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組織剖面圖

但是,現在當然不能這麼說。

野坂提醒的不能被挑出話裡的骨頭,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是不是最理想,我覺得光靠嘴巴說是沒有意義的。」澤田回答,「公司有公司的策略,組織是依循公司策略建立的,隨之而來的人事當然也是如此。我想,人事部也一定是考慮過每個員工的特性後,才將各人分配到最適合他的職位上的。」

這番話明明半含諷刺,但濱崎聽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竟然還點頭贊同。這傢伙真是個實力派演員。

「那以營銷的觀點來看又如何呢?」濱崎單刀直入地問道,「以你擅長的營銷觀點來看,現在的客服策略科如何?你覺得滿意嗎?」

硬要套話,是吧?

到此為止都儘量慎重回答的澤田,突然起了小小的惡作劇心理。他心想,既然你真的那麼想聽,那就說給你聽吧,這隻人事部的走狗。

「我個人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的。」澤田先如此宣告後才接著說,「不過……」

濱崎探出身子連連點頭,眼神問著:「不過什麼?」

「不過,就一般看法來說,現在我們客服策略科所做的工作內容,實在離營銷有一大段距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濱崎連連這麼說著,表現出不具任何意義的贊同。

「那麼,在我們公司裡的工作,你最感興趣的營銷部分是哪一方面呢?」

濱崎這麼問著,又補了一句:「當然,這只是一般意見的諮詢罷了。」

沒料到濱崎會這麼緊咬不放,澤田認真地注視著他的表情,想從中觀察出他的話裡是否有深意、是否有陷阱,又或是否有惡意……然而,濱崎的表情卻讓澤田更加難以理清腦中雜亂紛呈的疑問。

「哎,我問的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看澤田苦於應答,於是濱崎又這麼說著打起圓場。

「營銷的範圍很廣,無法一言以蔽之。只能說屬於這範圍內的,我都非常有興趣。」

澤田望著對方的表情,審慎選擇遣詞用字。

「只不過,一般進入汽車製造公司時,表示希望從事營銷工作的人,多半都是想做商品開發吧。像是設定客層,配合客層設計、命名不同的車種,最後著手廣告宣傳的工作。我想大多數人,一定都期待自己能從這些工作中獲得營銷的樂趣。」

「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濱崎又問。與其說是問,不如說是確認。

「那是當然。」

澤田如此回答的瞬間,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為之一變。

發生什麼事了?澤田不由得再次警戒起來,凝視著濱崎那張國字臉。這時的濱崎已經不再客套微笑,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剛才隨性談論營銷時,眼前不斷點頭稱是、裝模作樣的這男人,此刻突然換上一張幹練人事主管該有的臉孔,目光銳利地凝視著澤田。澤田有種從遊樂園裡突然被放逐到荒野裡的感覺。

「我想給你一個提議。」濱崎說,「接下來我對你說的話,請不要洩露出去。辦得到嗎?」

「那得視內容而定。」

「絕對不是會造成你困擾的話,如何?」

凝神望著對方好一會兒之後,澤田才回答:「好吧,我明白了。」

濱崎點點頭,也直視著澤田。

明明已經喝了不少酒,然而當澤田回過神來,才發現濱崎看起來一點酒意都沒有。他將眼前的餐碗移到一旁,雙手在桌上交疊,瞬間,這鰻魚店的小包廂在澤田的錯覺裡,彷彿化身成了希望汽車人事部的某間辦公室。

「如果你有這個意願的話,我打算把你調到商品開發部。」

澤田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回應,只是看著對方,「同時,我也會盡早調整人事,選出適合接你在銷售部職位的人。如何,你有什麼意見嗎?」

雖然濱崎要他發表任何意見,但澤田腦袋卻是一片空白。「我想商品開發部對你來說,應該是很有吸引力的職場吧?」

「是,那當然,不過……」

濱崎的眼神嚴肅得可怕:「如果真的釋出這樣的人事命令,你願意接受嗎?」

麻痺的腦袋裡,終於有個小齒輪開始運轉的感覺了。

「交換條件是什麼?」

澤田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

條件。

要濱崎進行這種人事異動,不可能沒有任何條件交換。對人事部主管來說,人事異動就是他的工作。只要是工作,就必定會要求有所回報。

「我的條件,就是要你將現在手頭的問題,全部留給接任的人。你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像一張白紙一樣專心在新工作上就好。這不僅是為你好,也是為了公司著想。」

「你不需要想太多。」

這句話代表什麼,澤田不用多問也明白,就是要他別再去想告發文中的t會議,以及質保部隱瞞召回的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

漸漸明白濱崎的意圖後,澤田也從這次人事異動的提案裡,看出了公司組織的剖面圖。

眼前的濱崎,和狩野之間也有聯絡。答應濱崎給的提議,就等於是答應狩野開出的條件,聽命於狩野。

濱崎今天演的這場令澤田出其不意的戲,如果是經由狩野安排的話,狩野的戰略真可說是相當地周嚴。

當人事部副部長找上自己時,一般都會先認為對方將會以降職或解僱來恐嚇自己,澤田當然也是這麼預測。然而,狩野早一步看透這個做法對澤田並不管用。他知道如果惹惱澤田,反而會讓澤田下定決心捨棄組織,展開超越內部告發的下一步行動。想必狩野也預料到下一步,澤田會將事情透露給媒體,所以在鞭子與糖果之間,他才會選擇以糖果來利誘澤田。

