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抵抗

1

「調查委員,希望汽車的三浦先生來電。」

一聽到這句話,井崎不由得一邊嘆氣,一邊伸手按下電話上閃著「未接來電」指示燈的按鈕。

自從提出兩百億日元融資的要求後,三浦打電話來詢問審查進度,幾乎已經變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雖然覺得每次都得回覆很麻煩,但也不能因此就拿進展順利的說辭去搪塞。

除了下修業績致使希望汽車在未來展望性方面的審查上難以合格之外,來自《週刊潮流》的榎本記者,關於隱瞞召回那件事也不容忽視。

副部長紀本在一週前下令井崎調查真相。調查的中間報告昨天才剛提出,結論是「真相目前仍然隱沒在黑暗之中」,換言之,就是一無所獲。可能的話,井崎真希望能斷然拒絕希望汽車的融資要求,然而事實是因為必須顧及卷田專務的意向,導致審查進度陷入了膠著狀態。

「進展得如何了啊,井崎先生?我想審查到今天,也差不多該有個結果出來了吧?」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井崎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別說審查結果了,就連希望汽車提出的事業計劃書內容,都還卡在持續驗證是否可行的程式當中。這情況昨天明明就已經對三浦說明過,他應該很清楚才是,然而相隔一天,他卻像是忘了昨天的事似的執拗來電。

或許三浦自以為這樣做就能對銀行施壓吧,只可惜這對井崎而言,除了厭煩之外沒有別的效果。一想到三浦那副裝模作樣的表情,井崎就覺得全身上下像是蕁麻疹發作一樣不舒服。

「關於審查進度的情況,我想昨天已經為您說明得很清楚了。」

「你們到底要考慮到什麼時候啊,井崎先生?你這個人真是傷腦筋啊!」

三浦一邊用做作的口吻說著,一邊刻意地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昨天,連我們狩野常董都來追問我融資的事到底處理得怎麼樣了呢!」

這次想改用威脅的嗎?「因為你們都沒有一點進展,我也只好幫著你們向他道歉了。可別說我沒替你們說好話啊!」

本來就沒人拜託你幫忙說好話了……井崎雖然想這麼回應,但終究還是隻簡短應了一句「這樣啊」。不管狩野說了什麼,那都不是井崎需要知道的事。

在銀行這種組織里,業務負責人的看法是很重要的。今天希望汽車這筆融資是否通過,負責寫下「確定通過」的不會是別人,正是業務負責人井崎;而一旦親手寫下了這句話後,客戶端發生任何問題,也都必須由他負起責任。就算是顧及高層意願或指示而不得不同意融資的情形,最終責任還是落在業務負責人身上。所謂銀行組織的運作就是這樣。

「井崎先生。」三浦頓了一下,以不耐煩的語氣又說,「你也該夠了吧?我們狩野常董可是相當不高興哦。你說該怎麼辦啊?」

「什麼該怎麼辦?」

三浦的話實在太可笑了,令井崎不禁如此反問。

「所、以、說……唉,怎麼聽不懂呢!」

這傢伙終於暴露出刻薄的本性了呢!井崎一邊在心裡這樣想著,一邊將整個身體靠上椅背,默不作聲地等待三浦進一步的動作。結果,三浦竟以近乎威嚇的語氣說:「我想,狩野常董大概會去拜訪你們一下哦。」

三浦似乎認為只要抬出狩野的名字就能嚇倒井崎,這未免太可笑了。祭出高層幹部的名字就能嚇得對方五體投地,這種江戶時代階級制度下才可能發生的行為,的確很符合希望汽車的公司風氣。不過,身為一名銀行職員,哪有那麼簡單就被嚇倒的。就像寒冷地帶的汽車必須配備高儲電量的電池,為了能在銀行這種職場中生存下來,銀行職員井崎身上可也具備了強壯的心臟,以及大膽無畏的心性。

