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溫室栽培群像

1

東京希望銀行總行營業總部的井崎一亮得知發生於橫濱的赤松貨運貨車撞人事故,是在隔天的時候。

那天早上七點左右,井崎搭上由代代木上原發車的電車。找了個比較空的車廂坐下,等待電車開動時,他攤開了手中報紙的社會版。霎時,一行斗大的標題——「貨車輪胎脫落直擊母子」,映入了他的眼簾。

「哇!太慘了!」

儘管內心這麼想,但井崎還是隻看了一下標題,便草草將它略了過去;不過,就在這時,井崎的目光忽然停駐在報道旁那張佔據了好大一塊篇幅的照片上。

「是希望汽車的貨車啊……」

照片中,貨車衝上了路旁的緣石,衝擊力使得擋泥板都歪斜了。無人的駕駛座旁,正在進行現場勘驗的鑑識員身上的制服背後,有著三個橢圓交疊的圖案——沒錯,那正是希望汽車的社徽。

井崎低頭望向自己西裝的衣襟,那裡也彆著一個相同設計的徽章,正在朝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這「三橢圓」設計的社徽,可以說是希望集團這個高傲財閥的象徵。

井崎低下頭,開始專注地讀起這則新聞。

一輛行駛於橫濱市港北區國道公路,由隸屬赤松貨運(東京都世田谷區)的司機安友研介駕駛的貨車,其輪胎(重約一百四十公斤)忽然脫落,並直接擊中步行於路旁人行道上的主婦柚木妙子(33歲)的後背。柚木女士隨即被送往鄰近的醫院,但因全身受到強烈撞擊,不久便宣告不治身亡。當時與死者同行的長子貴史(6歲)則受到輕傷。港北警察局正著手調查該貨運公司相關人士,查證事故是否為肇事貨車維修不當所導致。

比起同集團中由自己負責接洽的希望汽車公司,井崎心中湧現的同情,更多是針對那位不幸罹難的主婦而來。她才三十三歲,和井崎的妻子香織同齡,而她那受到輕傷的長子貴史,也與井崎的獨生子一宏年紀相仿。

如果遭到這種意外過世的是香織,獨自留下的一宏和井崎,一定會被強烈的悲傷所打倒吧!那種內心的創傷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抹滅,更別說繼續正常工作了。

這種令人心如刀割的悲劇,雖說是發生在與自己毫無關聯的陌生家庭,但確實是發生了。

人生啊,真的是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發生什麼事。

每當聽聞這類猝死或意外事故的新聞時,井崎腦中總會浮現一則印象深刻的電視廣告。

廣告中,穿著西裝貌似上班族的男子正走在一座巨大的撞球檯上。男子看來似乎只是若無其事地在散步,但在他身邊卻不斷地有許多撞球驚險地滾過。

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某人壽保險公司的廣告吧。廣告中想要表現的是乍看平穩的生活之中,其實潛藏著許多意想不到的危險,也因此,井崎對這則廣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也得多注意才行啊。」

電車動了起來,井崎在心中這麼告誡自己。雖然他也明白,有些事不是隻靠注意就能避免的……

一方面感嘆意外身亡的主婦與家屬令人同情的厄運,另一方面,同屬希望集團的職員,井崎腦中也很快浮現出這樣的感想:「話說回來,希望汽車還真是不走運啊!」當然,這也包括了他對於自己現在職務的感慨。

井崎隸屬的營業總部所應對的客戶都是大型企業,其中井崎直屬的這個小組,由於肩負應對同一資本集團其他企業公司的責任,更是精英分子云集。

直到一年前,井崎都還以小組當中的一員而感到自豪。但現在卻必須老實說,這份驕傲在開始接手希望汽車的業務之後,早已蕩然無存。

和那些不斷接手許多大規模計劃,因此老是不分晝夜地辛勤工作的同仁正好相反,井崎負責的希望汽車所帶給他的,一直都是些充滿負能量的工作。

希望汽車業績低迷,投入市場的新車銷售成績又無法提升,漸漸失去死忠客戶。這些惡果所造成的下場就是資金不足,為了解決資金不足,他們只好來向銀行申請追加融資。

雖說希望汽車是個上市公司,又和希望銀行系出同門,但現在已經不再是銀行願意盲目給予融資的時代了。為了幫助這個業績低迷的客戶名正言順取得融資,井崎必須花上許多心力。當然,為客戶找出融資的正當理由,以博取銀行上級許可,這不管怎麼說都是井崎的職責,但以現在希望汽車的景況來說,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希望汽車公司原本就存在的問題已是根深蒂固。

