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們還錢。」
「啥?」瞬間,宮代也愣住了。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於是又問了一次,「您剛才說什麼?」
「要我們將融資金額全數歸還,就是來說這個的。」
「這是怎麼回事?」
赤松一面對宮代說明,一面感到難以遏制的怒氣與悔恨。
「原本還以為事情不會更糟了,沒想到我錯了。」
臉色蒼白的宮代,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也顯得狼狽不堪。
「怎麼辦,社長?現在銀行這麼做簡直是——」
「這是找碴兒啊。」赤松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吐出這句話。
「整個希望集團都與我們為敵,而且還不容我們不接受。」太多不合道理的事情,令赤松無言以對,「不過只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正義在我們這一方,你說對吧,宮老!可惡,真的太令人生氣了!」
赤松想故作輕鬆,卻反而更感空虛。在他臉上浮現半哭半笑的表情,但勉強裝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地,只剩下空無的視線,望著方才兩個銀行職員所在的位置。赤松就這樣佇立在原地,沉默不語。
7
「那太糟糕了。」榛名銀行蒲田分行的進藤科長,聽了赤松敘述之後,表情嚴肅地這麼說。
那天下午,因為剛好去拜訪蒲田附近的客戶,於是赤松便順道去了一趟榛名銀行,並將東京希望銀行回收債權的意見告知了進藤。
宮代說這件事不能瞞著榛名銀行,而且赤松也不想欺瞞對方。
雖說赤松當然明白說出這種事,對自己毫無益處。
「現在和東京希望銀行中止合作關係,對於在貴行進行的融資審查,是不是會有不良的影響?」
面對無精打采這麼說著的赤松,進藤卻意外地提出另一件事。
「不,和東京希望銀行中止合作關係的事對審查倒不至於有壞影響,只是我還擔心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您剛剛提到,東京希望銀行說要寄出賬單吧?」
「是啊,他們是這麼說了。」
「可是不用說,赤松社長您並不打算按照那封賬單來歸還借款吧?」
「不,雖然說我對東京希望銀行的做法感到火大,但要是有錢我當然願意還。只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進藤點頭表示明白,又再問道:「那您可知,到時候東京希望銀行將會使出什麼手段嗎?」
「手段?」
「沒錯,債權回收的手段。這是我的推測,不過從對方寄出賬單那一刻起,赤松先生您原本的還款期限就失效了,接下來東京希望銀行所採取的手段,一定會拿您在那邊戶頭裡的存款來與融資還款額相抵。」
赤松啞口無言,望著進藤。
「相抵?也就是擅自挪用我的戶頭嗎?」
「因為寄出賬單後,赤松先生您原本享有的還款期限形同虛設,而東京希望銀行又要回收這筆款項,所以他們一定會馬上就這麼做。我記得沒錯的話,您在東京希望銀行戶頭裡還有兩千萬日元的定存和已歸還資金吧?而且到了二十日,客戶那邊的匯款也會進來。」
「您說得沒錯。」
「要是這些錢都被對方以抵賬形式取走,那事情就很嚴重了,赤松先生。」
赤松仰天無語。
「進藤科長,能請您教教我嗎?我該怎麼做才好?」
進藤露出為難的表情。
「總而言之,請先將客戶預定匯款的賬戶從東京希望銀行移到其他地方。能請您改成敝行嗎?」進藤說,「接下來,就只能祈禱改匯入本行的款項,不要被對方申請扣押了。」
「萬一、萬一對方真的那麼做了,還有其他方法可行嗎?希望不要影響到貴行現在正對本公司稽核中的融資款,要是沒有這筆錢,本公司就……」
赤松咬緊嘴唇,再也說不下去。
然而,「真的很難啟齒,可是……」進藤毅然決然地望向赤松說道,「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那一切將無法挽回。」
一陣如鉛塊般沉重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最後還是進藤先打破沉默,激勵著赤松:「現在只有先忍耐了,赤松社長。」
「只要等《週刊潮流》那篇爆料出來,狀況一定會有所改善,而發生事故真正的過失在誰身上也能判明。只要確定問題出在希望汽車,赤松社長現在被加諸的嫌疑就能洗清了,不是嗎?」
「您說得是。」
雖然難以肯定報道會對事態帶來多大的影響,但赤松也只能點頭同意。現在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我們就先等吧,赤松社長。」
進藤如祈禱般這麼說。
「融資是否會在報道公開之後才通過?」
打從心底裡湧現的不安,讓赤松發出如同呻吟般的語音。那篇報道預定在下週一,也就是十九日公開,而隔天二十日就是赤松貨運的發薪日。將這次的薪水發完後,赤松貨運的資金也將完全枯竭。
如果無法獲得榛名銀行這筆融資,赤松貨運在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將會面臨公司創立以來第一次的跳票。一旦事情演變成那樣,一切就都完了。
赤松將會失去所有財產,害員工們失業流落街頭。赤松內心的危機感,有如即將炸裂的氣球般不斷膨脹。非得想辦法不可,但他卻只能焦急地等待。不管是融資也好,報道也好,所有能決定赤松命運的事物,都不在這雙手能掌控的範圍之內。
「報道不是決定融資與否的絕對條件。很遺憾我無法給您肯定的答案,但我保證一定會努力促成,也請您務必瞭解。」
「那是當然。」
說完,赤松對進藤深深一鞠躬,便離開了榛名銀行蒲田分行。
8
「你要去商品開發部……」
隔著桌子,對面的小牧因這意外的訊息而僵住了。接著,從他臉上顯露失望的表情。
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只有店內嘈雜的鼎沸人聲仍舊流動著。桌上的餐點和酒都成了無意義的擺設,周遭的色彩瞬間轉換為孤獨的灰色。
受不了壓在胸口的尷尬,澤田像是要擺脫束縛似的舉起啤酒杯。但這只是企圖化解氣氛的無意義舉止。
當晚,是澤田主動邀約小牧「去喝一杯吧」。小牧原本一定期待澤田即將報告關於揭發隱瞞召回一事的新進展,對於不得不說出即將奉調商品開發部之事的澤田,今晚的酒席只有痛苦可言。
小牧的反應可想而知,畢竟澤田這次的異動任誰看來都不尋常。才剛當上客服策略科科長不久,還未做出明顯成績就又調動到其他部門,就常識而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有你的人事異動令。」這麼說著的野坂訝異的眼神還留在澤田腦海,還有他神情肅穆的那句提醒「你要拒絕也可以哦」。
希望你拒絕——野坂的表情告訴澤田,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這時,澤田問了一句話:「花畑部長怎麼說?」
「部長說,這事關乎你的將來,所以當然會尊重你的意願。站在銷售部的立場,當然不願意痛失你這樣的戰力,可是也不會刻意挽留。」
罪惡感使澤田表情扭曲了。
「你真打算接受?」已從啤酒換成日本清酒的小牧,將小酒杯放在桌上這樣問著。
「我要接受。」
澤田一這麼回答,小牧眼中就像下起了今年冬天還未下過的細雪。在那眼神之中,映照著冰冷而毫無暖意的景色。
「你做到一半的工作怎麼辦?」小牧斥責道。
「就算我調到其他部門,告發書還是會留下來。不管我人在銷售部還是商品開發部,這事實都不會改變,因為那份告發書是以我個人名義,而不是以銷售部的名義提出的啊。」
這番話雖是對小牧說的,其實卻是用來說服自己。
「你那隻不過是藉口而已!」小牧的指摘如針般,刺入澤田心裡。
「你怎麼會變得這麼糟糕啊!田穀部長是狩野的親信,你現在要去的地方,等於是狩野的掌心裡。你以為到了這種地方,還能順利推翻狩野嗎?澤田!」
商品開發部的部長田穀,正是在狩野的大力提拔之下,趁三年前那場醜聞發生時坐上部長位置的。
「我又不是為了解決公司裡這些內政鬥爭,才進希望汽車的。」
澤田豁出去,不講理地說。這句話也不僅是對小牧,更是說給自己聽的。太痛苦了!