「這是希望我和解的提案嗎?」澤田靜靜地問。

濱崎的微微圓睜的眼裡,這才首次現出訝異的神色:「你怎麼會這麼說?真有意思。」

「話先說在前頭,這個提議的用意絕對不是想要抹消一切。人事的工作講求適才適所,這個提議之中也包括安排另一個適當人選去解決現在你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是你,而是讓別人去解決。」

沒錯。那個別人上任之後,一定會馬上銷燬報告書,讓t會議再次回到黑暗的幕後。而澤田只要將希望汽車正在自取滅亡的事實忘記,快樂地去設計顧客喜歡的汽車就好了。這簡直就像一艘撞上冰山即將沉沒的客船,卻要乘客繼續在甲板上跳舞一樣荒謬。

「我也把話先說在前頭,就算沒有我的報告書,質保部的問題也已經被內部告發,有媒體聞風而來了。昭告天下只是遲早的事。」

澤田自認為指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不,不會這樣的。」

濱崎莫名肯定地斷言,令澤田大吃一驚。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面對澤田脫口而出的疑問,濱崎的回答也別有深意。

「雖然我不知道是哪本週刊的記者,不過記者並不是公務員吧?」

「這是什麼意思?」

「會有辦法撤掉報道的。」

看著澤田半信半疑的模樣,濱崎又自信滿滿地說,「只要你願意接受這個安排,我們公司的問題是絕對不用擔心外洩的。你就安心到商品開發部去,好好從事策劃營銷的工作吧。我確信這不但是對你,也是對公司最理想的安排。」

「希望一週內能收到你的答覆。」濱崎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談的結果如何?」隔週的星期一,野坂將澤田叫去這麼問。

「只是問了我一些告發書裡寫的內容而已。」澤田避重就輕地回答。

這一方面當然是因那天濱崎強烈要求不可洩密之故。

「如果這件事有第三者知情的話,人事異動這件事單憑我一人,很可能無法決定。」這是濱崎的理由。

這使得澤田陷入了兩難的獨自思考之中。不過,澤田還是將濱崎的提議告訴了唯一的旁人,那就是英里子。聽了澤田與濱崎的談話內容,英里子露出為難的表情,瞪著眼前的紅酒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對澤田說:「那真的就是你想做的工作了嗎?」

調到商品開發部——對於幾乎快要接受這個提議的澤田,英里子提出的這個質問,此刻鏗鏘有聲地落在他的心上。

質量保證部內「搜尋犯人」的行動愈演愈烈,根據一早小牧傳來的訊息,質保部已經對杉本做出異動的人事命令。可疑的人就該受罰——連事實真相都不去確認,只要被懷疑的不是對質保部絕對忠心的部員就一律排除。杉本的人事令讓人感受到的,就是這種徹底而毫不留情的作風。

杉本恐怕會主動辭職吧,這是小牧的看法。

澤田提出的告發書,已經漸漸在公司內部引起連鎖反應。要是現在澤田接受人事提議的異動,就等於逃離這個由自己率先丟出炸彈的戰場。

如此一想,屈服在濱崎提案下的自己,或許會被指責為不負責任吧。

然而,進入商品開發部卻是澤田進公司以來的夢想。

現在,這個夢想已經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彎彎手指,就能將夢想抓在手中。

抓住吧,夢想。

澤田體內不斷湧出這樣的聲音。

其實,澤田之所以下決心採取內部告發的行動,根本不是為了貫徹正義。對澤田而言,最重要的並非顧客,而是公司,是自己所屬的部門,甚至只是為了自己。說得更明白一點,澤田的目的只是為了黨派利益,提升銷售部在公司內的地位,同時打擊質量保證部,並且迫使狩野下臺罷了。然而,現在眼前有個選擇,告訴自己不必做那些事就能更快完成夢想,那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一旦接受了這個提議,今後就再也不能干涉狩野和質保部的不當行為。這點澤田也很明白。

這等於是交出自己的靈魂來換取想要的地位。可是,如果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失去多少靈魂都不足惜。

此時,耳邊突然傳來部下北村的聲音。

「科長,有一封從赤松貨運寄來的存證信函。」

「赤松?」

澤田從漫無邊際的思考中回到現實,開啟北村拿來的那枚茶色信封。

6

致希望汽車股份有限公司

社長岡本平四郎先生

關於本公司要求貴公司歸還屬於本公司車輛之零件一事,始終未見貴公司拿出誠意應對,本人甚感遺憾。

本公司於十月發生的橫濱母子死傷車禍之中,因蒙上加害者嫌疑而致使公司信用與經濟層面遭受重大損失,因此無法再接受貴公司繼續拖延歸還肇事車輛零件的行為。

此外,本人曾多次致電貴公司卻遭明顯忽視,身為對社會具有極大影響力之汽車製造商,貴公司不單只是背離了應有的待客之道,並且將身為當事者的意識、責任棄於不顧,可說是極度不誠實之應對態度。本人在此一併強烈抗議。

貴公司不法佔有的零件,乃屬於本公司擁有之貨車所有,該零件的所有權也理當歸屬本公司。

因此本人在此要求貴公司於十二月二十日前儘快歸還該零件。以該日期為最後期限,若超過期限尚未歸還時,本公司將以「請求歸還不法佔有」為由,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訴訟。特此通知。

赤松貨運股份有限公司

社長赤松德郎

代理人

小諸直文律師

大田區山王×-×-×

「赤松貨運最近一次打電話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澤田問還站在桌前的北村。

「兩三天前有過一次電話,剛好是科長您外出的時候。因為和過去沒有什麼兩樣,所以我也沒特別向您報告。下次他再打來,要我轉接給您嗎?」北村問。

「不用了。我自己打給他。」澤田說著,將寄來的存證信函貼上「請緊急商討對策」的留言,轉送至代理部長野坂辦公桌上。

一直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赤松這件事,終於也不得不正面解決了。一旦鬧上法庭,媒體就可能聞風而來,難保不會因此讓希望汽車可能隱瞞召回的事情爆發開來。

濱崎那時對於澤田擔心的媒體應對問題雖然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但事情真的能夠如此簡單解決嗎?赤松對希望汽車心懷憤慨,由他接觸媒體的話,批判希望汽車的言論不會很快散播開來嗎?