「狩野先生要來敝行?很歡迎啊。」井崎這麼說,「我們會盡量配合他把時間空下來,所以也請事先告知何時到訪哦。」

「你說啥?」三浦發出幾乎要抓狂的喊叫聲,整個人難以置信一般愣住了,「你腦袋是燒壞了嗎?他是去投訴你們的啊!」

「貴公司的融資申請案本來難度就比較高,所以一定得花上較多的稽核時間才會有結果,因此,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輕易就得出結論。」

「你難道忘了卷田專務是怎麼說的嗎?」

「當然不會忘。只不過卷田先生的看法,說到底也只是他個人的看法而已。」

輕描淡寫駁回三浦的抗議,井崎最後還不忘補了一句:「再說,只因銀行尚未通過融資評估就找上門來投訴,這未免太霸道了吧,三浦副科長!」本來井崎不是會將話說得如此直白的人,或許是接連幾天接到三浦的電話騷擾,終於讓他爆發了吧。

「追根究底,還不是因為貴公司的業績目標數字大幅向下修正,才會令你們的融資申請陷入如此困難的境地之中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誰叫經濟發展這麼差!」

又是經濟發展!井崎內心不耐地想著。這傢伙也太駑鈍了吧!看樣子,希望汽車公司不只是經營者,就連財務單位的從業人員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些傢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公司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那接下來呢?究竟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你們才會得出結論,總可以先給個大概的日期吧?」

面對死纏爛打想獲得一個口頭約定日期的三浦,井崎只敷衍地說了一句「請再稍候一段時間」,就單方面地掛上了電話。

希望汽車的融資稽核,目前還沒有做出結論。不,正確說來,是因為現在的狀態,讓銀行無法做出任何結論。

必須先確認他們提出的事業計劃書的可行性,以及——這件事井崎並未告訴三浦——必須確定他們並未隱瞞召回事實之後,才能夠真正做出結論。

別小看銀行了!

掛上電話後,井崎一邊這麼想,一邊再次開啟融資資料研究了起來。

一如三浦的預告,狩野果然在當天下午造訪了希望銀行。

「前幾天請貴行提供融資支援那件事,不知道進展如何了啊?」井崎才走進會客室,就聽見狩野對卷田單刀直入地問著,「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我想請你們給一點結論也不為過吧?」

「進展得怎樣了啊,紀本副部長?」

被卷田專務這麼一瞪,紀本只能苦著一張臉,清了清喉嚨說:

「目前還在詳細清查事業計劃書的內容。」

「我知道在清查,但為什麼我這邊連提案書都沒看到,紀本副部長?」

卷田以明顯責難的口吻說著。看到一旁三浦臉上那得意的表情,井崎不由得感到一陣胃酸翻湧。

「能否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一聽到紀本這句話,卷田馬上不悅地說:「動作太慢了!」

紀本求助地瞥了井崎一眼說:「也把你這邊的進展報告一下。」

「我這邊同樣也因為稽核工作,花了不少時間……」

井崎才這麼一開口,狩野馬上大唱反調:「敝公司應該已經提出充分的稽核資料,為何還需要這麼久?」

「資料的確已經拜讀了,而這份資料的問題,跟上次也是一樣。」

這句話有如起了化學作用般,令現場頓時瀰漫起一股緊張的氛圍。在這場希望汽車企業集團高層幹部與銀行負責人的對峙之中,井崎的頭銜只不過是區區一個調查委員,換句話說,也就是在「頭銜階級」中屬於最下層的人物。希望汽車原本就是階級意識強烈的公司,來自這種公司的高層幹部,絕對難以忍受井崎這種「下等階級」擅自發表意見。

「上一次,本行就是因為完全信任貴公司提供的資料,很快地送出提案書,順利為貴公司提供了融資,結果貴公司的實際業績卻遠遠不如預期。有了上次的經驗,對於這次貴公司提出的業績目標,本行當然無法囫圇吞棗全盤接受,有必要好好加以研究理清。這點還請您務必多多諒解。」

