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溫室栽培群像

當然,井崎的想法只是出於自己的判斷,說起來毫無根據,也無法提出資料證明。硬要說的話,就只能說是他身為銀行職員的直覺罷了。

無論怎麼想,他都想不出理由說服自己應該通過希望汽車的融資申請。

當晚十點過後,井崎的手機接到一通電話。那是來自大學時代的友人,榎本崇。

井崎離開營業部的辦公樓層,走到走廊上重新回撥給榎本。

接電話的人粗魯地講了句「這裡是《週刊潮流》」之後,才將電話轉接給了榎本。

「哎呀,井崎!真是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榎本用全然聽不出在道歉的輕鬆語氣說著,「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時間見一面啊?」

「今天嗎?」井崎看了看手錶,皺起眉頭,「我現在還在公司,走不開呢。」

「那明天之後,你能抽點時間出來嗎?任何時段都可以,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如果是關於銀行內部的事,我是不可能透露的哦,現在上頭對這種事抓得很緊,採訪都需要通過公關室,否則鬧出事情來,誰都擔待不起。」

「不是那樣的,別擔心啦!如果我真的想打聽銀行內部的訊息就不會找你了,多的是其他門路可以問。嚴格來說,這次我是想聽聽井崎你個人的意見。」

「我的意見?關於什麼的?」

「這個嘛,還真一言難盡呢!電話裡不方便說這麼多,所以才希望你能抽空和我見個面。」

「很急嗎?」

「可以的話,越快越好。」

說起來,井崎也沒有理由拒絕。

「這樣的話,明天傍晚左右我應該有空。三點到五點中間你方便嗎?我想最多隻能抽出一個小時,這樣時間夠嗎?」

「很夠、很夠了。」

於是榎本留下自己的手機號,要井崎空出時間來就打給他,然後便掛上了電話。

4

到了約定碰面的地點,榎本已經等在那裡了。那是位於大手町某棟大樓地下室的咖啡廳。

井崎離開東京都內的客戶辦公室時是下午三點多。他和榎本通上話後,便和對方約在這裡碰面。

「抱歉抱歉,百忙之中還要你抽空出來。」

榎本連忙站起身迎接井崎。他那有些生疏客套的態度讓井崎意識到,現在兩人與其說是大學時代的友人,不如說是受訪物件與採訪編輯的關係。

「別客氣。如何,最近好嗎?」

上次與榎本見面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託你的福,還是一樣忙。你呢?我聽田沼說你調到總行營業部了。」

田沼是井崎與榎本共同的友人。

接過井崎遞出的新名片,榎本盯著瞧了半天。

「你現在這部門,經手的客戶都是哪些企業啊?」榎本這麼問著。

「同一個集團內部的公司,還有其他的相關公司吧。」

「這樣啊。」

榎本一邊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一邊將那張名片慎重地收進名片夾。接著,他開口問道:「都市銀行的數量減少了,會影響你的業務嗎?」

本以為這就是榎本今天要問的主題,但看他連筆記本都沒開啟,井崎就知道一定不只如此。

井崎在不洩露公司機密的範圍內回答了幾個問題後,榎本又詢問了井崎一些關於最近金融新聞的感想。

就這樣進行了將近二十分鐘的經濟會談後,井崎開始按捺不住了。

「如果你只是想問這些老生常談的話,應該有更多值得采訪的物件吧?」

「別這麼說嘛,井崎老師,你的解說對我來說很受用呢,非常值得參考。」

說完這句話,榎本沉默了幾秒。

「其實今天耽擱您這段寶貴時間,是想特地請教井崎老師關於某件個案的意見。」

「個案?」

井崎正想著榎本這話聽來似乎不單純,就看到他終於攤開了手中的筆記本。

「沒錯,是件個案。」

「和我們銀行有關係嗎?」

「大概吧。」榎本身體向前探出,「接下來我在這裡所說的話,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怎麼了,突然這麼嚴肅?」

井崎雖然疑惑,但仍笑著想打哈哈。不過,當他聽到榎本的下一句話時,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們收到了來自希望汽車內部員工的告發。」

不知該做何反應,井崎只好凝視著榎本。

「據說該公司發生了隱瞞召回的事情。剛才,井崎你說你現在負責的是同一個集團內部的公司對吧?對於這件事,你有聽見什麼風聲嗎?」

「怎麼可能,我什麼都沒聽說啊!」

榎本以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表情直視井崎的雙眼,似乎想借此判斷他說的是否為實話。

