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赤松對這種大企業中研究機構的性質一竅不通,澤田便開始扯起一大串又是公司規定、又是守密義務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表示,零件一旦進入研究所的保管範圍,未經允許無法擅自攜離公司,最後甚至還做出了「必須先向警方確認才能有所動作」的結論。
「或許您覺得哪需要這麼麻煩,可是其實這麼做不是為了我們公司,是為了保護赤松先生您啊。請您理解,敝公司就是以這麼嚴正的態度在保管這個零件的。」
最後,澤田更是加上彷彿天經地義的一句:「就算能辦理這些手續,至少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跑流程。」
赤松開啟日程簿。
「我能等到下週一。在那之前請把一切手續辦妥。」
「我只能說,會盡最大努力。」
面談就這麼結束了,赤松開著空無一物的貨車踏上歸途。
7
「這樣至少算是有點進展吧,社長。」
傍晚,一待外出的宮代回公司後,赤松馬上召開緊急會議。
聽完赤松報告前往希望汽車交涉的情形後,會議桌旁的高島露出擔憂的表情。
「那麼下週一,社長您就直接去對方公司取回零件嗎?」
高島的詢問還是一樣重視細節。
「對方說,若是零件到手的話會通知我,所以,我們這邊最快要等到下週一之後,才能展開重新調查的工作。已經決定委託哪裡進行調查了嗎,谷老?」
「我想,乾脆交給國土交通省調查如何?」
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的谷山,坐在會議桌的最角落。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後這樣說:「上次的會議之後我想了很多,覺得交給民間研究機構調查,或許說服力會稍嫌不足。畢竟對手是警方,因此不但交出的檢驗報告要能讓警方信服,還必須考慮到之後可能進入司法程式的需要,所以,還是應該委託正式的機關來調查比較妥當。以前我在書上讀到過類似的例子,也是將事故零件交給國土交通省評估的。」
谷山的意見也正是赤松心中所想的,所以他交代谷山蒐集詳細資訊後,便暫時結束了會議。
看著部科長們紛紛走出會議室後,赤松轉身對宮代說:「你那邊辦得怎麼樣了,宮老?」
這天除了赤松前往希望汽車之外,宮代也前往赤松貨運主要的三大轉包廠商,請求推遲付款期限。
「花輪運輸果然沒有那麼幹脆答應,不過昭和貨運及海濱通運都暫且先答應通融。這樣一來,至少到年底為止,公司的資金就週轉得過來了。不過,雖說答應推遲付款期限,頂多也只能再拖一個月左右,在這個期限之內,一定得想出辦法才行。」
「一個月的關鍵時刻啊……」赤松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社長,您可別先洩氣了啊。這種時候一定要相信自己能渡過危機,不能想其他的。」
儘管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但不知為何,只要一由宮代口中說出,就能令赤松獲得一股安心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這天,赤松難得較早離開公司。回家途中儘管走在冷冷清清的住宅區,心情倒還不差,不過才一開啟玄關大門,就聽到孩子的哭聲,中間還夾雜著妻子大吼「你給我說清楚」的聲音。聽那哭聲,應該是拓郎吧。沒有什麼比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家時,卻還聽見妻子斥罵孩子的聲音更叫人難以忍受的了。
「我回來了。」
赤松獨自在玄關輕輕說了聲,接著便走進吵得不可開交的客廳。
「哎呀,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呢。」
迎面而來的卻是妻子史繪冰冷的聲音。
拓郎正坐在餐桌邊,一雙眼哭得紅腫。面前餐盤上的晚餐,他幾乎一口都沒有動過。
史繪雙手叉腰站在餐桌邊,只瞥了剛回到家的赤松一眼,就繼續對拓郎怒目相向,其他兩個孩子則膽戰心驚地躲在一旁,看著媽媽責罵拓郎。最小的兒子哲郎怯生生地滑下椅子,跑來抱住赤松朝他身後躲去。
「發生什麼事了?」赤松問史繪。
「你還問我發生什麼事了!德山太太打電話來,說學校裡有孩子看到拓郎偷了別人五千日元,而且這件事已經傳遍整個五年級了!是不是,拓郎?」
「不是我偷的!」拓郎握緊小小的拳頭生氣地敲向桌面。大顆的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一張小臉已經哭花了。
「拓郎都說不是他了。」赤松打從心底相信拓郎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孩子。而連日的疲累,也讓赤松無法剋制自己聲音中夾帶的棘刺。
「那你倒是說說看,這是什麼!」
史繪叉著腰的手中握著的,竟是一張貨真價實的五千日元鈔票。赤松驚訝地望向拓郎:「你的抽屜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你解釋清楚啊!」
「不是我!」拓郎依然一個勁兒地叫喊著,露出生氣的眼光和母親對峙。
「那你就說清楚啊,為什麼你會有這麼多錢呢?」
「我不知道啦!」
「拓郎,聽我說。」赤松拉過一把椅子在拓郎身邊坐下,對頂嘴的拓郎這麼說,「你一直說不知道,爸爸媽媽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啊。能不能從頭到尾好好說給爸爸聽呢?我相信拓郎絕不是會偷錢的壞孩子。」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史繪說的。拓郎從小就是個沒讓人操過心的孩子,這樣的拓郎竟然會哭成這個樣子,光是這件事就讓赤松相當驚訝了。事情一定比想象中還嚴重許多。
「是錢自己跑進書包裡的啦。」過了一會兒,拓郎才抬起頭來這麼說。
「為什麼會在裡面呢?」
「我不知道。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在裡面了。」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你說清楚啊!」
史繪這麼說。然而聽出史繪不信任的語氣,拓郎只是抬眼瞪著母親,不發一語。赤松制止妻子,站起來對拓郎說:「不然你跟爸爸說吧。我們到二樓去。」
拓郎一邊瞪著還想說些什麼的史繪,一邊站起來走到赤松身邊。兩人一起上了二樓,在拓郎房間的床上坐下。
「沒關係,不要怕。吶,拓郎,你可以相信爸爸。」抱著拓郎小小的肩膀,赤松感覺得出他在點頭,「因為爸爸也很相信拓郎哦。不管發生什麼事,爸爸都會站在你這邊,也會全力幫助你。現在如此,以後也都會一直這樣下去。所以,你不要隱瞞什麼,把事實告訴爸爸好嗎?要是覺得自己有做錯的地方,只要誠實道歉就好了。」
拓郎點點頭,小小的身體顫抖著。赤松問他:「你說書包裡有五千日元,那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拓郎抬起眼睛望向牆上的日曆說:「這個星期二……不對,那天是去補習所,所以是星期一。」
今天星期四,那麼是三天前的事了。
「星期一的什麼時候呢?」
「放學前。我收書包的時候看到的……」
「那上星期六的時候,錢還不在你書包裡咯?」
「不知道,因為不是在放課本的那一層裡面。我根本沒發現,被聯絡簿壓在最下面了。」
「那為什麼當時不報告老師呢?」
拓郎低下頭小聲地說:「因為,我怕被懷疑……」
「所以你就把錢藏在抽屜裡了嗎?為什麼不跟媽媽說呢?」
「我才不想跟媽媽說呢。」
「為什麼?」
「因為媽媽很囉唆。」
「這樣啊……」
拓郎也到了開始嫌父母煩的年紀了。
「那,你本來打算怎麼辦呢?」
拓郎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想早點去學校,趁大家都還沒來時把錢放到其他地方去。」
「原來如此。可是啊,大家都在找這筆錢啊。爸爸覺得,把錢藏到其他地方的做法不大好。就算有可能被懷疑,還是應該誠實告訴大家才對。」
「對不起。」
拓郎點點頭說著。雖然如此,但這件事絕對還是大有蹊蹺。
「問題是到底是誰放進去的,還有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我想應該不是星期五,」拓郎說,「因為那天老師有檢查我們的東西。」
那就是星期一了嗎?