狩野前額漲紅,青筋暴現。

「真沒想到竟會聽到這種話!」

狩野藏在金屬框眼鏡後方,怒視著井崎的犀利眼神之中,更蒙上了一層超乎理智的奸險。像這類自以為精英分子的人,最容易在受到侮辱時發怒。狩野這句話看似對卷田的發言,但由他的視線可知,他的矛頭其實是指向井崎。「敝公司自認與貴行一向維持深厚的信賴關係,可沒想到竟會遭到這種背叛。」

接著,他又轉而望向卷田:「專務,業務負責人的態度這麼不友善,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吧。」

「您說得是。」卷田完全朝狩野一面倒。

「紀本副部長。」板著一張臉的卷田挺了挺背脊,對著紀本訓斥了起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這個業務負責人的教育訓練得從頭來過!如果真的不行就換掉他,總之以早日提出提案書為目標,聽懂了嗎!」

紀本只能表情凝重地抿著唇,什麼都不敢說。而在旁從頭到尾目睹這一切經過的三浦,則是得意地重重點了點頭,跟露出冷笑的狩野一起,擺出了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2

回到營業部樓層後,聽到紀本要自己「過來一下」時,井崎原以為這下鐵定得挨一頓罵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紀本不但沒有訓斥,還直接帶著他來到了濱中讓二部長的辦公室。濱中讓二是四位營業部長之一,也是紀本的直屬上司。

「部長,在剛才的會議上,專務發了一頓脾氣。」

正在部長辦公室中翻閱資料的濱中維持著不變的姿勢,只是微微抬起眼睛,望著站在桌前的紀本與井崎。聽了紀本這句話後,濱中並沒有馬上做出回應。他支起雙肘,在眼前交握起修長的手指問道:「哦,是為了什麼事?」

「是因為希望汽車要求的兩百億融資,遲遲無法上呈提案書。但問題是,以該公司的業績現狀來看,實在無法如此簡單給予融資。」

「因為他們又向下修正業績目標了嘛。」

「修正業績的事其實希望汽車還未正式公開發表,但據我推測,他們應該是想先確定取得融資之後再一併發表。」

濱中像是在沉思著什麼,只見他的視線不住在空中逡巡著。辦公室內陷入一陣沉默。能坐上營業部長這個職位的人,每一位都極有可能是將來銀行總裁的候補人選。井崎所屬的部門負責往來的客戶,幾乎是希望銀行客戶中所有數一數二的重要企業,而四位部長裡,也只有濱中最為適合擔任這個重要部門的領導人。濱中是天生的指揮家,面對任何情況都能保持冷靜與慎重。不僅如此,他還擁有出色的洞察力與協調力,可說是個一流的銀行職員,身為上司也深得部下的信賴。

「我們當然很希望能儘量朝提供融資的方向進行,不過……」

濱中打斷紀本的話說道:「我明白,這的確不容易。數字方面怎麼樣?」最後一句是朝井崎問的。

「和上次提出的事業計劃相比,連業績底線的數字都下修了。如果前次只是暫時性的業績不振,那問題當然不大,但是很明顯地,這次的下修等於承認了上次提出的事業計劃根本缺乏嚴謹度。換句話說,如果這次的事業計劃只是拿上次提出的計劃做基礎修正而來的話,能夠提供融資的額度,其實已經在上次都提供了……」

「然而,卷田專務卻還是希望我們能夠通過希望汽車的融資案。」

紀本這句話,令濱中隱隱皺起了眉頭,似乎想起了去年底那場騷動。

去年年底,針對是否應該信任希望汽車提出的事業重建計劃,在董事會上眾人分成兩派,議論得沸沸揚揚。當時濱中對於井崎所提出的那份朝可融資方向進行的提案書,就已經不表贊同。

「你真的認為希望汽車有辦法達成這個業績數字嗎?」

井崎還記得很清楚,當時濱中就像這樣,針對數字與細節不住地詢問自己。

濱中本身就是對希望汽車抱持懷疑的幹部之一。在這層意義上,他和卷田那種無條件支援的態度可以說是涇渭分明的。現在,井崎終於明白了紀本之所以帶他到濱中桌前的意圖所在。他再次望向濱中,觀察起對方的表情。

