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像有誰，正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抬起頭，正好看到英里子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直盯著自己的臉。

「你跑到別的世界去啦？」

「對哦，好像是這樣子呢。」

瞬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澤田，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啜飲一口後放回桌上。

回到家時已近深夜，然而亢奮的神經顯然讓他無法立即入眠，於是他便開啟紅酒，邀妻子英里子一起喝一杯。然而，他卻始終難以專注在眼前的對話上，不知不覺中，腦子又開始思考起同一件事。

縈繞澤田腦海中的是那些事故調查的報告。

將這三年來發生過的二十四起事故調查報告都詳閱一遍後，澤田有種預感，當中必然隱藏著某個真相，心情漸漸忐忑不安了起來。還有就是，社內複雜的派閥意識依然不斷地擾亂心思，使得澤田遲遲無法決定身為希望汽車的一分子，同時也是身為與質保部對立的銷售部一員，接下來究竟該採取何種行動。

無可否認，希望汽車所屬的希望集團企業群，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引領著日本經濟；然而，那些出自溫室栽培的領導者，似乎一直在缺乏危機意識的情況下持續著混亂的經營，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下面我要說的只是假設。」澤田對妻子如此說道，「有某一群人明明隱瞞著某個秘密，卻堅稱沒有這個事實的存在。可是這群人所隱瞞的事實一旦被揭露，將有可能導致整個組織崩壞。面對這種情形，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你說的，該不會是上次那件事的後續吧？」英里子臉上失去了笑容，「真的發生這種事了嗎？」

洞察力敏銳的英里子問著，澤田則是別開目光說道：「還不確定。」

「這樣啊……」英里子說著，陷入沉思之中，「確實很難抉擇。我認為不管是人還是公司，不可能一直都不出錯。是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嘛，就連你我也一樣經常做錯事，有些時候甚至是不可告人的錯誤。面對這些，誰都會想企圖隱瞞的，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會覺得是不應該的；相反地，如果刻意去揭穿這種錯誤，在我看來反而才是不對的行為。」

「但我現在說的，可不是這種一時鬼迷心竅，或是粗心大意犯下的小差錯哦。」

「如果是這樣的話……」英里子凝視著澤田說，「那就有必要揭穿秘密了。公司會變成什麼樣，不該是由你來操心的問題。」

「是嗎……」澤田再次舉起酒杯。

「你又不是經營者，做員工的只要善盡身為員工的職責就好了，不是嗎？聽你這麼一說，讓我想起上次有位社長來上我節目當嘉賓，那位社長說‘我都叫我的員工要把自己當成社長來做事’，結果我就問了他：‘那麼，您的公司每位職員都領和社長一樣的薪水咯？’那位社長當場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呢！」

澤田不禁失笑。

「公司這種地方啊，不過就是公司罷了。」英里子這麼說。

「公司之所以能夠成立，前提是顧客的存在哦。我雖然不知道你想揭穿的是什麼秘密，可是如果那是對顧客有利的，我認為你就應該去揭發它。就算公司將會因此破產倒閉，該做的事還是得去做。無法承受這一點的公司，就算一時能夠苟延殘喘，日後也必定會土崩瓦解。畢竟，無論如何都不能對最重要的人說謊啊。以公司來說，那個最重要的物件就是顧客，不是嗎？」

澤田目不轉睛地看著英里子。她這番話，讓澤田想起了某些早已被遺忘的事。

「我覺得你好像幫了我一個大忙。我看啊，你也別當什麼電臺主持人了，去當心理諮詢師可能更適合哦！」

「你別小看電臺主持人好不好？心理諮詢師一次只能幫上一個人的忙，但我可是一口氣可以為幾萬人甚至是幾十萬人帶來心靈療愈。如果是你，你選哪一種啊？」

又被英里子將了一軍。

2

過了深夜十二點，辦公樓層一片鴉雀無聲。

電梯停在希望汽車十樓，步出電梯後，放置在橫貫樓層左右兩側通道上的沙發上，已有個人影等在那裡。早已空無一人的樓層，除了小夜燈，再無任何燈光。

此時，沙發上的人影動了起來，站起身舉起右手打了一個暗號。

「走吧！」澤田說。

「要是被炒魷魚都要怪你哦。」小牧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要是放任t會議就這樣發展下去，你我遲早得露宿街頭。」