「三年前,希望汽車已經因為隱瞞召回而得到一次慘痛教訓了吧。當時他們的銷售量急劇下降,瀕臨經營危機,都是靠希望銀行的融資才得以渡過難關,但是受到餘波影響,業績仍然不見好轉。」榎本繼續問道,「說真的,希望汽車到底有沒有著手改善公司內部的體制啊?我想知道這點。不,井崎,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這傢伙一定早就知道了!井崎回望著榎本注視自己的眼睛,心裡驟然湧現了這樣的直覺。雖不知他是從何處得知的,但榎本鐵定知道,井崎正是負責希望汽車融資申請案的調查委員。

「你所謂的內部告發,內容是怎樣的?」井崎企圖迴避榎本的問題。

「那個還不能說,我只能說一旦那內容公佈了,希望汽車也就完蛋了;畢竟,不管怎麼說,人都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

榎本最後這句話挑起了井崎的強烈反應,驚呼,「真的嗎?」

果然是和橫濱發生的母子死傷意外事故有關……他的腦海間驟然掠過這樣一個念頭。

「看來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說。」

似乎讀出井崎的心思,榎本這麼說。

「是希望汽車的員工,向你們雜誌社的編輯部告發的嗎?」

「我們收到了員工的投書,裡面花了很長的篇幅,羅列希望汽車的種種貪腐事實。說起來,這類投書我們編輯部經常收到,其中大半都是單純的抱怨或捏造的黑函,只是這次恐怕並非空穴來風。它的內容相當具有衝擊性,也很具有報道價值,同時,我們也和告發者本人見面確認過了。」

「你們打算報道出來嗎?」

「只要找到決定性的證據,就打算這麼做。」

「等等,榎本。能不能再保留一段時間?我也想著手調查,無論如何,能否請你先按兵不動,不要公開這件事?」

忖度了好一陣子之後,榎本才回答:「也好,反正無論如何,這件事都還需要一段時間進行調查。」

「對我們編輯部來說,只要一掌握證據就會寫出來。目前看來,告發者應該只有投書到我們這裡,但如果不見反應,難保他不會去試別家雜誌社。就我們的立場來說,絕不願意把到手的新聞拱手讓人。」

「你說需要一段時間,大概是多久?」井崎又問道。

「我們的蒐證工作是很徹底的,所以直到掌握決定性證據之前,我都不會把它撰寫出來。總而言之,我只會寫能夠讓我信服的訊息。你聽好了,這件事你得保密,我也相信你不是那種會去和希望汽車打小報告的人。不過,萬一我們察覺到希望汽車得知被內部告發一事並開始採取動作的話,那這篇報道就會毫不猶豫,馬上被刊登出來。」

榎本說完之後,便伸出右手拿走賬單,起身走向咖啡店櫃檯結賬。面對強自壓抑內心激動的情緒、從身後追上來的井崎,榎本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我不說醜話,只是奉勸你,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要插手希望汽車的事,井崎。」

「如果對先前提出的資料有什麼疑問的話,我都願意洗耳恭聽。」

和榎本會面的隔天,希望汽車財務部的三浦來到了公司。昨天一整天,井崎的腦中都不斷思考著榎本說的那件事,卻得不出任何結論。而此時來訪的三浦坐在會客室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這些事,還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井崎還沒有將內部告發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話說回來,以目前得知的情報,就算他想呈報主管,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疑問是嗎?」井崎嘆了一口氣,「我想問的是,貴公司的業績進度真的是按照這個計劃在推進嗎?」

三浦當然聽得出井崎話中夾帶的諷刺意味,瞬間變了臉色:「你要追究這一點的話,那就沒完沒了了嘛!」看樣子,井崎的話讓他相當不滿。

「計劃這種東西,說到底就只是個計劃而已啊,井崎老弟!」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井崎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三浦卻無視井崎嚴厲的目光,仍舊擺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臉。

「三浦先生,你該不會誤以為只要有困難,我們銀行就一定會伸出援手吧?我必須告訴你,你到現在為止一直抱持的這種想法,絕對是大錯特錯。」

眼前這位希望汽車的財務部副科長,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喲,上司不在,井崎老弟就放起狠話啦?」

「問我意見的話,不管誰在場,我的回答都一樣。你知不知道,為了收拾上次支援你們融資的爛攤子,我們銀行花費了多大的功夫?你們明知這一點,卻還隨隨便便做出絕對無法達成的中期計劃書,然後又輕易地向下修正目標數字,這樣做像話嗎?」