「不僅如此,有件事也相當令人在意。」紀本繼續說,「有傳聞說,希望汽車似乎又發生了隱瞞召回的事實。」

濱中抿著薄薄的唇問道:「那是怎麼一回事?」語氣中除了焦躁,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魄力。濱中的焦躁不耐,當然是針對希望汽車所發的。

在紀本催促之下,井崎將從《週刊潮流》記者榎本那裡聽來的事向濱中報告。濱中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一邊聽著,一邊不時地咂舌。

「還無法確認是否為事實嗎?」

「我曾不著痕跡地試著套財務副科長三浦的話,但被他否認了。雖然今天很想當面詢問狩野常董,但在那樣的情況下實在無法順利開口。」

「他的自尊心的確很強。」濱中話中有話,「不過強的也就只有自尊罷了。可是也正因為這樣,這個人才更不好應付。」

「關於這件事,我本來覺得在事實未確認之前,應該先靜觀其變比較好,可是……」

「事情已經傳入卷田先生耳中嗎?」

「沒有。」紀本搖搖頭說,「畢竟這只是週刊記者未經證實的訊息。」

「也對,如果只是流言八卦,告訴卷田先生反而有可能討罵。而且說不定他還會堅持,既然發生這種事情,更該支援希望汽車呢!」

濱中非常瞭解卷田的性格,分析得也很有道理,「只是,他的想法真的太欠考慮了。那是業務型的做法。」

這句話等於是在說「我們動腦型的就不會這麼做」。這也難怪,因為濱中這位超級銀行職員在行內是出了名的理論派,同時也是大力提倡國際觀的國際派。除此之外,他的經歷也很傲人,曾有一段時期被外派到imf,做出了相當可觀的實績,並且得到「足可進入哈佛大學受聘為教授」的高評價。相較之下,卷田則是一直在國內擔任業務工作,一路累積業績晉升上來的典型業務高手。

一頭半灰白的頭髮,加上修長的身材,濱中的紳士外表,在整個希望銀行中堪稱數一數二。與之相對地,卷田則是除了「矮肥禿」三字訣一字不漏之外,還戴著一副度數極深的眼鏡,外表其貌不揚。

卷田靠著長年在銀行內外累積的人脈,創造出傲人的業績數字。同時他也是靠著這樣的成績,才得以爬上今天的地位。就他看來,銀行的存在目的就是提供融資。而另一方面,濱中所標榜的銀行業務則講求洗練優雅的手法,甚至不惜排除不符合這個方針的物件。

有趣的是,銀行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完全不同型別的卷田,過去也曾坐過濱中現在所處的營業部長位置。他和希望汽車狩野常董之間的交情,也是當時培養起來的。鄉土型的銀行職員與都會型的銀行職員,這兩人無論外表或思想都大相徑庭,當然在面對業績不振的希望汽車這張試卷時,寫出的也就不可能會是相同的答案。

「我明白了。卷田專務那邊就由我來跟他說。問題是提案書……」井崎全神貫注在濱中接下來要說的話上,「你們就放手去做到自己滿意為止吧!我不希望送到我面前的提案書,是連你們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東西。而關於希望汽車提出的事業計劃書嘛……井崎。」

突然被上司點名,井崎不禁繃緊了臉部神經。

「如果不認為這份資料足以證實他們能達成目標,那就去把問題指出來。若對方拿不出能夠令人信服的資料,就別寫你的提案書。我沒有興趣看預先設定好結果的作文。」濱中冷酷地下達了指示。

3

「想要讓不聽話的銀行職員動起來,唯有找上門去破口大罵最有效了,三浦。」

離開希望銀行後,在往同樣位於大手町的希望汽車總公司移動的車內,狩野對坐在身邊唯唯諾諾的三浦這麼說。

「我完全同意您的說法。不過要等被罵了才願意做,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還有那個業務負責人井崎,從頭到尾對我們公司都抱持懷疑的態度嘛,最後竟然還追問我現在是不是還有隱瞞召回的事呢!」