小牧這次沒有回嘴，反而率先走向位於走廊中段附近的質量保證部入口。

隔著落地玻璃可見到門內一片漆黑。小牧轉了轉門把，確定門是上鎖的。

「好！那麼，要開始上工了嗎？」

嘴裡說著看似玩笑的話語，小牧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連著白色號碼牌的鑰匙。這是小牧從總務科借來的備用鑰匙。開啟門鎖後，兩人潛入室內。他們靠著小夜燈的光線穿過整個辦公室，來到目的地的辦公桌前。澤田開啟那張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按下開關。

計算機開機的聲響開始迴盪在安靜的樓層裡面，那是室井的計算機。畫面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小牧取出口袋中寫著六位數密碼的紙片，解除了密碼鎖定。

那天傍晚，小牧探聽出質保部的密碼被統一管理的事之後，便開始大顯身手。首先，小牧調查到能進入管理員計算機的幾部計算機之中，包含了研究中心加藤的計算機。緊接著，他便通過一連串的死纏爛打，硬是說服了加藤協助侵入管理員計算機，偷偷取得室井的密碼。這對自認為是計算機阿宅的小牧而言，是再擅長不過的把戲了。

室井計算機發出的光線，在小牧的襯衫上投射出不規則的圖案。

「要是有與t會議相關的議事錄就太完美了，可惜好像沒有啊！」

昏暗之中，小牧睜大眼睛，仔細瀏覽著畫面，最後終於發現了線索。

t會議參與人員的電子郵件名單。

「好，讓我們來瞧瞧，有哪些大人物參與吧？」

開啟檔案夾前，小牧先興奮地搓了搓手，然後很快地按下滑鼠；瞬間，畫面上便顯現出參加人員的電子郵件名單。

澤田站在小牧身邊，一起檢視著這份名單。

「不會吧……」小牧喃喃自語著。

成員名單的最上面一行，記載的人名是——

「狩野常董……」

「喂。」澤田戳了戳小牧的手臂，示意他取出隨身碟。接著，小牧迅速地將人員名單複製到隨身碟裡，登出並關閉計算機。

離開質量保證部之後，澤田與小牧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搭上電梯，回到各自的辦公室樓層。

返回銷售部之後，澤田馬上開啟計算機，盯著畫面等待。這時幾乎所有員工都下班回家了，整個樓層空無一人。很快地，計算機傳來收取信件的提示音，小牧夾帶檔案的郵件已經發來了。澤田迫不及待開啟了檔案。

小牧發來的檔案，是將複製的檔案改以電子表格方式另存的格式。表上的人員總共二十三名，不過澤田對質量保證部與研究中心部長級以下的主要參與者並沒有興趣。這份人員表的最上端，列出幾位參與了t會議的公司幹部名字，這些幹部都是高層經營者，是董事級別的高管。如果只有質量保證部長與研究中心負責人參加的話還可以理解，然而看到有很大希望成為下任社長的狩野常董也在其中，澤田內心的危機感不禁大增。這個t會議，說是質量保證部與高層經營者聯手締結的秘密溝通熱線也不為過。

「檔案，開啟了嗎？」小牧很快地打來電話詢問。

「開啟了。」澤田簡短地回答之後，便因思緒紊亂而長嘆了一口氣。

「看到這個，你打算怎麼辦……你是怎麼想的？」小牧問道。

「怎麼想啊。總之，看到狩野先生的名字讓我太驚訝了。換句話說，這代表連高層經營者都牽扯進了這個t會議當中。照這情況來看，事情的發展已經到了我們難以想象的地步了。」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確認會議內容啊，總不能只是因為懷疑，就把事情鬧大吧？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還是我們試著從名單上的人開始一個一個打聽？」小牧說著。