「這是你個人的意見,還是東京希望銀行的意見呢?」

三浦一臉不在乎的強勢表情,似乎說著「敢拒絕的話你就試試看啊」,卷田專務偏袒希望汽車的立場讓他佔了上風,因此他料定井崎根本無法改變上司的決定。

「前幾天會面時,提到了橫濱那件意外事故吧?」井崎唐突地轉換話題,「你們說那是維修不當,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

三浦露出「你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語氣強硬地說著:「我們應該說過,那件事完全沒有問題吧!」

「你能肯定不會再發生以前那種事嗎?」

在井崎接二連三地詢問之下,三浦副科長的臉上不禁浮現狐疑的表情。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在問你,希望汽車該不會再次隱瞞召回事實吧?」

「井崎,你說這話是瞧不起希望汽車嗎?」

面對抓狂的三浦,井崎語帶深意地說道:「要知道,銀行這種地方,時常會有各種情報彙集而來。當中有些固然不值一提,但有時也會聽到一些足以影響企業興廢的訊息。」

三浦轉動著眼球,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你想表達什麼,不過倒是可以聽聽看。你就把話說得更具體一點吧!」

然而,井崎卻在此時斷然將話題告一段落。

「既然您已經斷言絕對不會有隱瞞召回的事實,那這件事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那麼,關於信用額度的事,請再稍候一段時間吧,敝行會進行審慎評估,再擇日告知貴公司結果。」

從三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滿的情緒。那表情彷彿寫著:「擇日告知?開什麼玩笑!」

「我只再確認最後一件事。」三浦說,「井崎先生,你可曾認真想對敝公司的重建工作伸出援手?」

「那是當然。如果真能重建,我當然樂意協助。不過,不用我說您也該知道,案件一旦進入審查階段,就不能預設提案書會有怎樣的結果。如果經過本行審慎評估之後,確信貴公司毫無疑問具備重建的能力,那麼得出的,自然就會是協助融資的結論。」

三浦只停頓了一下,便冷冷地說:「井崎老弟,你還年輕,分不出理想和現實的不同,不過,我想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或許我不該多嘴,不過我奉勸你,最好揣摩一下卷田專務的想法,早點將這件事做個了結,這也是為了你自己好。」

看著眼前這個可說是財閥弊害活生生寫照的男人,井崎皺著眉頭,目送對方走向電梯。

真是個讓人極端厭惡的傢伙。

「喂,你和三浦副科長說了什麼嗎?剛才我在電梯那邊跟他擦身而過,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呢?」

井崎才剛回到座位,因公外出的紀本也正好回到公司。他一邊看著門口,一邊開口問著。

「是上次那件事嗎?」

「我說還需要一點時間,他似乎不太滿意。」

「我說你啊!」紀本雙手叉腰,低頭看著井崎說,「慎重當然是好事,但儘快將案件完結也是一種做事方式啊。再怎麼說,這個案件繼續壓在你手上的話,就沒辦法往下進行了吧。」

「其中的問題多如牛毛啊!」井崎心一橫,繼續說了下去,「就我的拙見,實在不應該讓這個案子通過,而我也無意送出提案書。」

「你說什麼?」紀本愕然無語,只是定定地望著井崎,「你是認真的嗎,井崎?」

兩人改變交談場所、走進辦公樓層的會客室後,井崎開口闡述自己的想法。

「首先,今年都還沒過完,這就已經是第二次向下修正業績目標了,這樣的公司在信用上已經不值一文。再說,過去本行早已對他們進行了充分過了頭的融資支援,以希望汽車的現狀,繼續對他們予以支援,恐怕會引起金融廳的注意。」

「你這樣說當然沒有錯。」紀本一臉苦澀地認同井崎所言,「不過別忘了,專務已允諾會給予支援了啊!」

「專務的想法太守舊了。」井崎斷然地說,「現在已經不是那種無條件支援同集團企業的時代了,副部長您不也這麼想嗎?東京希望銀行又不是卷田專務一個人的。」

「注意你的用詞,井崎。」紀本表情凝重地提出警告,但也陷入了沉思。

井崎跟著紀本做事很久了,這位優秀的副部長現在正想些什麼,井崎也很清楚。紀本的政治嗅覺是很靈敏的,也因此,他雖然看似對卷田應允希望汽車增加信貸額度一事抱持積極支援的態度,但事實上,這只是表面的做法而已。