赤松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撥到學校去。雖然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不過運氣很好,坂本老師還在學校。
「不好意思,有些事情想請教學校方面,現在過去方便嗎?」
「啊,好的。那我就留在學校等您。」
接到電話的坂本似乎有些訝異,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二十分鐘後,赤松帶著拓郎來到校長室與坂本會合。
校長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著那張皺巴巴的五千日元鈔票。
「拓郎說他沒有偷。」赤松說道。
「對啊,」一旁的拓郎也跟著強調,「不是我!」
聽他們這麼說了之後,坂本也點了點頭,這讓赤松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很瞭解拓郎同學的個性,也很明白他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心情。不過,如果拓郎你能早點告訴老師就好了。」
坂本這麼說著,溫柔地斥責拓郎。赤松想起當時那個被女王蜂攻擊得差點落淚的坂本老師,和眼前的她判若兩人。
「我想一定是有人故意放進拓郎書包栽贓的,不過事到如今才要揪出那個人,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複雜……還有,我聽說班上有人散佈看到拓郎偷錢的謠言,這件事坂本老師您知情嗎?」
「是的,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坂本露出微妙的表情。赤松追問:「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坂本老師卻一時語塞,欲言又止。
「老師,難道您知道是誰在散佈這種謠言嗎?」
面對赤松的質問,坂本只是含混地說了句「目前還不是很清楚」,然而——
「是片山。」
聽見拓郎如此斬釘截鐵地回應,赤松不由得心頭一驚。坂本也睜大了眼睛望向拓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拓郎?」
「因為今天德山同學跑來問我了啊。他說是片山告訴他的,還說一定是我偷的。大家都好過分!」
話才說完,拓郎眼裡便滾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大家都說是我偷的,都不跟我玩了。大家都好過分!」
「老師……」
赤松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好求助於坂本。可是看到這樣的拓郎,又讓他心亂如麻,既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老師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聽到怎樣的回應。自己的孩子受到同學霸凌,這個事實令赤松大受打擊,再想到這幾天拓郎默默承受的內心煎熬,心頭又是一陣不忍。而與此同時湧現的,還有對片山家女兒的憤怒。
「很抱歉,孩子們之間有這種謠言的確是事實。可是還不能肯定是誰說的……」
「還不能肯定?你是指沒有確實證據嗎?」
赤松腦中浮現出過去史繪說的話,「……欺負同學的手段也很陰險。可是在師長面前卻又很會做樣子,老師也拿她沒辦法。再說,要是沒有證據就責罵她的話……」
「要是如此,女王蜂馬上就會出動,是嗎?」坂本一頭霧水地望著赤松。
「這太奇怪了,老師。」赤松說道,「這種事情一定得查明清楚才行。更何況,我想老師您大概也隱約能夠察覺是誰做出這種事的吧。」
「我試著若無其事地問過片山同學了,但她的回答是沒有看到偷錢的人,也沒聽過這種謠言。」
「她一定是在說謊啊。」
坂本緊咬雙唇,無言地低下頭。
赤松深深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偏偏是拓郎?為什麼拓郎非得被人這麼欺負不可?
在拓郎班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拓郎開口了。
「一定是片山同學說的。她明明知道是誰偷了真下同學的錢,卻還賴到我身上。」
坂本無力地說:「可是,沒有證據……」
「赤松先生,能不能將拓郎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呢?我也不認為拓郎偷了錢,既然如此,把錢偷放進拓郎書包的一定另有其人。我想再好好問一次片山同學。至於這五千日元,明天我會當成是在其他地方撿到的,再交還給真下同學。請您放心。」
除此之外,目前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那就萬事拜託了。」赤松只得低下頭,再次慎重地拜託坂本,但內心還是無法完全接受。
「不能原諒,真是太過分了!」
聽完赤松的敘述後,史繪緊抿著嘴,抬起頭仰望著天花板。看見史繪強忍的淚水,赤松又是一陣心痛,伸手摟住一旁拓郎的肩膀。
氣得臉色發白的史繪,不甘心地望著天花板說:「可是,拓郎你自己也有不對。為什麼瞞著媽媽不說……」
「別再說了!」赤松不耐煩地打斷了史繪的話,「總之坂本老師已經答應再去和片山同學談一次,我們就等老師的結果吧。」
話雖如此,赤松腦海中卻又浮現起那個高傲的女人大鬧校長室的模樣。
「話說回來,片山美香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史繪也轉頭問拓郎:「拓郎,你和美香吵架了嗎?」
「才沒有。可是片山同學,她一直亂講話。她們女生聚在一起,都在說我的壞話。」拓郎這麼說。
「亂講話?她都說些什麼?」
「呃……」拓郎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
「是怎麼樣,你就說啊!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史繪的語氣又兇了起來,使得拓郎再次低下頭去。
「拓郎,」赤松伸出手,輕輕搭在拓郎肩膀上說,「沒關係,你就說說看。」
拓郎帶著一臉悲憤的表情,望著腳下的地板。
「她們說,爸爸很快就會被抓走了。」
聞言,赤松臉色一僵,史繪也變了表情。
「她們還說爸爸的公司快倒閉了,我們家很快就會沒錢,我也不能再去上學了。」
「是片山美香這麼說的嗎?你確實聽到了?」
「沒有,」拓郎搖搖頭,「是下川同學跟我說的。他說是片山同學她們這麼說的。」
「我現在就打去問片山太太!」
赤松制止了霍然站起身的史繪。
「她那種人,怎麼可能老實承認呢!」
赤松敢斷言,片山淑子那種人,只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事,一定會馬上否認。不僅如此,她還有可能反過來指控史繪以前就看她不順眼,現在只是故意找碴兒。事實上,過去片山淑子在家長會里引起事端時,如果有其他家長看不過去對她反擊的話,事後一定都會遭到她「陰險且加倍」的報復。這個女人不只是壞心眼,甚至可以說是到了心理變態的地步。
「可是!對方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我們就要默默捱打嗎?我們可以告她們毀謗名譽吧!」憤怒令史繪的聲音顫抖,「老公,你難道一點都不生氣嗎?」
「我當然生氣。」赤松說,「我現在整個人都快要被氣炸了。可是啊,如果我們現在衝動行事,才會正中她的下懷呢。」
「那難道就這樣放著不管?這樣孩子太可憐了!」
「不……」赤松毅然決然地搖搖頭。他咬緊牙根,拼命忍住不斷翻湧的怒氣,「當然不會就這樣算了。我一定會讓事情有個了斷的。」
8
「真的要把零件還他們嗎?科長。」
送走赤松,緊緊跟在益田身後的北村這麼問。
「代理部長不是指示了要我們拒絕嗎?是不是應該採取更強硬一點的態度?」露出些許不服氣的表情,北村如此說道。
