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把輪轂還來!

1

赤松德郎再次打電話給經銷商益田的那個早上,天氣一掃前日冷雨的陰霾,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從視窗帶著閃閃發光的細微粒子,映入辦公室的刺眼陽光,讓赤松眯起了眼睛。「如果我的心情也能像這天氣一樣晴朗該多好啊!」他暗自嘆息著這麼想。

如果要用天氣來比喻赤松的心情,現在大概就是地震過後綿綿不斷的漫長雨季吧,陽光完全沒有絲毫露臉的跡象。

「哎呀,是赤松社長!前幾天辛苦您了,也真的是很抱歉!」

赤松還什麼都沒說,益田就連忙開口道歉。他當然是為希望汽車惡劣的態度而代為道歉,但這語氣也未免太輕浮了些。赤松向來認為輕易顯露卑微態度的人不值得信任,現在也一邊握著話筒,一邊露出厭惡的表情,輕咳了幾聲。不過,話又說回來,前幾天在希望汽車時,面對那些傲慢官僚員工的益田神情之狼狽,甚至已經超越了卑微,達到一種令人不禁油然而生同情之心的地步。

「那天的事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你的問題。先別管那個了,今天我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不曉得是什麼貴事呢?」

益田操著微妙的敬語回答。

「是關於我公司那輛事故車的事。最關鍵的部分,也就是損壞的零件,我想要取回來,可以嗎?」

「啥?」益田不由得驚呼失聲,「您說什麼?」

「我說了,我想拿回那樣零件。」

這個笨蛋聽不懂人話嗎?赤松這麼想著,又重複說了一次。

「您是說零件嗎?」

「是啊。」

赤松不耐煩了起來,語氣中也流露出足以震懾對方的殺氣。敏感的益田應該是察覺到這一點,果然畏縮地說著:

「我、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來向希望汽車那邊確認一下吧。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一點時間是多久?只不過是要他們把零件還給我,為了這點小事不可能花上兩三天吧?」

「這我當然知道。」

「那就拜託你了。」

掛上電話後,赤松重重嘆了一口氣。

從希望汽車取回零件的目的是,要將零件送到別的研究機構重新檢驗。前幾天在公司內部會議上,谷山提出的意見無異於當頭棒喝,狠狠敲醒了赤松——希望汽車製造的車,肇事原因未必一定要由希望汽車來鑑定。

的確是這樣,沒有錯。

明明有可能是希望汽車本身車輛效能的問題,竟然還委託當事者希望汽車來進行事故原因的鑑定,警方也真是莫名其妙。

不但不去考慮發生事故的所有可能性,還一口咬定原因是赤松貨運的維修不當。港北警察局的高幡和吉田這兩個刑警,也是令人相當火大。

不過,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

等到取回零件,一定就能查出足以反駁他們的證據吧!

「社長,十一點拜訪東京希望銀行的事,時間已經跟對方敲定了。」

宮代的聲音讓赤松回過神來,低低地應了一聲「好」。進展狀況一直曖昧不明的,除了鑑定之外還有銀行事務,此時該是赤松跑一趟銀行、關心融資狀況並強烈表達敦促之意的時候了。

這次的拜訪非常重要,絕對不容許有任何差錯。這不僅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三個稚子,也是為了守護員工和他們的家人。

赤松按照約定時間到了東京希望銀行,不過對方卻以「正在打電話」為由拖延了將近五分鐘,然後負責接洽的小茂田才走出來。

「是關於融資那件事嗎?」小茂田一上來就擺出一副為難的面孔,「老實說,這恐怕有點困難呢,畢竟我們銀行也是有各種考慮的……」

「融資困難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那起事故嗎?」赤松問道。

「是啊,勉強要說的話,的確如此。」

看著小茂田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赤松一如往常地,在內心裡湧現起對於這些銀行職員全然無法理解的思緒。業績一帆風順時,他們往往僅以客套而浮泛的態度應對;然而一旦遇到這種情形時,卻又展現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這種時候,銀行職員心裡究竟想些什麼,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赤松完全猜不透。

「為什麼那起事故會造成融資困難呢?有嫌疑並不代表一定有犯罪事實,這應該是一般常識吧?雖然我的公司遭到警方搜查,但那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誤解罷了。」

「話雖如此,但您的意見也只是片面之詞,沒有確定的證據證明,不是嗎?上次我也跟您提過了,我們銀行必須思考的還有合規的層面。」

赤松不禁怒從中來。

「銀行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法庭了?我不是還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嗎?如果敝公司真有犯罪事實,我應該早就被逮捕了吧?」

「可是如果您真是清白的,一般來說,警方也不會進入公司搜查吧?」

小茂田所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是那麼刺耳。

「我說啊,小茂田先生,這次的事件敝公司也算是受害者,結果你們銀行卻寧願不相信自己的客戶,而選擇相信警方的馬虎搜查嗎?」

面對語氣激動的赤松,小茂田望向他的眼神彷彿寫著「真是難以置信的傢伙」。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赤松社長。我不認為警方會馬馬虎虎展開搜查。」小茂田臉上浮現出令人作嘔的微笑說道,「就一般常識而言,都已經遭到警方搜查的公司卻還堅稱沒有過失行為,這才是叫人難以置信吧!」

「誰在跟你討論什麼常識不常識的,這根本不是法治國家的銀行該有的想法!」赤松憤怒得幾乎要七竅生煙,「只有嫌疑沒有證據的話,是不能夠處罰的吧!」

「銀行可是不一樣的哦。只要有嫌疑,就無法提供融資。」

小茂田無情的回答令赤松頓失言語,只能惡狠狠地怒視著他。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好不容易赤松才開口說道,「沒有這三千萬,我們公司將會走投無路啊,你懂嗎?」

「走投無路?」抬起頭來的小茂田,臉上的表情彷彿寫著「那又如何」。

「赤松社長,看來您似乎誤解了什麼哪!走投無路與否,那是貴公司自身的問題吧?銀行所要做的,只是判斷提不提供這筆融資而已。」

「你們這麼做,和地下錢莊又有什麼兩樣!」

正當赤松大發雷霆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一聲「社長,您來啦」,探進頭來的是分行長田坂茂。