儘管希望汽車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從日本首屈一指的大企業「希望重工」車輛部門獨立出來,但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卻依然不改依賴老大哥的心態,總以母企業的一部門自居,充滿了無謂的自尊與惰性。

這種心態導致他們一方面對銀行態度傲慢,另一方面又從不去反省經營不振的原因。

面對銀行時,他們自始至終只有一種態度,那就是:「老子就是需要這麼多錢,快拿出來吧!」他們彷彿傲慢地認定,同屬一個企業集團的銀行,給予融資是理所當然的。

「要不是同屬一個企業集團,根本就沒人會支援你們!」井崎不止一次地這麼想。

但想歸想,最後井崎還是不得不扭曲信用原則,為了幫他們獲得融資而盡力奔走。

「銀行可不是你們希望汽車的專屬錢包啊!」

這才是井崎內心真正想說的話。身為第一線的銀行職員,像希望汽車這種客戶不啻是個燙手山芋。追究起來,或許錯就錯在三年前希望汽車發生重大弊端時,銀行就不該出於莫名的同情而通過他們的融資申請吧!

這個錯誤的決定,使得希望汽車的首腦群在日後對銀行融資徹底產生了誤解,認為「就算經營出現危機,也還有銀行會出錢」。

走到這般田地的公司,明明應該要抱定背水一戰的決心著手改善經營策略,然而,希望汽車至今仍然是一蹶不振。究其原因,不正是因為如此傲慢的態度仍在那家公司裡蔓延著嗎?

希望集團的企業一向擅長企業之間的折衝斡旋,在面對個體消費者方面就顯得較弱。過去該公司雖曾一度嘗試奪回消費者的信賴,但因經營方針無法持久,結果很快又故態復萌,恢復原本高姿態的經營方式。

以這樣的方式來賣車,行得通嗎?

面對企業時,或許是可以端出「我們希望集團」的架子,但面對一般消費者,財閥的光環是不適用的。

井崎腦中思緒奔騰。

不過,這或許是集團全體的通病吧。畢竟,希望集團原本就是在明治時代以重工業起家後,一邊帶領日本產業發展,一邊打下事業基礎的財閥。由重工業、商社、銀行這「三巨頭」共同支撐起的企業群,在和對手企業折衝斡旋時儘管能夠發揮壓倒性的強勢,但面對個體消費者時卻起不了作用。

所謂「財閥的常識,往往和社會的常識背道而馳」。

在一般人眼裡,財閥的經營邏輯只不過是種自私任性的想法罷了。

要如何填平這兩者間天壤之別的差距,井崎自己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事實上,以一般消費者為物件的希望電機等公司,就已完全甘於落居其他知名電器公司的下風,根本不打算脫離落後集團的地位。想必希望汽車也是一樣的吧!

儘管從製造戰車改為製造汽車,但或許,希望汽車製造出來的東西,只是徒有汽車的外皮而已,製造者的心態,始終未曾從製造戰車的時代脫離……

通往綾瀨的電車駛出車站後潛入地下,行至明治神宮站和表參道站時上來了許多換乘的乘客,使得車廂內漸漸變得擁擠起來。到達大手町約需十八分鐘,希望銀行總部就位於下車後再步行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一到公司,井崎馬上打電話給希望汽車。