「以調查的起手式而言，這招並不太好。」澤田說，「第一，我不認為這些人會輕易把事情說出口，反而更有可能什麼都還沒查出來，就被上頭察覺我們的行動。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別的辦法？」

「既然可以偷到室井的密碼，那麼侵入這些成員當中哪個人的計算機找尋會議記錄，應該不難吧？」

「喂喂喂。」小牧在電話那頭一定嚇得睜大了眼睛吧，「你話說得倒簡單哦，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當然知道啊。不過，這已經是目前我能想到最快的辦法了。」

小牧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找出會議記錄後，你打算怎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是打垮質保啊！之後就是你我的天下了。」

澤田這句話，一半是出自面對小牧時一貫的吊兒郎當，但另一方面，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打算。說白一點，他的目的就只是「想要揭發公司內部的弊端」吧！但，憑良心說，澤田知道自己的行動並非受到如此純粹的正義感所驅使。果然，他還是無法否認自己依然存有趁機改寫公司內部權力結構的野心。

無論如何，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先去搞清楚t會議上發生了什麼事，至於之後該怎麼走下一步，可以到時候再考慮。

「你打算把狩野董事鬥下臺嗎？」小牧半是驚訝地問著。

「只要那個人在位子上一天，公司就只會是質保的天下。他的私心太明顯了。」

或許這就是希望汽車的本質也說不定。

重內不重外，比起公司繁盛與否更關心派閥的地位，這就是狩野的做事方法。

從技術工程師領域起家的狩野，曾經擔任質量保證部部長，但在專業領域上的成績，卻比不上他統整內部的政治手腕。權謀策略，正是他的強項。

從質保部到高層經營者，他佈下了密如漁網般的人脈網路，而這些人都信奉賞罰分明的信條，彼此之間的聯絡堅不可破。這也是澤田認為從這些人口中問不出事實的原因之一。在這些人眼中，最重要的不是公司的興旺，而是部門的繁榮。至於銷售部也好，製造部也好，甚至顧客會變成怎樣，都不是他們關心的物件，「自掃門前雪」才是他們根深蒂固的信念。不僅如此，他們的腦袋裡，還天真地深信唯有這麼做，才能使公司永續經營。或許該說從頭到尾，這些人抱定的就是希望集團一貫的處世態度，眼中根本沒有顧客的存在吧！

「現在不做，就只有等著自取滅亡了。」

「不用等到滅亡啊，我現在日子就不好過了。」小牧一如往常地大吐苦水，頓了一頓之後接著說，「計算機那件事，我這邊會去試試看。不過，我可以負責釣魚，料理可就要交給你啦，沒問題吧？」

「那是自然。」澤田應了一句，然後又趕緊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進行？」

「越快越好吧？明天我就先想辦法試試看，不過你可別太期待結果喲！」

澤田與小牧的密談就此告一段落。

3

赤松轉搭東急線到蒲田車站下車，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從站前商店街走到底便能看到的榛名銀行蒲田分行。

他一邊等紅燈，一邊隔著馬路端詳十字路口另一端的蒲田分行。說起對榛名銀行的印象，老實說，他只記得是曾有一段時間被收歸國有的弱小都市銀行。現在，它說起來算是大型銀行的一個分支，依附在主要往來銀行集團底下經營，換句話說，就是金融自由化浪潮下的受害者。