「真不好意思啊,這次無法達成您的期望。」

「請等一下!」聽田坂茂的語氣,融資的事竟似已拍板定案。赤松不禁顫抖著聲音說,「這件事已經確定了嗎?審查結果究竟怎麼樣了?我完全沒有接到你們的審查中間報告啊!」

「啊,是這樣的嗎?」田坂斜眼看了部下小茂田一眼,表情卻並非責難,「不過就現在的狀況看來,我也只能說愛莫能助了。」

「理由是什麼?敝公司經營既非赤字,我自認為業績也還有發展空間。」

「就一如我剛才所說……」小茂田從旁插嘴說道。

「我不是問你!」

赤松毫不留情地一吼,注視著田坂茂那張細長的馬臉。擔任分行長的田坂茂年近五十,在銀行界打滾許久的他想必見多了這類大風大浪,此刻完全不為所動。

「其實我們銀行內部也為這件事討論許多次了,然而以現狀來看,貴公司畢竟已經遭到警方的搜查,老實說,以我們的判斷,對於貴公司將來的發展,實在無法抱持樂觀態度。這就是拒絕融資的理由。」

「請你等一下,分行長!」赤松挺直身體、極力陳訴,「敝公司和貴行往來這麼久了,至今我曾有過任何欺瞞貴行的行為嗎?每一次借款時的還款,可曾有過任何拖延?至於利息部分,也都是在到期日前一分不差地繳清,不是嗎?當貴行來拜託我們幫忙提升業績時,我們不但盡力配合存入一定金額,成立電子銀行和網路銀行時,我們也都樂於加入契約;我甚至連你們銀行的股票都買了,銀行業務員說希望我幫忙買投資信託基金,我也不顧損益地幫忙了啊!那時候,貴行的人是怎麼說的?‘經營有點困難,能不能請您幫幫忙?’你們應該就是這樣說的吧!既然我都盡心盡力協助貴行了,難道對貴行來說,這些信用的累積,此刻全都不值一提了嗎?」

即使如此,田坂依然面不改色。

「既然您要這麼說的話,那就請您將投資信託基金解約吧,我們無所謂。」

「你別太過分了!」至此,赤松的怒氣已完全爆發,「做人不是這麼說話的吧,分行長!自己有難時盡是求助於人,當別人有難時卻袖手旁觀。這就是你們銀行的經營之道嗎?」

「赤松社長,我看您似乎弄錯一件事了。」田坂的語氣相當不悅,「您說的那些和這件事根本就不該相提並論。融資不是您想象中這麼簡單的!」

「我想說的只是,貴行寧可相信警方錯誤的偵辦方向,也不願相信長年與貴行往來、值得信賴的敝公司,這根本上就令人難以理解!」

「站在我們的立場必須考慮合……」

「不要再跟我提什麼狗屁的合規了!」赤松憤而大吼,「我倒是想要請教,敝公司現在哪裡已經被認定是犯罪企業了呢?只不過是警方進入敝公司搜查,就說因此無法給予融資,貴行是否反應過度了呢!萬一我真的被逮捕,就算賣掉自己家的房子,我都一定會將貴行的融資金額全數奉還的!」

「您這麼說就不對了,赤松社長。問題不是這樣子的嘛!」田坂這麼說著,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煩,「只不過是依本行的判斷,目前稍微有點融資上的難處而已嘛。」

「有什麼難處!」

「這是本行綜合性的評估判斷結果,也只能請您多多體諒了,社長。」

語畢,田坂瞧了一眼時鐘便站起身來。「不好意思社長,我還有事,那就先告退了。」

「你等一下!」赤松不願就此放棄,「能不能再評估一次看看呢?貴行是敝公司唯一有往來的銀行呀!」

「這一點我很明白,但並不是本行強迫貴公司只能與單一銀行往來的吧?」

這冷漠的言辭令赤松愕然失聲。不再理會赤松,田坂很快離開了會客室。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

有什麼樣的分行長,就會教出什麼樣的部下。眼見小茂田也起身打算離開,赤松再次出聲攔阻:「等等!你們現在所做的事,等於是對一個公司見死不救。公司這種地方,是由人所組成的。每個員工都有家人,也有小孩。只為了你們銀行對外的面子,為了那麼自私的理由,這些人都會被犧牲掉。你明白嗎?」

小茂田用不帶感情的眼神望著赤松,只留下一句「那還真是抱歉」,便關上會客室的門離開了。

2

「澤田科長,那個叫赤松的貨運公司老闆又來了。」

在被野坂糾正的隔天,部下北村皺著眉頭前來報告。

從手中正在檢閱的資料中抬起頭的澤田,用沒好氣的眼神望向眼前這個體脂率肯定超過百分之三十的部下。

「這次他又說了什麼?」

「說要我們把壞掉的零件還他。」

「要我們歸還零件?」

澤田合上筆記型電腦,讓計算機進入休眠狀態,然後開口問北村,「他是直接來找你談的嗎?」

「不,是通過經銷那邊的負責人益田來說的。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對方這麼做的意圖何在,不過就算取回已經損壞的零件也不能怎樣,只能說完全是想惡整我們吧!」

相對一臉不勝其煩說著的北村,澤田則雙手抱胸,思考了起來。

不對。赤松貨運原本一直要求的是重新調查。既然如此,來要回零件,一定有他的原因,而那原因不用說,絕對是想自行重新展開調查。

「話說回來,那零件真的在我們公司裡嗎?」

「誰知道呢,這得問質保部才知道。」

「那就去問問看如何?」

對於澤田的反應,北村似乎感到相當意外。

「難道您不打算拒絕赤松嗎?」

也難怪北村會這麼問。一直以來,澤田對赤松貨運提出的重新調查要求,都是理所當然地一口回絕,也絲毫不把這家小公司放在眼裡;然而,現在他卻為了一個零件,要大費周章地跑到其他部門查詢,前後態度未免也相差太多。這一點澤田自己也很清楚。

不過,這件事至此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澤田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質量保證部拼命想隱藏的輪胎事故真相。雖然代理部長語重心長地要澤田「忘了這件事」,而澤田當場也只能回以「明白了」,但是又怎麼可能忘得了呢!

