田腦袋裡擴大開來,事態的嚴重令他無法思考,連藤木還在說些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什麼時候?」好不容易,門田才回過神來。
「說是做到下個月底。不過下個月幾乎把未休假都排進去了,所以實際上這個月結束後他就不會來了。」
「那他、他辭了工作要做什麼?」
「你聽過本橋貨運嗎?他好像要去那裡工作。」
這家公司的確蠻有名的。
「可是,如果換了工作還是一樣做貨運,幹嗎不留在我們公司幹呢?」門田問道。
不料藤木又是一臉神秘地低下頭說:「不一樣吧,一定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此時,藤木望向門田的眼光似乎別有深意。
「你想想,高島哥可是總務科長耶。他一定比我們知道更多公司的實情。如果公司出現危機的話,他第一個就會知道啊。」
「你等一下。」將不斷出水的水龍頭「嘰」的一聲用力轉緊,門田轉身面對藤木,「你倒是說說看,我們公司會有什麼危機?」
「噓,不要那麼大聲啦,門田。」車庫那頭的科長谷山正望著兩人,藤木對谷山露出一個「沒什麼啦」的假笑,又低聲對門田說,「總之,晚上你也來一下。」
藤木帶門田去的,是位於東急電鐵大井町線與池上線交會點的旗之臺車站,站前商店街裡的一家燒烤店。
狹小的店內,只有一條吧檯和三張小小的四人桌,是一家老舊的小店。藤木剛一掀開門簾,店裡就傳來熱絡的招呼聲,看來是他經常光顧的店。藤木也很熟門熟路地領著門田進店,並拉開吧檯前的兩張圓椅,將其中之一推給門田。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門田一邊環顧著牆上貼滿的類似「蔥烤雞肉串一百二十日元」的髒兮兮選單,一邊瞥見藤木又保留了一個位子,便開口問道:「還有誰要來嗎?」
不到十分鐘,那個「誰」也在店內現身了。推測起來,他應該搭的是門田他們的下一班電車吧。
「你們來得還真早呢。」
這麼說著走進來的正是高島。他選擇了靠近店後方,藤木身邊的位置,點了生啤酒後,轉頭對兩人說:「今天我請客。」
「您應該領得到退職金吧?」藤木眨了眨眼,嬉皮笑臉地說著。
「是啊。」高島回答的模樣也頗為得意,接著更說出了金額數字。
「好棒!」藤木睜大了眼睛發出驚呼。而這一連串對話,門田都只在一旁冷眼旁觀。
「門田,你也別臭著那張臉了,喝酒啦!」高島這麼說著,又向店家點了一杯酒,「大姐,再給這傢伙一杯。」
在公司裡礙於社長和專務在場,總是表現低調穩重的高島,一旦和後生晚輩獨處,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那性格表現的落差之大,門田也曾聽公司裡某些人在背後揶揄。
喝了一口店員送上的啤酒,門田開口問道:「泰哥,您為何要辭職?」
在公司以外的地方,他們都稱高島為泰哥。因為高島的本名就叫高島泰典。
「剛好看到別家公司在徵人,就去試試看,結果就被錄取啦!」
「那家公司比較大,當然選那邊啦。」
粗線條的藤木這麼說著,門田卻覺得無法接受。
「可是泰哥,你在公司領的薪水很好吧?難道那邊給的條件更好嗎?」
以前有次喝醉時,高島曾炫耀過自己的年收入,門田還記得那個數字。說老實話,他當時聽了還相當羨慕,同時也心想著,原來只要為公司服務夠久,公司就會給予相應的高薪啊。而當時高島那句「就算換工作,也未必能領到這麼高的薪水」,門田依然記憶猶新。
高島露出面子有些掛不住的表情說:「唉,當然不可能有那麼多。比現在要少一點吧!」
藤木一臉痴呆地望著高島,似乎不明白高島為何這麼做。「不過啊,那家公司的發展好,考慮到今後的升遷加薪,還是轉換東家比較划算。」
「原來如此。」
相較於一臉佩服的藤木,一旁的門田仍然狐疑地心想:如果要說升遷加薪的話,在赤松貨運只要表現好,今後也一定還有升遷和加薪的可能啊!