他的談話物件是三浦成夫。三浦是希望汽車總公司財務部副科長級的人物,負責和銀行接洽。

「我看到那起貨車事故的報道了,對銷售不會有影響吧?」

畢竟是負責和銀行溝通的,三浦上班的時間也很早。三浦擁有的副科長頭銜,和井崎的調查委員職稱在地位上算是相當,只是三浦的年齡要比井崎大上十歲。

「哦,那件事啊?沒問題的啦!反正原因是維修不當,對我們公司沒有影響啦!」

三浦的口吻聽起來相當輕鬆。

「原來如此,沒影響就好……話說回來,我看報紙上的新聞照片,雖說是現場報道,但讓事故車輛的車身商標被拍得那麼清楚,這樣未免不太妥當吧?」

「你說得沒錯,報社的確是太欠考慮了。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讀者光看這張照片就聯想到那件事的啦。」

「那件事」,也就是三年前發生的隱瞞召回事件。那是希望汽車創立以來,不,應該說是希望集團有史以來所發生的最大的醜聞。

井崎撇了撇嘴角。

聽三浦的語氣,他已經把那件事視為塵封往事了吧!沒錯,想忘記不好的記憶是人之常情,可是,能決定隱瞞召回事件是否已屬「過去」的是一般消費者,而非希望汽車。有過瑕疵的品牌形象想要恢復談何容易,三浦未免太小看這件事的嚴重性了。不,或許不只是三浦,希望汽車大多數的員工都是抱持著這種輕率的看法吧,而這才是井崎最擔心的事。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可是……」

「井崎先生,你未免操心過頭了吧?」

似乎不滿意井崎的回答,三浦的語氣中帶著點嘲諷。最後,他再次斷言:「總而言之,這件事不會對銷售產生任何影響。」

接下來,兩人談話的內容一轉,開始就今後資金需求的移轉和其他銀行的動向等各方面,交換彼此手頭的情報。

說是其他銀行的動向,其實以現在希望汽車業績之低迷,根本不可能有其他銀行主動表示願意提供融資。當希望汽車進行債務重整與組織重組,併產生資金需求時,提供融資的主力銀行還是希望銀行。這是金融界的慣例,所以希望汽車看起來也沒有與其他銀行接觸的打算。

「啊,還有一件事。我們公司的狩野最近應該會去拜訪卷田專務,請代為轉達!」

最後,三浦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提及了這件事。

「應該是要來告知中期計劃的期中報告吧?」

「真不愧是井崎先生,你猜對了。」

三浦接著又開玩笑地說:「還請手下留情哦!」

「我們才想這麼說呢。」

井崎的回答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發自內心的由衷之言。

希望汽車的常務董事狩野威,是被視為下任社長熱門候選人的有力人士。而希望銀行的卷田三郎專務則是國內融資授信的最高負責人。去年,希望汽車著手進行公司重建計劃時,為融資進行斡旋並最終使之過關的,正是這號人物。當時,卷田不僅整合了行內各方意見,也發揮了他對各分行的影響力,以八面玲瓏的手腕貫徹協調路線,給了希望汽車很大的幫助。

卷田的決策究竟是好是壞,目前尚且無法斷言,然而,讓他做到這個地步的希望汽車重建計劃是否能有實際的進展,這件事不僅對卷田,對整個東京希望銀行而言都是極大的賭注。

「聽說大概的內容了嗎?」

井崎擔心地問著,但三浦只是含糊其詞地說:「關於這個,就交給狩野自己說明吧。」

業績的期中報告不可能樂觀——老實說,井崎也很明白,希望汽車的業績根本就是糟糕到不行。

然而狩野是個狠角色,恐怕現在他已經將眼光放在本年度結算上了。業績不好有業績不好的辦法,他一定是想取得金融機關的協助,同時向下修正業績目標吧。從這點也可看出希望汽車高層不願讓公司股價繼續下滑的考慮。

「是這樣嗎?那麼,我們這邊也會靜心等待狩野常董的報告。」

放下話筒,井崎內心湧現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2

狩野威通過秘書詢問卷田三郎合適的到訪時間,是在井崎與三浦通話那天的下午。同一時間,井崎也接到副部長的通知,要他出席捲田與狩野的面談。

「對方可能會提出新的融資要求,但看目前收到的期中報告,希望汽車今年的業績實在是不怎麼好看啊。」

副部長紀本孝道露出為難的表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直以來,東京希望銀行所收到的希望汽車業績報告數字都會隨時呈報給紀本,所以他大致也能想象得出希望汽車現在的景況。