部下這番話彷彿投下一顆小石子,令狩野心頭微微地漾起一陣漣漪。三浦誤以為是自己失言得罪上司,忙不迭以咳嗽掩飾,將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三年前隱瞞召回事實被揭穿時,原本擔任質保副部長的狩野正好被提拔為董事兼部長,之後更是平步青雲,直至坐上今日常務董事的位置。

在當時報紙與電視等媒體連日報道、大肆攻擊希望汽車時,臨危受命擔任質保部領導人的狩野同時也奉命領導對策總部,負責一掃社內所有弊端。

因此井崎所提出「至今仍有隱瞞召回事實」的質疑,等於全盤否定狩野當年的功績。雖說只是那個銀行小職員的胡說八道,但按照狩野的性格,就算在此大發雷霆也不為過。沒想到他卻只是淡淡地問:

「那個叫井崎的男人這麼說,難道他有什麼根據嗎?」

「這個……屬下就不清楚了。」揣測到不會遭斥,三浦不禁鬆了一口氣,「他只有暗示說,銀行這種地方是各種訊息匯聚之處,當中也會出現令人無法忽視的情報。這傢伙真的太沒禮貌了,所以屬下也發了一頓脾氣,要求他不可繼續侮蔑我們公司。」

看見狩野用微笑代替回答,三浦再度露出得意的表情。只是他並不知道狩野短暫的微笑馬上消失的理由,是因為心頭掠過了一絲不安。

「令人無法忽視的情報」,那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叫井崎的男人究竟掌握到什麼情報,狩野不由得感到相當在意起來。

狩野還記得很清楚,就在今年夏末秋初,空氣中還殘留著炎熱暑氣的九月某一天,位於東京目黑區木坂的狩野自宅,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老公,你有一封沒有註明寄件人的信,該怎麼處理?」

訝異地從妻子手中接過那個隨處可見的白色信封,狩野將信拿到耳邊搖晃了幾下。

距離那次隱瞞召回事件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年。雖說世人幾乎漸漸淡忘了希望汽車的這件醜聞,但至今依然有不少對這件事窮追猛打的偏執狂,還在試圖擊垮希望汽車。事實上,就在醜聞騷動最厲害的那段時期,狩野家每天都會收到抗議信,其中不乏自稱政治團體寄來的夾帶刀片等物的恐嚇信,因此即使已經是三年後的今天,妻子還是對這類信件懷有戒心。

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某個星期六的近午時分。當天,狩野很難得地不需要陪客戶打高爾夫球,原本獨自待在書房中的他接到妻子遞來的信後,拿出筆筒裡的拆信刀,拆開了那封信。

等取出裡面折成四折的信紙,狩野帶點嘲諷地說了句「是信啦」,妻子這才放心地離開了書房。

然而,當狩野攤開那封信看完後,卻開始困惑並感到些許的憤怒,同時也煩惱起該怎麼解決這件事。

那封信是這麼寫的。

致狩野威先生

身為一名熱愛希望汽車的人,敝人今日必須提筆寫這封信。

敝人近日獲悉以質量保證部為主召開之t會議的存在,以及隱瞞召回事實的發生。

就敝人認知,本公司應該於三年前發生過隱瞞召回醜聞後,便決心洗心革面全力杜絕隱瞞召回的行為,徹底根絕不當竄改,併發誓一掃公司內歪風才是。不料,如今不僅沒有做到上述要求,甚至還產生了t會議這種秘密集會,在會議上商談如何隱匿弊端。為此,敝人甚感憤怒。

更糟糕的是,該會議竟是由三年前負責主導對策總部的您為中心運作的,聽聞此事,敝人內心唯有愕然。

敝人在此代替每日為了希望汽車的形象重建而努力不懈的同仁們向您提出請願。

請立即中止弊端的溫床t會議,並將本公司所生產之車輛的缺陷一五一十地公開吧。若有召回的必要也請立即提上日程。維護本公司的信用不該用隱匿的方式,而是該堂堂正正地公開,如此方是獲得社會信任的上策。