對於在野坂代理部長的叮囑之下,無法繼續追查質量保證部的澤田而言,眼前赤松貨運提出的這個新的要求,無異於提供了一個讓他重新展開調查的契機。

這是個好機會。雖然最初澤田只是懷著想挫挫質量保證部銳氣的私心,但現在除此之外更增添了幾許危機意識,於是他所表現出的態度就變得更加神經質了。

「說起來,有件事情讓我蠻在意的。」澤田這麼對部下指示著,「總之,你先去質量保證部弄清楚零件是不是在那裡。先知道這點,才能決定如何應對赤松貨運的要求。」

「是,我這就去。」

目送一臉難以理解表情的北村回到座位後,澤田馬上拿起電話撥給小牧。

「關於上次那件事……」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呢!」

電話那頭的小牧嬉皮笑臉,澤田卻笑不出來。

「造成母子傷亡事故的貨運公司,要求我們歸還損壞的零件。」

「零件?」小牧壓低了聲音詢問。

「我已經派人去問質保了,不過我想事情比想象中的還要棘手哦。對方的態度相當執拗。」

「難道,你打算把那個零件還回去嗎?」小牧低沉的嗓音裡,摻雜著好奇心與恐懼感。

「不。」澤田回答,「何必搬磚頭砸自己的腳呢!」

「我想也是。」小牧也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繼續說道,「只要能讓室井受到教訓就好了吧。」

「你不認為我們公司內部的權力結構,在平衡上出了點問題嗎?」澤田說著,「說起來事態會演變成這麼嚴重,原因就出在這裡。我覺得這次的事件,或許能夠好好利用來整頓一下現在這腐敗的結構。」

「有意思。」可以想見小牧在電話那頭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一方面匡正不公,另一方面還能打擊自己看不順眼的傢伙。你這想法不錯喲,我看你說不定是當社長的材料呢!不過,你可得幹得漂亮點啊。」

「幹得漂亮」,換句話說,就是在政治手段上幹得乾淨利落。在希望汽車這一充斥官僚腐敗氣息的組織之中,能夠控制整個組織方向的人,必須是很懂得如何保持權力結構平衡的人。前幾天一時衝動跑到質保興師問罪,算是犯了一點程式上的錯誤,不過也算是學到一個好的教訓,讓澤田更懂公司內部的遊戲規則了。

「就交給我吧。」

放下電話,澤田一邊等待北村回覆,一邊在腦中籌劃起他的作戰策略。

一待北村放下打到質保詢問的電話,澤田便馬上問他:「結果如何?」北村的回答則是「質保說會再回復」。

看樣子,對方應該是不會輕易做出回覆了。不過澤田知道這個問題,已經直搗事件的核心。

如果質保真有心虛之處,一定會將這個零件作為證據牢牢抓住。這麼重要的東西,想必他們是不會輕易交出來的。

那麼,就讓我看看室井會如何接招吧!

真是令人期待啊,今後的發展。

3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赤松將身體重重甩進椅子裡,閉上眼睛。

銀行的態度令人火大;然而,更令人生氣的是,自己對此毫無反擊的能力。

全身無力,就像是被人丟進了黑暗的深海里一般。失魂落魄地離開銀行之後,赤松感覺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如果將身上沉重的壓力具象化,呈現出的肯定是一塊張牙舞爪的鬼瓦吧!

三千萬啊。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籌出這三千萬。

從剛才開始,赤松腦海裡就只剩了這個念頭不斷盤旋著。萬一籌不出三千萬,公司會就這麼倒閉嗎?還是說,即使籌出了這筆錢,也依然無法挽回公司呢?漸漸地,他的內心越來越茫然不安,連眼前該做什麼都不知道了,也沒有力氣去想。

「社長,社長……」

微微睜開眼,只見宮代專務一臉擔心地站在辦公桌前,「社長,我們談談吧。」

赤松默默點頭,兩人一起走進辦公室後方的小會議室並關上門。

「讓我抽根菸。」赤松這麼說著,接過宮代為他點著的煙,目光追隨著吐出後隨著空調的風嫋嫋環繞的煙霧。

「東京希望銀行那邊不行了,是嗎?」

赤松發出沉重的嘆息。

「說是因為那場事故的關係。」

聽完赤松的敘述後,宮代嘀咕著:「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可是宮老啊,說真的,我開始覺得,就算借到三千萬又能怎樣……」赤松終於忍不住說出喪氣話。

「再說,失去相模機械這個大客戶的損失也還沒補上……」

「這方面鳥井已經在努力了。」

「但還看不出成績啊。」

赤松想著鳥井目前為止的業績。鳥井雖然掛著業務部長的頭銜,但還無法完全獨當一面;事實上,目前一肩扛起赤松貨運業務責任的不是別人,正是赤松自己。如果赤松真因事故身陷囹圄,公司的業績將會陷入比現在更糟的苦境,甚至因此落入無法掙脫的惡性迴圈之中。

然而,赤松自己也已經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宮老?」

「這個嘛……」宮代露出嚴肅的表情沉吟著。

赤松知道宮代想說什麼。「如果是老社長遇到這種情形的話……」

這也是赤松內心不時浮現的想法。如果是父親的話,他會怎麼做?

從小到大,赤松從未聽過父親說出一句喪氣話,他總是堅定地守護著家人與員工。對多年來追隨父親奮鬥的宮代而言,現在的赤松充其量只是第二代,或許在他眼中看來,還是個靠不住的社長吧!

「這家公司已經走過將近五十年的歷史,快要半個世紀了呢。」宮代望著赤松,突然這麼輕聲說了起來,「這段漫長的歲月中,當然不是一路順利走來的喲,社長。在老社長的時候也經歷過很多風風雨雨,甚至曾有好幾次瀕臨破產的危機。」

「真的嗎,宮老?」

宮代眼神凝望著遠處繼續說著。

「雖然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不過有一次,到了該付錢給廠商的前一天,銀行還遲遲不肯答應融資。對了,那時候的金額也差不多是三千萬。那應該是社長您還在就讀中學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吧!」

「那麼,當時是怎麼解決的呢?」

宮代似乎回憶起什麼往事,輕聲笑了起來。

「老社長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去和銀行斷絕往來,還大罵對方,要他們別瞧不起人。」

「那,錢的事又怎麼解決?」

「當時他根本沒想那麼多,老社長的個性就是這樣。他的原則就是絕不原諒做事不講道理的人。他始終把這個原則放在優先地位,個性可頑固了呢!」

「沒錯,爸的確是這樣的人。」

宮代也懷念地笑了起來。

赤松的父親壽郎,是個骨氣十足的男子漢。身為宇都宮鄉下農家的次子,他沒有繼承家業的壓力,順利從大學裡畢了業。也當過一陣子上班族,但很快就察覺自己不適合公司的環境而辭職,最終自行創業投身於貨運界。從某些角度來看,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聽說打從大學時代起,壽郎便是個性格磊落不羈、情感豐富容易落淚的人。赤松就是看著這麼一位人情味十足的父親背影成長起來的。