「說不定,這正是狩野的陷阱。」小牧一針見血的這句話,令澤田頓時陷入沉默,「聽我說,澤田。商品開發部說不定只是為了封住你的嘴而丟擲的誘餌,簡單來說就是要引誘你墜入他們的彀中。這樣真的好嗎?你就要這樣把靈魂賣給惡魔了嗎?你為什麼要和自己正在討伐的罪惡起舞呢?只要有狩野,在希望汽車就不會有將來,這不是你說的嗎?」
「我說了,我還是我。就算調到商品開發部去,我也不會把良心賣掉。」
「怎麼我看起來不是那樣的。」小牧將苦澀的現實推到澤田眼前,「澤田啊,當你接受對方邀約時就輸了啊!你真的願意這麼做嗎?就這樣被狩野摸摸頭乖乖跟著走?不是吧?你告訴我不是啊,澤田!」
看到小牧露出懇求的眼光,澤田不停用力握緊酒杯。低頭看了一眼殘餘的半杯啤酒,他又將眼光放回小牧身上。
「商品開發,是我的夢想啊!」
剎那間,小牧臉上的表情完全凝固,好長一段時間,他只是愕然地望著澤田。
「是嗎?夢想是嗎?那還真了不起呢!」小牧自暴自棄地拋下這句話後,便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聽我說,小牧。」澤田忍耐著說,「我想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新的車種。那是孩提時代以來的夢想,而現在我有機會實現了。終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了。不管有什麼理由,我實現自己的夢想有什麼錯?」
小牧挑釁的視線瞪著澤田。
「我告訴你一件事,澤田。」小牧說,「夢想這種東西啊,握在手中的瞬間,就會變成現實。你或許很慶幸自己能進入商品開發部,可以從事你擅長的營銷工作,可是啊,要知道希望汽車所處的立場依舊不變,只要別人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推下懸崖。你想在這種搖搖欲墜、什麼時候會自取滅亡都不知道的組織里追求夢想,根本是本末倒置。你所謂的夢想哪是什麼夢想,只是海市蜃樓罷了。當你伸手去抓的瞬間,它就會化成泡沫消失,而當你察覺的時候,你也已經落入敵人手中了。那是誘惑你的陷阱啊,醒醒吧,澤田!」
「那你為什麼不去做?」澤田沒來由地感到憤怒,「既然你這麼關心公司的危機與將來,你去告發就好了啊?只會說為了家室不能冒險的傢伙,哪有資格說這種風涼話!」
「你說得對,我承認。」小牧也不甘示弱地回應,「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成不了大器,所以才會那麼尊敬你。結果呢?你太讓人失望了。什麼商品開發啊!事到如今自己平步青雲,還真是恭喜你哦,澤田!」
小牧說著,一口氣喝乾店員剛端來的酒,然後一邊瞪著澤田,一邊舉起袖子擦乾濡溼的嘴角。
9
這玩意兒未免太草率了。
隔著桌子與希望汽車的三浦對坐,井崎好不容易才忍下將這句話說出口的衝動。
三浦說,他們在一週前好不容易取得董事會的同意,促成這份重新擬定的事業計劃,但井崎讀完這份套句三浦的話來說,是由「各相關單位連續熬夜趕出來」的速成報告書之後,差點脫口而出的第一印象卻是「這根本就是外表放大的中小企業搞出來的玩意兒」。
這份報告書的內容就是那麼草率。
然而,三浦臉上卻掛著自我滿足的表情,彷彿說著「數字什麼的,要怎麼改就能怎麼改」。
或許真是這樣吧。
井崎聽過這樣一個說法:「財務上的損益,其實就看如何解釋而已。」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要換個角度、改個解釋,損益數字其實可大可小,甚至連赤字都可以調整成黑字。
更別說還只在事業計劃的階段,擬訂計劃的人高興怎麼寫都可以。
一開始必定會擬出一份「絕對目標」的黑字計劃吧;然而,當開始不確定目標是否能順利達成時,只要改口為「部分黑字」即可,而當進一步面對落實與否的質詢時,又只要再將目標改為「縮小赤字漲幅」,就能輕鬆過關。
現在希望汽車再次提出的這份事業計劃書,正是依循此種朝令夕改的模式,完全依照結果調整目標所做出來的東西。
仔細看這份計劃書的內容,原本達成黑字的時期,已從當初提出的下一季延期為再下一季,再加上毫無落實跡象的裁員方案以及所謂「具有改善效果」的成本削減額,就是這些東西而已。
「這種東西根本是垃圾吧!」可以的話,井崎還真想這麼說,然後一把揉爛這份報告書。不過,最後他只是淡淡地說:「總而言之,讓我們先研究一下這份計劃書的內容吧。」
三浦也似乎放下了一顆心。
「那就拜託你啦,井崎先生。不然,這次的事情可已經讓我們狩野先生相當火大了喲。」
狩野火大又如何!井崎強忍嗤之以鼻的衝動,故意語帶諷刺地說:「沒想到對目標的預測前後相差竟然這麼大,真是令人相當驚訝呢。改成這樣,那麼最初那份計劃不是白做了嗎?」
「不,這一切都在預期之中。」三浦說。
「預期之中?您是說這份新的事業計劃書嗎?」
「是啊。上次提出的事業計劃書的數字是接近預測值的上限,而這次提出的則是接近下限,如此而已。所以一切都還是在預期之中。」
「貴公司的預期數值範圍還真廣哪!」井崎忍不住譏諷,「不過,雖然提出的是接近下限的預測值,實際上的成績一定不會是這樣吧?相信貴公司必然會努力接近上限目標,甚至超越目標數字。只是為了實現這一點,必須拿出前所未有的嶄新策略,這點不用我說吧?」
「那是當然。」三浦眯起眼睛,露出狐疑的表情,「你該不會是懷疑本公司提不出高明的經營策略吧?」
就是這樣子沒錯——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井崎還是忍了下來。他在心裡想著,自己可真是越來越有耐性了。
「高明與否,我想不是現在能判斷的。比起這個,我比較在意的是這份計劃書可執行的程度有多高。」
「看來你還是不信任我們吧?」三浦露出難以置信的誇張表情。
這個白痴……井崎心想,我才難以置信呢!一再往下修正目標的計劃書,還敢提什麼信任與否?