或許是看到門田一臉難以理解的樣子,高島這才壓低了聲音說:「其實,還有其他真正的原因啦。」
「什麼真正的原因?」門田問道。
「其實,情況有點糟啊。」
「情況有點糟,是說公司嗎?」
「就是啊。」高島喝了一口啤酒潤喉,對兩人問道,「我問你們啊,你們真的相信社長說的話嗎?」
「社長的想法,應該是以要求希望汽車歸還零件,來證明我們公司的清白吧?他想用這個說服我們繼續努力,可是,就算對方真的把零件還我們好了,還得拿到其他研究機構重新展開調查,那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得出結果?更何況,新的結果也未必就一定對我們有利。再說,即使得出的是有利的結果,我也不認為希望汽車會就此認錯。他們一定又會拿去別的單位再次調查,直到得出他們想要的結論為止。」
雖然現在說這番話的語氣有些粗魯,不過高島實際上的性格是細膩又神經質的。另外,門田則是不拘小節的型別。他們兩人就像資優生與劣等生的對比,無論是想法或表現出來的樣子,都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
「可是,難道因為這樣,你就要捨棄赤松貨運嗎?」門田質問。
高島那張纖細而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不愉快的皺紋。
「這怎麼能說是捨棄呢?更何況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公司恐怕就先撐不下去了,所以我才要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先辭職啊。」
「不愧是高島哥,那我也得好好考慮考慮了。」
藤木附和著高島。門田則鼓著臉瞪著眼前的啤酒杯。
「你說要辭職,社長怎麼說?」門田又問。
「他就跟我道謝啊。」
聽到高島這麼說,門田像是捱了一記悶棍,感到一股夾雜著落寞與不平、難以言喻的情緒。
社長竟然會對打算捨棄自己的員工道謝……不過話說回來,對於已經不會改變心意的員工,不但不惡言相向,反而為他過去的功勞道謝,這的確很有社長的風格。
「要是那時候你就那麼辭職了,說不定現在會發展得比較好呢。」
此時,高島突然說了這句話。
他指的是那場事故剛發生時的事。那時候門田本來辭去了工作,赤松卻特地到當時打臨時工的工地來勸自己回去。門田還記得當自己弓著身子在公園裡吃便當時寂寥的心情,以及聽見社長喊自己名字時的開心。現在回想起來,他都還會心頭為之一熱。
「我是不會離開這家公司的。」門田說,「因為社長和我約定了,要一起把公司做大。」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門田!」藤木難以置信地說,「剛剛高島哥不都說了嗎,公司可能都快倒閉了啊。千夏快生了吧?萬一孩子出世了,你工作的地方卻倒閉了,那生活還要怎麼過下去?預產期什麼時候?」
「明年三月。」
門田回答了這句之後,便不再說話。
我一定要跟隨社長到最後。就算公司會破產,不等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我也不會去找其他工作。
然而,這樣的話,門田無法對眼前的兩人說。他總覺得,這種話說出口有些靦腆,又有些羞恥。再說,他也不認為為了規避眼前危機而選擇「狼狽離職」的高島,以及追隨高島的無能藤木會聽得進去。
「藤木,你打算怎麼辦?」
高島在一旁如此問著。
藤木一邊嚼著烤雞,一邊口吻輕率地說:「對哦,看來我乾脆也辭職算了。反正這裡薪水那麼少。」
薪水多或少,生活過不過得下去,問題根本不在這裡。
門田大口灌著啤酒,內心這麼想。
「很好,等我到了那邊公司,有機會就提拔你過來。你會來吧?」
「太感恩了,我一定去一定去。要我做什麼都行。」
白痴啊。
門田終於確定自己肚子裡那股怨氣所為何來。
「話說回來,社長還真不願放棄啊。」高島說,「成天就是堅持著要討回零件。希望汽車已經決定不拿出來的東西,又怎會因為這樣就拿出來呢!這就叫作無謂的努力,是吧?門田,你也這麼認為吧?」
「是這樣的嗎?我不知道。」門田說。
「所以就說你腦袋不靈光嘛,門田!」
高島放聲大笑,門田卻抿著嘴想道:盡情嘲笑吧,總有一天,一定要讓你們這些拋棄赤松貨運的人後悔。
4
「高島回去了嗎?」傍晚六點過後,赤松從社長辦公室中探出頭來問道。
「剛走不久。」宮代回答。
「我還想找他吃頓飯哪。」
「他好像約了幾個年輕人去喝一杯的樣子。」
「他找了誰?」赤松有些在意地開口問著。
「我想應該是門田和藤木,他一向特別照顧他們兩個。」
赤松擔心了起來,彷彿探尋那應該已經不在的身影似的望向窗外。
「希望高島不要說些不必要的話啊。」似乎察覺赤松內心的想法,宮代這麼說。
雖然赤松確實是這麼擔憂著,不過就某種程度來說,高島會那麼不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麼一想,赤松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畢竟,任命他當上公司內最年輕的科長,以及鼓勵他參加會議多瞭解公司內情的,都是赤松自己。
