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控制事態的發展，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鎖定內部告發者，並且設法否定他所對外洩露的情報。
5
極秘檔案
此致岡本平四郎社長
銷售部客服策略科
科長澤田悠太
關於質量保證部在「t會議」中隱瞞召回一事
如標題所述，以下為緊急報告。
今年十月於橫濱市內發生的、駕駛本公司生產貨車「美麗夢想家」時因輪胎脫落導致的死亡事故中，肇事者所屬赤松貨運公司於事後強烈要求本公司歸還事故車輛的毀損零件。然質量保證部卻持續指示客服策略科以「不可歸還」為目標，對顧客進行交涉說服之工作。
本人所屬之銷售部專門專司應對顧客之責，對於質量問題堪稱門外漢，然而本案件中，質量保證部一方面堅持零件不予歸還，另一方面卻提不出明確的理由。此外，近三年間相似的脫輪事故頻發，也是已知的事實。
這些類似的事故，肇因都經由本公司判斷為肇事車輛的維修不當，並將同樣的結果呈報給國土交通省。唯今次經過調查，發現此一判斷的事實認定有著重大疑義，特此緊急呈報。
首先，關於輪胎脫落事故之處置，質量保證部內以狩野常董為首，召開名為「t會議」之秘密會議，在此會議上決定隱瞞車輛的重大缺陷，而缺陷的嚴重程度已達需要召回的地步。本人也已經取得公司內部人士證詞，確定此一指令乃由狩野常董直接下達。
眾所周知，本公司於三年前發生過隱瞞召回及竄改評價之醜聞，不僅重挫業績，更大大有損公司在社會上的企業形象。為了不令相同事件再次發生，當時亦重新檢視公司內部體制，員工更是經過痛切反省。在那之後，公司本該獲得新生。
然而t會議卻與公司原則背道而馳，不只是欺瞞一般員工，更再次抹消了本公司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
雖然質量保證部內為了徹底嚴防t會議的秘密走漏，並未留下任何相關議事錄或會議中的指示情報，但事態仍已發展至不容忽視的階段。此一訊息不止質量保證部外的部分員工早已得知，就連少數媒體也開始追查相關事實。
若就此放任t會議，令其持續進行隱瞞召回之隱蔽工作，事態很明顯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故懇請董事長針對本件給予適當處置。
以上。
隨附資料為t會議成員一覽表（個人推斷）
6
小牧看完澤田寫好的文章最後一段話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他皺起鼻子做了兩次深呼吸，又抿了抿嘴，最後才開口問道：「真的決定幹了？」
「決定了。」澤田簡潔回應，「現在只能行動了。不過，你別誤會，這和一般的告發不同。這份資料絕對不會流到外面去。我打算以正式書面報告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請求社長裁決。將這份報告書提交給社長之後，剩下的就只有靜觀其變了。」
三年前的醜聞之後，緊急走馬上任的便是這位岡本社長。他向來對公司內部的違法行為抱持嚴厲的態度，只要得知狩野與質保部那些人的恣意獨斷，相信他一定會有所處置。
「董事會里以橋爪副社長為首的反狩野集團，勢力也不容忽視。」
「不過就目前看來，他們算是略遜一籌。」小牧似乎不想多做評價，只說，「無論如何，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還是很令人期待啊。只不過，萬一這件事中途被壓下來怎麼辦？可能只有你會遭到報復哦！」
「既然你這麼說，要不要一起聯署啊？」
聽澤田這麼一說，小牧忙不迭揮著手說：「別開玩笑了啦！」
「不用你說，我也打算一個人去做。害你也捲進這件事，我對你深感抱歉。」
「你真的沒問題嗎？一個不小心，你可能會連銷售部都待不下去了。」
「那種事，無所謂了。」澤田逞強道，「反正我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營銷工作也早就膩了。」