於是井崎閉上嘴不再回應,低頭瀏覽著事業計劃書。
這時他突然發現,這份報告書裡省略了一件足以左右經營方針的要素。
「關於那件事,貴公司打算不予置評嗎?」
不知是否刻意裝傻,只見三浦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週刊潮流》的報道啊。公司內部調查結果如何了呢?」
「當然調查過了。計劃書內之所以沒寫上,就是因為無須特別提出來。」
「無須特別提出來?」
井崎再次凝視著三浦那張平平板板、不帶絲毫感情的臉。想起日前造訪東京希望銀行的榎本那充滿自信的態度,他不禁追問:「敢問貴公司進行了哪些調查呢?」
「我們詢問過各相關部門,確認了報道內容並非事實!」三浦用冷淡的語氣,斬釘截鐵地做出回應。
「詢問?就只有這樣?」對希望汽車輕忽事態的做法,井崎不由得感到驚訝,於是又問,「然後呢?至今希望汽車對這些事故究竟掌握到什麼程度?發生事故的原因又是什麼呢?用了哪些方法,由誰來驗證過這些事故原因,這些不都應該經過更客觀公正的調查嗎?」
榎本手頭就有他親自調查的事件名單。一邊是對自家公司生產的貨車事故毫不在乎的員工,一邊是對事件表現關注與執著的週刊記者。希望汽車如何能有勝算?
「不過我想,你應該沒資格插嘴這些事吧?」自尊受傷的三浦對井崎提出反擊。
「有沒有資格還不知道吧!」井崎激動了起來,「等《週刊潮流》的報道出來後,你要怎麼提出反駁?事前明明已經得知訊息,卻還只是口頭詢問相關部門草草了事,光憑這種輕率的做法,就敢判斷報道內容並非屬實?你們這種態度,又要如何說服看了報道之後不再相信希望汽車的民眾?」
相較於井崎的危機意識,三浦則是輕蔑地笑了起來。對井崎的怒意有如火焰般,從那雙可憎的狐狸眼中噴發而出。
「那種報道,究竟能不能順利刊登還不知道呢。」
三浦這種愚昧到無可救藥的態度,令井崎不由得氣急敗壞,他連珠炮似的大喊:「三浦先生!請您認真一點看待這件事好嗎!事故的原因出在希望汽車製造的貨車上啊!為此已經死了一個人了!」
井崎忘不掉第一次讀到那篇母子死傷事故報道時內心的衝擊,也忘不了榎本那份名單上出現的「死亡」字樣。人命究竟有多貴重,這個叫三浦的男人一點也不明白——不,不只是三浦,希望汽車公司全體都不明白。對這個眼中只有自己的自大企業來說,即使有人因此而喪失了性命,還是可以認為與自己無關而不屑一顧。
「死亡事故?哦,你是說橫濱母子死傷事故啊!」三浦彷彿說著無關痛癢的小事,「那起事故的原因是維修不當哦。而且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吧,被害者正對那家貨運公司提出訴訟。這責任很明顯在對方身上嘛!」
當然,井崎也聽說了這件事。
「會被提出訴訟也是當然的。明明就是維修不當肇事,卻還為了推卸責任來向本公司要求歸還零件,那個經營者根本就是流氓無賴嘛!」
那「像無賴般的經營者」也在幾天前,就希望汽車針對零件歸還問題提出訴訟。雖然這則新聞篇幅不大,但已經引起媒體關注也是不爭的事實。
井崎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個事件已經引起社會關注了。不管是《週刊潮流》的報道,還是貴公司與貨運公司之間的興訟,貴公司的反駁都能確實站得住腳嗎?如果沒問題的話,週刊雜誌就算了,為何說服不了貨運公司呢?」
「因為對方是無賴啊!」三浦不由分說地回答,「公司撐不下去了,就想到把責任轉嫁到本公司來。一定是這樣的嘛!」
「貴公司對這家貨運公司做過徵信調查了嗎?」
「當然。不就是位於世田谷的一家小公司嗎?」三浦顯露出對赤松貨運完全輕蔑的態度,還順便加了一句,「聽說他們的主要往來銀行還是貴行呢。」這件事井崎倒是第一次聽說。
「好像是自由之丘分行吧。我是不知道和貴行的交情如何,總之是一家惡劣的公司啦。」
結束和三浦的會面後,井崎前往融資部。
找到任職於融資部的友人今中鬱夫後,井崎出示手中那份歸檔在希望汽車資料夾裡的新聞剪報。
「聽說這家公司和自由之丘分行有往來,知道是誰負責對接嗎?」
「自由之丘分行應該屬於第三事業群……喂,玉置!」
今中對鄰座的男人出聲問道:「自由之丘分行是你負責的吧?這位是營業總部的井崎調查委員,他有些事想問。」
將井崎交給玉置後,今中便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主要負責中小企業授信工作的融資部門,就像是銀行裡的工廠。井崎一邊感受著融資部殺氣騰騰般的工作氣氛,一邊問玉置是否知道赤松貨運這家公司最近的動向。
「哦,就是引起事故那家公司啊!」玉置馬上有了反應,「那家公司應該快垮了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玉置拿出自由之丘分行的資料讓驚訝的井崎看,那是自由之丘分行長的電子裁決書。一眼瞥見上方的標題寫著「回收方針」和兩天前的日期,井崎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回收……業績嚴重惡化到這個地步嗎?」
「聽說已經無法避免赤字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是合規。自由之丘分行的預測是,該公司負責人即將因業務過失致死遭警方逮捕,如此一來,公司也唯有破產一途。」
「但現在應該還沒被逮捕啊?」
「田坂先生做事很嚴格,他的原則就是回收要趁早。這我也是聽來的,不過據說他在擔任難波分行長時,曾有一家往來公司的社長因欺詐被捕,而在逮捕之前就曾利用本行的融資作為籌碼進行欺詐。」
這件事井崎也略有耳聞。那是一家惡意不動產業主,利用向銀行融資來的資金取信被害人,藉以詐騙土地權狀而引發的刑事案件。
「結果,雖然因為融資手續沒有問題,當時的分行長田坂也不需負擔刑責,可是在那之後,他對這類事情就變得非常神經質。我想,他或許也想借此證明他的工作在合規上是沒有瑕疵的吧?」
「那為了分行長個人的原因而被迫還款的公司,也未免太可憐了吧!」
井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位田坂分行長就是這種人啊。不管往來物件有什麼苦衷,他都不為所動。」
「這太過分了吧……」
玉置想了想又說:「這家赤松貨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他們現在和希望汽車之間有點糾紛。」
井崎請玉置找出記錄著赤松貨運詳細業績的資料,開始瀏覽了起來。
關於事故的第一份備忘報告,日期是事故發生的隔天。在這個階段的報告中,分行長就已經指出了合規的問題。從報告上追加的幾點內容,井崎也得知了事故發生後赤松貨運所面臨的是何等苦境。
社會輿論、重要客戶的背離、往來銀行以合規為由拒絕融資……
雖然中小企業的經營本來就如履薄冰,但誰能料想得到十月發生事故之後,這家公司的命運竟會惡劣至此。現在的赤松貨運不但失去社會信用,因融資失敗而苦於週轉不靈,還必須面對東京希望銀行回收方針之下的催款。即使如此,赤松貨運依然勇敢地面對一切。
「赤松貨運這家公司,過去可曾延遲還款?」井崎問。
「沒有。」玉置回答,「不過聽說這個月的資金週轉情形相當不樂觀。事實上,他們上個月就已經很慘了,好像是往來廠商答應讓他們延期付款,才總算平安度過。」
「其實我覺得再多提供一點協助給他們也無妨啊。非這麼做不可嗎?赤松貨運只有和本行單一往來吧?」
玉置也垂下兩道八字眉,苦著臉說:「是啊,我和你的看法一樣,可是還必須尊重第一線分行的意見。赤松貨運瀕臨破產也是不爭的事實,如果這邊提不出足夠的材料,實在難以說服分行撤回回收方針。不得已也只好同意了。」
自由之丘分行判斷赤松貨運不合規,實在言之過早。赤松貨運承受的是誣陷與冤罪,卻遭受東京希望銀行回收方針的對待;然而,井崎卻無法對這家公司伸出援手。自己所在之處與自由之丘分行,除了公司名稱之外沒有任何連線點,所以井崎也只能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這件事發生。
只希望真相大白之前,赤松貨運可以撐得下去。然而現在看來——
有什麼開始失去控制了。
回到辦公桌前,井崎望著桌上的月曆,最後目光猛然停在下週一,寫著「19」這個數字的日期上。
這天應該就是《週刊潮流》刊出醜聞報道的日子。
究竟到了這天,事態會演變成什麼樣子,而希望汽車在面對社會大眾洶湧而至的質疑時,又會採取何種態度面對?