倘若未見您採取任何行動,敝人也已經做好公開所有目前希望汽車不實弊端的心理準備。

類似這樣的信只會寄出這一次。換句話說,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忠告。請不要再繼續損害希望汽車的名譽了。敝人在此誠摯懇求您。

信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短短一張信紙的內容,也沒寫上寄件人的姓名。

手中握著那封信,狩野腦中浮現的是質量保證部員工的臉龐,因為他直覺到寄這封信來的,絕對是其中一人。不過話說回來,儘管再怎麼要求保密,t會議的存在還是有可能洩露出去,因此狩野想要鎖定寄這封信來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難道這個人真打算將這件事對外告發嗎?

狩野內心思忖著,如果真的被告發了,自己又將如何應對。

不過,狩野經過審慎思考之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就算對方真的去告發,他也無法提出任何證明。沒有哪家媒體會願意報道毫無根據的訊息。更何況,t會議的內容,只要想隱瞞是絕對辦得到的。真正不可告人的地下情報,只有參與t會議的二十幾個成員知情,而這些成員絕對信得過,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和希望汽車早已成了命運共同體,這些人不可能會做出損害自己利益的愚蠢行為。

這麼說來,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就應該是質保部中沒有參與t會議的某個人了。

平常披著服從的羊皮,卻在內心對公司有所不滿而寄來了這封無禮至極的信。一想到公司內部竟然有這種愚蠢無恥之徒存在,狩野就感到一陣激憤。

嘴上說著熱愛希望汽車,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自以為神聖的自我欺騙,而他的正義感也只是廉價的贗品而已。

經營公司哪是那麼簡單的事。

所謂公司這種地方,是以追求利益為第一優先的集團。表面上當然必須做出遵守社會規範的樣子,但事實上若光是顧及那種東西,馬上就得面臨利益的損失。公司這種組織必須面對的,就是如此嚴峻的現實。

嘴上說的漂亮話是無法幫公司賺錢的。尤其對希望汽車這種名門企業來說,核心競爭力絕對來自品牌形象。假正義之名打擊公司形象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正是降低營業額的元兇。

目前雖然還無法追查出寄這封信的人是誰,但總有一天一定要揪出此人加以嚴懲。

將信再次收回信封,狩野眼中靜靜地燃燒著憤怒之火如此宣誓著。

那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季節進入乾冷冬天的大手町,已經步入夕陽只剩一絲殘照的向晚時分。這一帶並列著好幾棟同集團企業的辦公大樓,身處於此,總能令狩野以身為集團一分子而自豪。只不過,今天與這份自豪同時湧現的,還有對那名叫井崎的銀行職員不遜的態度所抱持的憤怒。

「三浦,」狩野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超乎尋常地冷硬,因而感到一絲驚訝,「那個叫井崎的,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報,為什麼竟能說出那種話?你去好好確認一下再來向我報告。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能坐視他說出那種毫無根據的話。」

「是。」三浦簡潔地回答。

「今天就去問出來,明天一早給我報告。」

「明白了。」

三浦如此回話後,看著大大頷首的狩野。不知是因憤怒使得他臉色變得蒼白,還是因為此時座車正好行至大樓陰影之下,只見狩野臉上的表情融入一片昏暗之中,變得模糊難辨。

4

「剛才打擾了啊,井崎先生。」

井崎才剛從濱中那邊離開不久,便接到三浦打來的電話。井崎心想,要是有公事必須談的話,剛才就不必隨同狩野離開,直接留下來談就好了吧?不料,三浦接著開口說出的卻是這件事:「上次您提到了關於隱瞞召回的事吧?」

「其實啊,我把這件事告訴狩野先生之後,他感到相當生氣。」

三浦不管說什麼,拿狩野當擋箭牌的意圖都十分明顯。

「他很想知道你到底憑什麼說這種話,是不是有什麼根據,要我向你問清楚然後報告上去……喂,你在聽嗎,井崎先生?」

「我在聽。」井崎不耐煩地回答,「然後呢?」

「還問什麼然後呢!對敝公司來說呢,被質疑是否隱瞞召回事實,是絕不可原諒的指控。我認為你身為銀行的業務對接人,未免太欠考慮了吧!」

「啥?」聽著三浦激動的語氣,井崎更加厭煩了起來。

「請問你到底有什麼根據說出那種話?如果不能給一個合理的交代,我們這邊也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請您等一下好嗎?」