一旦見人有難,絕對要拔刀相助。拜父親如此教導所賜,赤松家的教育方針一向都主張,用功讀書那是次等重要的事,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帶給別人困擾,並且一定要珍惜朋友。「父母不可能永遠在你身邊,所以遇到困難時能依靠的就只有朋友了。你要結交許多朋友,並且好好珍惜對方。」這是壽郎最常掛在嘴上的話。他自己也是靠著良好的人際關係,才能順利地經營著赤松貨運。

相信他人,為人盡善。但話說回來,只要遭到背叛,一定馬上翻臉,毫不留情。

「我記得當時,老社長是靠跟地下錢莊借錢渡過難關的。」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赤松繼任社長時,父親千叮嚀萬交代的就是「絕對不可向地下錢莊借錢」。或許父親真正想告訴赤松的是,「不要讓公司淪落到需要向地下錢莊借錢的窘境」也說不定吧!

「總而言之,赤松貨運五十年來的經營都是如履薄冰,不止一次兩次面臨危機。可是啊,最後終究都渡過了難關。」

「公司居然曾經面對過這樣的困局,我完全沒聽說呢!」

在家中的父親雖然總是非常威嚴,但對孩子們卻很溫柔。一定是因為就算公司經營得很辛苦,他也不願輕易讓自己的困苦感染到家人吧!

「就連對我們這些員工他都是如此。」宮代這麼說。

「無論如何,我從老社長身上看到的就是身為社長,不管面對多少不安危懼,都會一肩扛下所有責任。」

這句話對赤松而言無異於當頭棒喝。他想著,這難道是宮代刻意透露給自己的資訊?

然而,這位身為資深專務的老員工,卻只是一臉若無其事地叼著香菸說:「只要社長努力,員工就會願意跟隨。」宮代點醒了赤松,「相信我們吧,社長。在還週轉不到錢的這段時間內,我會去向廠商低頭拜託,請他們通融稍候的。」

「這麼做會不會失去我們公司的信用?」

「都是些老交情的廠商了。更何況任何公司都有可能面臨經營不善的困局,在這種時候不能互相體諒的廠商,日後也沒有繼續往來的必要。再說,其中也有不少過去困難時受過我們照顧的物件啊。」

「也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宮代咧嘴一笑,又繼續說著:「將近五十年的歷史可不簡單哦,社長。現在這個時代,新成立的公司有七成不到一年就會倒閉,展開新事業的則有八成的失敗率。在這樣的景況之下,赤松貨運卻能持續經營了五十年。雖然這次面臨的挑戰特別大,但如果說這樣就走投無路,那就是騙人的了。一定能渡過難關的,社長。無論多麼苦,一定都能找到解決之道,這個世界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宮代這番話有著他長年的經驗做後盾,聽在赤松耳中更有說服力。

「謝謝你,宮老。」赤松長嘆一口氣,接著伸出雙手拍拍膝蓋。

「我太沒用了,竟然只是這樣就灰心喪志。不過,今後我一定不會輕言放棄了。」

赤松在內心對自己發誓。

「總有一天情勢會改變的,在那之前只能咬緊牙關承受了。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沒錯吧?」

「就是這樣,沒錯。」宮代沉穩冷靜的回應,深深觸動了赤松的心。

4

來自質量保證部的回應,出乎意料地以抗議的形式傳回到澤田這裡。即使澤田已經演練過各種可能,也自認為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過他還是沒想過,對方竟會突如其來地使出這一招。真是意想不到。

「聽說赤松貨運要求公司歸還我們質保調查完的零件,這件事你知道嗎?」

「你是指北村向你們提的那件事嗎?」

面對刻意裝出若無其事語氣的澤田,室井也不客氣地指出:「別裝了,不是你命令北村的嗎?」

「這先姑且不論,即使是你們銷售部也該知道,那種東西是不可能歸還的吧?不要客戶說什麼都當真,一一來要求我們,這樣只是為我們增添不必要的工作而已!」

「不必要的工作是嗎?」澤田在內心冷笑了一聲,「你說那種東西不可能歸還,這是什麼道理?」

「分析過的零件早就被拆解了。那種東西要回去也不可能再拿來用,歸還也沒有意義吧?」

「你的看法似乎太天真了吧。」澤田反駁道,「只要是賣出去的車輛零件,就屬於該顧客的所有物吧?不管是弄壞了還是拆解了,只要對方要求歸還就必須歸還,否則說不過去。因為不能用了所以就不還,這種理由我想對於要求歸還的顧客來說,是不可能接受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對方會突然要求歸還?」

「那當然是因為他們想自己重新展開調查啊。」

明顯感覺得到電話那端的室井陷入了沉思,澤田總算稍微出了一口怨氣。

「這是對方說的嗎?」

「沒有。不過,依事情一連串的發展來看,赤松貨運要求取回零件的原因,除了這點不可能還有別的吧。難道說,對方自行展開調查,會對質量保證部的立場產生什麼不利之處嗎?」

室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澤田:「這件事野坂代理部長知情嗎?」

「當然,這可是我們銷售部在向質量保證部請示該採取的行動呢!」

不懷好意笑著回答的澤田,聽見室井在電話那頭不耐地「嘖」了一聲。

這件事澤田當然已經事先知會過野坂了。

當他報告完赤松貨運提出希望取回零件的要求時,野坂代理部長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回了一句「是嗎」。但是,如果是其他案件,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做出「拒絕掉」的指示。在這件事上野坂沒有這麼做,就表示他有他的對策。

將這個燙手山芋丟回質保部,讓他們做出指示,才是能讓銷售部明哲保身的方法。在上下關係分明的希望汽車之中,一件事情「最後的結果出自誰的判斷」這點,向來比什麼都重要,更別說這次的案件特別棘手。