榎本的報道是否真能擁有瞬間摧毀希望汽車事業計劃書的威力呢?
在目睹這一切發生之前,井崎無法完成提案書,就連一行都無法下筆。
帶著鬱悶的情緒,井崎將那份事業計劃書丟進待辦事項活頁夾。
10
「今天謝謝各位,犧牲難得的假日來此聚會。」
這天不巧的又是個壞天氣,天空下著冰冷的凍雨。一邊聽著班主任坂本老師用生硬表情說著的開場白,一邊朦朦朧朧地從五年級教室裡望著窗外被陰鬱雨雲覆蓋的天空,赤松心想,昨天的晴天簡直就像是謊言一樣。
教室裡,五年級二班四十個學生的家長几乎都到齊了。或許是假日的關係,出席者當中不乏父親的身影,使得今天的班級會議和平日的家長會瀰漫著不一樣的氣氛。包括自己在內,身材高大的父親們坐在小學生用的椅子上,看來真是相當滑稽,然而眾人聽著坂本老師報告盜竊事件始末的臉上表情,又是相當嚴肅。
在側耳傾聽班主任老師發言的這些家長之中,引起這場軒然大波的片山淑子也在其中。原本以為她將缺席,但出乎赤松意料,片山穿著平日在校長室見到她時一樣的套裝,坐在教室最後面的位置。她聽著坂本的報告,不時和身邊的真下太太交頭接耳,她那副樣子,根本看不出對自己女兒引起這次事件有絲毫的反省。
這從她在集會開始前,即使看到赤松也不低頭道歉,反而視若無睹別過頭去的態度亦可見一斑。
對片山和真下來說,可能根本不知道禮數是什麼吧!
赤松在心裡這樣想著。
說起來,這天的集會原本是在片山的提議之下召開的。她的目的也很明顯,絕對是為了批判學校方面調查盜竊案的做法,以及對她口中的犯人赤松公開問罪。召開這場會議的動機,除了惡意之外沒有別的。
然而,就在集會開始前,校長和班主任老師卻分別對赤松表示,考慮到對學童們的影響,希望不要太詳細提及事件查明後的真相。事實上,就算不在班級會議上發表,根據拓郎的說法,在學校裡同學們也都已經知道了真下和片山所做的事,相信家長們也都聽說了。
今天的集會若只用來撻伐片山與真下不但沒有意義,赤松也認為具體該做的是為了防止再次發生相同事端,最好在集會上呼籲家長們別再讓孩子帶鉅額現金到校。
於是整場班級會議就由坂本老師簡要說明事情經過與今後對策之後,再由倉田校長髮表總結意見。
「那麼,也請赤松會長髮表意見。」
會議開始約莫一小時後,校長請赤松發言。會議過程中既沒有家長提問,氣氛也比想象中和諧,差不多該是結束會議的時候了。
赤松站起身來,先對全體行一鞠躬。
「就如剛才校長先生以及坂本老師所說,這次的盜竊事件詳細情形以及真正的犯人在此就不公開了。只是在此敝人不以家長會會長的身份,而是想以受害者的身份說一句話。」此話一齣,席間便有好幾名家長頷首表示理解,「首先,我必須誠實地說,這一連串的騷動除了造成各位的困擾也令各位擔心外,本人也感到不甚愉快。誰都會有產生誤會的時候,我也明白身為家長想要相信自己孩子的心情。不過,當知道是自己的誤會之後,是否應該對造成困擾的物件致意呢?身為一個家長,同時也身為一名社會人士,卻不懂得這個道理,我覺得這是比較大的問題。」
瞥向臺下家長的最後方,只見片山和真下互望了對方後,同時怒視著赤松。
「我想各位家長一定也都同意,正式向對方道歉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然而,這次事件發生後,肇事者不論是對學校或是對我本人都無任何表示,連一句道歉都沒有。並不是錢找回來就好,更別說在這次事件中錢根本不是失竊,我認為事情應該在正式道歉與反省後,才算真正落幕。我並不強求在今天這個會場獲得道歉,只是我深切認為,這次事件其實正是由家長這種不符常理的心態所造成的。相信不只是我,有相同感想的家長應該也不少吧?我只希望今後不要再發生一樣的事。以上就是我對本次事件簡單的感想。」
在這段簡短的發言之中,赤松異於往常地對片山與真下表現了批判的態度,而從臺下眾多家長的表情也可看出,不少人對這番話頗有同感。可見即使沒有當面明說,不滿「女王蜂」作為的人還是很多。
教室裡充滿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到處都是輕聲的交頭接耳。校長清了清喉嚨後,再次站起身來。
「謝謝赤松會長。那麼,今天的臨時班級會議就到此……」
赤松原本正望著被雨打溼的窗玻璃,聽見校長的話突然中斷,奇怪地轉頭一看,只見校長愣愣地望著教室後方。
站在那裡的片山,正舉手表示打算發言。
「啊,片山太太,請說。」
在校長這麼一說之下,教室裡全體家長都回頭對片山行以注目禮。片山站起身來,赤松還以為她要趁此機會道歉。
「對於赤松會長的片面之詞,我也有話要說。」
片山望向赤松的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追根究底,這次的事件原本不過就是孩子們之間單純的金錢借貸。據孩子們的說法,一開始誰也沒朝盜竊的方向去想。那麼究竟為什麼事態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呢?我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為什麼赤松先生的孩子會被誤以為是竊賊而變成今天的受害者呢?會長您本身對於這一點,難道沒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嗎?」
反省?片山出乎意料的說辭點燃了赤松胸中的怒火。
「我很意外會從會長口中聽到‘不符常理’這種話。日前發生的交通事故,赤松先生的過失導致一人死亡,這件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警方還在搜查中,被害者家屬也提出了訴訟。我想反問赤松先生,你自己的行為是不是才違反常理呢?」
片山露出令人憎惡的表情抬了抬下巴。
「說起來,這次事件的導火線,就是因為我家孩子看不過去你這種不誠實的行為。因此赤松先生,我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向你道歉。相反,該道歉的人是你吧?」
全體家長的目光,此時都集中到赤松身上。其中雖然不乏同情者,但無奈的是也有贊同片山點頭稱是的人,令赤松倍受打擊。
「今天之所以特地邀請各位來參加這場臨時班級會議,其實是出自我的提議。實在是因為校長和老師、當然還有家長會會長都對事件無動於衷,我才不得已提出建言。我想說的是,事件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問題是赤松先生這種不誠實的行為,這種會引起社會批判,甚至遭警方逮捕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擔任本校的家長會會長。在此也希望各位家長好好思考這一點。怎麼樣?各位認為赤松先生真的適合擔任本校家長會會長一職嗎?」