「對方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
「可是他只是在無理取鬧吧?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歸還零件呢!」
就北村看來,赤松貨運的做法擺明了是對希望汽車的「挑釁」。從頭到尾,北村對赤松貨運都沒有抱什麼好感。北村是一個高傲的男人,自詡揹負著財閥集團的使命,然而說穿了,他所引以為豪的自尊,只不過是把和自己站在不同立場的人都當作敵人來看待的狹隘心理罷了。
「您打算怎麼處理?還是按照代理部長的指示,說服對方放棄吧。」
「嗯,是啊……」
從澤田嘆了口氣的態度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北村挑起半邊眉毛。
「下指示的人不必弄髒自己的手,倒是很輕鬆啊!」澤田嘆道。
「科長,您該不會真的想照赤松的要求,把零件還……」
一語未畢,北村就因澤田臉上苦惱的表情而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要是真能還給他的話,說不定還更輕鬆百倍呢。只不過,有不能歸還的苦衷啊。」
「有苦衷?」
在回答北村的疑問前,澤田邊搖頭邊嘆了口氣。
「很複雜的苦衷啊。老實說,連我都不是非常清楚內情,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弄清楚。或許……」
或許不知情的人,才是最幸運的。
然而,澤田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簡潔地催促著北村:「走吧!」
「接下來如何應對,交給我來考慮。反正無論如何,這都不會是件好差事。」
聽了澤田這番充滿疲憊的話語,北村語帶諷刺地說:「這就是我們客服策略科的策略嗎?真是了不起的策略啊!」
「你現在才知道啊。」
澤田很快鑽進電梯,回到銷售部所在的樓層,直接來到野坂辦公桌前。一臉不怎麼感興趣地聽著澤田報告的代理部長,得知無法說服赤松之後,露出了不甚愉悅的表情。
「你是怎麼辦事的,澤田?這麼一來,我們的立場要往哪兒擺啊?」
野坂只差沒有直接指責澤田辦事不力了,他那冰冷的語氣直刺進澤田心底。不過,現在雙手交握,望著銷售部空洞天花板深思的野坂,也一樣必須把這次交涉的結果往上呈報,而他呈報的物件,十之八九是質量保證部的柏原部長。
面對區區一個顧客的投訴卻總是感到有所顧忌而拿不出解決問題的正確辦法,這正是希望汽車軟弱的地方。
「赤松那個人,你說東他就扯西。老實說,我沒想到他這麼難對付。」澤田繼續著像是藉口的話,「話說回來,是不是應該改變做法?對我們部門來說,能把零件歸還顧客反而輕鬆,不是嗎?」
野坂露出不愉快到極點的態度說:「就是因為辦不到啊。」
「這是為什麼呢?」
澤田根本是明知故問。野坂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背對澤田。對著野坂的背影,澤田又說:
「的確,有責任直接面對赤松的是我們部門,然而在不瞭解真正理由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隨便想個藉口打發他。所謂的交涉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是交易,如果不知道我們希望汽車的底線,我也很難順利完成需要交涉的任務。」
野坂依然背對著澤田,一動也不動。不知道這樣僵持了多久,最後,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回過頭來的上司,再次拉過椅子坐下。
「你想說的我很明白。」野坂語氣沉重地繼續說道,「可是,我現在還無法回答你的疑問。」
「是因為牽涉到公司的最高機密嗎?」
「不,是因為真正的理由,就連我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
澤田望著野坂充滿智慧的眼神,頓時領悟了。野坂所謂的「不知道」,並不能按照字面意義來解釋。以野坂在公司裡的人脈,不可能掌握不到質量保證部的秘密。因此,與其說他「不知道」,倒不如說他「沒有被告知」。換句話說,他是被剔除在共享秘密的小圈子之外的。
「沒錯,我不知道。或者應該說……」
澤田用帶著弦外之音的目光望向野坂:「您也不想知道吧。」
沒想到,原來野坂與自己得出的結論是一樣的,這個發現使得澤田對野坂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共鳴。不過,共鳴是另一回事,澤田還是有自己必須顧及的立場。那就像是一種根據,讓自己足以在許可範圍內對抗上司甚至組織。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知道這麼多啊。」澤田溫和地提出反對意見。
「可是不去插手,事情就能解決嗎?現在我們要面對的,可不是那種用‘不知情’的理由就可以輕鬆打發掉的物件啊!質保那些人是不是太掉以輕心了?」
澤田不動聲色地將矛頭調轉方向。這種利害關係上的微妙均衡,或許就是希望汽車的中間管理人員所必須掌控的吧。
原本感覺自己在遭受下屬的批判而燃起警覺心的野坂,臉上的表情也開始緩和了下來。澤田乘勝追擊,繼續丟出疑問:
「部長知道這件事了嗎?」
「還不知道。」
原來如此。澤田也慢慢開始掌握事情的全貌。質保部長柏原或許是利用了和野坂代理部長私下的交情,想暗中解決這件事吧。
「我認為應該要將這件事報告部長。當然,赤松貨運那邊我會盡全力去說服,但對方的底線十分明確,因此我們能影響的部分其實並不大。然而,萬一事情沒有辦妥,日後卻要由本部門承擔所有責任與批評。」
面對澤田的指摘,野坂卻只表示:「就算報告了部長,你該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在澤田發出「為什麼」的疑問之前,野坂很快地接著說:「因為質保部那邊的內情,部長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換句話說,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顧客不再提出投訴和要求,而這件事只有我們,也就是隻有你才做得到。」
澤田不禁在內心咋舌。
他打內心厭惡這種表裡不一卻又互動運用真實與謊言的企業內政治手段。他一向擅長判斷權力關係,公認也自認是個懂得處世之道的人;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澤田,也已經受不了一年到頭都必須面對這些異常的邏輯。
「既然您這麼說,那麼我可以站在客服策略科的立場,要求質保將零件交出來歸還給顧客嗎?」
聽見澤田毅然決然地說出這句話,野坂頓時驚訝得不知該做何回應。
野坂的眼中彷彿看得見一副齒輪,那連線著權衡自身利益與組織內權力關係天平的齒輪,正在「銷售部對質保部的權力關係」以及「和柏原之間的人際關係」這水火不容的兩極間不斷拉鋸著。
「我會以客服策略科的名義做成報告提出,報告製作者與提案人,以我個人名義來署名。如此一來,野坂代理部長您對柏原部長那邊也可以有所交代。」
「你以為這麼做,質保就會有所回應嗎?」
「這個嘛……」澤田緩緩搖頭,「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希望這次無法滿足客戶要求的責任,最後落在我們部門的頭上。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但是我認為將零件歸還給車輛所有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不能歸還,理由卻要我們客服部門隨便編造的話,在應對上會出問題的。不過,如果理由是質保部拒絕歸還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野坂沉吟不語。
澤田心想,現在雙手抱胸沉思的代理部長和自己一同構成的這幅畫面,簡直就像是古裝片裡出現的貪官與奸商嘛!