野坂這樣的做法正中澤田下懷。想必野坂對社內利害關係的看法也和澤田一樣,不願意讓與高層經營者關係密切的質量保證部好過吧。

「那,是還呢,還是不還?你的決定是?」

「不還。」室井斷然拒絕。

「理由呢?」

「這種事你們那邊隨便編一個就行了吧。」

「喂,你是要我們對顧客說謊嗎?這可辦不到哦!請給一個確切的理由,我會照實轉達給顧客的。」

室井再次「嘖」了一聲。

「沒想到你們銷售部這麼死腦筋!站在顧客的立場之前,請你們先多為公司利益想想行不行啊?」

「顧客至上這可是社長一向的訓示,難道你忘了嗎?」

此時的澤田根本也忘了自己從未正視過赤松的要求,只是不住冷笑著。事實上,在澤田的思考中從來不曾有「顧客至上」這件事。說得更清楚一點,澤田所思考的甚至不是公司整體的利益,而是怎樣才對銷售部最有利;換句話說,也就是該怎麼做才對自己最有利。希望汽車這家公司的體制向來如此,雖然頂著同一個招牌,不同的部門之間卻是鉤心鬥角、用盡權謀,而這麼做的目的,都只是為了確保自己部門的利益而已。

「還有,請做一份書面資料給我啊。」澤田又接著說,「要是沒有書面資料,事後你們一口否定,把責任都推給銷售部,那我們可就麻煩了。對了,赤松的要求我已經做成報告書上呈了,所以請你們質保也把為何無法歸還零件的理由做成正式的書面資料交給我,可以吧?」

「為什麼這次你這麼大費周章?」室井質問的聲音中明顯聽得出警戒心。

「因為我不認為這件事有那麼單純。不管怎麼說,那可是跟輪胎有關的問題哪。我才想知道是否有什麼內情,否則質保為何如此堅持不配合呢?」

室井撂下一句「我會再聯絡你」,就把電話掛了。

然而,之後室井就一直沒有回電。到了下午,澤田外出回辦公室後,留言本上也不見任何資訊。只看到北村留下的備忘,上面寫著經銷商的人詢問赤松貨運的案件目前情況如何了。

室井該不會是想矇混過去吧?正當澤田這麼猜疑時,背後傳來野坂的聲音:「有時間過來一下嗎?」

一臉不悅的野坂對著雙手交疊的澤田這樣說完之後,便將他拉進了會議室。

「關於那件事,上頭決定由銷售部來負責決定零件是否歸還。」

「由我們負責決定?」

「你下午外出的時候,質保的柏原部長把我叫去訓了一頓。」

看來是室井眼見說不過澤田,一如往常去向上司哭訴了。

「請等一下。那無法歸還的理由該怎麼說?」

「說是隻有我們最清楚顧客的情況,所以該由我們以適當的理由去說服顧客。」

「話雖如此,但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說服顧客啊!」

對於野坂,澤田也感到失望,他以輕微的反駁表達抗議。就算對方是質保的部長,也不能就此退讓,還接受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啊!野坂望向窗外,遙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下,遠方模糊的東京鐵塔。或許野坂在臺面下,自有其保持權力平衡的手段,只是澤田不明所以而已……他不由得感到焦慮了起來。

在這件事上,質量保證部這堵高牆,或許對野坂而言也是難以超越的吧?野坂剛才提到質保的柏原部長,不過出手干涉的一定不只有他。澤田忽然回憶起那天晚上加藤曾說,參與t會議的還有公司的高層幹部,這更讓他很難不去猜疑。倘若真是如此,那麼對銷售部做出這個指示的,一定是比柏原更高層的人。只不過,這種種揣測,目前都還無法得出定論。

「你就別管這些了,上面叫你這麼辦就照辦吧,澤田。我相信以你的能力,這種小事根本不成什麼問題。事情解決後再向我報告。」

野坂陷入沉思的表情僅是短短幾秒鐘,之後很快就換上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著。他拍拍澤田的肩膀,表示這段簡短的對話告一段落。

「北村。」

野坂離開後,澤田突然感到一陣不愉快。叫來部下後,他下達了關於赤松貨運零件歸還與否的指示。

「零件沒辦法歸還,叫經銷商就這麼跟對方說吧。」

「哦,果然還是這樣。」

對內情一無所知的北村,露出「那種要求本來就不必理會」的表情,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樣的指示,連理由都懶得問。北村回到座位之後,遠遠地就能聽見他拿起電話撥給益田的聲音,澤田內心卻漸漸感到苦悶。

「被室井這傢伙將了一軍啊。」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卻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5

「啊,是赤松會長嗎?其實,有件事想麻煩您處理……」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倉田望有氣無力的聲音。倉田望是尾山西小學的校長,赤松的孩子們就讀於那所小學,同時他也擔任著該學校的家長會會長。雖然自己正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心理會家長會的事務,但因為這樣就拒絕對方卻也說不過去。

「怎麼啦?」

「是這樣的,學校裡發生了竊案。」

「怎麼,這次是竊案嗎?」

赤松也傻眼了。

「電話裡不方便說,能否請您來學校一趟?」

霸凌、由學童間的吵架發展成的家長對立,甚至是對營養午餐調味的意見,都得屢屢出動他這個家長會會長出面仲裁,至今已不知道被請到學校幾次了。赤松握著話筒,不禁嘆了一口氣。

「很急嗎?」

「可以的話,最好今天就來。」

看看時鐘,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學校裡的課已全部結束了。

「那我現在就過去。」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這麼麻煩您,但還請您多多幫忙了。」

倉田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聲音這麼拜託完之後,便掛上了電話。

尾山西小學位於被環狀八號線所圍繞,靠近尾山臺車站的住宅區內,是一所約有六百名學生的學校,每個學年各有三個班級。由於校區位於高階住宅區內,學童家境也以富裕階層居多,即使父母是上班族,也多半是上市企業中擁有高學歷的員工。正因如此,大部分的學生升學時都不會選擇當地的公立高中,而是選擇進入升學率高的私立完全中學初中部就讀。

赤松會被選為家長會會長,說起來也是很自然的事。其實校內多的是高收入、高學歷又熱衷教育的家長,赤松也認為由他們來擔任家長會會長會更適合,但這所小學的家長會卻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會長必須出身學區,而且是較能自由運用時間的人。」如此一來,一般的上班族就不可能接下這個任務了。

在人選有限的情況下,很快地赤松便獲得了提名。赤松家從上一代開始就住在這區,職業又是公司的社長,在其他人眼中看來或許是個有錢又有閒、最適合接下家長會會長職務的人選吧!