「不是社長您的錯哦。」
宮代再次察覺赤松內心的想法。面對像自己肚裡蛔蟲的宮代,赤松不禁苦笑了。「宮老,您可千萬別辭職啊!」聽赤松這麼一說,宮代豪爽地笑了。
「我要是在這時候辭職啊,肯定會被老社長詛咒,說我竟然敢在緊要關頭放棄公司哦!老社長可不像您,還會對離職員工道謝呢。」
「是我太嫩了嗎?」
宮代稍微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這是社長您待人溫柔的地方。」
「我還以為自己性子算很暴躁的呢。」赤松說。
「我認為,您和老社長的差別在於是否吃過真正的苦。」宮代說,「不管怎麼說,老社長剛創業時還是一窮二白,連油錢都得跟人借來付,所有應支付的款項都得先拖欠著。我甚至聽說,他曾經連香菸錢都得賒賬。當然,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真虧他願意告訴我。」
「如果是這些事,我倒是經常聽他說起。老爸總說他是窮過來的。」
「與其說他是個堅強的人,不如說他是隻打不死的蟑螂。」
「沒錯。」
被宮代這麼一說,赤松這才發現比起父親那將吃苦當作吃補的精神,自己有些地方確實還是太安逸了。好比說,在面對希望汽車那個避而不見的澤田科長這件事上,如果是老爸,或許會展現氣魄,直接殺去和對方對峙吧。
「不過呢,社長,仔細想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宮代突然莫名地這麼說。
「您是指什麼,宮老?」
赤松在辦公室裡緩緩踱步,最後在宮代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秋枝等幾個辦公室職員已經下班了,現在辦公室裡只剩下自己和宮代兩人。
「我們公司沒有所謂的升職考核,迄今為止,分配職務時多半是依據個人的經驗,薪資條件也是這樣決定的。但是今天面臨的狀況,或許正好可以當作試金石,讓我們看見員工們平日看不見的另一面。」
宮代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事實上,事件發生後這一片混亂之中,既出現了像門田與鳥井這樣出乎意料表現優秀的員工,也有像高島那樣本來以為「靠得住」而給予高評價,卻在緊要關頭捨棄公司離去的員工。
公司經營面臨苦境的此時,更能彰顯員工真正的價值。
「一定得好好珍惜陪公司共同渡過這個難關的員工。」
「沒錯。等公司賺錢了,可要多給一點獎金啊,社長。」宮代說著,再度爽朗地笑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不好意思,有人在嗎」的招呼聲。
探頭一看,辦公室門口出現了一個年約三十五歲的男人。
「是,歡迎光臨。」
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位來客並非推銷員,或許是在找搬家公司的個人散戶吧。宮代似乎也這麼認為,於是走上前去迎接對方。然而正當赤松打算轉身回社長室時,背後卻傳來宮代叫著「社長」的聲音,令他止住了腳步。
回頭一看,宮代一臉為難地站在原地。
「對方說想採訪我們。」
「採訪?」
見赤松一臉訝異,男人先微微鞠了一躬。
「冒昧前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週刊潮流》的記者,關於日前發生在橫濱那起事故,不知社長能否接受採訪?」
嘴上說得文雅有禮,男人望向赤松的眼神卻完全表露出他堅強的意志。不只是表面,那雙眼睛也正試圖看穿赤松內心的想法。
「這段時間,我們已經被媒體批評得夠慘了。」赤松說,「可以的話,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一定是聽說官司的事了吧,赤松心想。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不過這名記者顯然是知道訴訟的事,所以才跑過來的。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大出赤松意料之外:「我想採訪的內容,不是關於貴公司,而是關於希望汽車。」
「關於希望汽車?」赤松驚訝之餘這麼問,「不知您想問關於希望汽車的什麼事呢?」
記者沒有馬上回答。
在彼此揣測對方想法的氣氛之中,記者似乎也在內心揣摩著赤松和宮代聽到回答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輪流望著他們。
「是關於日前那輛事故車的輪轂。」
赤松不發一語,注視著對方。
「輪轂?你是說輪轂嗎?」宮代發出乾澀的聲音這麼問著。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宮代似乎也緊張了起來,喉嚨裡像是卡了口痰般。