「一切當然要先等和對方談過才能決定,不過看起來不太樂觀啊。何況這是第二次了,根本就是放羊的小孩(不負責任)嘛。」

「我的想法和副部長一樣。」

紀本口中的「第二次」,指的是希望汽車對業績目標的向下修正。在今年年度過半時已經修正過一次了,這次如果再修正,那就是第二次。

這種事情若太過頻繁,希望汽車將會被認定為草率設定業績目標的公司,如此一來,往後就很難再得到信任了,而這也是紀本會說對方是「放羊的小孩」的緣故。

在商場上,對業績的評估與預測,以及是否能達成計劃目標,就和用支票付款一樣,最重要的是能否真正兌現。更別說像希望汽車這種擁有許多一般投資者的上市公司,一舉一動造成的利害影響範圍相當大,當然更得要求確切按照計劃執行。

約定的面談時間是下午三點。狩野不但遲到了五分鐘,還一臉悠閒地晃進專務辦公室。

「哎呀,卷田專務!百忙之中打擾您啦,真是不好意思!」

外表瀟灑的狩野乍看之下給人一種知性派的印象,但只要一開口說話,總會讓井崎覺得他活像個鄉下地方的政客。既然明白對方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會面,那不要遲到不就好了嗎?這個人永遠言行不一致,而且對此完全不以為意。狩野這個人的個性,就是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會無條件順從他。

在希望汽車公司內部,似乎認為這是他出身上流社會的表現,但就井崎這個外人眼裡看來,那隻不過是溫室裡栽培出來、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兒習性罷了。

如果只看出身的話,狩野的家世背景的確很出色。

狩野的伯父是已經退休的前東京希望銀行總裁狩野博重,而狩野的岳父過去曾擔任希望重工專務一職,可說一家子都是希望集團的重要人物。如此顯赫的出身,讓狩野向來被稱為希望集團的「王子」。

狩野坐上沙發後,也不徵求旁人同意便徑自抽起香菸,天南地北地閒聊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切入正題。

「對了,我今天是特地來向您報告期中業績的。」

卷田與副部長紀本隔著桌子與狩野對坐,井崎則按輩分,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子。終於切入正題了!聽狩野這麼一說,井崎握住鋼筆的指尖,也不自覺地用力握緊了起來。

狩野身旁坐著希望汽車財務部的三浦,一直到剛才都像個裝飾品的他,此時才拿出一份資料遞上。

那份資料是截至本年度第三季,對照希望汽車的業績預測與計劃進度所做出的簡單報告。

一看資料內容,井崎身邊的紀本便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呻吟。紀本會這樣也無可厚非,畢竟就連井崎自己都差點驚撥出聲了。

「這,和原本的計劃差太多了吧。」

卷田專務說這話的口吻雖然平靜,但從他緊皺的眉頭,可以看出他內心真正的情緒。

「主要是關於jet的預估出了比較大的差錯。該怎麼說呢,消費者似乎難以理解這款新車的創新概念呢!」

jet是希望汽車於本季新推出的策略性小型車款,以嶄新的外形設計、追求更高燃油效率等特點,企圖打造未來系車款的形象,但銷售數字卻大大不如原先的預期。

畢竟比起只能提高燃油效率的jet,市面上已有的油電混合車不但能節省燃料,還打著節能環保的旗幟,因此消費大眾給予油電混合車的評價更高。和其他競爭對手相比,希望汽車原本在節能這塊領域的研究起步就比別人晚。既然如此,與其強調燃油效率,倒不如以其他概念為銷售重點才是正確的做法,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都太遲了。

「我們也不是沒有努力,但現狀就是不得不將目標營業額向下修正百分之二十五,這一點也請你們務必理解。」

「那麼,改善業績的具體方針應該已經擬定了吧?」

面對態度積極的卷田所提出的問題,狩野卻是一派悠哉地說:

「因為新車的開發晚了別人一步嘛,所以本年度想提升業績是不太可能了。我們打算明年提早新車款的上市日期,到下半年度應該就能看得出成績了喲。還有,baroque也打算改款上市。」

baroque這款四輪驅動車,可以說是希望汽車的代名詞。一提起希望汽車,大多數消費者腦中浮現的就是這款車,井崎也不例外。不過,就在上次小幅改款時,原本大量使用流線型的baroque,卻因對消費者愛好的判斷失誤,導致了市場佔有率的嚴重下滑。

改款後的baroque有著厚重的擋泥板與頗具分量的車體,讓人聯想起20世紀70年代的美製卡車。或許設計者的本意是想向過去的美好時代致敬,但在當今消費者的眼中,它卻成了品位低下的代名詞。

策劃那次baroque改款的設計者,可能是想模仿曾拯救過克賴斯勒汽車的道奇車「dodgeram」吧。

然而,比起復古得近乎醜陋卻大獲成功的dodgeram,baroque帶給希望汽車的,卻只是低迷的銷售業績,以及甚至只要消費者下單馬上就可交車的窘境。

「已經兩年了啊,希望這次的改款能讓baroque恢復往日的人氣吧!」

一聽卷田這麼說,狩野臉上頓時失去笑容,語氣嚴正地糾正:「卷田專務,baroque還是一樣受歡迎哦。只是不管做出多好的車子,也敵不過低迷的市場景況哪!」

井崎不禁認真地盯著如此說著的狩野,想知道他是否當真這麼想。

市場整體差雖是事實,但其他競爭車廠照樣能推出銷售成績出色的人氣車款。

與其說是baroque不受市場歡迎,不如說是龐大笨重的四輪驅動車已經跟不上時代了。現在的家庭房車概念,早已從過去的四門房車式轎車轉移至休旅車或麵包車。沒有大幅改革的過時款,要產生足夠的衝擊性,並將已經轉向麵包車市場的消費者找回來,根本不太可能吧!

「競爭對手也一樣吧,現在不管哪裡都經營得很吃力啊。」狩野又說。

「原來如此。」卷田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對了,橫濱那起事故沒問題吧?」

井崎抬起頭瞥了一眼卷田專務,又望了望對面的三浦與狩野。

原本一直很悠哉的狩野臉上頓失笑容,露出苦澀的表情說:「嗯,算是沒事吧。」

「事故?什麼樣的……」只有紀本不明就裡地開口問道。

「你不知道橫濱發生的那起車禍嗎?脫落的輪胎撞上人行道上的一對母子,母親當場死亡……」

「啊,是那件事啊!」紀本這麼說了之後,狩野又迫不及待地補上一句:「肇事原因是貨運公司的維修不當啦,對我們來說真是無妄之災。」

「那麼,這件事算是已經了結咯?」

卷田像是要再次確認似的詢問著。

「是啊,和我們無關。」

不知為何,井崎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快的情緒。但他還沒來得及找出這股情緒的緣由,狩野便閃躲似的說了句「接下來談談融資的事吧」,改變了會議的方向。

3

那天晚上,直到過了深夜十一點,井崎才忙完當天的工作。不過,總行營業部的業務畢竟是出了名的繁重,即使已經這麼晚了,辦公室裡還留著不少加班的同事。

白天狩野與三浦的來訪,又為井崎增添了不少負能量的工作。

希望汽車提出的是,兩百億日元的信用額度。意思是隻要在這個額度內,他們想借多少錢都可以。

「能不能給我們這個信用額度呢?」

當狩野這麼說時,井崎在內心暗自期待卷田能說出拒絕的話。「這恐怕有點困難吧……」就算是推託也好,若卷田能這樣說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若是業績成長看好的公司當然沒有任何問題,然而物件可是業績低迷的希望汽車啊。即便並非毫無上限,但答應給他們一個能夠隨意融資的信用額度終歸是不妥。