井崎按下電話的保留鍵,將三浦說的話轉述給紀本。

「可以告訴他嗎?」

紀本思考了一下說:「既然對方都特地打電話來問了,我們也不能隨便找藉口搪塞。就好好把話跟他說清楚吧。」

井崎解除了電話的保留鍵。

「不好意思。剛才您問的那件事,其實我們這邊是接到了週刊雜誌的採訪而得知的。」

「週刊雜誌?」

想必三浦原本根本不認為井崎的話真的自有其來,因而吃了一驚。

「沒錯。那位記者前來問我對希望汽車隱瞞召回一事是否知情,我才因而得知此事。」

「那一定是造假的訊息。」

隔著電話感受到三浦爆發的怒意,井崎反而火上澆油,刻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真的是這樣嗎?」也算是報了剛才的一箭之仇。

「井崎先生,難道你寧可相信週刊雜誌小記者說的話,也不願意信任本公司嗎?」

「聽那位記者說,訊息來源可是內部告發哦。」

這話使得電話那頭的三浦突然靜默了下來。

「那是哪本雜誌的記者?」

「這就恕我無法告知了。其實,那位記者是我個人的朋友,我不希望為他帶來困擾。我只能說,那是一本家喻戶曉的雜誌,出版社本身也很有名。」

「真的是週刊雜誌的記者找上你的嗎?」三浦仍然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我有必要說謊嗎?」井崎無可奈何地反問。

「誰叫你不願意說出雜誌名稱,也難怪我會這麼想吧。」

此時井崎也察覺到自己對榎本似乎太講義氣了。以榎本深思熟慮的性格,一定料得到情報多少會從井崎口中透露給希望汽車的相關人士才對。他一定是在考慮到這一點並判斷無妨之後,才會直接前來對井崎進行採訪。更說不定,榎本根本就是希望藉由井崎說出這件事,來試探希望汽車的反應。

那麼,就告訴三浦吧!井崎在心裡這樣思索著。

雖然不知道希望汽車是否有這種能力,但如果他們因此而對潮流出版社施壓,企圖阻止報道的話,正好也可藉此確認是非黑白。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告訴您吧。」

井崎改變了想法,說出《週刊潮流》的名字。

「不過那位編輯記者,也就是我朋友的名字還是不能告訴您。反正貴公司只要知道是哪家出版社就夠了吧。」

「你剛才還提到內部告發,詳細情形又是如何?」

「我只是聽說而已,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只是……」這時,榎本那句令井崎想忘也忘不掉的話再次浮現腦海,「他提到,那是出了人命的事故。」

電話中的三浦驚訝地一時無有回應。

「那本雜誌,竟然真打算刊登如此愚蠢的報道嗎?」

三浦激動得連聲音都沙啞了。

「我想只要證明隱瞞召回是事實,他們一定會刊登。目前他們正在進行採訪求證的工作,說不定也已經和貴公司的公關部門接觸過,只是三浦先生您不知道而已。不如您也回去問問看吧?」

「是這樣的嗎?好吧,我知道了,再見!」

三浦吐出這句話後,便單方面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井崎內心湧現出一股複雜的情緒。

就個人立場來說,出了一口怨氣當然十分痛快,但就公司立場而言,萬一希望汽車真有隱瞞召回與竄改評價的事實,銀行方面必然也將蒙受不小的損失。照道理說,現在兩家公司應該攜手共渡難關,無奈卻因對方頑固的態度與傲慢的高姿態難以協作,導致事情無法順利發展。

「我告訴他了。」

結束與三浦的通話後,井崎前往副部長辦公桌向紀本報告。

「對方有什麼反應?」紀本很感興趣地問著。

「表現得相當慌亂。」

「希望這件事能讓他們態度收斂一些。不過,如果內部告發是真的,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紀本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到時候,事業計劃書上那些數字反倒成了小問題了。」