等公司信用掃地才想補救就來不及了。而且萬一事態真的演變成那樣,一直以來負責應對赤松的澤田,在面臨責任歸屬問題時將會首當其衝。

假使真的決定調到商品開發部,也得在離開前先解決赤松這個問題。

而且,要解決得乾淨漂亮。

那麼,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這陣子都將腦筋花在組織內部政治運作上的澤田,再次將花費心力的物件切換為外部。

7

浴室的燈泡壞了,史繪打電話給赤松,要他如果不是太晚歸的話,就去買個新的回家。

於是晚上七點半離開公司的赤松,繞遠路來到國道沿線的山本電器行。這是一家平價電器用品連鎖店。

店門口擺放著一棵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聖誕樹,從店內流瀉出熱鬧的聖誕音樂,迎接著上門的客人。

赤松走進店裡時,因為接近營業結束的時間,所以幾乎沒有其他客人。赤松直接走向照明裝置賣場,找出和史繪所交代相同瓦數的燈泡後,便前往收銀臺結賬。

收銀臺的店員看似來打工的學生,不熟練地操作機器掃描條形碼後告知價錢:「六百五十日元」。當赤松取出一千日元時,他不經意瞥見了後方的玩具賣場,突然想起孩子們要求的聖誕禮物。

現代的孩子向聖誕老公公請求的聖誕禮物,連長女小萌在內,三個人指定的都是電玩軟體。赤松心想,如果這邊的玩具賣場有賣的話,先買起來也好。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某個場景——在玩具賣場入口處的試玩機前站著一個女孩,正忘我地操作著手上的遊戲杆。

「那孩子,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片山家的……」

接過零錢與裝進袋中的商品,赤松回頭環顧店內,卻沒看見片山太太的身影。

她把孩子丟在這裡,去其他地方買東西了嗎?

這時,原本播放的「聖誕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螢之光」的樂聲。

關店時間到了。然而,美香——片山家的女兒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著手上的遊戲。從赤松站的地方看得見她正在玩的遊戲畫面。赤松心想,這遊戲他有印象。遊戲主角穿著溜冰鞋,在虛構的城市裡四處逃竄。美香操縱的角色,時而從斜坡滑下,時而滑行在令人眼花的螺旋階梯扶手上,接二連三獲得了許多代表分數的金幣,對於店內即將結束營業的氣氛完全視而不見。赤松帶點興味地注視著,想等著看這孩子到底打算怎麼辦。只見店員靠近美香,說了些什麼。

美香裝作充耳不聞。

繼續操縱著手中的遊戲杆,讓店員在一旁等了足足有一分鐘後,她才在店員再次催促之下,不耐煩地丟下游戲杆,結束遊戲。目送美香離開的店員,臉上的表情已不只是苦笑,甚至帶點厭煩。與赤松擦身而過、快步離開的美香,看來是單獨來這家店的。

赤松皺起眉頭。放任小學五年級的小孩這個時間還在玩具賣場裡徘徊,這種危險的事在赤松家簡直無法想象,如果是拓郎的話早就被罵了。

然而,美香本人卻很熟練地跨上停在店門外的紅色登山車,一溜煙地從赤松視線中消失了。

「剛才我遇見片山家的女兒了。她一個人在山本電器的玩具賣場玩,怎麼會這樣啊。」

晚上吃完晚飯,孩子們都各自回到自己房間後,赤松對正在洗碗的史繪這麼說。史繪停下洗碗的手回答:「這件事我也聽說過。」

「那家人就是這麼教孩子的啊。」

據史繪說,片山淑子從事保險推銷的工作,至於她先生的工作則不清楚,只知道雙親都很晚才回家,因此獨生女美香大部分的時候,總是一個人獨處。

「聽說那對夫婦賺了不少錢,只是回家時間總是很晚,所以那孩子每天都去不同朋友家玩,結果惹出不少問題。」

「問題?」

「第一,她到別人家玩卻到很晚還不回家。過了六點還滿不在乎地叨擾,結果總是吃了別人家的晚飯才回家。就算是這樣,片山太太也從未因此向其他家長道過謝哦。不但如此,那個人啊,根本是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的女兒丟給別人照顧。」史繪不滿地皺著可愛的鼻子說,「對她唯命是從的真下家就別說了,只要和她稍微有點交情的家長都接過她的電話,說是自己會晚歸,要人家讓她女兒上門邊玩邊等。有時候甚至是說美香在哪裡哪裡的公園遊玩,能不能去幫她接回家之類的。聽說通常這種時候,一定都是吃了人家的晚飯才回家的。」