片山頓了一頓,環顧全場後接著說:「還有三個月就是畢業典禮的季節了。在畢業生們踏出校門迎向人生新階段這重要時刻,由赤松會長代表家長致辭真的合宜嗎?有可能即將被逮捕的人,有資格站在臺上對孩子們發表演說嗎?至少就我的認知來看,這是不能接受的事。」
片山說完這番話後,目光再度瞪視著赤松:「赤松先生,我不想在今天的班級會議上對你的會長身份做任何評斷,然而,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說的那麼具備常識的話,請你立刻請辭家長會會長職位。我想在場有許多家長也都如此希望。由刑事案件的嫌疑犯擔任家長會會長,想想就可怕!容許這種事發生,才真的令人懷疑有沒有常識吧!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
語畢,片山憤然回座。
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尷尬的空氣。
赤松握拳的手因憤怒而顫抖。
這實在是太不可理喻了。雖然這麼想,但環顧教室裡不敢正視自己的家長們就知道,即使大多數人都認為片山說得太過分,卻也無法完全反駁她。
「赤松先生,您有什麼話要說嗎?」校長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赤松搖搖頭。
因憤怒而一片空白的腦袋,使得赤松一時之間不知所措,茫然中只聽見校長宣佈閉會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反駁她呢?」
史繪不甘心地皺著眉,這麼質問赤松。回到家後,滿心期待地說著「如何如何」追問班級會議內容的史繪,原本一定以為能從赤松口中,聽到片山和真下在班級會議上被群起攻擊的實況報告吧。
結果,史繪看到的是不愉快寫滿臉上的赤松。察覺到丈夫的異常,又聽他訥訥講完整起事件的經過後,史繪不由得咬緊了嘴唇。
「我也想反駁啊!」赤松說,「可是,就算反駁了又能怎樣?現在不管說什麼都不對。又沒有證據,在人家耳朵裡聽起來只是狡辯而已。」
「可是那件事和這件事是兩回事啊!你說清楚就好了呀。」史繪說,「那個女人以為她是誰啊!先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拓郎當成罪人,現在還反過來要我們道歉?開什麼玩笑,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史繪說得沒錯。
赤松最受打擊的,其實並非片山自私的發言,而是同意她說辭的家長為數不少這件事。
「除了片山之外,還有其他家長認為我不適合任職。」
史繪默默凝視著餐桌。早上十點開始的班級會議,其實十一點多就結束了,但眼前的赤松看起來,卻彷彿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整個人筋疲力盡。
「我並不是貪戀家長會會長的位子。」赤松說,「當初也是大家拜託我才當的,如果現在大家希望我請辭,要我隨時不幹都可以。」
「這樣怎麼行呢!」史繪說,「這樣絕對不行!不管‘女王蜂’說什麼,如果你認為自己是清白的,就不要那麼做,連想都不要那樣想。我求求你,替孩子想想,他們是那麼相信爸爸!」
赤松深深嘆了一口氣。
「赤松貨運受的冤屈一定能洗清的。到時候一定要讓‘女王蜂’和贊同她的家長刮目相看。後天《週刊潮流》的報道就會出來了,不是嗎?把那個寄給片山太太看啊!這樣才能出一口氣。讀了那篇報道,那個女人就會發現自己有多蠢,有多失禮!」
驚訝於史繪竟然這麼生氣,赤松也只能點點頭。
榛名銀行的融資、東京希望銀行的債權回收通告、與希望汽車之間爭執不下的零件歸還事宜、官司……這些乍看之下各不相干的事,現在全都歸納到同一件事上了。對於這個發現,赤松甚至感到一陣畏懼。
沒錯。
星期一,世界就要改變了。
齒輪倒轉,發出尖銳高音切換執行的軌道。這個瞬間即將到來。
而現在,只有靜靜等待那一刻。
聽著史繪繼續發出憤慨的嘮叨,赤松緊緊閉上眼睛。
11
比起下著冷雨的昨日,今天有個更溼冷的早晨。
從星期六早上開始便下個不停的凍雨,一直下到星期天都沒有停止的跡象,到了半夜才總算停歇。
早晨六點半,一如往常起床的澤田,離開妻子還沉睡著的被窩,和平時一樣,自己用平底鍋煎好火腿和雞蛋,並用麵包夾起來。
他將麵包放進大盤子裡,再倒上一杯冰牛奶。
說真的,他不是沒有罪惡感;但是,人生中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同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不管誰說了什麼,或被人怎麼看待,為自己抓住這個機會並沒有錯——澤田這麼想著,壓抑住內心的情感。
他在咖啡壺裡裝了水,放進澤田家必備的一人份衣索比亞咖啡。簡單清洗了盤子和牛奶杯,從玄關拿回今天的報紙,他一邊喝著熱咖啡,一邊瀏覽今天的新聞頭條。澤田讀報的方式是先確認是否有和自己相關的新聞事件,然後才開始挑選感興趣的報道。
然而今天,澤田最先開啟的卻是社會版。
澤田的視線掃過版面的每個角落,確認是否刊載了與希望汽車相關的新聞。為防萬一,同樣的動作還重複了兩次。沒有任何相關報道。確定了這一點後,澤田才開始一如往常地喝著咖啡,隨性讀報,之後比平常提早五分鐘離開家門。
來到附近的車站,澤田站在平常不會停留的書報攤前,口中吐出的氣息化成白煙,空氣冰冷得讓耳朵都痛了起來。
澤田從書報攤架上取下的是《週刊潮流》。從零錢包裡取出三百日元放在店員掌心後,澤田抱著雜誌往檢票口走去。
站在擁擠的月臺上,澤田跳過一班客滿的電車,懷抱些許緊張的心情,攤開剛買的週刊雜誌。
同一時間,東京希望銀行的井崎也在代代木上原站的月臺上等待頭班車。不久,銀色車身漆著綠色線條的電車滑進了月臺,井崎乘上電車。在電車上他讀著的,也不是平常買的《日經新聞》,而是剛在車站小賣店買的最新一期週刊雜誌。
望著封面文字幾秒後,井崎這才急急翻開內頁。這期週刊不乏令井崎在意的內容,像是採訪私立小學入學考的報道,或是井崎偷偷愛慕的女明星緋聞。然而,這時的井崎無心停下目光閱讀這些報道。在開動的電車中,他專心地翻閱雜誌,找尋他想看的目標。