「我看哪，你不如別當什麼上班族了，當個政治家或許更適合也說不定。」小牧一臉認真地說著玩笑話。
當天下午，澤田將代理部長野坂請至別室，並親手交上那份告發資料。
野坂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是想叫我受理這份告發資料嗎，澤田？」
「請您幫忙了，代理部長。」
面對低頭請求的澤田，野坂首先詢問的是情報的來源。澤田只回答了是質保部的員工後，便反問野坂：「代理部長，您不也應該早就知道這個秘密會議的存在了嗎？」
「私底下的確是如此。」
野坂一方面雖然爽快坦承，另一方面卻拿著澤田的告發書陷入思考。最後，他終於拿起檔案起身說道：「這件事還是必須做一個了斷。」說完之後，野坂站起身，正打算就此走出房間，忽然再次低頭審視了一次檔案；接著，他對澤田投以強烈的視線說：「簡單來說，你的目的是要狩野先生下臺吧？」
「那位長官是萬惡的根源哪。無論對我們公司來說，還是對銷售部來說都是如此。」
野坂贊同似的輕輕點了幾次頭，便轉身離開了。在這不久之後，澤田接到銷售部長花畑召喚他到部長辦公室的指示。
澤田一進入部長辦公室的會客區，便見到在輕鬆靠著椅背的花畑身邊，野坂正一臉緊張地等候指示。
沒想到這麼快就面臨第一關了。花畑在公司內素有「蝙蝠」之稱，是個靠著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使組織得以在夾縫中求生的人。這樣的花畑會有什麼反應，說實在的，澤田無法完全預料。
「你來啦？那邊坐吧。」
維持著一貫溫和的口吻，花畑先要澤田在對面沙發上坐下。
「我記得之前交給你的任務，是要你去說服赤松貨運吧。這個任務真的那麼困難嗎？」澤田一入座，花畑便單刀直入提出問題。
「在那之前，有個更根本的問題。」澤田回答，「如果一直拒絕將零件歸還給客戶，連銷售部都會淪為質保部不當行為的共犯。既然現在已經發現質保部有可能隱瞞召回，若還隨著他們毫無理由地拒絕歸還零件，恐怕日後銷售部也會惹上麻煩。所以現在必須先解決的根本問題，是我們銷售部該採取何種態度。」
「而你的結論就是這份報告書，是嗎？」花畑說著，望向隨手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份檔案，「為什麼不用電子郵件的形式呈交呢？」
花畑這麼問，是因為在希望汽車內規定有此類檔案提交時，必須以電子郵件方式送出。
「電子郵件有可能遭到第三者監控。再說，我不希望這件事被暗中處理掉，所以必須留下實際的書面檔案，這樣之後才有可能當作證據。」
「證據？」花畑歪了歪頭，「什麼證據？」
「萬一演變成刑事案件時，需要的證據。」
澤田明顯感覺到野坂僵直了身體，似乎無言地說著「沒想到你已經想得那麼遠了」。
「情報恐怕已經洩露到公司外部了。再加上最近發生的那場車禍屬於死傷事故，據我預測，警察恐怕不久之後也將介入搜查吧！」
面對仍在沉默思考的花畑，澤田又繼續說道，「如果這份報告書上呈給董事長後，有任何對我們銷售部不利之處，也請您告訴我，到那時候我一定會撤回這份報告書。相反地，要是現在不上呈這份報告，週刊雜誌的人反而會立刻動手調查，真相也遲早會被公開。」
澤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花畑，只見他慢慢地將檔案挪向桌面中央，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按壓著眉心。想必部長現在正在腦中演練著將這份檔案放行之後的各種可能性。同樣的演練，澤田早已設想過一遍。雖然得到的結果相當悲觀，可是對現在的希望汽車而言，唯有放手一搏，才有機會獲得重生。
「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別的選擇了。」
終於，花畑低聲地說出這句話。澤田馬上接著說出準備已久的臺詞。
「是否公開本公司產品的缺陷，我認為應該交給高層經營者去判斷。如果高層判斷結果為不公開，我也不會有意見。我的目的只是想向上面報告質保部的不當行為而已。」