這樣的信用額度對那些溫室裡長大的人來說,只不過是「有了這個就暫且可以喘口氣」的數字罷了。

「我們非得提供這筆信用額度不可嗎?」

當狩野等人回去之後,井崎站在卷田面前這麼問。

「你想說什麼?」

這時卷田的態度和麵對狩野時截然不同,他擺出了上司的威勢,以嚴厲的眼光望著井崎。

「我不認為應該提供給業績如此低迷的公司這麼高的信用額度。」

「正因為業績低迷,所以才要提供。」卷田的理論是個幾近自相矛盾的悖論,「只有這麼做才足以強調本行支援客戶的用心,也只有做到這個地步才有意義。」

這也要客戶是扶得起的阿斗才有意義吧!井崎內心暗想。

但他忍住了將這句話脫口而出的衝動,不再對上司提出反駁。

反正說了也是白費唇舌。

眼前這個人,也一樣是從溫室中長大的。井崎愕然理解了這一點,和紀本一起回座位時,他連一句話也未說出口。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不過,既然專務都那麼說了,你還是快點準備提案書照辦吧。就是因為這件事接下來不好辦,公司才會要你來負責。好好幹哪!」

雖然紀本這麼說著,並拍拍井崎的肩膀表示鼓勵,井崎依然無法釋懷,只是瞪著眼前用來製作提案書的資料。

每次一開始猶豫是否該給予融資時,井崎內心總會產生一個疑問,那就是:「所謂公司,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該提供融資,還是該拒絕呢?

這道二選一的習題,就像哈姆雷特中的那句經典設問,經常困擾著井崎。

要是希望汽車的經營就此一蹶不振,那會發生什麼事?

不僅將會有數萬人直接失業,希望汽車的股東及相關人士也都會蒙受偌大損失。然而,就算希望汽車能夠苟延殘喘下來,這家公司的存在意義又在哪裡?

抱持那種罔顧消費者心理的企業體制,這家公司究竟還有多少存在於社會上的價值?

若說企業的存在意義是在於為社會創造價值的話,以希望汽車所能提供的價值,還有必要繼續存在於社會上嗎?

在這天的面談之中,狩野好幾次將公司的股價總值掛在嘴上。

井崎雖然想反駁「股價並不代表一個公司的一切」,不過幾度話到嘴邊,都還是吞了回去。

希望汽車這家公司的招牌,早已信用掃地了。

股價真的那麼重要的話,為了維持股價,經營者該做的並非請求銀行支援,而是設法提升品牌形象吧!

在現今社會里,要想將商品銷售出去的話,要麼就是價格便宜,要麼就是商品與其他產品有所區隔。

事到如今才想進軍低價車市場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如此,希望汽車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培養自家商品的特殊性,藉以和其他產品做區隔;也就是說,他們必須推出別人所沒有的商品,才可能重獲消費者「希望汽車果然不同,果然是值得信賴的品牌」的評價。

而要想達成這種區隔性,沒有什麼比良好的品牌形象更重要。

輕視真正重要的東西,光是滿嘴股價又有什麼用?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的公司,談什麼股價總值,別笑掉人大牙了!就是因為這樣,井崎才會覺得自己被分配的這項任務只是在幫希望汽車擦屁股,一點意義都沒有。

姑且不論狩野的想法是否能代表整個希望汽車,但身為高層經營者的他不去執行真正該做的事,只知一味要求結果,其淺薄無能可見一斑。或許他的確擁有被稱為「王子」的顯赫出身,不過對底下幾萬名員工而言,有這樣的高層幹部,還真是令人同情。

「乾脆交給我來經營算了!」

就算是這樣,也絕對比那些傢伙強。

這次的融資申請案通過與否最後當然要看董事會裁決,而能否通過裁決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希望汽車的業績目標。

可是別的不說,光看三浦這次帶來的資料,從裡面完全看不到任何確切的未來展望。

「照這份資料設想的話,的確是能達成獲利,問題是……」

井崎一邊搔著頭,一邊喃喃自語。資料裡確實記載了可以達成獲利的原因,那就是車子能夠暢銷,同時也有寫著為此所訂下的銷售目標。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卻沒有寫在資料裡。

那就是,為何車子能夠暢銷?

真的能這麼順利按照計劃達成目標嗎?

「這樣是無法達成的。」井崎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這份計劃,只是紙上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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