這樣的銀行真的會願意提供融資嗎？

就以那棟此刻出現在赤松眼前的蒲田分行來說，它也比不上希望銀行美輪美奐的簇新建築，只是一棟有點老舊的兩層樓建築物而已。也不知是因為蒲田地區本來就是都市化較慢的老舊小區，所以才連帶給人這種印象，還是真的是因為榛名銀行曾有一段時間連給職員的獎金都發不出來，所以連建築物也無法翻新。當然，更有可能是赤松陷入前所未見絕境的心理狀態，導致他對榛名銀行產生這樣的評價。但，無論如何，現在的赤松不管在時間和金錢上，都根本沒有資格去挑剔銀行的外觀，只能硬著頭皮試試了。

他比約定的十點半早到了一點，若對方沒打算提早會面，那也只能等了。在負責總務的職員招呼下，赤松強打起精神走上二樓。

職員引領他進到櫃檯內側的分行長室。

榛名銀行也是經歷過合併的銀行，所以這家分行所在建築原本可能屬於其他銀行，會客室豪華得和榛名銀行完全不搭調，令人想起昔日泡沫經濟時期的風采。

沒等多久，門外傳來一聲「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伴隨著這個聲音走進會客室的，出乎意料是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性。乍看之下，赤松還以為是總務科中年資較長的職員送茶來。

然而，女性接下來的一句話，馬上就讓赤松知道自己想錯了。

「我是分行長，敝姓中村。」

「啊，打擾了。」

看著慌忙起身的赤松，中村桂子依然笑臉迎人。

「請多多指教，您的來意我已經聽高崎分行的行長說過了。」

打過招呼，重新坐回座位的赤松坦言道：「在我印象中，融資這個行業應該都是男人的天下才對，沒想到竟會出現一位女性分行長，真是令人意外啊。」中村也笑著回應：「銀行這個職場的確是男性的天下，不過倒也不至於禁止女性投身其中啦！」從應答中可以感受得到她開朗的個性。

畢竟是初次見面的物件，也不好一上來直接提商量融資的事，於是兩人先從經濟狀況開始談起，慢慢地交換彼此的立場和想法。這段談話雖然看似無關緊要，卻足以讓赤松察覺中村桂子實為一位非常優秀的銀行職員。

蒲田這個地區遍佈許多中小企業與錯落的商店街。赤松很快就認定，再也沒有比中村更適合擔任這個地方分行長的人了。然而不只如此，隨著談話內容的範圍擴大，赤松更漸漸發現中村除了擁有知性與優雅的一面，更擁有堅定獨到的見解。榛名銀行雖然尚稱不上一流銀行，但中村桂子這個人卻毫無疑問是一流人才。

一陣交談之後，門口傳來敲門聲，進來了另一位銀行職員。藉著這個時機，中村開始將話題導向融資。

「這位是敝行的融資科長進藤。我打算讓他負責對接赤松貨運，請多多指教。」

這位名叫進藤治男的融資科長怎麼看都比中村年長，是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他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五官，尤其是鼻子和濃眉都叫人聯想到沖繩的風獅爺雕像。雖然自己也沒資格評斷他人長相，不過赤松心想，這位進藤科長乍看之下還真是位不起眼的「老爹」啊。不料……

「敝姓進藤。您的來意我已大致聽說了，最近您一定很辛苦吧。我一定會盡全力協助您，也請您多多指教。」

他的態度卻是意外地充滿誠意。

「不，我才是要請您多多指教。」

赤松也低頭致意，並從皮包內拿出帶來的資料放在桌上。

今天和過去拜訪銀行時不同，不能只提自己的來意。畢竟是第一次的合作，必須先讓榛名銀行了解赤松貨運是個什麼樣的公司。

於是，赤松開始從頭簡單說明赤松貨運的經營狀況。不過，要扭轉「因為發生人命事故而上了新聞的公司」這種負面印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第一次的合作，對赤松而言甚至不能算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開始」，這一點赤松比誰都清楚。雖然在場的三人誰都沒有提起，但在談論融資的可能性之前，很明顯地，釐清這件事絕對是必要前提。