學校位於公司徒步十分鐘的地方,赤松將風衣的領子立起來,決定走路過去。

來到教職員室,熟識的教師一見到他馬上說:「啊,赤松會長,請到校長室來。」

當赤松將脫下的風衣掛在手腕上,跟著那位教師走進校長室時,才發現裡面已經先有來客了。

還沒完全踏進校長室,一聽見那人以歇斯底里的高分貝嗓音嚷嚷著:「校長先生,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哇。」赤松就有種想馬上轉身離開的衝動。

校長倉田以一臉痛苦的表情看著赤松,像是無言地說著「救星終於來了」似的。他一邊連連說著「啊,是會長先生。等您很久了,快請進」,一邊起身拉把椅子請赤松坐下。

「這件事,我希望會長先生您也要好好了解一下才行哪!」

一位穿著和年齡一點也不相符的粉紅色香奈兒套裝的學童母親,挺直背脊這麼說著。她就是女王蜂,片山淑子。

「我正是為此而來的,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注意著不讓自己顯露出不耐煩的語氣,赤松率先開口問道。

「這位真下太太,她兒子的錢在學校裡被偷了。」

片山清了清嗓子這麼說,一旁的真下太太則是生氣得漲紅了臉。如果要比喻的話,她就像是女王蜂麾下的宮女吧。

話說事件的始末是這樣的:

昨天中午過後,真下就讀五年級三班的兒子發現書包裡的錢包不見了;之後錢包雖然在廁所中被找到,但裡面的錢已經不翼而飛。真下的兒子馬上就向班主任老師報告,但班主任老師卻沒有妥善處理就讓其他學童下課回家。當然,直到現在那些錢都還沒找回來。

「失竊的金額是多少呢?」

「五千日元。」

聽見這個回答,赤松不禁瞠目結舌。

「我說呢,兩位媽媽。關於這件事……」

倉田校長想要插話,卻被片山一口擋下:「這麼大一筆錢被偷了,卻沒有好好處理,這實在太過分了吧,會長!」她的目光中充滿了對赤松的敵意,而且完全無視一旁的校長,彷彿赤松這個家長會會長才是學校的代表者似的。

「就算是這樣,讓孩子帶這麼多錢到學校來,這也未免太……」

如果是私立小學那就算了,尾山西小學卻是所有學生都住在附近學區的公立小學。在這樣的小學裡,一般家長是不會讓孩子帶現金出門的。

「沒辦法啊,那孩子早上要出門了才說要買筆記本,我身上剛好沒零錢,只好給他五千。結果孩子說早上沒時間去買,留著錢想等放學時買,沒想到錢卻被偷了。」

「為什麼您昨天沒有向其他孩子們詢問這件事呢?」

赤松用和緩的語氣,對坐在一旁的班主任老師坂本提出疑問。這位坂本美津子老師,也是赤松家長子拓郎的班主任。也就是說,片山和真下的孩子,和拓郎是同一個班級的。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也不是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昨天放學前開班會時我問了班上其他孩子,可是大家似乎都不知情……」

「怎麼可能不知情!」

片山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一邊顫抖一邊訴說的坂本老師。片山的態度令赤松感到相當不愉快,身邊年輕的坂本老師更是嚇得快哭了。校長倉田軟弱的臉上一陣鐵青,只有真下太太一人用力點頭附和著片山的話。

「那麼您又怎能肯定,孩子們一定知情呢?」

赤松一方面感到更厭煩,另一方面也只能這麼問。當真下正打算回答時,片山又繼續說了起來。不愧是愛出風頭的女王蜂。

「那是一定的啊。真下同學最後一次看到錢包是在吃完午餐,從書包裡拿出水壺來的時候。當時剛好下著雨,所以雖然是午休時間,但教室裡一定有其他人在。之後第五堂課社會、第六堂語文都在教室上課,也就是說教室裡一直都有人在。意思就是說,偷竊行為可以說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進行的哦!這樣看來,偷錢的犯人,只可能是班上的某個人。」

片山越說越激動,情緒似乎難以平復地繼續說著。

「才小學五年級就偷別人的錢,光想想都令人心寒。如果那天坂本老師能確實檢查過每個人的東西才放他們回家,早就能將這種危險分子從學校裡排除了!」

「片山太太,說危險分子是不是太過分了?」

倉田原本是想安撫片山,不料卻遭片山惡狠狠的眼神瞪視,只好再度噤口不語。要軟弱書生型的倉田來應付女王蜂確實是強人所難,就連赤松也想盡可能不和片山淑子扯上關係。

「總而言之!」片山再次提高了聲音,「請好好查出犯人,並做個了斷。一定要做個了斷哦!」

在片山威嚇的眼神注視下,倉田校長開了口:「其實,今天坂本老師已經問過班上同學了,是不是啊,坂本老師……」軟弱的校長很快又將責任丟給坂本。

坂本遲疑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問班上同學有誰知道真下同學帶了那麼多錢來學校,結果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赤松問。

「昨天早上,是真下同學自己把錢拿出來給同學看的。」

餘光之中,真下太太正露出心虛的表情,反倒是她身邊的女王蜂臉上寫著「那又如何」,瞪著年輕的班主任老師。

「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也問了真下同學,他似乎是想向同學炫耀才這麼做的。」

這該說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嗎?不過對赤松而言,還是難以接受拿金錢作為炫耀的工具這種行為。赤松不認識真下的兒子,但既然是男孩子,或許曾到家裡來玩過吧。只是最近的小孩就算到同學家玩,也盡是弓著身體坐在電視機前埋頭打遊戲或是玩掌機,因此赤松對哪個孩子都沒留下深刻印象。

「真下同學的書包裡有錢包的事,幾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但當我問是否有人看到誰開啟真下同學書包時,大家都說沒看見。」

「我從剛才就說了,這是不可能的!」片山越發歇斯底里地插話,「說什麼誰都沒看過,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吧!是老師你問問題的方式太嫩了,才會被孩子不當一回事!而且你連這種東西都沒試著做做看,不是嗎?」

片山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用塗了指甲油的手指敲著桌上的一張紙,上面畫的是教室裡的座位配置圖。

配置圖下方仔細地以每十分鐘為一個單位做區隔,標示出在不同時段真下同學所處的位置,並以箭頭標示出來。

標示為午餐時段的圖示之中,教室裡的桌椅分成幾組並排起來,讓全班同學分組用餐。其中一張桌子被塗成紅色,表示這是真下的位置。而其他的座位上,也都各自寫有每個孩子的名字。這張圖應該是片山太太和真下太太調查後做成的吧。