「我懷疑事故原因是否真如希望汽車所說的是維修不當,所以正在著手調查。」
赤松倒抽了一口氣,與宮代面面相覷。
「總之,您請先進來坐吧。」赤松說,「宮老,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幫忙泡杯茶?」
記者的採訪計劃做得相當縝密。
這名叫榎本的記者首先解釋自己為何不先約定時間,而是直接上門要求採訪。他的理由是「若是打電話,我怕您會誤解了我的意思而當場拒絕」,但赤松並不這麼認為。
榎本突擊上門的理由,是為了不讓赤松先有心理準備,如此才能獲得最真實的答案。
這個叫榎本的記者,實在是個讓人莫名感到不快的人。
他將赤松說的每一句話都仔細地寫下,不時思考著,像是在驗證赤松所說內容的真偽。同時他在談話過程中,也不時展現出不帶感情的冷靜判斷。
接受採訪的這段時間當中,赤松有種不斷被無言質問「這是真的嗎」的感覺。
雖然這場採訪令受訪者不愉快,但另一方面,這名記者為求真實而不惜排除一切可能影響事實的要素,試圖接近真相的方法論,也的確為他的報道增添了可信度。
話雖如此,最初的二十分鐘,雙方還在彼此試探的階段。
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週刊雜誌的記者。赤松說過的話或沒有說過的話,都難保他不會寫進報道里,讓赤松無法放下警戒心。而對方或許也會懷疑赤松,認為他可能只選對自己有利的話說吧。
然而很快地,這相互猜忌也漸漸冰釋。儘管是初次見面,但採訪者與受訪者之間總算建立了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談話內容也順利開展了起來。
赤松一手拿著日程簿,一一忠實還原事件發生後這段時間內發生的大小事。這是因為他也本能地理解到,唯有自己越忠實、越詳細地還原事件經過,才越能保證報道的真實性。
詳細說明了從被希望汽車判斷為維修不當後,直到要求歸還零件卻無功而返的這段經過之後,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這時,赤松突然覺得暖氣太強,這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情緒高昂,連帶的體溫都上升了,望著榎本的眼神也充滿了熱切之意。
榎本按停桌上紀錄採訪用的錄音機,深深地低下頭對赤松道謝。
「赤松先生,如果您願意的話,能否請您繼續接受本社關於希望汽車這件案子的採訪調查呢?畢竟,目前和希望汽車之間進行這種交涉的,就只有貴公司而已。拜託您了。」
榎本的請求,對赤松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當然,如果敝公司幫得上忙的話。」赤松二話不說,經過一瞬間的茫然之後,爽快地做出了承諾。
「榎本先生也對希望汽車進行採訪了嗎?」
「這倒沒有,但我確實曾試著突擊式採訪,找的就是那個叫澤田的科長。」
榎本的調查工作竟做得如此徹底,遠遠超乎赤松的想象。「不過可想而知,他完全不願回答我任何問題。只不過……」賣了一個關子,榎本又繼續說下去,「我並不認為憑那種態度,他還能撐多久。總有一天,就算不對我們說明,他們也必須給社會大眾一個交代。或者說,社會大眾自會有所公評。」
臉上浮現一個諷刺的微笑,榎本仰頭喝下變冷的茶後就告辭離開了。
「事情開始動起來了啦,宮老。」目送著榎本離開的身影,赤松輕聲對宮代這麼說。
「總算是開始產生變化了。」
這段日子以來,不斷持續對希望汽車提出歸還零件的要求。赤松貨運不斷堅持,主張事故過失不在於己。然而一旦遭受「真的是這樣嗎」的質問時,說實話就連自己也無法完全肯定。赤松在內心深處,對自己也不免存有一絲懷疑。
但這樣的懷疑,現在已有如森林大霧漸漸消散一般清明瞭起來。
「果然不會永遠走黴運啊,有時也會有好事發生。雖然不能過於期待,但不想被希望汽車瞧不起而堅持下來的努力,也慢慢開始要有成果了。」
「我再試一次看看吧,宮老。」赤松說,「再一次去對希望汽車提出歸還零件的要求,現在只能豁出去了。」
「社長,您也越來越像打不死的蟑螂了哦!」宮代笑著這麼說,「剩下的就是運氣了。只要好運站在我們這邊,就一定會成功的。」
運氣是嗎?自己確實很需要呢。赤松這麼想著。不過他也能感覺到,運氣正逐漸朝好的方向轉變。的確,赤松貨運依然站在懸崖峭壁上,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然而風向明顯已經改變了。從海上吹來的溫暖和風,正開始從背後給予赤松助力。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是乘上這股風而已。名為赤松的滑翔機,從現在開始,將要乘著風向前飛行。
5
接起桌上的專線電話:「你好,我是澤田。」如此報上名字之後,話筒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是人事部的濱崎。」