「那場事故帶來的影響有多大呢？」

終於就在赤松開始說明最近業績狀況時，由進藤提出了這個疑問。

「原本的主力客戶相模機械，對我們提出暫時中止合作的要求。正因如此，本月的業績呈現赤字。老實說，若不是兒玉通運轉了包大單給我們，可能都無法渡過這個難關。兒玉社長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可是，因為失去主力客戶的關係，貴公司目前還是需要一筆週轉的資金吧？」

中村的腦袋動得很快，簡直像是腦中有一個過濾網，能從談話中馬上篩出問題的核心所在。

「正是如此。所以，這次我們至少需要貴行支援三千萬的融資額度。」

「三千萬是嗎？」進藤重複一次金額數字，和頭髮一樣花白的眉毛動了一動，「因為我們是第一次合作，還款期限可以設定得短一些嗎，比方說六個月左右？」

「這一點沒有問題。請務必考慮融資的可行性。」

赤松想也不想地探出身體，用期待的眼神望向中村與進藤。

「我們會好好考慮的。」中村這麼說，「只不過，現階段還無法馬上給您答覆。想必您也明白銀行的程式就是如此，必須先經過規定的審查手續。」

「但是……」插話的是進藤，「我認為赤松先生擁有出色的經營能力。現在無論哪裡的貨運業都是慘淡經營，敝行也有好幾位客戶都撐得很辛苦。」

很快地看了中村一眼，進藤繼續說：「再加上您是兒玉先生介紹的，敝行一定會最優先審理您的融資申請。在結論出來之前，就煩請您稍候了。」

融資申請本就無法立刻得知結果，根據常年的經驗，這個道理赤松當然懂，然而他還是感到莫名地焦慮。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願意一直坐在這裡，等到榛名銀行給出結論。不過事實上他當然無法這麼做，於是在約莫一個小時之後，便結束了這次面談。

「今天辛苦了。面談結果如何？」一回到家，史繪就迫不及待地這麼問，「銀行願意提供融資嗎？」

「哪有這麼快知道結果的！只是因為我是兒玉社長介紹的，對方當然不會給我吃閉門羹，而且看來也是願意評估融資的可能性。」

「真希望可以趕快知道結果。」

史繪一臉暗淡地說。融資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身為經營者的妻子這麼多年了，她當然也很清楚。但即使如此，史繪還是希望能早日脫離目前的苦境。她期待奇蹟發生的那份心情，赤松也很瞭解。別說史繪，赤松自己都是這麼想的。只不過，現實當然不可能這麼輕鬆；不，甚至必須說是相當沉重……

「今天，學校有跟你聯絡嗎？」

聽史繪這麼一說，赤松正在脫外套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聽說片山太太去要求校長召開班級會議。」

「班級會議？」

「她好像已經說服好幾個家長贊成了。」

「是關於偷錢那件事嗎？」

關於那件事，班主任老師坂本並沒有再做任何聯絡，而赤松也認為不好為此一直催促老師，打算先觀察一陣子再說，所以也沒有主動向學校詢問後續發展。

「那之後老師不是又問了一次全班同學嗎？聽說那時好像又發生了什麼事，‘女王蜂’殺到學校大發雷霆。那個人本來就不中意坂本老師，不趁此機會整慘人家，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僅僅是班主任老師吧，我看她大概也想借這個機會換掉家長會會長哦！」

赤松說得彷彿事不關己一樣。

「可是她還是繼續拿拓郎當嫌疑犯對待，我看這件事交給學校也無法解決吧。」

「喂，話不要這樣講。」赤松將脫下的外套掛在衣架上，輕聲責備史繪，「學校是從事教育的地方，總不能希望老師們像警察辦案一樣粗暴吧？」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現在對手卻比警察還要恐怖，簡直就像是黑道找碴兒啊！」

明知這時無論回應什麼對史繪而言都是火上澆油，赤松只好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老師問話時又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也是聽德山太太的轉述所以不甚清楚，只知道場面很火爆。片山太太昨天還到處打電話給其他家長，我看遲早你也會接到校長來的電話吧。」