「那還真過分呢。大家都不說什麼,就這樣幫她照顧孩子嗎?」

史繪聳聳肩。

「因為她是‘女王蜂’啊。當然也有人直接向她抗議,像現在孩子已經不和拓郎同班的西澤太太,或是春本太太,都曾直接請片山太太不要這樣。結果呢,‘女王蜂’就開始發揮本領,到處造謠生事,說人家的壞話。」

赤松瞥了一眼如此說著的史繪臉上的表情。

「我們家該不會也被利用過吧?」

「是啊,大概半年前吧。有一陣子,美香那孩子幾乎每天都到我們家來。」

「男同學家也照來不誤嗎?」

「是啊,那孩子都來玩電動玩具。」

赤松想起山本電器行裡,握著電玩遊戲杆的美香身影。

「只要出了新遊戲,那孩子馬上就掏錢買了,所以她可受男孩子歡迎呢。聽德山太太說,片山美香這孩子啊,只要是想要的東西,就非得馬上買到手不可。」

「可能是常讓孩子一個人看家吧,所以才會要什麼玩具都買給她?」

「這也要看程度啊。那家人的程度已經超乎常情了。」史繪肚子裡一定積了不少怨氣,趁機一口氣發洩似的繼續說,「聽說‘女王蜂’還發‘薪水’給那孩子呢。」

「你說什麼?」赤松愕然。

「就是零用錢啊。」史繪接著說,「聽說片山家的零用錢是薪水制,有一萬日元之多呢。」

「一萬?才小學五年級的孩子給這麼多?」赤松不禁驚訝地望向史繪。

「沒錯。而且全部讓她自由使用。也因此那孩子總是一個人上麥當勞,也會自己去買漫畫。不只這樣,每個月她都會把錢花個精光。這件事你也別告訴別人,不是有個孩子叫吉原的嗎?美香還曾叫吉原去便利商店買糖果請自己吃,讓吉原媽媽大發雷霆呢。」

吉原的媽媽是五年級學生的家長代表,赤松也見過面。

「其實吉原太太現在對片山太太也很反感。原因就是那時,美香好像是對吉原同學說‘之後會還你錢,所以你先出錢買’,回家後吉原太太得知這事後覺得不妥,於是就打了電話給片山太太,結果片山太太卻破口大罵說:‘是你家孩子自願請客的,你計較什麼啊!’很過分吧?遇到這種事,誰能不生氣啊!」

史繪只要一講起片山的事就停不下來。

「聽說美香那孩子啊,和一般孩子不同,還頗有金錢觀念呢。譬如巧克力不要在便利商店單個買,上超市一次大量購買比較划算,或是到處收集折價券等,比家庭主婦還精明。」

「原來如此。」赤松苦笑著說,「就是因為在店裡遇見她,我都忘了給孩子們買聖誕禮物了。」

「哎呀,怎麼這樣。」史繪睜大雙眼,接著又有些落寞地說,「你如果吃緊的話,今年別買三個,買一個就夠了。」

「為什麼?三個孩子不會吵起來嗎?」

「你自己看,這是最近新出的。」

史繪從冰箱門上取下用磁鐵貼著的一張廣告宣傳單,上面寫著最新發行的遊戲軟體。「口袋機器人」,這個遊戲是孩子們最近的熱門話題。除了發售各種版本之外,持不同的遊戲主機還可以聯機對戰。

赤松看了一眼廣告單角落的定價,六千九百八十日元。的確,這樣的價錢買三份,會有些吃緊。

「可是,我希望儘量不要讓孩子感到不安。」

「這我也明白……」

低頭一看,山本電器行的廣告宣傳單上,寫著「十一月十七日發售!目前正接受預定」的宣傳語句,刺激著顧客的購買慾。

「十一月十七日……」這個日期觸動了赤松腦海中的某些記憶,「等等……」

「怎麼了,老公?」

赤松手裡拿著廣告單,目不轉睛地看著史繪。

「不,這個發售日……」

史繪也低頭望向廣告宣傳單。

「這不就是發生五千日元失竊事件那天嗎?」

史繪一瞬間仰頭望向天花板,當她的視線再度回到赤松身上時,當中浮現了些許困惑。

8

「請問是赤松社長嗎?」電話裡的聲音,令人聯想起死硬不開啟的貝殼,「我是希望汽車的澤田。」

聽見對方報上名號的客套聲音,赤松無言以對。

終於回電了。赤松這麼想著,依然保持沉默。之前怎樣都不予回應,等到收到存證信函了,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轉變。這種現實的態度,讓人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苦笑好。

「前天我們收到您寄來的存證信函,也很快拜讀了內容。我們討論的結果,是希望能做出一些適當的回應。」

「適當的回應?」

這話乍聽之下似乎很有誠意,但剝掉一層包裝紙後,就像上面貼著其他收件人姓名,搞錯物件的歲末禮物。

「能和您談談嗎?」

「要談什麼,請通過律師吧。」

「請等一下。」電話那頭,澤田發出慌張的聲音。

「我們這邊也會準備讓赤松社長您願意接受的條件,務必請您和我們當面談一次。」

「願意接受的條件?」赤松說,「我能接受的條件,就只有把零件歸還而已。」

「這我明白。」澤田承認,並死命地想說服赤松,「我們辜負了赤松社長的期待。但請您大人大量,再和我們談一次吧!」

爭執的結果,決定由赤松在律師陪同之下前往希望汽車總公司。約定的時間是隔天下午兩點半。本來應該由對方來訪才合情理,但剛好小諸律師有事必須到鄰近希望汽車的東京地檢署出席,這樣的安排對他比較方便。