「原來如此。也罷,雖然對柏原部長過意不去,但還是必須以我們部門好做事為主。」
「考慮到還有後續應對的部分,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了。」
「我明白了。」野坂爽快地說,「你馬上把報告做好呈上來。部長那邊我去說。」
「謝謝代理部長。」
正當澤田要離開時,野坂在他身邊低聲說了句:
「澤田,你的心肝也蠻黑的嘛!」
「不不,我怎麼比得上長官大人您呢……」
澤田背對著野坂,趁他不注意偷偷撇了撇嘴。
澤田在當天下午兩點,將以客服策略科科長名義做成的《針對顧客要求歸還事故調查之零件一案》報告書用電子郵件方式發出。三十分鐘後,這份報告就已由代理部長野坂轉交給銷售部部長花畑清彥請示裁決了。
而就在澤田發出報告短短一個小時之後,花畑也已做出裁示。
原以為至少會被部長叫去問幾個問題的澤田,完全沒想到這件事會進展得如此迅速。這雖然毫無疑問是野坂從中斡旋之故,但一定也是因為澤田提出的報告裡,明顯可以看出是將此案丟給質保部,對銷售部本身所能產生的充分利益。
乍看之下,事情似乎進展得很順利。直到當天傍晚——
「澤田,把五點之後的時間空下來。我們要和質保的人開會,就是關於那件事的。」
終於來了。
到了五點,當澤田他們來到質保指定的會議室時,已經有人先到一步了。那是質量保證部的室井,而雙手抱胸坐在他身邊的則是質保的代理部長一瀨君康。事情發展至此,終於有機會正式和質保展開談判了。
「你們到底是在想什麼啊?關於這件事,我想柏原部長應該已經出面請貴部門協助了吧?」澤田才剛坐下,一瀨立即就極其不悅地劈頭說道。
「室井先生要我們隨便想個理由拒絕顧客,但對方並沒這麼好應付。」
「該不會是你們在應對客戶的技巧上有問題吧?」一瀨說道,「如果顧客是來投訴的,應對的大前提就是不能刺激對方。」
「託您的福,顧客對客服策略科應對投訴時的評價一向很高。」澤田也不甘示弱地針鋒相對,「所以我想應該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一瀨依然沒有好臉色。
「問題出在權利關係上。」澤田也不掩飾語氣中的怒意。
「權利關係?」
「沒錯,我們的確可以拒絕答應赤松貨運提出重新調查的要求,那是因為調不調查,決定的權力在我們公司身上,不需要聽命於顧客,這也是之前能夠一直對他愛搭不理的原因。當然,赤松貨運也沒有不接受的道理。然而,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並沒有權力拒絕歸還零件,因為零件不管怎麼說,都屬於貨車的一部分,而那輛車的所有權隸屬於赤松貨運。」
「這種事還要你說嗎!」室井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不耐煩,「就是因為這樣,才叫你們想辦法搞定啊!」
「這是不可能的。」澤田冷冷地一口回絕,「室井先生,你對客戶服務這環真是完全沒有概念啊。我看下次跟顧客交涉時你也一併列席,見習一下如何?儘管用你這種態度去應對顧客看看吧,後果有你瞧的。」
澤田一邊看著室井心有不甘的樣子,一邊繼續說著,「現在對方要求的,只是要我們歸還用來調查事故的零件而已,在我呈上的報告書中也提到了這點。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淺見,不過我認為應該立刻將零件歸還,畢竟這本來就是屬於顧客的東西。不是嗎,一瀨代理部長?」
一瀨雙手依然插在胸前,表情肅然。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澤田放在會議桌中央、列印整齊的報告書。
此時,澤田身邊的野坂輕咳了兩聲。
「我想今天兩部門特地在這裡開會,目的也不是指責對方吧?大家應該做些更有建設性的討論才對吧!」
野坂這句話,好不容易才讓現場白熱化的氣氛冷靜下來。接受野坂的建議,一瀨開口說道:
「事實上,關於這件事,我們這邊還有一些不甚明白的地方。簡單地說,事到如今才叫我們把調查過的零件歸還,實在令人感到困擾。」
「感到困擾的理由是指什麼呢?」澤田問道。
身材矮小的一瀨瞥了室井一眼,頭上那稀疏的頭髮似乎因激動而微微豎起。澤田也做好了接招的準備,等著看他們將丟出什麼說辭。
「如果赤松貨運委託其他地方重新調查,對我們來說就會有點困擾。」
澤田瞪了室井一眼。幾天前還信誓旦旦調查結果一定沒有問題的他,現在已不復當時的氣勢,眼神遊移不定。
「無論如何,一定要想出不用歸還的方法。」一瀨激動地向前探出身體,「這不僅是敝部門的問題,希望銷售部也能把它當成整個公司的問題來看待。」
「一瀨代理部長,您是不是跳過最重要的部分沒有說明呢?您說‘會有點困擾’,到底是怎麼個困擾法?為什麼那會是公司全體的問題,請您說明清楚。」
且看質保如何回應。刻意擺出事務性口吻的澤田眼角餘光,馬上看見那兩人露出緊張的表情。澤田很清楚,對這兩人來說,其實只要說出一句話就能解決他們眼前的窘境,那就是「公司正在隱瞞召回事實」。但同時這也是絕對不能洩露的秘密,否則事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好不容易,一瀨才勉強擠出聲音說道:「事故原因調查之中,最困難的就是‘如何解釋’。要是我們的調查報告流到外部,又被想對希望汽車不利的研究員取得的話,對方只要稍微更改解釋方式,就能造成我們公司的信用受損。澤田,要是事態真的演變成這樣,受影響最大的應該是銷售部吧。」
這真是最冠冕堂皇不過的謊言。澤田銳利的視線朝一瀨望去。