幾分鐘後,坐在逐漸擁擠的電車裡,井崎露出了一臉茫然的神情。
昨晚,鑽進棉被裡好久之後,赤松都還聽得見庭院裡的雨聲而難以入眠。其間,腦海中不斷浮現各種事物。接到事故報告的那個瞬間、柚木家的喪禮、被害者的遺照、與希望汽車交手的種種過程——腦海中,許許多多的人事物和言語片段,不斷浮現又消失。
怎麼可能睡得著。
現在,赤松正站在人生的關卡上。
不只是赤松,史繪和孩子們、赤松貨運的員工們,大家全都站在人生的交叉點上。
今天早晨發行的《週刊潮流》,究竟會刊出怎樣的報道呢?儘管不論怎麼想都沒有答案,但赤松還是忍不住在腦中推測起那內容來。
這一期,或許會在封面上大大地以「希望汽車隱瞞召回醜聞」作為頭條吧!報道中會對希望汽車投以什麼樣的懷疑,又會怎麼描述赤松貨運呢?不同程度的描寫,對事件造成的影響程度也會大不相同。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那就是這篇報道無論如何,都不會對赤松貨運帶來負面影響。否定維修不當的說法,對形同孤立無援的赤松貨運來說,無疑是一股強力援軍。
當然,希望汽車的態度一定不會因為這篇報道而馬上改變。以合規為由拒絕融資的東京希望銀行也不可能馬上撤回方針。被害者家屬柚木雅史,是否會因這篇報道而考慮撤銷對赤松的提訴也未可知。
然而,對於那些一口咬定赤松過失的人,這篇報道毫無疑問,至少會激起一點漣漪。
赤松就這樣,在幾乎一夜無眠的狀態下,迎向令人緊張的早晨。
早晨六點天色還暗時,赤松就已經起床,攤開從玄關取回的報紙。身體的疲倦絲毫沒有恢復,心情依然沉甸甸地如同鉛塊般壓迫著胃部。隔著蕾絲窗簾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赤松自己泡了杯咖啡喝了起來。
就這樣,十二月十九日的這天早晨,赤松家乍看之下與平日無異地揭開了一天的序幕。史繪叫醒了孩子,一路手忙腳亂到七點。
只是,看似平穩的外表下,依然看得見不同以往的特殊之處,好比史繪不時顯露的不安表情,以及赤松眉頭深鎖的側臉。孩子們敏感地察覺到這些,比平常快速吃完了早餐,便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上學去了。
「這天終於來了。」赤松換上西裝打好領帶時,史繪這麼說。
「總覺得好害怕。」蒼白著一張臉,史繪抱住自己的肩膀說,「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卻像託付給了陌生人。不是我們自己,而是別的誰。」
赤松強撐笑容。
「只是一篇週刊報道,別說得這麼嚴重啦!」
但事實是,就連赤松自己也無法認為那「只是」一篇報道,卻不得不裝出輕鬆的語氣。
「也是啦。」
史繪回答著,開始收拾起餐桌上吃剩的食物和碗盤。忽然來襲的緊張感造成胃酸翻湧,赤松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不然,你陪我一起去買吧?」
對這個提議思索了一會兒,史繪最後說:「還是算了。」
「我最怕這種場面了,你知道的吧?就像看榜單的時候那樣總是好緊張,緊張得肚子都痛了。你打電話給我好嗎?如果報道的內容是好的,我可以告訴朋友。」
「我知道了。」
步出家門,赤松朝每天前往公司時的相反方向走去。整個東京沉浸在昨夜的寒氣之中,早晨也因夜半的冷雨而持續寒凍,路面像鍍上一層亮膜似的閃閃發光。
大衣加上圍巾,手裡提著公文包,腋下夾著《日經新聞》的赤松,沿著開始塞車的環狀八號線漫步著。他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便利商店,在那裡買得到《週刊潮流》。
便利商店的招牌慢慢接近。
呼吸紊亂,他感覺自己的視線在重壓之下,驟然變得狹窄。
又不是機器人,推開便利商店門時,手腳的動作卻僵硬了起來。
雜誌架在一進門口的右邊,赤松嚥下一口口水,站在架前。
《週刊潮流》擺在最右邊,三本重疊著擺放。剛上架的雜誌簇新,沒有一絲摺痕的封面一目瞭然。
一個深呼吸,赤松伸出顫抖的手,抽出最外面那本。
剎那間,他的緊張到了頂點。赤松模糊的視線望向封面頭條。然而——
那上面並沒有他所期待的「醜聞」大字。
沒有希望汽車的名字。
沒有。
無法思考,赤松不停顫抖的手翻開頁面。
刊頭報道是國會議員的貪汙事件,接著是業績不振的知名電機廠商的裁員風波。
每翻過一頁,內心的動搖都隨之加劇。到最後,當赤松停下翻閱雜誌的手時,已呈現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的狀態。
赤松期待的報道,翻閱整本雜誌卻是遍尋不著。
他的腦中漸漸明白,一定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為什麼會這樣……」
這句話從赤松口中吐出,聽起來卻像出自別人的低語。
襯衫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啊,社長。我現在人在車站前的小賣店。」是宮代,「《週刊潮流》沒刊出來啊,希望汽車的報道。」
「是啊,我也正在看。」赤松回答。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說會刊在今天發行的這期嗎?」
姑且先走出便利商店,赤松將名片夾裡《週刊潮流》記者榎本的名片取出,撥了上面的手機號。
對方沒有接。
掛掉電話後,赤松想想至少應該留個語音訊息,於是決定再撥一次,改用語音留言。
「你好,我是赤松貨運的赤松德郎。關於希望汽車報道那件事,您上次說今天發行的……」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電話裡響了起來。
「抱歉,我接得太慢了。」
「一早打擾您不好意思。」聽對方的聲音,想必還在睡夢中。赤松不好意思地道歉,「其實,我剛看了最新一期的《週刊潮流》,因為沒看到榎本先生您的報道,所以我想確認一下是怎麼一回事。上次聽您說,應該會刊登在今天發行的這期吧?」
榎本沉默了幾秒,才終於做出回應:
「關於那篇報道……」或許是剛睡醒的緣故吧,榎本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那篇報道放棄刊登了。」
「放棄刊登?」
一聽這話,赤松整個心都涼了。如果那篇報道今天不能刊登出來,一切就來不及了。種種思緒交錯,令他有種快要陷入恐慌的感覺。