「這次本該由我們登門拜訪,卻還勞煩兩位撥冗前來,真的萬分抱歉。」

到了希望汽車後,被帶領到的是一間看似平日用來接待要人的豪華會客室。

赤松和小諸在沙發上坐定後,澤田態度謙恭地展開這段開場白。彷彿以這句話為暗號似的,門口傳來敲門聲,兩個男人接連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是赤松見過的小嘍囉員工北村,不認識的另一人則比澤田還要年長。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代理部長野坂。」男人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遞出名片,「百忙之中還勞煩您抽空前來,真的是非常抱歉。」

澤田一派謙恭地繼續說著,「關於日前赤松先生您寄來的存證信函內容,經過敝公司內部討論,一致為過去面對您時的不誠實態度感到萬分歉意,無可推託。另外,對於您提出的零件歸還要求,我們也會馬上著手協調,希望能朝順利歸還的方向努力。」

「這是表示願意歸還零件的意思嗎?」赤松身旁的小諸問道。

「我們是這麼打算的。」澤田沉重的表情誇張得近乎作態,「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真的很抱歉,二十日這個期限實在太趕了,恐怕有困難。」

澤田指的是存證信函中赤松要求的歸還期限。一聽見這個藉口,赤松不禁有種破口大罵的衝動。

「請問,您所謂的‘有困難’指的是什麼呢?」一旁的小諸代替赤松發問。

「公司內部協調需要時間。」

「那是因為你們事到如今才開始協調的關係吧?」赤松憤然反駁。

「真的很抱歉。」澤田倒是坦率地道了歉,「但是,敝公司在組織上或許有外人比較難理解的部分,我只能說內部協調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才會有結果。」

開什麼玩笑!赤松心想,瞪著眼睛怒視著澤田。此時,澤田又出驚人之語:

「雖然稱不上交換條件,不過敝公司也有一個提議。」

赤松不解。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什麼提議?

「我知道現在提出需要協調時間才能歸還零件一事,赤松先生您必然半信半疑。但這也是因為我們過去的表現不佳,才導致您有如此想法,只能說無可奈何,敝公司相關人員也都為此深切反省。不過,言語辯解說得再多都沒有用,因此我們是想採取支付補償金的方式,不知您意下如何?」

補償金?沒想到澤田會提出這個建議,老實說赤松是大吃一驚。

「只能提出這種替代方案,我們也覺得很惶恐。不過,真的至少希望藉此表達誠意。也請赤松先生務必考慮接受。」

「補償金的金額是多少呢?若不告知金額,我方也無從考慮起。」小諸提出他的意見。

「一億日元。」回答的人是野坂。他直視著赤松說,「我們準備支付一億日元的補償金。不知您覺得怎麼樣?」

一億日元。剎那間,赤松只覺得腦袋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反應。就連小諸也只能張口結舌地望著眼前三人,他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因無法完整表達而陷入思考,最後只是伸出蒼白的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啜了一口咖啡。

「您意下如何?」澤田說,「如果願意接受的話,這邊還有一個請求。」

至此,澤田露出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說道:「萬一,公司內部協調不順利,無法將零件歸還時,請允許我們將這筆補償金直接挪用為零件的賠償費用。」

「也就是說,到時候我必須放棄零件是嗎?」

「我知道這是個很無理的要求。」

赤松暗忖,原來是這麼回事。

「還有一點,就是一旦這筆金額挪用為賠償費時,希望您能答應配合,對這件事完全保密。」

「完全保密的範圍又是哪些事?」小諸問道。

「首先,關於與我方簽下補償金契約的事。其次,至今赤松先生與本公司之間的種種交涉,以及您所調查到的關於輪胎事故的內情,都將列入保密專案。」

「這表示,你們很害怕這些情報被媒體得知吧?」

澤田避免正面回答,只說:「不只是這樣的。說起來也是因為這些事情全是特例,所以站在我方立場不希望第三者得知,也不希望因為這件事開了先例。」

「關於零件究竟能否歸還,你們確定會給出一個答案吧?」小諸追問。

「那當然。」

「何時?」

「會盡可能快。若您願意接受補償金的方式,那麼我想存證信函內設定的期限二十日前就能給出答案了。」

赤松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這就已經是答案了。

零件不可能歸還。

希望汽車這次的提議,只是以補償金的形式模糊焦點,真正的目的還是以這筆一億日元,買下赤松要求歸還的零件。換句話說,既然願意付出這麼大一筆金額作為代價,就表示真相對希望汽車造成的損失,將遠比一億日元高上許多。

「社長,您打算怎麼做?」

小諸在一旁問著。他臉上的表情寫著,這並不失為一個好的交涉結果。然而,赤松無法馬上做出回答。

「能請您考慮一下嗎?」澤田再次拜託,「真的請您好好考慮了,社長。」

隨著澤田這句話,另外兩人也跟著低頭請求。

一億日元。

赤松的心不由得動搖了。

這天溫暖的冬陽四射,是個溫和的好天氣。和來時一樣在希望汽車門口與小諸律師道別後,赤松從地下停車場取了車,直接回到公司。

將車停在公司的停車場走進辦公室後,察覺赤松回來的宮代立刻出來迎接。赤松默默指了指社長辦公室,將在希望汽車發生的事告訴了宮代。

而現在,宮代也沉默地站在視窗,視線望向窗外的冬日晴空。

一億日元。

這筆錢對現在的赤松貨運有多重要,宮代比誰都有著更深刻的體會。

對榛名銀行提出申請後,每天光是擔心能否順利獲得融資就令人胃痛的那筆錢,也只不過是三千萬。

要是有一億日元的話,赤松貨運應該就能重新站起來了吧。這一點宮代也很清楚。

「老實說,我當然想要一億日元。」赤松如此直白,而宮代只是不發一語地聽著,「不過,當場我沒能說出口。」

宮代眯起眼睛,抿著雙唇,內心明白這是一個何等痛苦的選擇。

「我總覺得良心不安。一直以來,我堅持事故原因不出在我們身上,獲得了兒玉通運社長的支援,還鼓勵我去查明真相。今天前往希望汽車前,我揹負了多少員工的支援與期待,事到臨頭卻還是鬥不過對方。更糟的是我竟然還無法當場發火,真是太沒用了……」