一如史繪的預言，幾天後赤松果然接到校長的電話。在電話中，倉田校長以一貫微妙的客氣口吻說著：「是這樣的，上次偷錢那件事，現在變得有點棘手哪。不知您那邊有沒有聽說什麼？」

「我是聽說有些家長抱怨老師的問話方式，不過具體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也沒仔細追問，所以還是有關偷錢那件事嗎？」

「是啊。一部分家長很嚴厲地批判了學校。」

「很嚴厲的批判？對方是怎麼說的？」

「這個電話裡有點不方便提……」倉田含糊其詞，「如果有時間的話，不知道是否能請您跑一趟學校？」

「好吧，畢竟我兒子也和這件事有關係。」

於是赤松便和校長約定在下午三點學童放學後前往。

那一天相當忙碌。除了堆積如山的工作之外，還發生了很多令赤松掛心的事。一方面，他必須著手準備接受兒玉通運轉包的大型貨物運輸訂單；另一方面，赤松也沒忘記答應兒玉要查明真相的事。

澤田到公司來訪是上週的事，在那之後，關鍵的零件歸還一事，就像觸礁般完全沒有進展。

在校長約定的時間抵達學校後，倉田校長立刻迫不及待地出來迎接。

「片山太太和真下太太，對學校做了一些嚴厲的批判。」

倉田校長這麼說著，用雙手握住眼鏡鏡架向上一推，眨著眼睛的表情彷彿說著「真是受夠了」。或許因為校長總是穿著大一號的襯衫，露出鬆鬆垮垮的頸部，所以才看起來是一副軟弱靠不住的樣子。

倉田校長又繼續說：「拓郎同學在書包裡找到錢的事，我已經聽坂本老師說了。老師也問了好幾個學生，是不是知道拓郎偷錢的謠言是誰散播的，聽說當時好幾個孩子都提到片山同學的名字。」

赤松仰頭望著校長室的天花板說道：「然後，這件事就傳進片山太太的耳朵裡了，是嗎？」

倉田用手按壓著微禿的前額，滿臉歉意地說：「就是這樣啊。」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一旁的坂本老師也這麼道著歉。

赤松長嘆了一口氣。

「那麼，老師您調查的結果究竟如何呢？」

總之先把片山淑子的事放一邊，赤松姑且這麼問著。

「問了好幾個學生，得出的結論果然還是片山美香在散播謠言。」坂本說。

「只是她本人堅決否認。我本來想把那幾個提到片山美香的學生集合起來再確認一次，但還來不及這麼做，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那這件事有告訴片山太太嗎？」

倉田邊露出一副「那怎麼敢」的表情，邊揮著他那瘦骨嶙峋的手。

「畢竟真相還不能確定，當然不能告訴她。」

「但從好幾個學生口中供出片山美香的名字這是事實吧？至少可以請片山太太好好和自己的女兒談談，不是嗎？」

代替訥訥地低下頭不敢面對的倉田，坂本老師在一旁說道：「片山太太現在根本不是願意冷靜聽人說話的狀態。」

「結果，片山太太就說她不能接受這種事，所以要求召開臨時班級會議。」

「召開班級會議不是問題。可是，校長先生，」赤松語氣不耐煩地說，「就算片山太太再怎麼不講道理，現在已經有那麼多證詞擺在眼前了。只要好好說明，我認為問題不是不能解決。相反地，我希望學校務必問清楚片山美香為什麼要散播這種謠言。」

感覺到自己才是受害者，赤松的語氣也不容反駁，然而校長卻只是一個勁兒地道歉。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沒用，赤松無奈之餘，也只好答應了召開班級會議的要求。