「您的意思是,改成下個禮拜刊登嗎?」
好不容易,他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然而,榎本的回答卻出乎赤松意料。
「不,很遺憾,關於希望汽車的報道,在公司判斷下決定不刊登了。不是改下次,而是作廢。」
「作廢……」失魂落魄的赤松口中重複吐出這個詞,「為什麼?您花了那麼多時間心力做的採訪!為什麼,為什麼作廢了!」
陷入自己也難以控制的混亂旋渦裡,赤松對著手機吶喊著。
「很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您的。難得您提供那麼多協助,真的很抱歉。」
「理由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赤松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片墜入絕望深淵的枯葉。
「是上面的判斷。」榎本的語氣混雜著一股焦灼,「請不要再追問了。」
「怎麼可以這樣!我是那麼期待你的報道!我的命運都賭在這篇報道上了!」
「我也很不甘心!」似乎正拼命壓抑著激動的情緒,榎本壓低了聲音,「可是,報道就是被作廢了。您提供了那麼多協助,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已經無話可說。抱歉。」
說著,榎本結束通話了電話。
12
狩野進入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放在待裁決檔案盒中的《週刊潮流》。
那是他要秘書今天一早去買來的。
慢條斯理地坐上椅子後,狩野不疾不徐地翻開雜誌,看了好一會兒。
不久,狩野低笑出聲,同時間桌上電話響起,是秘書打來的內線。
「質量保證部的一瀨代理部長找您。」
「請他進來吧。」
放下話筒,剛好個子矮胖的一瀨也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他一邊跑一邊喘氣,才說了「常董」兩個字,就又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狩野只好默默等他順過氣來。
「關於上次《週刊潮流》那件事……」一瀨才說到這裡,就一眼看見狩野桌上擺著那本雜誌,「啊,常董您也看了呀!關於本公司那則報道,本來不是預定要刊登在這期嗎?我想常董您一定很掛念這件事,所以……」
「我已經看了。你也辛苦了。」狩野不以為意地說著,望著疑惑的一瀨。
「啊,原來是這樣。預定刊登在本期的報道卻沒出現,會不會是延到下一期了?」
「這你大可放心,不會的。」
狩野這句話,令一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狩野接著說:「的確,原本這期雜誌預定要刊登有關我們公司的報道,不過正如你所說,報道沒有出現。而且,這並不是因為刊登日期順延。報道沒有出現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這篇報道,已經被取消刊登了。」
「取消……」一瀨一時之間愣在原地,臉上掛著一個大問號。
「沒錯,取消了。當然,這件事是我策劃的。」
「咦?常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一瀨被引起了好奇心。
「沒怎麼一回事啊。」狩野臉上綻開老奸巨猾的笑容,「只不過是市場原理罷了,懂嗎?」
「市場原理?」
「你想想,這本週刊雜誌是靠什麼經營下去的?總不可能是靠人民的稅金吧?光靠喝露水是活不下去的,就算寫再多自以為清高的報道,沒有錢還是無法生存。要維持一本雜誌,光靠讀者買書是不夠的。」
「您的意思是……」
「當然得靠廣告啊,廣告!」
面對眼前腦筋不靈光的部下,狩野開始感到不耐煩。
「你知道我們一年投入廣告宣傳的經費規模有多大嗎?其中也包括出版《週刊潮流》的潮流社和其外圍媒體。而且不止希望汽車,還有東京希望銀行、希望重工都包含在內,整個希望集團支付的廣告費用是相當龐大的。萬一拿不到這些廣告費,對出版社來說可就相當不妙了。想想看,如果是你會怎麼辦?一篇會帶給整個出版社困擾的報道,有必要堅持刊登到底嗎?」
「這、這麼說來……」總算搞清背後運作的一瀨,吞了一口唾沫後說,「是您對出版社施壓的?」
狩野沒有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了。只要看到他那遊刃有餘的表情,任誰都不會再懷疑這個事實。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一瀨。」狩野總結,「總而言之,現在你需要擔心的,是怎麼做好內部管理,徹底排除危險分子。知道嗎?」
「是。」一瀨說著,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告辭。之後,狩野再次拿起桌上的《週刊潮流》端詳了好一會兒,又翻了翻內頁。確定沒有自己想讀的內容之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本雜誌丟進辦公桌角落的檔案盒。
皮製的檔案盒,表面刻著幾個燙金大字。
「已解決事項」。
13
「可能不行了,宮老。」
宮代沒有回應。
在社長室一片凝重苦澀的氣氛之中,從老社長時代便一直跟隨至今的公司元老宮代,看起來就像是突然間老了十歲。
宮代膚色黝黑的臉上鑲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無奈地望著虛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清了清喉嚨,發出懊悔的聲音說:「最後的希望也斷了啊。」
沒錯,那的確是最後的希望了。
《週刊潮流》的報道。
只要能刊登出來,只要那篇報道能……赤松緊咬雙唇。
門口傳來敲門聲,秋枝拿著一張便條紙走了進來。明明事前已經告訴她自己在開會,不接電話了啊!
然而,一看到字條上的電話留言,赤松感到心臟像被人揪住一般用力緊縮。
那是榛名銀行的來電。
留言內容是:「緊急,請速回電。」
字條上註明,來電者是蒲田分行的進藤。赤松將這張紙條塞進口袋,而在他的口袋裡,已經有兩張相同內容的紙條了。
進藤應該也已經看了今天發售的《週刊潮流》,他的來電十之八九與此有關。事情演變成這樣,榛名銀行做出的結論想必會是拒絕融資吧!