「社長,只要是個為公司著想的經營者,無論是誰都會和你一樣的。」宮代點燃一根香菸,悠悠吐出一口煙後說,「道義上的正確選擇,未必是經營上真正需要的。」

這也是從希望汽車回來的路上,赤松一直在思考的事。

理直氣壯的道理,有時在經營公司時卻未必派得上用場。

決定一切的往往是金錢。光會講道理又能如何?一路上赤松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卻還是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如果榛名銀行那筆融資確定能給我們的話,社長您應該就能拒絕希望汽車的提議了吧?」

宮代這麼說。的確是如此。

「這決定真的很難啊。」宮代低語,「究竟該選擇為了生存罔顧社會正義,還是寧可不惜一死也要將道義貫徹到底呢?這當中不只有金錢層面的問題,還有生存之道的抉擇。可是話說回來,想要生存就得先有金錢……」

完全沒錯。宮代對著雙手抱胸、仰望天花板的赤松說:「您打算怎麼辦,社長?」

「如果是宮老的話,您會怎麼做呢?」

宮代一時之間也無法回答,只有香菸的煙霧模糊了赤松的視線。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決定才好。」

「如果是我父親,他會怎麼做呢?」赤松問。

「即使是老社長,一定也會像你一樣因無法抉擇而煩惱的,社長。」

討論了半天,結果還是沒有定論。看來只有靠自己決定了。

「給我點時間考慮。」

赤松靜靜地閉上雙眼。沒多久便聽見宮代離開時輕輕關門的聲音。赤松一個人陷入了思考的迷宮。現在,他感覺到強烈的懊惱。

就在這時,《週刊潮流》的記者榎本來了電話。

「前些日子謝謝您了,赤松社長。」

榎本說著,並詢問在那之後是否有任何進展。瞬間,赤松本想將今天發生的事告訴榎本,不過一想起澤田開出的保密條件,就又把話吞了回去。

「不,沒什麼特別的進展。榎本先生那邊如何?」

赤松這麼回應著,同時對自己的心機感到嫌惡。

「託您的福,採訪進行得很順利,現在正在研擬刊登報道的時機。」

「決定是何時了嗎?」赤松坐直了身子,「什麼時候能看到這篇報道呢?」

這篇報道面世的時機,或許能成為將赤松拉出迷宮的關鍵。

「這幾天還有幾場採訪必須完成,沒有問題的話,應該會定於下週一發行的週刊中發表。」

赤松的視線望向桌上的日曆。那天是十九日,比赤松在存證信函中預設的零件歸還期限要早一天。「這可是大丑聞,肯定會有相當震驚社會的效果。」

「報道發表之後,也能洗刷社會大眾對敝公司的懷疑嗎?」

問週刊雜誌的記者這種事情或許不妥,但現在的赤松心境卻令他無法不這麼問。

「會的,一定會。」榎本說,「相反地,希望汽車或許將因此篇報道而難以為繼。這則報道的力道毫無疑問的,就是這麼強。不過,在發表之前,請您千萬必須保密。」

榎本記者興奮激動的情緒,連在話筒這一端的赤松都能夠清楚感受到。

「我知道。」赤松回答著,又突然想起一事,「對了,你也對柚木先生進行了採訪嗎?」

雖然只是極小的篇幅,但柚木對赤松貨運提告之事也上報了。榎本應該知道這件事。

如果能通過榎本的採訪和柚木對話,或許能令他考慮放棄對赤松貨運的提告。或許這種想法真的太天真了,榎本的回答當然也令赤松大失所望。

「不,柚木先生拒絕任何媒體的採訪,我也未能和他談過話。只希望即將發表的這篇報道,能夠讓柚木先生對您誤會冰釋。」

「真的很希望這樣。」

此時赤松腦中浮現的是,在喪禮會場與法會上見過的小男孩柚木貴史。在喪禮上那孩子哭得停不下來,然而到了法會時他卻已勇敢地忍住悲傷,還親手將追悼文集交給赤松。

結束與榎本的通話掛上電話後,赤松又不經意地想起了這件事,於是開啟抽屜拿出那本追悼文集。

第一次在神社內閱讀時令赤松落淚的貴史那篇文章,赤松再度從頭讀了一次,不禁心頭一熱。

「對不起,貴史。」

無關誰對誰錯,赤松能對這孩子說的依然只有謝罪之詞。

接著,赤松開始讀起柚木寫給妻子的追悼文。

標題是「永遠不會風化的,關於你的記憶」。

才讀到一半,淚水就已模糊了赤松的雙眼。

赤松難以剋制地哭了好一會兒。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取出手帕將淚水擦乾後,赤松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開車離開了公司。