「真的只有解釋的問題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一瀨故意裝出一臉不明究竟的樣子問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過,本來想問你們最重要的部分,現在聽了一瀨代理部長這麼一說,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看著室井幾乎快要爆發的表情,澤田又補上了一句:「簡單來說,我們公司絕對沒有任何過失,對吧?」
說完之後,澤田毫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地觀察著兩人臉上表情的變化,只不過,最後還是沒有看到自己預測會出現的模樣。
「你夠了吧,澤田!」室井藏不住怒氣的聲音極力否定著,「當然不可能有任何過失啊!你是在愚弄我們質量保證部嗎?」
「怎麼會呢?」澤田冷靜的聲調正好與室井成對比,「不過,現在我們在這裡談到的內容,希望能由質保部做成正式的答覆書提供給客服部。這是為了方便將來確認事實之用。」
室井聞言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一旁的野坂則是沉穩地說著「別激動,別激動」,真不愧是公司裡的演技派。
「雖然不知道質保部如何看待,不過我們銷售部是很重視這件事的。這也是為什麼澤田老弟還特地做了書面報告呈上去,畢竟留下記錄總是比較安心嘛!那就勞煩質保配合了,這也是我們花畑部長的意思,希望你們能諒解。」
「喂,野坂。我們柏原部長之前都那樣拜託你了……」
一瀨自以為抓住了野坂的弱點,卻不料野坂早已轉換了立場。
「現在狀況和之前不同了啊。剛才我也已經和柏原部長通過電話說明了。總之,如果真的無法將零件歸還給赤松貨運,就請提出足以令對方信服的理由,並告知我們貴部門希望的應對方式。接下來面對顧客的部分,就交給我們處理即可。」
質量保證部那兩個人,只能不甘心地瞪著野坂。此時他們似乎也領悟到,在這裡堅持下去,事態也不可能朝他們希望的方向改變。一瀨代理部長嘆了一口氣,用力靠回椅背上。
「雖然實際作業程式由澤田科長進行,不過既然是出自花畑部長的指示,那也沒辦法。就讓室井提出書面回覆吧。這樣可以吧?」
室井雖然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澤田當然不會對這個結果有任何異議。如此一來,即使是歷代高階幹部輩出、稱得上是希望汽車不可動搖的「聖域」的質量保證部,在這場交手裡也算敗下陣來了吧。澤田內心一邊竊笑著,一邊也明白今後不免要再次面對與赤松貨運的種種談判交涉了。
室井應該會提出拒絕歸還零件的書面答覆。本來只能按照野坂的指示面對赤松貨運的銷售部,今後將能以代表希望汽車的立場去說服對方了。
然而,儘管如此……離開會議室後,澤田這樣思索著。不過就是關於一個零件歸還與否的問題,竟然需要如此大費周章,這家公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想給質保部來一個下馬威的銷售部,以及雖然否認過失但明顯隱瞞某種事實的質保部,兩個部門錯綜複雜的心思考慮,最後發展成部門之間的鉤心鬥角,這未免太滑稽了。希望汽車的官僚體制,從三年前爆出隱瞞召回事件之後,至今沒有絲毫改善。那毫無根據的精英意識,以及遇到不利情勢時就選擇以隱瞞代替改善的態度,這些都是希望汽車唯我獨尊思想的體現,而且在「沒有希望汽車就沒有員工個人」的傲慢資本主義集團庇護之下,根本不要期望過去發生的醜聞能夠如此簡單改變這陳腐的體制。
另外,儘管自己唾棄公司的腐敗,卻依然在不知不覺間,巧妙地利用了這樣的體制投入部門之間的鬥爭,一想到這裡,澤田不禁苦笑了起來。
包括自己在內,這家公司裡的員工都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如此自嘲著,澤田仍在下週一收到了來自室井的書面答覆,並接到花畑「前往赤松貨運直接交涉,務必說服對方」的直接命令。
9
赤松的手機直接接到希望汽車澤田的來電,是在隔週的週一上午。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跟您聯絡,是關於上次那件事的結果。」
澤田這麼說著,和赤松約定了隔天,也就是週二下午進行會面。對赤松貨運來說事態緊迫,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耽擱了。
那天,到了約定的下午兩點,一輛麵包車載來了澤田。赤松雖然表示自己可以前往位於大手町的希望汽車公司,但這次澤田卻堅持親自造訪赤松貨運。在他身旁一臉緊張地握著方向盤的,是經銷公司的益田。看樣子,澤田是先和益田會合了之後,再由熟門熟路的益田帶他前來。麵包車開進赤松貨運後,緩緩打了個轉,停進了辦公室前的停車格。
當天天氣特別冷,步出駕駛座的益田原本還縮著脖子打哆嗦,一看到赤松,便趕緊用宛若機器人般的僵硬動作彎腰鞠了個躬。赤松從辦公室裡就可以看見益田開啟後備廂,先拉出一臺推車後,卸下了一個巨大的箱子,澤田也在一旁幫忙。很快地,他們便卸下了箱子,關上車廂門,推著推車進入赤松貨運的辦公室。
「前些日子真是失禮了。」
一走進會客室,澤田便鄭重地低頭行禮,並和隨赤松一起出席的宮代互換名片之後,才在沙發上坐下。
「花了一點時間才拿到零件。」
沒有任何客套話,一上來就是這句。
「無妨,只要能將零件還給我們就好了。」
赤松這麼說著,瞥了一眼那個放在辦公室一角的紙箱。他心想總算是拿回來了,一方面感到安心,另一方面想到竟然得花費這麼大一番功夫才取回零件,內心還是有些許的不滿。