「我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副部長。在現階段提供希望汽車兩百億日元的信用額度,怎麼說都太超過了不是嗎?」

紀本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露出了沉思該如何回答的表情。一陣沉吟之後,他終於放棄似的大嘆一口氣說道:「你和我,終歸都是正統派的銀行職員哪!」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井崎微微一笑,下定決心繼續說,「其實,還有一件事。」

接著,他便將榎本那裡聽來,關於《週刊潮流》的訊息告訴了紀本。作為不打算提出提案書的前提,和副部長分享手頭情報是絕對的必要條件,否則將無法取得副部長的理解。

聽了井崎的報告,紀本的表情顯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

「那三浦怎麼說?」

「他是說絕無隱瞞召回一事。不過我也沒告訴他有內部告發的事。」

「萬一內部告發的事被公開了,又會如何?」

紀本這句話與其說是問井崎,倒不如說是問自己。

「如果隱瞞召回真的是引起死亡事故的原因,這次希望汽車一定會失去僅存的社會信用。別的不說,銷售鐵定會掉幾成,到那時候,就不是下修業績數字能解決的了。說嚴重點,這個問題關係著希望汽車的存亡與否。」

雖然露出茫然的表情,紀本總算點頭認同了井崎的話。儘管室內冷氣開得很足,他還是從褲子後袋裡掏出手帕,按壓著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水。

「我想所謂的死亡事故,或許就是發生在橫濱的那件事。」

紀本擦汗的手戛然而止,神色僵硬地轉過臉來。

「你說什麼?」

「不但隱瞞召回事實,還因此造成母子死傷的慘劇。如此一來,還有誰願意相信希望汽車呢?就算現在我們借出兩百億日元的支援,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還不只是這樣,本行借給希望汽車,包含過去的出資額總共是三千億日元,很有可能這些將全部化為不良債權,難以回收。」

紀本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井崎,你可否再次向那位編輯確認內部告發一事的真偽?」

「我可以問他,但不保證他會不會對我吐露實情。」

「想辦法撬開他的嘴就對了!」紀本激動得口沫橫飛,「我們得靠自己把這件事先弄清楚。提案書的事可以之後再說,不過時間不多了,要快!」

井崎沒想到,竟然一開口就碰壁。

「就算物件是你,這要求也太無理取鬧了吧。」

從榎本那裡,什麼都探聽不出來。

當天晚上過了十點,井崎終於和榎本取得聯絡。聽他的聲音,似乎早已料到井崎會打電話來了。一派悠哉地聽完井崎的要求後,榎本立刻斬釘截鐵地這樣回應。但井崎仍不死心,繼續追問著:

「那這麼辦好了,內部告發的真相我來幫你查,這樣應該會比你自己查還要快吧!調查結果我絕對會告訴你,如果你要寫成報道,我也不阻止你。」

「不行。一旦決定要寫成報道,就一定得親自蒐證才可以,光靠從你那裡得來的二手資訊,如何取信於讀者?你是不是太小看週刊雜誌啦?身為記者是不可能這麼隨便就完成一篇報道的,要報道一條內幕,一定要先經過採訪,掌握經得起考驗的相關證據才行。不這麼做,萬一希望汽車提出訴訟怎麼辦?到了法庭上總不能說,我的報道內容都是聽你轉述的吧?」

榎本說得的確沒錯。

「我老實告訴你,希望汽車做的事相當有問題。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找上你嗎?那是因為你們是希望汽車的主要往來銀行,而你又是希望汽車業務的負責人,我想確認你對這起弊案是否知情。不過,看來你應該是清白的,只要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了。既然如此,更可斷言希望汽車連屬於同一集團的主要往來銀行也一併欺瞞了,並且正在犯下與三年前相同的過失!」

榎本頓了一頓,才又對井崎提出警告,「既然你一無所知,那就不要去探究比較好。井崎,我是為你好。」

「我辦不到。」井崎從喉嚨裡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你說什麼?」

「你才是太小看銀行職員了吧?你聽好,不管有什麼理由,一旦得知客戶有可能出現重大問題,我就不可能當作自己不知情。我們銀行職員,對於壞訊息如果真能不知道,那是再好不過了;但一旦知道了,從那一刻起就揹負了責任。這就是銀行職員的工作啊!而今天我必須如此,都是你造成的,榎本。」

井崎越說越生氣,聲音也激動了起來。

「那還真是令人同情喲。不過,我也得提醒你,選擇從事這份工作的人是你自己。還有,連客戶都已經遭到被內部告發了,你們都無法看破,還傻乎乎地繼續融資給對方,東京希望銀行也真是夠顢頇了呢!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忙,先掛電話咯。」

榎本丟下這句話後,不等井崎回話便掛上了電話。

可惡!