「如果是照澤田這麼想的話，我認為這件事對銷售部只有好沒有壞。只要澤田能掌握確實的情報，就能成為彈劾質保部的機會。質保部的問題太大了，部長。狩野先生的做法太亂來了，被他這麼搞下去，整個公司都會垮掉。」
很難得聽到野坂將自己的意見說得如此徹底明白。野坂對事物的見解精闢，從他如今嚴肅的態度可知，他也認為這是必須孤注一擲的關鍵時刻。
「我認為現在不該去思考這份報告書揭露了質保部隱瞞召回的事實之後該怎麼做。」澤田再次強調，「當務之急，應該是先彈劾他們的不當行為，好讓真相大白。狩野常董與他主導的t會議是萬惡的根源啊，部長。」
之後，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在三人濃重的鼻息聲中，花畑終於再次開了口。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在說出這句話前，花畑大概思考了一分鐘或兩分鐘吧，但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在澤田的感受中，卻是漫長得難以忍受。
「這份報告書，就由我親自交給董事長。還有，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不過……」花畑忽然露出落寞的眼神望向澤田，「我想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花畑就這樣側著頭，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7
隨著門口傳來的敲門聲，狩野的秘書告知他柏原來訪。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哪裡，沒關係。」
柏原看樣子是放下手頭工作過來的，樣子顯得有些倉促。進入辦公室之後，他來到狩野面前站住不動。
「其實，我收到了這樣東西。」
狩野伸手從待裁決活頁夾中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柏原。恭恭敬敬地讀了一遍之後，柏原抬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怎麼會有這種事？」
「是告發書。今天早上董事長暗中交給我的，同時他也要我儘早處理這件事。寫這份告發書的人，你認識嗎？銷售部一個叫澤田的科長。」
「是，我聽過這個名字。」
柏原的外表比起上班族更像個學者，稀薄的頭髮梳成三七分，此時正皺緊了臉上那道頗有特色的半弧形眉毛。「這是澤田直接上呈給董事長的嗎？」
「不，聽說是通過花畑轉交的。」
「花畑？他打算做什麼？」
「花畑可是公司內出了名的‘無武裝永久中立國’呢！」
狩野這句揶揄，其實是暗諷銷售部部長的發言沒有影響力。
「我猜花畑對t會議或許也早已知情，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他這次的動作大概是想警告我們隱瞞也沒有用，又或是打算對我們展開批判吧。只不過，他不會有太多施展手腳的餘地，所以我們也無須過於理睬。問題是，那個叫澤田的科長為什麼會知情？我已經那麼嚴格要求徹底執行情報管理了，訊息怎麼還會走漏？」
柏原露出為難的表情，大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明白。不過，單從這段文章來看，他應該還未掌握到會議的具體內容吧？」
「柏原，作為一個領導者，你不覺得自己太天真了嗎？」
在狩野的指摘下，柏原略微低下頭，表現出反省的態度。
「應該是部內有誰把訊息洩露出去了。告發者是誰，你心裡可有個底？」
想了很久之後，柏原才答道：「倒也不是沒有。」
「是誰？」
「副科長杉本。」
「杉本……」
不定期舉行的t會議成員之中，狩野對這號人物並沒有印象。
「他是室井的副手，外表長得一副娃娃臉……」
這麼說來，狩野終於想起有這麼一個人，總是坐在室井後方靠牆壁的位子上。「為什麼會覺得是他？」狩野問道。