「其實今天我來這裡,也是為了這件事,想和赤松社長您商量一下。」
「商量?」
莫非他們想插手重新調查嗎?眼見室內的氣氛似乎又要開始充滿火藥味,益田趕緊轉過自己那張狐狸臉,輕咳了幾聲打圓場,讓澤田繼續說下去。
「由我們銷售部這邊詢問了質量保證部之後,結果雖然很抱歉,但歸還零件這件事還是有困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赤松的語氣激動了起來,瞪著穿了一身高階西裝的澤田。澤田先是擺出一副不得已的表情,接著用彷彿訴苦般的語氣說著:「不好意思,但我想請問赤松社長,取回零件之後,您是否打算重新調查?」
「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
面對憤然作色的赤松,澤田又說:「若是如此,那敝公司將會相當困擾的。」
「困擾?有什麼好睏擾的?」赤松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怒意,大聲地詢問著。
「關於事故原因既然已由敝公司著手調查過一次,零件當然也就在調查過程當中經過了某些處理,不再是最初的狀態。而在狀態已改變的情形下,如果被帶到其他研究機構中進行再調查,不排除有可能出現錯誤結果的可能。如此一來,敝公司的信用或許將會蒙受損傷……」
「這未免太自私了吧?」
怒吼出這句話的不是赤松,而是一同出席的宮代。看他難以置信、對澤田怒目相向的模樣,就知道他的想法和赤松一樣。赤松自己也是驚訝得瞠目結舌。
「我說啊,澤田先生。」赤松身體向前屈了屈,「剛才我也說過,取回零件後想怎麼做是我方的自由,不勞貴公司多費心。順便告訴你,這個東西要不要還我們,也不是貴公司能擅自決定的。」
「您這麼說就不對了,赤松社長。」澤田提出反駁,「敝公司有義務對國土交通省提交報告,相對地,也必須保證調查結果的可信度。因此敝公司無法支援任何有可能損害這份調查結果可信度的行為,否則將很有可能因此被國土交通省質疑我們的專業度。」
「怎麼會有這種事啊,這未免太可笑了吧!」赤松立刻否定澤田的說法,「你現在口口聲聲說的,都是‘有可能’‘或許’不是嗎?拿這種空泛的假設當作理由,拒絕歸還我們的零件,我敢肯定一定有其他原因,那才是真正的理由。」
本以為澤田會回問理由何在,沒想到他卻默不作聲。澤田總是能巧妙地將談話焦點模糊,藉以操縱談話方向。察覺到澤田這狡猾的一面,赤松不禁怒從中來,幾乎有種衝動,想衝上前狠狠揍他一頓。
「赤松社長,我可以問個問題嗎?」澤田向前探出身體,暗示著接下來的詢問將是重要關鍵。
「我很明白您的心情,您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我也有我的立場,這點還望您能諒解。其實,我個人是很希望能將零件歸還的。」
澤田巧妙地運用懷柔的言辭。
「不過,關於要不要還,就算我們在這裡各持己見,也不會有任何建樹。我當然瞭解赤松社長您想查明事故責任歸屬的心情,但是就算那樣,也無法令往生的人復活。再說,因為這場事故而受到打擊與損失的不只是貴公司,對敝公司而言也是一樣。所以我有個提案,不知道您是否願意開始考慮下一步的做法?」
「下一步,什麼意思?」
看著雙手抱胸的赤松,澤田眉頭一皺,彷彿請求似的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帶來的是全新的零件。此外,我也聽益田說,貴公司還有其他和日前事故車輛一樣車型的貨車正在使用中。如果貴公司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免費為那輛貨車更換新的零件。我知道事情不是這麼簡單,在這件事的應對上敝公司也做了很多失禮的事,關於這一點,我願意在此表達最深的歉意。可是社長,我們是不是差不多該往前看了呢?繼續陷在這場事故里,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和結果,不是嗎?」
赤松不發一語,默默地注視著眼前這鼓動如簧之舌、拼命想說服自己的男人。
澤田說完之後,刻意頓了一頓,以詢問的眼神看著赤松。
「那場事故改變了一切。」赤松說,「我同意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扭轉既成的事實;可是,人有時候就是必須跨越一些障礙,才能繼續向前走。公司也是一樣。對我們公司來說,只有先查明事件真相,才有可能往前看。」
「您就不能相信敝公司的調查結果嗎,赤松社長?」
「這我辦不到。」赤松不客氣地一口回絕,「要是我這麼做,就愧對我公司所有員工以及家人了。我有我的信念,就像你對你的公司抱持著信念一樣。像我們這樣的中小企業想要生存是很困難的,所以無法輕易忘記發生過的事,隨隨便便往前看。已經發生的過去即使無法扭轉,但至少可以重新評價,而現在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那場事故奪走了一條人命,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再度復活,這麼沉重的責任現在正由敝公司承擔著。你剛才說繼續拘泥下去也無法改變結果,那是不對的。如果不去面對‘過去’發生的這場事故,敝公司將會撐不過‘現在’。所謂的中小企業啊,就像這樣時時刻刻都走在鋼索上啊!」
一旁的宮代緊閉著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凝重地聽著赤松這番話。赤松看見他的臉頰微微顫抖,或許他也在咬緊牙關忍耐著吧!