回到公司之後，他試著撥了電話給希望汽車的澤田。對方又是不在公司。內心依然焦慮不安，只有時間徒然流逝。

心念一轉，赤松決定試著打電話到港北警察局。

「不好意思，我這裡是赤松貨運。請問高幡刑警在嗎？」

對方表示高幡外出了，於是赤松說明自己是橫濱母子死傷事件時的貨運公司經營者，請對方轉告高幡回電。

「聽說您打電話來？」沒過多久，高幡就回了電話，電話裡的語氣冷淡得令人聯想到拘留所的牆壁。

「關於那場事故，不知道之後的調查進展得如何了？」

「還在搜查中。」

「到底要搜查到什麼時候？」赤松刻意挑釁地說，「高幡先生，警方那樣大動作地到我公司內部搜查，之後卻連個動靜都沒有，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毫無回應。就算是刑警，也不該連聲道歉都沒有吧！警方喜歡秘密行事是他們的事，但事情演變成即將把赤松貨運逼上絕路就另當別論了。光是蒙上「嫌犯」之名就會導致公司信用掃地，這個警察到底懂不懂，公司現在面臨的是什麼樣的情況啊？

「對了，不知高幡先生您是否清楚高崎那場事故？」

高幡很快就做出反應。

「高崎？」

「高崎市內有家叫作兒玉通運的貨運公司。大約半年前，他們的貨車在轉彎時輪胎突然脫落，導致貨車猛烈撞上山壁。司機身受重傷，導致雙腿必須截肢。這件事您不清楚嗎？」

高幡思考了一會兒才丟出一句「不知道」，這讓赤松不禁怒上心來。

「那場事故，也被負責調查的希望汽車歸咎於維修不當。你去調檢視看，我知道你們毫不懷疑希望汽車的調查結果，但也不應該是這樣的吧？你可知道希望汽車拒絕歸還我那輛事故車的零件？那是因為他們的調查結果禁不起重新調查吧！」赤松激動得胸口不住劇烈起伏，「預設立場的調查，對我們來說只會造成傷害而已。這可是攸關我們往後的生計啊！」

電話那頭，高幡似乎說了些什麼，但卻聽不清楚。想來，他是在和搭檔吉田刑警對話吧。

「總之，你提供的訊息我們會去確認，只能說目前沒什麼可以跟你報告的。」

「哦？是嗎？」赤松用力扣上話筒。

他的肩膀因激動而不住地起伏。齒輪還是一樣不受控制。一點好事都沒有。究竟，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赤松坐在社長室的桌前抱著頭。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他抬起眼睛，視線正對上從門口探進頭來、一副小心謹慎模樣的宮代。

「社長，榛名銀行來了電話。融資審查的結果出來了……」

赤松驟然仰起頭來，臉上寫滿了緊張的神色。

「這麼快？這麼快就做出結論了嗎？結果怎麼樣，宮老？」

宮代此時的表情充滿難以言喻的柔和。

「通過了，社長。」

「太好了……」

赤松感到全身的力氣，似乎在這一瞬間都消失殆盡。

4

拒絕了一早公關室打來詢問的雜誌採訪後，參加了部內會議的澤田一回到辦公室，就看到桌上十幾張便條紙留言。雖然一眼就瞥見了正中央那張寫著「赤松貨運來電詢問事項待回覆」，但只看了那麼一眼，澤田就毫不猶豫地將這張便條紙丟進了垃圾桶。

現在沒有必要聯絡赤松，更不需要回電，澤田馬上就做出這樣的判斷。更何況比起赤松，更重要的是放在最上面那張來自小牧、寫著「請儘快與我聯絡」的便條紙。

撥了電話後才響了一聲，小牧就已經迅速接起電話。

「偷連進質保計算機網路的事可能被發現了。」

「你說什麼？」澤田倒抽了一口氣，「發生什麼事了嗎？」

作者「池井戶潤」的其他小說

《下町火箭（全4部）》《下町火箭2：高迪計劃》《半澤直樹》《下町火箭》《下町火箭4：八咫鴉》《陸王》《下町火箭3：幽靈》《半澤直樹（全集）》《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