「在調查電話撥出記錄時，我們發現三通由質保內部打到潮流出版社的通話記錄。這三次都是從平常無人使用的小會議室內分機打出去的，所以無法確定發話者是誰。不過仔細調查後發現，其中一通掛掉後不久，同一部話機馬上又撥通到銷售部，分析兩通電話應該是由同一個人打的。經由私下詢問對方部門接到那通電話的人之後，確定那是杉本打出去的。我也想過要向您報告，不過因為沒有直接證據，所以就……」
「你這樣還當什麼部長！」狩野圓睜雙眼怒斥柏原，「都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還不繼續徹底調查下去？說不定背叛者不止杉本一個人啊，乾脆趁這個機會重新調查質保部全體的計算機、電子郵件，揪出對部門心懷不滿的人好了！」
接著，狩野又從辦公桌後微微探出身子，壓低了聲音。
「如果證實杉本就是內部告發者，你可別直接去向他本人確認啊。」
「啊？」柏原不理解狩野此話的意圖，臉上寫著大大的問號。
「這又是為什麼呢？」
狩野露出「你這傢伙真是什麼都不懂啊」的表情。
「我說你，難道想將內部告發者留在部內嗎？」
「不，當然不想。所以我現在才……」
「現在的時代，企業是不能隨意解僱內部告發者的。如果想炒他魷魚，只能利用其他理由。我想那個杉本一定對目前的工作有所不滿，既然如此，就以消除他的不滿為由，將他調動到完全不相干的部門去。」狩野臉上浮現出惡意的微笑，「就找那種會令他喪失鬥志而想主動辭職的工作給他。不過，千萬不能是停車場管理員或前臺接待人員那種太明顯的手段，也不能降格處分。總而言之，就是要做得不露痕跡，可是他本人卻無法接受的那種調動。他辭職的理由，只能是他自己主動。」
平成十六年六月起，日本政府通過《公益通報者保護法》新法，藉此保護內部告發者的權益，並限制資方事後對告發者的處分。讓狩野來說的話，內部告發這種行為根本就是不可饒恕，切腹自盡都不為過；可是，現在因為有這條法律，就算好不容易找出背叛者，還必須另外想些高明的手段才能報復這些犯人。狩野正是在提醒柏原這一點。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柏原接著又說，「話說回來，澤田的情報來源又是誰，關於這一點能否去詢問他本人呢？」
「如果問得出來當然最好，就怕過不了花畑那一關。」
就算表面看來溫柔敦厚，花畑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再說萬一一不小心，刺激了澤田也很糟糕。」
「常董，雖然您這麼說，但對方不過就是個科長罷了。」
狩野在內心暗自輕蔑地咒罵著柏原。
「只要他想，輕易就能把訊息洩露給公司外部的人。他之所以還沒有這麼做，就是還想在這個公司裡往上爬。萬一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見容於公司了，會做出什麼事，可就很難說了。對付這種人，我自有一套對付他的辦法。」
「那是什麼樣的辦法呢？」
「這種事你不必操心。」狩野苛烈的個性完全展露了出來，「你只要管好自己該做的工作就行了。」
柏原簡短地回了一聲「是」之後，便戰戰兢兢地離開了狩野的辦公室。
這些人都不中用。狩野心想。每個傢伙都毫無身為當事者的危機意識。
一邊在心中暗罵著，狩野一邊又讀了一遍澤田的告發書。一想到岡本接到這份檔案時那眉頭深鎖的懦弱表情，他的嘴裡就不由得「嘖」了一聲。
車輛構造上的缺陷，其實一直是希望汽車歷代以來的董事長與相關部門首席主管之間的「最高機密」。就連三年前被揭發隱瞞召回與不實竄改時，關於這部分也不曾深入調查。
事實上，正確來說應該是「無法深入調查」。
車輛缺陷的原因出自無法克服的技術問題。在零件的耐久度測試這方面，希望汽車直到近年為止，根本沒有所謂的技術可言。當時製造生產的車輛，如今依然有許多在市面上流通、行駛。要想將這些車輛的零件全部更新，無論在執行層面或經濟層面上都是不可行的。
岡本就任董事長時，也早已被告知這一點，無能為力的他，不得不接受希望汽車「黑暗的一面」。以狩野為首，質量保證部團結一致隱藏起了這個秘密，而t會議正是主導這件事的單位。
澤田呈上的告發書，對向來神經質的岡本而言不啻更加深了刺激，使得那個膽小鬼越發怯懦了。
「我很相信你，狩野君。你保證絕對沒問題吧？」