「請接受敝公司的誠意吧,赤松社長,我拜託您!」
澤田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磕在桌子上了。益田見狀也跟著說:「我也拜託您了!」看樣子,他們是想動之以情了。這是談判時的常用手段,然而赤松要的並不是這個。
「請抬起頭來,澤田先生。你這麼做只會讓我覺得很困擾而已。」赤松冷冷地說,「與其道歉,不如快點歸還零件吧。」
「所以說就是因為無法……」
「你以為那是誰的零件!」赤松突如其來的大吼,讓澤田嚇了一跳。益田更是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兩眼睜得大大的。「也好,我現在就把話說清楚:那個零件來自敝公司的貨車,也就是說那是赤松貨運的所有物,今天敝公司既然不是委託你們修理,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交換零件這回事!」
「您說得沒有錯,但能不能請您就接受交換零件的解決方式呢?」
簡直沒完沒了。
「辦不到。」赤松斬釘截鐵地說,「要不要歸還,不是由希望汽車來判斷的。不管零件是否損壞,它都還是屬於敝公司的東西。你們堅持不歸還零件,難道不怕違反法律嗎?」
澤田用力咬緊嘴唇,沉默不語。
「還是說,要我採取法律手段來解決?」
面對赤松的撕破臉,一直沉默以對的澤田終於低聲說道:「您不願意接受敝公司的誠意,實在令人遺憾。」
「最晚明天,將零件還給我們。明白嗎?」
「這一點,無論如何都辦不到。」澤田堅持不讓步。
「零件的所有權屬於我們。」
「這我明白,可是……」
「那不用說了,只好採取法律手段來解決,可以吧!」
先是沉默了半晌,澤田才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說:「那也沒辦法了。不過,赤松社長您要知道,做出這種事,受到傷害的可是您的公司。一旦鬧上法庭,將耗費多少時間和金錢,我想這不是貴公司負擔得起的哦?」
「你說什麼!」
赤松怒視著澤田正想動手,一旁的宮代睜開眼睛,伸出手製止了他。赤松氣憤地跌坐回椅子上,用氣得發抖的聲音說:「貴公司不歸還零件,想必有其他原因吧。被你們斷定為維修不當的車輛,老實說維修上一點問題都沒有,這一點我有絕對的把握;因此,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讓你們非得用‘維修不當’來栽贓我們不可。我說錯了嗎?」
一改方才拼命想說服赤松時的低姿態,澤田此刻挺直背脊,傲然地與赤松對峙。
「我完全不知道,您說這種話的根據所為何來?」
「就根據你們堅持不歸還零件的態度。你就老實說吧,澤田先生,其實是你們希望汽車本身車輛的結構有所瑕疵,對吧?」
「怎麼可能?」澤田否認,「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然而,赤松接下來的駁斥之詞,卻動搖了澤田臉上堅定的表情。
「真的沒有當然最好,可是啊,希望汽車出品的貨車發生事故,可不只有我們公司這次。好比說半年前,在高崎也發生了類似事故吧?那場事故讓貨車司機受了必須雙腿截肢的重傷,聽說,當時也是在轉彎時輪胎脫落。輪胎這種東西是這麼容易脫落的嗎,澤田先生?貴公司的輪胎難道長了翅膀,會自己飛上天空嗎?」
凝視著赤松的澤田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
「那個新零件你帶回去。回去之後,跟你上司再好好談一次吧。如果你們認為自己真能拒絕歸還零件,那就大錯特錯了。別以為對手是中小企業,就瞧不起對方!」
赤松說著,用力踹了椅子一腳。
離開赤松貨運後,坐在麵包車副駕駛座上的澤田,始終一臉不悅地沉默著。
交涉結果不順利也是原因之一,然而最讓澤田憂心的,卻是赤松提起了群馬高崎的那場事故。
赤松不但已經得知那場事故,而且還認為那件事與這次的母子死傷事故之間必有關聯。事態發展令澤田大受打擊。
這一狀況也代表著,原以為澤田能說服赤松接受零件不歸還事實的質保部……不,該是說希望汽車打的如意算盤失算了。
這兩件事故都被當成獨立個案處理,本來不應該會被聯想在一起的;然而,這樣的聯想偏偏就從赤松的口中說了出來,這使得原本就打心底不信任質保部的澤田,更加感到危機重重。
麵包車載著沉重的零件,穿梭在世田谷的住宅區間。澤田一邊望著車窗外不斷流逝的高階住宅區,一邊思考起現在希望汽車所處的狀況。
乍看之下,希望汽車或許像是航行在風平浪靜海面上的大船,但事實上海面下的旋渦早已越卷越大。突然,赤松的話在他的腦海中甦醒。
所謂的中小企業啊,就像這樣時時刻刻都走在鋼索上啊!
然而,對一直難以忘懷三年前那場噩夢的澤田來說,走在鋼索上的並非只有中小企業啊。
大企業其實也一樣,時時走在危險的深淵邊緣。就像現在,如果被社會大眾發現公司和三年前一樣隱瞞召回的話,那麼本來就已面臨業績不振的希望汽車,鐵定會馬上完蛋。身為直接面對顧客的客服策略科科長,澤田比誰都能深刻感到這種切膚之痛。
現在這個社會,企業的生存之道確實正在改變。
當發生對公司不利的事時,與其一味隱瞞,不如誠實公開反而能博得顧客的信任。這個道理不只限於汽車產業,而是所有企業都適用。相反,一旦有舞弊、失誤、產品缺陷等情況發生,要是遭到外界揭發的話就沒救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自行公開並且謝罪,將會遭到嚴厲的批判。
回到公司後的澤田,對北村交代一聲「我去一下質保部」後,就快步離開了銷售部辦公室。
來到位於不同樓層的質保部辦公室,澤田粗魯地開啟門,直接朝最裡面的室井座位走去。
正在閱覽檔案的室井一察覺澤田的身影,臉上便露出嫌惡的表情。
「那件事辦得如何啦?對方接受我們的條件了嗎?」
澤田狠狠地瞪著室井說:「赤松那傢伙已經查出群馬那件事了。看樣子,他也發現了那件事和他那場事故之間有所關聯。」
室井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似乎很不安地伸出中指推了推眼鏡。
「這兩件事又沒有關聯。」過了一會兒,他才勉強擠出這句話。
「只是表面上看來如此吧?」澤田又冷淡地接著說,「不過,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就我個人看來,那兩件事是有關聯的。」
澤田這麼說完之後,便轉過身背向室井,詢問其他人事故調查報告放在哪個櫃子,然後走到那櫃子前。
「你想做什麼?」室井的詢問中充滿了戒心。
「我想確認一下過去發生過哪些事故。我的個性就是不親自確認就不放心。」
「隨便你。」
澤田沒理會室井口中吐出的這句話,聯絡了北村要他帶推車和空紙箱到質保部,接著便用推車將裝滿資料的紙箱帶走了。
那天晚上過十一點,幾乎所有員工都回家了之後,澤田獨自茫然地環視著空蕩蕩的樓層。
辦公桌兩側,堆滿了從質保帶回來有如小山一樣高的資料,書桌上除了一臺用來做記錄的筆記型電腦之外,幾乎完全被散亂的資料給淹沒。
澤田調查了過去三年間發生過的輪胎脫落事故,總共有二十四件。
其中僅僅只有七件的調查結果是車輛本身的問題,而且七件全部都被質保評估為「s2」甚至「s3」的輕微程度,並下了不需要召回的結論。至於包括高崎那場事故在內的十七件事故調查,得出的結果都歸咎於使用者本身的維修不當。赤松貨運的事故也屬於其中之一,調查內容也已經呈報給國土交通省了。
澤田心想,之所以其他事故都不像赤松貨運一樣形成糾紛,一方面或許是社會普遍對希望汽車這個品牌的信賴使然,另一方面則是對使用者來說,「維修不當」這個結論很難推翻的緣故。
因為維修不當導致輪轂斷裂。
這句話多次反覆出現在交給國土交通省的報告書中。