此外,圖中教室後方的置物櫃,屬於真下的那個也被標示為黃色。看來,這就是真下放置書包的場所了。而離這裡最近的一組則用紅筆圈起來,註明「嫌犯組」。

「說真的,我們也不想做到這個地步啊,老師。可是,只有一點我必須說明,根據真下同學表示,這個小組的人始終圍著他的置物櫃不曾離開。你知道這件事嗎?」

片山淑子歪著嘴角,詰問坂本老師。

「不,我並沒有查到這種地步……」坂本吞吞吐吐地回答著。

「就是因為你這種處理的態度,才會該問的都問不出來啦!我是不知道,但或許你礙著誰的面子不敢放手處理吧,希望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片山一臉得意的表情看著赤松。

而赤松的視線,正盯著那被紅筆圈起的「嫌犯組」。

在這組人之中,離真下的置物櫃最近的一個位置上,寫著「赤松拓郎」的名字。

那是拓郎的位置。

拓郎不可能做這種事。

赤松當然如此深信,但僅僅如此是無法說服片山的。

身旁的校長察覺赤松正在強忍即將爆發的怒氣,趕緊開口表示「學校方面也會再次深入調查這件事」。片山與真下的母親似乎接受了這個結果,趾高氣揚地離開了校長室,留下滿室令人不愉快的空氣。

「真的很抱歉,讓會長您承受這樣難堪的場面。」

面對低頭道歉的倉田,赤松也只能勉強回應:「這也是沒辦法的。而且不只是我,坂本老師不也平白無故遭受了詰難嘛。」跨出學校大門時,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走回公司的路上,赤松拿出剛才調成靜音的手機確認來電記錄。看到有來自東京希望經銷的益田來電,於是他便邊走邊撥了回去。

「啊,是赤松社長。終於等到您了。」

益田講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遍尋多年不著的物件般。

「你剛剛打電話給我是吧,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事實上,非常抱歉地告訴您一個不好的訊息。有關上次那件事,似乎沒辦法如您所願。」

赤松握著電話,不知該如何回應。

「為什麼啊?」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因為強自抑制怒氣而帶著微妙的顫抖。雖然不是沒有預測到這種可能,然而,當「零件無法歸還」的事實真的擺在眼前時,赤松還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呃,這個……聽說是因為檢驗的關係,零件被切割分解,已經成為無法歸還的狀態了。」

「那又如何?」赤松說著,「不管是四分五裂或是被粉碎了都無妨,叫他們還給我就是了!」

「可是啊,赤松社長……」益田的語氣相當不知所措。

「無論零件變成怎樣都沒關係,總之還給我就對了,你是聽不懂嗎?」

「可是,就說已經成為無法歸還的狀態。」

「我說啊,益田。」赤松用力握緊電話,憤怒的語氣讓路上的行人也不禁轉過頭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說了,零件變成什麼狀態都無所謂,總之還給我就對了!負責人是誰,是那個叫北村的草包嗎?」

「唉,是啊。就是那個草包。」

「那你就去告訴他,零件變成什麼樣子不必他操心,只要趕快還給我們就對了。我急著要,明天就親自去拿,叫他把那四分五裂的零件給我準備好!」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赤松憤憤然地抬起頭。晚風輕撫過他的臉頰,住宅區裡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西沉的夕陽低低掠過天際,細如一道柳眉的上弦月,正要浮上天空。

北村一臉煩惱,束手無策。

無法歸還零件的事明明已經叫益田去說得很清楚了,赤松那傢伙卻偏要大唱反調。澤田暗暗打量著北村的表情,心知他一定是為了事情不如預期而惱羞成怒。

「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看他就是個奧客。」

北村的看法,是完全把責任推到赤松身上的;然而,事實上這個問題並非如此單純。

「科長,該怎麼辦才好?看樣子,這傢伙明天真的會找上門來呢。」

「由我來應對。」

「什麼?科長您親自應對嗎?」北村露出驚訝的神情。

「是啊,這樣不是比較快嗎?反正依我看,你也無心繼續處理這件事了。」

「不……沒有這回事……」

北村尷尬地回答著,澤田則舉起手輕輕揮了揮,表示要他不必在意:「你去幫我問問赤松社長什麼時間方便,由我過去拜訪他。」

「這樣好嗎,科長?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畢竟這是野坂代理部長的指示。」

「野坂代理部長?怎麼會這樣?」

北村鼓著那張原本就已經圓滾滾的臉走回座位,很快向赤松詢問了澤田方便拜訪的時間。

澤田開啟日程簿,從赤松提出的時間中選了自己有空的時段。時間是星期四上午,地點則仍是希望汽車。雖然是澤田提出拜訪的要求,不過赤松還是堅持前來。看樣子,他是抱定取回零件的決心了吧。

熟知內情的澤田,實在是無法非難赤松的。這件事固然是拿來當作攻擊質保部的絕佳材料,但對外卻是必須隱瞞到底的醜聞。換句話說,澤田在面對這整件事時,心中其實是有兩套標準存在的……

6

「希望汽車竟然拒絕歸還零件。」

聽見赤松回到公司後說的這第一句話,宮代也不禁皺起了眉:「怎麼會這樣?」

「這太過分了吧。他們用了什麼藉口?」

「說是零件因為檢驗的關係,已經被切割分解成無法歸還的狀態,還給我們也沒用。」

「這樣的話,」宮代滿布皺紋的喉頭動了一動,「我們要就此放棄嗎?」

「怎麼可能呢!」

聽赤松這麼一說,宮代咧嘴一笑。

「不愧是社長。」

「管它被切割分解成什麼樣子,都一定要拿回來。星期四我會再去希望汽車一趟。」

「對方竟然還要您特地跑這一趟嗎?」

「是我自己要求過去的。否則,你認為對方難道真會乖乖把東西帶來嗎?」

「我想恐怕不會。」

「你看,就是這樣沒錯吧?所以我才要走這一趟。」

說完,赤松便朝倉庫後方的維修科走去。倉庫裡並排停放著兩輛貨車,前面那輛駕駛座部位的車底,露出一雙穿著工作服的腿。

「谷老。」

赤松一腳跨過那雙腿,朝正蹲在另一輛車引擎前方的老員工開口。

「關於你上次提議那件事,我這週四會到希望汽車去一趟。」

「希望汽車願意把東西還我們嗎?」

「不,目前還在推託,所以我才要去交涉這件事。」

「不想也知道,他們一定不會爽快同意的。」

谷山過去曾在其他知名汽車公司的維修部門工作。赤松心想,這種事情果然不管到哪兒都一樣。將自己已經做出結論的事交給第三者再次評論時,多半獲得的都是挑剔和指責的意見,畢竟,找出缺點比找出優點要容易多了。