這麼問著的岡本，很明顯是在害怕。他一定相當擔心這件事洩露到公司外部吧。他的社長任期還有一年就要結束了，狩野心想，如果能更早趕他下臺當顧問就好了。到那時候，能勝任社長職務來領導這個組織的，捨我其誰。
「真令人不愉快。」
狩野不經意地自言自語了起來。當第一眼看到這份告發書時，他馬上就瞭解到這是一份以剷除自己為目的的檔案。同時也看穿了其中隱藏的、以重建公司的大義之名，行奪取霸權之實的企圖心。
忤逆自己的人會遭到什麼下場，是該拿出實力讓對方瞧瞧了。
8
在榛名銀行蒲田分行中，赤松在與該行訂定契約的一份必要檔案上籤下姓名，並在銀行提出的融資契約書上蓋下印章。
「真的非常謝謝您。」
道謝的人不是赤松而是進藤。進藤取過赤松用完印的檔案，仔細地以專業的眼光確認印鑑是否正確。待進藤確認完畢後，赤松將雙手放在膝蓋深深地一鞠躬，也向進藤道謝：「真的很感謝貴行，將我們從危急存亡之中解救出來。」
「貴公司完全符合融資條件，我們只是做該做的事而已。這是工作，您真的不需要這麼客氣。如果不是赤松社長您努力維持了符合融資條件的公司，我們也不會借出這筆款項。」
接著，進藤便翻閱日程簿確認著說：「貴公司實際需要週轉的時間是年底對吧？敝行會盡早在時間內匯入款項，當然同時還是必須顧及我們這邊的作業程式。不知道您希望的匯款時間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那麼，可否麻煩您於二十號匯入呢？」
赤松這麼說。二十號是公司的發薪日，如果能在這天獲得融資，除了發薪方便外，也不需要負擔多餘的利息。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辦。」
在進藤的指示下，赤松於剛才簽名蓋章的檔案上填上十二月二十日的日期。這樣一來，他才總算卸下心上那塊大石頭。
對經營公司的人而言，最耗損神經的就是資金的週轉。赤松當然也不例外，這一個月來，面對不斷減少的存款餘額與遲遲無法匯入賬戶的付款金額，赤松承受的壓力無以復加，沒有一天能夠安然入眠。而現在，這個狀況終於能夠改善了。
「有件事還想麻煩赤松社長您。」在赤松道謝之後，進藤改變了話題，「是關於事故那件事，今後若有任何變化或進展，能不能也請務必讓我們知道呢？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總行擔心貴公司的融資條件會比現狀更趨惡化。我們分行當然願意相信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如果真有業績極端惡化的情形，或是赤松社長您受到逮捕的情形發生的話，還是會有重新檢討融資可能性的必要。」
「這我明白。」
赤松如此答應，並將前日前往被害者法事謝罪一事，以及管轄事件的港北警察局從內部搜查後便不再有任何動作的事都告訴進藤後，便暫且離開了蒲田分行。
無論如何，這個年總算能過得去了。
這一天雖然相當晴朗，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風。在這樣的午後街角，赤松轉動著僵硬的肩膀和脖子舒緩身體，感到鬆了一口氣。公文包裡放著剛簽好的契約書，真想快點回公司拿給宮代看，同時也想快點告訴史繪，一切都將沒問題了。
讓大家擔心了。
一直承受這一切的不止赤松一人。公司員工們和史繪如此，甚至家中三個孩子亦然。大家都壓抑著難過的情緒，不斷地忍耐。赤松好希望能早日讓大家都輕鬆一點。
當然，只是獲得銀行融資不代表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不過能夠慢慢累積這種正面的進展是很重要的。如果能順著這股好轉的運氣，讓事件真相早日大白，並且洗刷維修不當的汙名，那就好了。
然而——
「社長，方便過來一下嗎？」
一從銀行回公司，宮代就像是一直等著赤松似的上前壓低了聲音這麼說，並伸手指指背後的社長辦公室。進入辦公室後，宮代把門關緊，一臉凝重地在赤松對面坐下。
「是這樣的，我這裡收到了這個。」
宮代取出的是一個茶色的信封，正面除了寫著公司地址與赤松貨運的公司名稱之外，還註明「社長赤松德郎啟」。
「請看寄件人的部分。」宮代說。