將途中繞到花店買的花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沿著環狀八號線右轉,行駛在中原街,穿越多摩川后繼續沿著綱島街跑了二十分鐘後,抵達發生事故的現場。

溫暖冬陽照射的道路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花瓶,瓶中的花已經開始枯萎了。赤松將帶來的花束換上後,對著現場雙手合十。

究竟自己像這樣來過這裡多少次,他已經數不清了。

柚木妙子懷抱著幸福夢想的生命,就因希望汽車那置產品缺陷於不顧的不負責任行為,而在此瞬間被奪走。

就在這樣雙手合十、一心不亂地為妙子祈求冥福的過程當中,赤松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找到了內心煩惱的解答。

站起身來,再度對事故現場深深一鞠躬後,赤松再次駕駛著暫停路旁的車子,回到公司。

「宮老,剛才關於補償金的那件事,我可以拒絕嗎?」

赤松這麼一說,原本低頭翻閱檔案的宮代便抬起頭來,露出微笑,表情一如赤松所預見。

「好啊,當然可以。」

「謝謝你。」

現在赤松的內心,就像外頭那冬日的天空,充滿著清朗的氣息。

9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擾您。」

井崎一走進會客室,便看到榎本客套地站起來打招呼。

「聽說你們兩人是舊識?」

坐在身邊的紀本開口這麼問。一旁的公關部副部長長谷部範彥露出意外的表情對井崎說:「咦,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大學時同班。」忙不迭回答的是榎本。

井崎的表情像吞了蟲子似的有些難看,隔著桌子望著坐在沙發上的老同學。

井崎是在昨天接到公關部的人聯絡,才知道《週刊潮流》申請採訪的事。

「據他們說,是想了解本行在對希望汽車融資這件事上抱持的立場。如何?要接受這個採訪嗎?」

面對長谷部如此詢問,除了回答「接受」之外別無選擇。

井崎敢斷言,榎本既然已經如此正式通過公關部來申請採訪,就足可證明他對整件事的調查已經進入最終階段。私下接觸過井崎後,榎本究竟又做了多少採訪調查,井崎雖然不得而知,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榎本這次正式採訪的意圖,一定是為了確認希望汽車,以及支援它的希望銀行站在何種立場。

「不過,我們個人的交情就先放一邊吧。今天我來,是專程來請教身為希望汽車業務負責人的井崎先生,對於這案子有什麼樣的意見。」

說完之後,榎本又確認了是否接下來的對話能夠錄音記錄。

「可以吧。站在我們立場,也不樂意見到自己沒說的話被寫成報道。」嗅出榎本的採訪頗有敵對意味,長谷部這麼回答。

「謝謝。」榎本說著,將採訪用的錄音機放在井崎面前。

「首先我想請問的是,希望銀行在對融資支援希望汽車這件事上,所抱持的是什麼樣的立場。」

「支援立場?」從榎本選擇這麼籠統的詞彙來看,井崎幾乎已可想見他的企圖,「只是‘立場’這個詞實在太籠統了,要說明實在有困難。」

榎本以試探的眼光望向井崎。

「既然如此,那我就問得具體一點:三年前,希望汽車曾經發生過隱瞞召回的醜聞,致使經營陷入危機。當時東京希望銀行身為他們的主要來往銀行,提供了不少融資援助吧。是哪一點讓貴行做出願意支援的決定呢?」

「出自必須鞏固該公司經營基礎的意識,所以決定必須給予其融資。」

井崎如此回答道。

「簡單來說,就是無法坐視對方倒閉嗎?」

「倒閉與否,這不是銀行能決定的事。」

聽見井崎這麼回答,榎本接著問:「那麼當初,在得知希望汽車引發隱瞞召回的醜聞時,貴行內部對此是否曾有過議論呢?」

「關於個別審查的內容,在此恕我們無法回應。」長谷部回答了這個問題。

或許這個答案早在榎本預料之中,於是他很快地換了另一個問題:

「那我換一個問題吧。剛才您提到鞏固經營基礎,然而,主要往來銀行對因醜聞而瀕臨倒閉的公司提供援助,這就是您所謂的鞏固經營基礎嗎?」

「這只不過是泛泛空論罷了,我想沒必要特地回答這個問題。您可自行判斷。」

面對井崎的還擊,榎本眼睛為之一亮。過去和榎本喝酒時就觀察到,榎本這個人相當熱愛辯論。目前表面上看來或許是井崎佔上風,但實際或許並非如此。井崎悄悄提醒自己,千萬別被榎本牽著鼻子走。

「不過,貴行協助鞏固經營基礎的希望汽車,這幾年的銷售業績卻始終低迷,去年甚至還發表了重建計劃。當時,希望銀行又再度表明全面支援的立場,這表示貴行經過評估,認為該公司的重建計劃可行咯?」

「可以這麼說。」井崎不得不承認。

「然而金融分析師卻普遍指出,那份計劃中的業績數字必須向下修正,這是真的嗎?」

「這一點請直接去問希望汽車。」長谷部說。

「假設業績真的必須向下修正,即使如此,貴行也不打算改變支援態度嗎?」

「那是因為……」

井崎邊說邊思考著。如果在此表明不知情的話,可能會被寫成銀行對希望汽車的融資不透明。這種內容的報道一旦問世,東京希望銀行在社會上的信用度將會受到影響。「我們銀行的立場,就是以希望汽車的業績去做考慮。」