赤松懷著必死的決心問宮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渡過年底這一關?如果榛名銀行真的拒絕融資的話……」
宮代充滿血絲的眼睛幾乎失去了光彩,和赤松四目相對的那幾秒,彷彿時間靜止一般的漫長。最後,就連這位精通資金週轉的公司元老,也只能靜靜搖頭以對。
「真的萬事皆休了嗎?」
赤松默默起身,隔著社長室的窗戶望著冬日陽光照射下,整棟赤松貨運的建築。
這棟建築,是父親赤松壽郎所建立的,至今已歷經了三十多年的歲月,處處都顯出老朽的痕跡。
社長室從父親生前便一直使用至今,所以赤松現在在這裡見到的光景,一定和父親擔任社長的那段時光中看到的一樣。
明明是見慣的光景,現在看在眼裡,卻呈現出一種與過去迥然不同的印象。
這些理所當然存在的人事物,即將從赤松手中溜走、消失。
閉上眼睛,赤松腦海中浮現的是父親白手起家,一個人打天下時的畫面。
父親開的三輪貨車那充滿香菸味的副駕駛座。儀表盤上總是堆滿了各種收據和雜物。從早忙到晚的父親。還沒上小學的赤松常常坐在副駕駛座上,跟著父親四處去送貨。
那是昭和四十年代初期,社會風氣還很悠哉的時代。每到一個送貨地點,卸貨的男人們都親切地歡迎他們。
「赤松先生,今天也帶著小跟班哪!」
被這麼一說就靦腆微笑的父親。
赤松貨運的名號,也是從這時開始使用的。漸漸地,在父親的努力下,公司的事業開始上了軌道;有能力買貨車和僱用員工之後,公司也擴充套件為股份有限公司。父親買下現在赤松貨運所在這塊土地並蓋了公司建築,是在「越戰」結束後的昭和五十年。
赤松上小學時,經常在放學之後來公司玩耍。剛蓋好的赤松貨運簇新明亮,地面甚至還沒鋪上水泥,裸露出原本的灰泥地。每當遇到下雨,總會滿地泥濘,但一遇到連日晴天,又會塵土飛揚。父親購入的中古貨車開了進來,裝貨卸貨又開了出去。每一位員工都身強體健,對年幼的赤松疼愛有加。赤松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當年還是年輕力壯的宮代,午休時間一邊抽菸,一邊在倉庫外陪赤松玩傳接球的模樣。
父親是個頑固而令人敬畏的存在,同時也是個光明磊落、深受眾人信賴與愛戴的男人。
當時幫忙公司會計工作的母親,每天還得兼顧所有雜務,一到下午三點就泡好茶,一邊說著「大家辛苦了,稍微休息一下吧」,一邊發點心給大家吃。
被員工們暱稱為「媽媽」的母親,在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年,也追隨父親的腳步離開了人世。
「小德,公司就拜託你了。」這是母親最後的遺言。
父親和母親過世時一定料想不到,他們胼手胝足創立的公司,竟然會在十年後陷入如此絕境。
「社長,社長……」把赤松從遙遠記憶里拉回來的,是宮代呼喚的聲音,「您的電話,又是榛名銀行打來的。」
握著社長室裡的電話,宮代一手遮住聽筒,用嘴形問赤松:「怎麼辦?」雖然吩咐過不接電話了,但可能是因為同樣的電話實在打來太多次,所以體貼的秋枝考慮到對方的狀況,就將電話直接轉進社長室了吧。
總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
赤松離開窗邊,從宮代手中接過聽筒。一個深呼吸後,他開口說:
「不好意思,讓您打了好幾次電話。剛才我一直在會議中,現在剛結束。」
「《週刊潮流》那件事是怎麼了,社長?」
果然不出所料,進藤的語氣聽來也很迫切。事到如今也無法隱瞞,於是赤松抱定決心說:
「關於那件事,在電話裡也不好說明,我現在過去拜訪您方便嗎?」
「好的,您來沒問題。事實上,我打電話來也是有事告知:今天早上,銀行總部會在相關部門的聯席會議中,決定您這次融資稽核的結果,我想大概今天中午之前,結論就會出來了,所以才急著打電話通知您。」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原來如此,那麼我現在就從公司過去,麻煩您了。」
手還握著話筒,赤松深深地低頭一鞠躬後,才將話筒放下。
「我去一趟榛名銀行。」
宮代緊張地望著赤松,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說些激勵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赤松給這位元老員工一個「什麼都不必說」的諒解笑容後,便離開了公司。
步行到等等力車站,搭上東急線朝蒲田前進的這段時間,即使眼神看著窗外,赤松卻對沿路的風景完全視若無睹。腦海中不斷湧現的,只有十月發生那場事故至今,發生在自己以及周遭的各種事。
事故、守靈、喪禮。
社會輿論、主要客戶的斷絕往來、銀行拒絕融資。
警方的搜查、被當成嫌疑犯、為了取回零件與希望汽車的周旋。
以及這段時間,發生在孩子身上的竊案風波。
認識了兒玉。起死回生般地獲得新業務,短暫的希望之光。與榛名銀行的相遇。
追悼文集。
在這當中,頻繁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拉鋸,結果赤松的命運最後還是走向毀滅。就像一輛忘了拉手剎的貨車,正衝下陡峭的斜坡。
他也曾試著抵抗命運,但赤松的結論,是自己根本無力改變什麼。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有自己在命運捉弄下被迫改變了。
而現在,為了報告自己的挫敗正前往銀行的赤松內心,彷彿破了一個大洞。
到了年底,公司將會就此破產。
這句話浮上心頭。他甩甩頭,企圖甩掉這個念頭,卻像是刷不乾淨的油漬似的,怎樣也無法擺脫。這個念頭一直到赤松搭的電車開進蒲田車站,都還盤踞在他的心中。
「勞您特地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赤松一走進榛名銀行,進藤馬上這麼說著迎上前來,並帶領赤松走進會客室。
「不用麻煩了,科長。在這邊就行了。」
赤松推辭著,主動坐在辦理融資的櫃檯前。他振作起精神,要自己別再理會腦中雜沓的思緒,眼前必須先為《週刊潮流》的事道歉才行。
「取消報道……這樣啊。」進藤露出傷神的表情,「意思是說,今後也不大可能刊登出來了?」
「是的。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與其說不甘願,不如說現在的赤松內心只剩下絕望。
「這樣啊……我本來還期待這篇報道出來後,能夠扭轉事態呢!」
「承蒙貴銀行願意鼎力相助,然而結果卻如此令人失望,真的很抱歉。」
赤松深深地低頭道歉。這時,進藤突然說:「對了,關於融資的事……」
赤松驟然抬起頭。
「就在剛才,總部那邊跟我聯絡了。」眼前是進藤誠懇的表情,「請讓本行,提供這筆融資吧。」
赤松目不轉睛地盯著進藤看了好久。
真的沒有聽錯嗎?該不會是因為打擊太大腦袋出了毛病,所以連進藤說的話都聽反了吧?
「您是說……敝公司能獲得這筆融資了?」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的赤松,視野裡浮現的是進藤的笑容。
「是的。這是分行長奮力爭取的結果,總部那邊也認為應該問題不大,所以按照前幾天的合約,明天這筆融資案就開始生效。」
「但,真的可以嗎?」
直到現在赤松都還難以置信。
「當然可以。確實,在審查過程中也出現擔憂這次事故影響的意見,所以稽核的過程並不是很順利。不過,儘管沒能看到週刊報道,但對照迄今為止希望汽車的態度,我也判斷過失不在赤松貨運。週刊報道被取消了的確很遺憾,但請您不要灰心,繼續努力吧。至少我們銀行信賴著您,支援您的立場也絕對不會改變。」
「真的……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再次深深低下頭,赤松眼眶一熱。強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他用力握住了進藤伸出的手。同時,一直盤旋在腦中的「破產」兩個字,此刻終於煙消雲散。
希望的光芒再度投射到走投無路的赤松心裡。
不經意地,赤松腦中響起了拓郎的話。
「因為我只是學爸爸而已啊。」
此刻,赤松終於霍然醒悟。
自己似乎過於依賴那篇報道了。不知不覺間,他放棄了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只一味地期待那篇報道能為自己扭轉一切。
然而,到了失去所有期待的現在,赤松終於領悟到,唯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渡過難關。
就算希望汽車不將零件歸還,就算遭受被害者家屬的誤解與提告,都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突破眼前的難關。
是的,靠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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