赤松翻過信封，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印刷字型：「橫濱地方法院」，赤松不禁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法院？」
急忙從已經拆開的信封中取出裡面的檔案，看完之後，赤松更是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份訴狀。
原告柚木雅史，被告赤松貨運公司。
望著起訴書，赤松的眼睛捕捉到檔案上的「賠償費」一詞。仔細一看，這裡指的似乎並非一般的賠償費，在賠償費前還附加了「懲罰性」這三個字。懲罰性賠償。不過，最令赤松悵然若失的，卻是明列在那之後，高達一億五千萬日元的賠償金額。
望著啞口無言的赤松，宮代開始說明。
「我聽說和保險公司交涉賠償時遇到問題……所謂‘懲罰性賠償’這個名詞，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就去請教了認識的律師。這在日本並非一般的賠償方式，不過在歐美國家似乎頗為常見。或許柚木家不滿意保險公司提出的賠償金額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我看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出在他不能接受我們公司的補救措施，甚至對我們相當反感。」
對於宮代這番說明，赤松幾乎無法聽進只語片言。
類似絕望的失落感掐住了赤松的喉嚨，讓他幾乎要窒息。信封中另外還放入了抗辯書和債務催繳申辯書等檔案表格。那些檔案上排列的文字所傳遞出的只有徹底的冰冷，沒有一絲溫暖氣息，赤松的腦袋都要無法順利運轉了。
「總而言之，只能先找律師商量對策了，社長。」
「柚木先生他……打算訴訟嗎？」
「很遺憾，看來他無法理解我們的心意。」
「我真的不想事情變成這樣啊。誤會，他真的誤會了……」赤松有如自言自語般地反覆喃喃說著，「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就無法再直接去和他溝通了。律師的說明是日後就算想和解，也都必須通過法院。」
「這樣啊……」
赤松深深嘆了一口氣，整個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沉重的氣氛之中。
「希望不要對榛名銀行的融資產生什麼影響才好。」宮代說得沒錯，「這件事不需要知會一下銀行那邊嗎，社長？」
「讓我想想。」
事情很難拿捏。不告知銀行的話，對方或許也不會察覺。只是，媒體對這種事是很靈通的，這件事遲早都有可能被報道出來。即使不是刻意隱瞞，如果讓銀行從媒體得知後才告知，恐怕有損彼此的信賴關係。
「我想，還是知會一下銀行吧。」
「畢竟瞞著他們也不好。」
大受打擊的赤松，僵坐在原地好一陣子。這幾天就像是搭乘雲霄飛車，才以為往上爬了，又馬上迅速墜落，而且這輛雲霄飛車還可能隨時脫軌，失去控制。
「發生了這種事啊……」聯絡了進藤，說明情況之後，進藤只說了這句話，就隨即陷入短暫的沉默之中，「這件事由我來向分行長報告。剛才那份契約書雖然已經請您簽章了，不過現在狀況是這樣的話……」
「我明白的。」
赤松強忍著內心的激動這麼說。放下電話之後，很快就將談話結果告知等在一旁的宮代。
「社長，其實還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宮代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是關於年終獎金的事。」
赤松「啊」了一聲抬起頭。真是糟糕，這麼重要的事卻因為連日來的混亂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已經是這時期了啊。」
宮代點點頭，又問道：「社長打算怎麼辦？」
赤松開啟手邊的日程簿，一面找著黃曆上十二月「大安」的日子，一面暗自責怪自己太粗心。
「就定下週五分發吧。」