被資料淹沒的澤田如今已經可以確信。
當隱藏在這堆資料中的事實被告知於世之時,就是希望汽車萬劫不復之日。
10
赤松對「齒輪」這個詞,向來沒什麼好印象。
組織的齒輪,失去控制的人生齒輪。用在這些比喻上的齒輪,就像是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意識,但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它只是一個不斷消磨耗損、微不足道的零件,一旦消耗殆盡了,就只有被捨棄一途。
不過,不管結果怎樣,大家都一樣,都是齒輪。
每個人不管是在公司裡,還是家庭中,都是不可或缺的齒輪,都是被要求持續轉動的齒輪。赤松對齒輪的印象是渺小的、無力的,可是擔負的任務卻又是重大的,而它被要求的,則是精準不失控的精密節奏。
被捲入那場事故之後,原本支撐著赤松不斷執行的齒輪就亂了節奏。
真是不可思議。
一旦齒輪開始失去控制,原本順利的一切都會瞬間跟著變得錯亂。不只是公司,就連家庭也受到波及。
員工們都下班回家後,赤松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陷入沉思。他一邊聽著窗外不時傳來風吹枯葉的聲音,一邊攤開宮代做好的資金週轉表。
和澤田的面談只能算勉強表達了這邊的意思,而且事態也並沒有因此獲得任何進展,赤松貨運的處境甚至可以說反而惡化了。
希望汽車的做法真的很卑劣,但若真要採取法律途徑展開訴訟也的確太花時間,更何況資金也週轉不過來。
就算能馬上爭取到新客戶,等到貨運費進入公司戶頭,最快也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
這樣一想,赤松就發現,自己這個貨運公司已經陷入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為了渡過這個難關,就只有向別人借錢了,否則公司將無法經營下去。
然而,現在根本不可能有哪家銀行會願意借錢給赤松貨運。
從剛才開始,赤松就拼命地設法打消腦中浮現的念頭。
地下錢莊。
「真的要向地下錢莊借錢嗎……不行。絕對不能和地下錢莊扯上關係。」
兩難的抉擇,讓赤松陷入掙扎。
赤松貨運的獲利率,只佔總營收的幾個百分點而已。換句話說,就算完成一項營收百萬的工作,公司最終的獲利也就不過幾萬日元罷了。
相較之下,地下錢莊的利息就算便宜一點的也要百分之十幾,以正經的經營者的角度來看,實在是高得不像話。這樣借來的資金即使週轉順利,不僅接下來的獲利全部要拿來還款,一個弄不好,說不定連自己的薪水都得賠進去。
「不過,只要付得起員工薪水的話,倒還是可以考慮……」
赤松如此對自己說著。
這時他腦海中浮現的,是面惡心善的門田和他家那挺著大肚子的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千夏,門田都叫她小千。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後,他們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
如果自己不能保護他們,還有誰能保護他們呢?赤松在心裡這樣想著。然而,現在去向地下錢莊借錢,真能稱得上是保護員工嗎?門田他們揮灑汗水努力的成果,就要變成高利貸的利息,白白落入地下錢莊的口袋了嗎?身為經營者,自己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赤松感到萬分懊惱。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將赤松的思緒拉回現實。
「前幾天讓您遠道而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高崎的兒玉。」
兒玉?一瞬間赤松還搞不清楚對方是何方神聖,不過一聽到「高崎」兩個字,他就想起來了。原來是高崎市內那位兒玉通運的兒玉社長,也就是那起貨車事故的……
「啊,我才不好意思,前些天謝謝您了。」
赤松握住話筒,挺直了背脊。
「是這樣的,中午接到貴公司人員打來的電話,不過我剛好外出不在。」
「電話?」赤松並沒有打這通電話,那會是誰呢?
「是一位鳥井先生打來的。我公司負責業務的人接了電話,然後問我能不能跟您聯絡一下。」
鳥井……他怎麼會打電話到兒玉通運去呢?赤松一頭霧水,只能先含糊回答:「原來如此,不知道鳥井打電話到貴公司是為了……」
兒玉的回答出乎赤松意料。
「他是打來詢問敝公司可否外包業務給貴公司的。聽起來,鳥井先生似乎已經跑了許多家和敝公司規模差不多的公司詢問過了。剛好敝公司的業務負責人知道您上次來訪的事,於是便向我報告,讓我和您聯絡一下。」
「是這樣啊……」
赤松愕然無語。兒玉通運和赤松貨運並無業務往來,過去也只有在社內會議中略微提過幾次而已。沒想到鳥井這麼努力爭取業務,一定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兒玉社長,明知您這麼忙還讓您特意跟我聯絡,真是非常抱歉。」赤松隔著話筒,深深地對兒玉鞠躬致意,「說來丟臉,由於事故的影響,敝公司的業務量大減,所以我才吩咐業務員多去外面爭取單子,沒想到會到貴公司叨擾。實在是很抱歉……」
「我才必須向您道歉呢。」兒玉說著,「前幾天赤松社長您來訪時,我自作主張建議您去查明事故的真相,卻沒顧及才剛發生那樣的事故,貴公司一定正處於十分艱難的階段。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請貴公司那位業務人員再來我這裡一趟,我會盡可能協助貴公司擴充套件業務的。」
完全沒想到兒玉會提出協助的意願,赤松不禁感到誠惶誠恐,打心底發出感謝之辭:「真的太謝謝您了!」
「雖然不能說是交換代價,不過我倒真的想請您務必對希望汽車這件事追查到底。原本說起來應該是由我自己來做這件事的,結果現在卻來拜託您,所以我一定會盡可能給貴公司提供協助。雖然敝公司出事時我沒能調查到最後,但這次我相信,您一定能查明真相的。電話裡不好說,總而言之,還是和貴公司的業務當面詳談,看看能從哪裡著手吧!」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也會偕同鳥井一起出席,還請您多多指教。兒玉社長,太謝謝您了!」
赤松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著。
兒玉社長打算提供給赤松貨運的,是從前橋到川崎之間路段的大型貨物運輸工作。雖然這是兒玉通運的大客戶所委託的運送貨件,但因為車輛調配的關係,兒玉通運無法自行承擔,所以需要外包。赤松當然二話不說,隔天便陪同鳥井一同前往兒玉通運接下這份訂單。
然而,兒玉社長給赤松的支援還不止於此。
「對了,赤松社長,還有一件事。事實上,和敝公司有往來的銀行,也正好拜託我介紹新客戶,不知道您有沒有意願?」
赤松再度愕然。別說有沒有意願了,根本是求之不得。
只是,雖然介紹人兒玉通運是足以信賴的優良企業,但對方銀行願不願意和現在的赤松貨運往來還是個問題,畢竟連過去主要往來的東京希望銀行,都已經棄赤松貨運於不顧了。
隔天,正當赤松還半信半疑時,他接到了由兒玉社長介紹的榛名銀行蒲田分行打來的電話。
日式屋脊兩端裝飾用的大瓦,多半雕刻成猙獰可怖的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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