澤田不記得自己認識這位濱崎,只能先客套著應對。對方卻單刀直入地說:「有些話想找您私下談,不知您能否撥冗?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約在晚間。」
「是關於哪件事呢?」澤田問道。
這個自稱濱崎的男人說道:「關於您今後的升遷,我想參考一下您個人的意見。」
一邊繼續著對話,澤田一邊翻開手邊的公司內線通訊簿,檢視人事部中叫濱崎的人。果然有這麼一個人,掛的頭銜是人事部副部長。一直隸屬銷售部門的澤田,和公司內部這類總務管理部門的同事很少見面,也不相熟,不過光看頭銜還是能推測出,他應該屬於掌管人事異動的要員。
「我沒問題,要約哪一天?」
濱崎列舉了幾個自己有空的日期,澤田從中選擇了一天後,濱崎表示會再通知詳細時間和地點,便結束了通話。
掛上電話後,澤田發現自己有點緊張。
升遷。
也就是說濱崎想和自己談的是,有關自己的人事異動。奇怪的是,澤田從不知道公司內有這樣的慣例。這表示人事是破例這麼做的,為了背後的某種意圖,而且一定和自己上呈告發書的事情有關。
難道他們打算將自己降職嗎?
澤田警戒了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該準備下一步棋了。
不久,澤田的計算機裡就收到了來自濱崎的電子郵件。
約定的場所是大手町的某家鰻魚店,澤田也去過幾次,頗為有名。時間則是晚上七點。
總而言之,這件事還是需要先向野坂報告。
「真有此事?」
一聽見濱崎的名字,野坂就變了臉色。不只如此,還露出凝重的表情抬頭望著斜上方。
「雖然不知道對方要跟你說什麼,不過還是小心為上。」
「小心為上?您的意思是?」
「我想整件事應該和那份告發書有關,因此談話之間,務必千萬小心對方挑你話裡的骨頭,尤其一定要避免批判性的發言。濱崎那個人莫測高深,很難看出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隔天,當澤田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店裡時,濱崎已經入座等著他了。
「不好意思啊,百忙之中還約你出來。」
濱崎直視著澤田的眼睛說。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有些陰沉,穿著銀行職員才會穿的那種深藍色西裝配白襯衫,還打了條樸素的領帶。才剛坐定,濱崎便殷勤地幫他倒酒,澤田也只能先按兵不動,任憑對方為自己斟滿一大杯啤酒。
「我是覺得用電話談升遷太死板了。既然約你出來就放輕鬆點,先隨便聊聊吧!」
看來濱崎已經先預約了整套全餐,澤田連選單都沒碰,各種料理就紛紛被送上來。一直到送上來的餐點吃了一半左右,濱崎還盡是天南地北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正當澤田失去耐性,心想是不是該由自己主動切入話題時,濱崎終於開口說道:「對了,我最近聽到小道訊息,說你好像寫了某份頗有意思的報告書啊?」
終於來了。澤田這麼想著,決定先裝傻。
「您指的是什麼呢?」
濱崎不動聲色,臉上依然掛著氣定神閒的微笑,叫人根本讀不出他內心的想法。澤田也因此確定了他不是個會輕易現出手中底牌的對手。
「也對,我說有意思倒是有語病呢?其實我也沒看過那份報告書,只是聽人家說,你在報告書裡指出的確實是公司現在面臨的大問題。」
澤田懷著戒心,想解讀對方的表情。這個濱崎到底想要說什麼?他的語氣不帶褒貶,實在無法判斷下文。
濱崎繼續說道:「不過,要寫出那樣的報告書,你一定也下了很大決心吧?這就是我想問你的事。今天要你特地撥冗出來,也是想確認在這一點上,你真正的心意。」
「我的心意?」
澤田不由得反問了回去,換來的是濱崎難以臆度的眼神。濱崎的年紀和他作為副部長的職位相稱,比澤田大上十來歲。精通人事行政,實際上也握有相當許可權的他,只要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將澤田調到任何他希望的單位。澤田認為濱崎口中的「確認心意」,是想要自己做好被貶職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接下來濱崎所說的話,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對了,我記得你的專長是策劃營銷?你目前所屬的客服策略科,當然也算相關領域,不過說起來像這次引發你寫報告書的事件,可就脫離營銷工作的範圍,讓你大傷腦筋了吧?或許是因為苦於應付這樣的事例,才會迫使你不得不寫下那樣的報告書,那種心情我也可以想象得到。不過畢竟這只是我的推測,不知道是否正確,而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確認的原因。」
善意的解釋——可以這麼認定嗎?