井崎用力摔下話筒,氣憤得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雖然不甘心,但榎本說的字字句句都是那麼正確。沒錯,如果真是那麼重要的客戶,就更該細心注意他們內部的動向。之所以做不到這一點,是因為銀行的工作向來只偏向與客戶的財務或會計部門聯絡,甚少接觸企業核心部分。

「我去一下圖書室。」

對組員這麼交代過後,井崎便前往公司的地下圖書室,打算查閱有關希望汽車三年前的弊案資料。

圖書室裡的資料數量雖然非常龐大,但在專人整理下井然有序,想要的資料也輕易就找到了。

抱著那批資料返回座位後,井崎便埋頭研讀了起來。

根據資料內容,希望汽車生產的貨車被發現有決定性的缺陷,是在三年前的八月。而他們不但隱瞞了本該施行召回的事實,還暗地裡持續進行評估的竄改。

當時這起名門車廠的弊案震驚了社會,媒體也廣為報道,致使希望汽車在市場上的信用度大幅滑落。受到事件的影響,車輛的銷售數字大幅減少,當時的社長田島巖夫更為此下臺;現任的社長岡本平四郎,就是在那個時候緊急走馬上任的。

岡本早年活躍於技術層面,耕耘多年之後才當上董事,一直到弊案發生臨危上任之前,他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注意。他屬於那種調整型性格的領導人,而非具有強烈領袖風格的ceo。如果不是發生了那場弊案,他大概也沒機會坐上社長的寶座,最後應該會在某家關係企業裡一直幹到老吧!

當時有關本案的新聞報道剪報,用了好幾個檔案夾保管著,然而,其中記述的多半是岡本針對這起醜聞發出的諸如「致力於恢復公司信用」「再度檢討公司內部檢查體制」「與過去歪風訣別」之類的陳腐言辭。

不過,就在這時,其中一小段記述吸引了井崎的目光。

「本公司除了聘請外部律師設定事故調查委員會之外,公司內部也將設立倫理委員會,由質量保證部長狩野威就任委員長,重新檢視社內的監督體制。」

「是那個狩野常務董事?」

腦海中浮現狩野毫無危機意識的表情,井崎驟然感到一陣嫌惡,皺起了眉頭。

希望汽車那種得過且過的風氣正是由狩野這種人一手造成的,找他來主導倫理委員會究竟有沒有效果,井崎雖然不得而知,但至少現在希望汽車上下一貫的態度還是依然故我。井崎甚至聽說,應酬時若同時邀請科長和副科長出席同一場合,做科長的還會刻意刁難,這樣的傳聞到現在仍然層出不窮。

希望汽車原本是由希望集團的核心企業——希望重工的汽車部門獨立出來創設的公司,或許就是因為承襲了希望重工心高氣傲的「傳統」,所以才會如此毫無底線,卻又自以為是地懷抱著「我們是精英分子」的態度吧!

追根究底,希望重工本身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大本營。每逢希望集團召集各企業召開集團大會時,會議的主席大抵都由重工的人來擔任。在會議上,他們往往會稱呼東京希望銀行的出席者為「你們銀行」,希望商社的出席者為「你們商社」,希望纖維則為「你們纖維」,但相對地提到自己公司時卻不是「我們重工」,而是趾高氣揚地自稱「我們希望」。這意思其實就是說:「我們希望重工的地位,在集團中才是最正統的。」把這個稱呼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這一點,事實上正顯露了這個集團的病根。

結果,希望集團留給希望汽車的,充其量只有這種令人不愉快到極點的所謂「傳統」,而在這傳統之下培養出來的,則是資本主義中的共產主義。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在資本的溫室下,養出了不管做出什麼事,都不必擔心沒飯吃的公務員心態。

或許,井崎想做的就是去掀開這座溫室的屋頂,讓世間的冷風吹進去吧!他想知道,屆時像狩野或三浦這種從溫室裡培養出的人,究竟會有何反應。

儘管只是想象,仍不難想見他們屆時會展現出怎樣的醜態。一思及此,井崎不由得再次皺起了眉。

日本政府機關。主要職責是維護金融體系穩定、為金融參與者提供保障與服務、維護市場公正透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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