「假設再次發生與三年前的醜聞相同的事件,那麼希望汽車今後將會變得如何?」

「銷售量或許會減半吧。就算希望汽車公司本身能夠存活下來,經銷商很可能會先撐不住。如此一來,公司經營也會變得更困難。」

井崎的說明令紀本神情嚴肅了起來。

汽車的販賣,並非由製造生產的車廠直接對顧客進行銷售,而是必須通過經銷商。經銷商雖然打著與製造公司相同名稱的名號,但經營上則是完全分離的組織,本身其實是一家家各自獨立的公司。換句話說,當經銷商的收入來源,也就是汽車的銷售有了困難,他們的經營理所當然會陷入困境,最糟的情況甚至可能破產。

銷售量減半,這聽起來雖然輕描淡寫,其實會是一筆駭人聽聞的巨大赤字。

無論什麼樣的公司,都會有一條賺不賺錢的底線存在,這就是所謂的損益分歧點。即便是正在賺錢的公司,其中也有不少可能正面對著「只要目前銷售額減少兩成,公司收入就會陷入赤字」之類的情況。幾乎所有正經經營著的公司都適用這個理論,因此不可能有哪家公司在銷售量減半之後還能獲利的。

不管怎麼講,一旦經銷商賣不出汽車,連帶的作為製造公司的希望汽車業績,也就無法避免嚴重的赤字。

「不知道希望汽車如今是否還有足以渡過這個難關的實力啊……」

「那是不可能的吧。」井崎答道,「沒有我們銀行的融資援助,那家公司毫無疑問將會走投無路。」

「《週刊潮流》?」

三浦在狩野的秘書帶領之下,敲了辦公室門後便喘著大氣走了進來。報告完與井崎之間的對話,三浦漲紅了臉喊著:「怎麼可能真有那種事!」

對此,狩野並沒有回應。既然告發者確實存在,那麼向週刊記者的密告也一定確有其事。週刊雜誌的記者不是笨蛋,不可能故意去捏造這種假訊息。

「我知道了,沒你的事了。」

狩野這麼一說完,三浦便恭恭敬敬地將雙手指尖對準褲縫,深深一鞠躬後退出了辦公室。

以手肘支撐著下巴,狩野就這樣維持著相同的姿勢好一陣子。

看來事態發展的方向有點不樂觀啊。

唯有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問題是,要怎麼阻止事態的演變。

方法只有兩種,一是繼續隱瞞到底,二是放棄謊言,開誠佈公地對社會大眾公開。

時至今日,狩野都通過t會議下達指示,要下屬推翻「確有缺陷」的評價,去做竄改與隱瞞的工作,所以一旦公開事實,只會砸了希望汽車的金字招牌。狩野絕對無法容許這種有損希望汽車形象的事發生。他忘不了三年前的恥辱,直到今天,他都還為公司在三年前選擇公開隱瞞召回的事實感到憤怒。那是當時的社長田島巖夫的嚴重判斷錯誤,要是能隱瞞到底的話早就沒事了。

狩野也試著思考後者的可行性,也就是選擇公開輪轂的缺陷問題,並對顧客發出召回令。然而,只要一公開這件事,過去長期隱瞞輪轂缺陷、竄改並隱瞞事實的真相也定會暴露在眾人面前。這對希望汽車明顯不利,必然會遭到社會大眾撻伐。不僅如此,過去那段隱瞞期間的責任歸屬問題也將受到追究,而到最後,矛頭指向狩野本身的可能性相當大。

這不是開玩笑的。狩野心想。要是我下臺了,公司裡有太多人會受到影響。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些人,我怎能在這時失勢……


作者「池井戶潤」的其他小說

下町火箭(全4部)》《半澤直樹》《下町火箭》《陸王》《下町火箭2:高迪計劃》《下町火箭4:八咫鴉》《下町火箭3:幽靈》《半澤直樹(全集)》《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