原以為這次被人事主管約談,會因告發書一事遭到責難而滿懷警戒的澤田,老實說,完全沒想到事態竟會有如此的發展。
驚訝地望著對方,澤田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口中囁嚅著:「那個,的確是……」
「你的報告書中雖指出了質量保證部的問題,但我想你的目的並非是單純的非難指責,反而該說你的出發點是為了讓公司變得更好,只是在歸納法的選擇下不得不採取這樣的行動。我說得對嗎?」
濱崎徵詢著澤田的同意。他的口氣直率,態度也很謙和,讓澤田差點卸下心防,做出「就是這樣沒錯」的回應。
不過,澤田最後還是這麼說:「有些事不能裝作沒看到,就算那和銷售部的工作實際上沒有關係也一樣。」
這句話同時也暗示著澤田不可能撤回告發書的決心。
「原來如此。」
濱崎突然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點頭表示認同。他是個很好的聽眾,但點頭並不表示他內心一定贊同澤田的話。澤田這番話,說不定已經讓濱崎取消了原本準備好的幾個選項之一。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依然不為所動,果真是個不好應付的對手。
小心為上。
得知自己即將與濱崎面談時,野坂說的那句話突然浮上心頭。同時,澤田也想起野坂還說過「千萬小心對方挑你話裡的骨頭」「濱崎那個人莫測高深,很難看出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時,澤田才終於體會到野坂這麼說的用意。
真的是完全揣測不出濱崎這個男人內心的想法。不知道這究竟是他用來突破澤田心防的戰術,還是另有目的。表面上看似和平無害的對話,但隱藏在背後的,卻是非常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精神戰。
「也就是說,你也是迫於無奈才決定那麼做的。最令我敬佩的是,你沒有匿名投書,選擇站在自己的立場誠實地表達意見這一點。」
「那是因為,匿名就沒有意義了。」澤田說,「不具名的投書很容易就被當作黑函銷燬吧。這就是希望汽車的公司風氣,發言之前得先報上自己的姓名。」
澤田半開玩笑的說辭惹得濱崎點頭輕笑了起來,並投以讚賞的眼神。這一連串對話讓澤田更加起了疑心。望著濱崎,澤田越來越搞不懂他的目的。他真正想要講的,究竟是什麼?澤田完全無法看穿這一點。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濱崎說,「對你而言,最理想的職場是什麼樣的?」
「對我來說最理想的職場?」澤田反問。
「對。也就是說……」濱崎望著桌子的另一端,思考了一番該使用何種詞彙後,才接著對澤田說,「或者說,你認為工作的意義何在?我明白這次不得已寫出那種報告書,並非出自你的本意。換個說法好了,對你來說,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在希望汽車這家公司之中,有你想做的工作嗎?」
依舊無法看穿他的意圖,澤田只能注視著濱崎的眼睛。
「我想,最能發揮自己實力的工作就是最理想的工作了吧。以我的情況來說,那就是營銷。」
「這就對了。」濱崎豎起一根手指,點頭說,「你覺得自己適合待在客服策略科嗎?這裡是你理想的職場嗎?這也是我想問的。」
現在的職場很難稱得上理想……
答案再明顯不過了。客服策略科徒有其名,實際上已淪為整日處理客戶抱怨的客戶投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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