「表態支援過去曾發生過醜聞的公司,貴行難道沒有遭受股東批判嗎?」

「關於這一點,我們並沒有特別確認過。」

井崎如此回答著,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確切合適。

「不好意思,容我插個話題:請問貴行是否也有合規的理念呢?」

這句話並非對井崎,而是對長谷部發出的疑問。

「當然有。」絲毫未察覺這是榎本設下的陷阱,公關部副部長自豪地說,「關於這點,敝行甚至特別設定了合規室,彰顯我們貫徹企業道德的決心。」

「事實上,我聽說希望汽車早在三年前,也已開始有這方面相關單位的設定。」榎本說,「但儘管如此,還是發生了隱瞞召回。隱瞞召回這種事,明顯違反了合規理念吧?關於這點,希望銀行方面有何看法?」

「那當然是不合規的。」長谷部板著臉這麼說,「可是那和本行的融資沒有關係。」

「銀行支援有違合規理念的公司,難道不也是一種不合規的行為嗎?」

「那麼我倒想請教您,這麼做違反了哪一條法律?」長谷部滿懷自信地說。

「當然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法律。我所指出的本來就不是這種最低層次的道德問題。」榎本冷然回應。

「您究竟想說什麼?」長谷部也略動了肝火。

「我的意思是,閣下是否想說只要不違反法律,就做什麼都沒問題?你想只要不違法我沒意見,不過就我聽來是有這個意思。」

「那只是你的曲解罷了。」長谷部抗議說道。

但榎本對他視若無睹,轉而對井崎發問:「照您剛才說的,今後是否支援希望汽車將視其業績而定。那麼,若再次發現隱瞞召回,是不是可以確定希望汽車的銷售量將會全面下滑?」

「應該是這樣,沒錯。」井崎無法反駁。

於是榎本從手邊的公文包中取出某份資料。資料準備得很周到,影印的張數不僅夠三人一人一份,榎本自己手中也留了一張。

「三位知道這是什麼嗎?」榎本問。

一看之下,井崎不禁覺得全身血液都為之逆流。

那是一份名單——事故的名單。

除了日期和現場位置,連受害狀況都清楚列成一覽表。一看到最下面一行所記載的日期「十月」與地點「橫濱」,井崎就明白這是那場事故。右側的受害狀況只有一句話:「被害者死亡。」

「這是什麼意思,不要賣關子了!」長谷部不耐煩地說。

「井崎先生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

井崎抬頭一看,正好對上榎本笑得另有深意的眼神。這是陷阱。

「這是什麼,井崎?」長谷部問。

「不,我也不知道。」

井崎這麼說。也只能這麼說了,說什麼都不能承認自己知情。

「這是從三年前開始到上個月為止,據推測因希望汽車生產的車輛在構造上的缺陷而發生的車禍事故一覽表。」

長谷部露出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望著榎本。

「關於表上那些事故的原因,希望汽車一律表示是維修不當。換句話說,就是不承認車輛在構造上有問題;然而,這根本是該公司的謊言。」

榎本既然敢如此斷言,就表示他已經完成足夠的蒐證調查。

「謊言?」

長谷部發出毫不掩飾的訝異聲音,榎本則繼續說道:「希望汽車明知車輛需要召回,卻不去進行。不只如此,還發生了好幾件不當竄改車輛資料的事件,這很明顯已經違反了法律。換言之,長谷部先生,當然也違反了你所謂的合規哦。」

榎本將視線從全身僵硬的長谷部身上轉向井崎。

「那麼,我想回到先前的問題:明明已經發誓再也不會發生的隱瞞召回,希望汽車卻直到現在還在持續。在這種情形下,貴行還說視業績情況仍可對該公司進行融資嗎?泡沫經濟之後,政府投入鉅額資金挽救回來的這家銀行,現在竟然大方地為公然違反社會正義的公司提供融資?明知對方是犯罪企業而進行支援的話,等於和共犯沒有兩樣,不是嗎?標榜合規的貴銀行,竟然能夠允許這種事發生?如何,井崎先生,讓我聽聽你的看法吧?」

井崎沒有回答。榎本便將質問的矛頭轉變物件。

「那,我改問長谷部副部長好了。您怎麼看?如果說‘銀行的合規’這種用詞有些彆扭的話,那我們改說‘銀行的倫理觀’或‘銀行的道德觀’吧。對於這方面,您的看法為何?」

一瞬間,平日以善辯聞名的長谷部副部長,竟也張口結舌。

「你又沒有證據。」

長谷部好不容易擠出的這句話,也被榎本露出饒富深意的表情給反駁了。

「的確,希望汽車還沒有承認。不過,已經有足以如此懷疑他們的證據了哦,副部長。只不過,我沒辦法現在拿出來給你們看。」

「那,到底是什麼證據?」

毅然決然開口的是紀本,不過榎本卻沒有回答。

「關於這一點,就請各位期待報道內容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到這篇報道問世呢?」長谷部諷刺地問道。

榎本卻不再挖苦,直接回答:「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果然如此。井崎暗自心想。榎本之所以敢如此單槍匹馬找上希望汽車的主要往來銀行,果然是已經蒐集完足夠寫成報道的證據了。今天的採訪對榎本來說,只不過是「最後點綴」用的採訪罷了。

「最後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榎本說道,「儘管今天的談話,讓我不由得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想象空間,不過我還是可以假設,東京希望銀行應該對於隱瞞召回是完全不知情的吧?」

「那當然。」長谷部不客氣地回應,「因為根本就沒有那種事,你所說的根本只是想象的產物罷了。」

沒想到長谷部會這麼說,榎本不禁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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