谷山用還戴著工作手套的手摘下帽子,彎身朝下喊著:「喂,門田!」

貨車底下露出的那雙腿,打從剛才赤松過來時就一直僵著不敢動,直到此時才終於動了起來。在谷山這麼一叫之下,身手靈活地從擋泥板下鑽出的那張沾滿油汙的臉,正是門田。

「您說對方在推託,是怎麼個推託法?」

也不撣撣背上的泥塵,從剛才開始就一字不漏偷聽著赤松與谷山對話的門田這麼問道。當赤松將益田的說辭重複一次後,門田大罵了一聲「混賬」,露出兇狠的眼神並伸出腳,彷彿要將空氣中看不見的敵人給一腳踹飛似的。看樣子,他那衝動易怒的個性還是和以前一樣。

「如果那些傢伙真的不把零件還給我們怎麼辦啊,社長?」

門田帶著怒氣未消的表情,向赤松問了這個問題。

「不還的話……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為了不讓公司就此結束,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零件,我現在就只想著這個。」

門田聽了這番話,先是囁嚅著似乎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最後,他才下定決心似的這麼說道:「社長,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謝謝你。」

門田只不過是赤松貨運裡的一介小員工,在這件事上分明幫不上什麼忙,然而,這句話卻令赤松的胸口驟然流過一股暖意。

「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現在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就好。」

「是……」

門田還不放棄地想說些什麼。這時,谷山突然深深彎下腰對著赤松說:「社長,一切就拜託您了。」見狀,門田也趕緊低下頭來跟著說:「拜託您了,社長!」

「你們兩個別這麼小題大做啦!」

雖然感到些許難為情,但看到兩人認真的眼神,赤松也鄭重地做出回應:「我一定會好好去交涉的,你們放心吧。」

約定見面的那天早晨,赤松從公司駕駛小貨車出發,沿著環狀八號線開上國道,最後開進東京車站的地下停車場。之所以不選擇搭電車而自己開小貨車出門,主要是考慮到回程可能需要載運貨物;畢竟,該如何抱著大型貨車的車軸零件搭電車,也是個問題。

在希望汽車門口與益田會合後,兩人便前往前臺登記,並在之前來過的同一間候客室裡等待。一直等到約定的時間,也就是時針剛好指著十點時,彷彿配合這一刻到來似的,從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隨後,兩個男人一起走進了室內,其中之一便是日前見過的北村;另一個高個子男人來到赤松面前後,自我介紹說:

「我是科長澤田。」

「我是赤松。」

既沒有道歉,也沒有道謝。旁邊站著的北村,臉上的態度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寫滿了不悅。接著,益田一邊對澤田說「我和您通過好幾次電話」,一邊動作僵硬地和對方交換了名片。

「不好意思,讓您特地跑這一趟。」

在如此致意之後,澤田繼續說:「這次的事真的讓人很遺憾。」從他的遣詞用字中,聽不出誰該對這次的意外負責,甚至可以解讀成事不關己。或許,他是想借由這種方式,暗示事故的發生與希望汽車無關吧!只是,先前無論怎麼聯絡都避而不見的這位銷售部科長,竟然願意像這樣和赤松當面會談,令赤松又不禁忖度著或許事情可能有什麼進展,一時間內心感到五味雜陳。

「那麼關於這件事,敝公司委託益田先生傳達的資訊,不知您是否都瞭解呢?」澤田單刀直入地開口說道,「不如由我再次為您說明……」

「不必了。」赤松也簡潔地制止對方,「不管說明幾次都一樣。我今天登門叨擾,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取回敝公司貨車的零件。」

「零件以其目前的狀態,已經無法歸還了。」

「那,請先讓我看看到底是變成何種狀態。」

赤松這麼回應。商場上經常需要面臨棘手的談判,這種時候一點都不能大意,必須睜大眼睛,仔細觀察談判的對手是否露出破綻,在言語中是否別有深意,同時小心自己的論點是否確實站得住腳,而赤松認為今天這場面談,毫無疑問正是這樣的談判。

「關於這個要求,我現在無法馬上回答您,必須先向有關部門確認過才能答覆。」

「那請您現在當場確認吧,我可以在這裡等。」

赤松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澤田凝視著赤松,剛才那副氣定神閒的表情也從臉上消失了。現在的他,滿腦子不斷思考的,就只有該如何說服赤松而已。

「那麼我這就去確認,請在此稍候。」

澤田這麼說著,正打算起身離開,卻被赤松一句話給叫住:

「請等一下,澤田先生。您為何不就在這裡用電話確認呢?」

赤松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不希望對方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動手腳。

「不,有些話不好讓公司外部的人知道……」倉促之餘,澤田也只能這麼回應。

「沒做虧心事的話,又何必怕人知道?」

赤松腦海中忽然浮現先前的電話,以及日前來訪時北村傲慢不遜的態度。他勉強裝出平靜的表情說:「我只是要你們把我的零件拿出來看看而已,這要求應該一點也不困難才對吧?」

「就是沒這麼簡單哪,赤松先生。」澤田溫和地提出反駁,「畢竟是警方委託敝公司檢驗的零件,再怎麼說也算是搜查資料的一部分啊。」

「警方應該沒要求貴公司負起保管零件的責任吧?」赤松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我想警方要的,應該就只有檢驗結果而已吧!」

「真的很抱歉,不過和警方之間的聯絡並非由敝部門負責,所以關於這些我也不甚清楚。」

澤田的話更加激起了赤松的怒意。

這些傢伙,完全是官僚體系的做法。先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想借此逼人打退堂鼓放棄要求,而一旦被追問得無法招架,就反過來利用大公司組織上下各司其事的弊害,作為逃避回應的藉口。

不出所料,暫時回到座位後,澤田口中馬上滔滔不絕地吐出各種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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