宮代計算出的週轉金額中，應該也包含了獎金的部分，所以不必擔心資金不足的問題。令赤松沒想到的是，宮代接著問了這樣一句話：「真的要發嗎，社長？」
宮代望向赤松的眼神很是認真。
「社長，現在公司遇到難關，員工也都明白。畢竟只是獎金，不是非發不可的東西。」
「等一下，宮老。你的意思是，今年不發獎金了嗎？」赤松驚訝地問道，「這樣不好吧？今年應該有好幾個人達成業績，按說可以領獎金的不是嗎？」
「這樣當然不好。可是公司現在這樣，大家應該也願意共克時艱吧！」
赤松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思索著，腦海中浮現的是維修技師門田的身影。他的孩子快出生了，拿不到獎金，一定會很失望吧！
「獎金應該算在週轉金的額度裡了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的情況，能為公司留下多少資金就留下多少比較好。」
宮代說得也很有道理。
「的確，如果能這麼做的話，公司當然會輕鬆些。」
赤松心痛地嘆了一口氣。
「就這麼辦吧，社長，這樣比較好。部科長們那邊，就由我來好好說明。」
「抱歉。」
低下頭，赤松懊惱地抿緊了嘴唇。
「訴訟？」
當天晚上說明了事態之後，史繪只吐出這句，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史繪站在廚房，看著回到家後正在餐桌邊吃著遲來晚餐的赤松，不發一語，只有料理臺的水龍頭，不斷傳來水沫飛濺的聲音。
「會變成怎樣？」史繪問。
「打官司這種事，不到最後結果沒辦法預料啊。」
「如果輸了怎麼辦？我們付得出賠償金嗎？」
赤松只能默然地搖搖頭。
史繪關上水龍頭，注視著赤松。她的眼神遊移，喃喃說著「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淚水從眼中滾落而下。
赤松心想，我也想知道啊！無法回答史繪，是因為自己也懷抱著相同的疑問。
難道就應該認命接受現實嗎？今天這種下場並非自己造成，只是被厄運捲入，當回過神時，已經被逼入絕境。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明明自己沒有做任何壞事，卻必須承受眾人的指指點點。
不只是赤松，史繪和孩子們也一樣。
史繪拉過一張餐椅，彷彿全身虛脫似的頹坐在椅子上，雙手掩面。孩子們都睡了，寂靜的家中只聽得見史繪開始啜泣的聲音。赤松散淡的眼神茫然望著牆壁，史繪的哭聲漸漸在他心中暈染開來。
找不到藉口，無法承認也無法否認什麼。赤松自己也正在和內心湧現的情緒搏鬥，現在除了忍耐之外別無他法。
哭了一陣子之後，史繪抬起頭，擦乾眼淚。
「已經到達極限了，孩子們和我都一樣。」
赤松望著憔悴蒼白的妻子，意識到她已經處於有些危險的精神狀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實在無法說出「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撐過現在就會有所改善」這類泛泛之言。因此擺在眼前的現實是如此醜惡，悲慘的是除了繼續忍耐之外卻別無他法。
在遭遇痛苦時，只要確信痛苦總有一天會結束，就能讓人堅強起來。然而，這場戰鬥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終結，這令人感到絕望而無力。
即使如此，我仍然必須繼續和命運搏鬥下去嗎？
想到這裡，赤松發現他連感受情緒的力量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個筋疲力盡的空殼。
然而，不能在這裡停住腳步。無論如何，都只能繼續向前行。
為了家人和公司，也為了那些員工。
總有一天，這場痛苦的奮戰一定會結束。一定得讓它結束。所以——
所以求求你們，請跟著我走下去！
搖撼著赤松內心的無言吶喊，在空虛的家中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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