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說來總是容易被遺忘的,我們的幸福論

「託貴公司的福,還過得去。」

相模機械突然中止契約留下的大洞至今還未完全填滿。不過,在兒玉通運的介紹之下,赤松貨運慢慢地也開始拓展新的客戶,擴大業績規模。此外,榛名銀行的支援也幫助公司鞏固了恢復的基礎。財務方面又有了希望汽車的和解金,資金週轉上暫時不成問題,這讓赤松比什麼都安心。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是這樣的,實在很難說出口,不過打從那起事故之後,我們客戶就一直來抱怨。」

赤松皺眉。難道真被宮代說中了?

相模機械,又要來要賠償金了嗎?

一臉不悅的赤松說:「科長,事故發生至今已經四個月了,您該不會到現在才要我們追加賠償金吧?那可能有困難哦。」

「您先別生氣啦!」

平本打圓場的語氣,就是個小主管階層特有的樣子。

「說是抱怨,卻不是您想象的那種抱怨。」

「那又是什麼樣的抱怨?」

赤松一問,平本便露出一副困擾的樣子。

「為了代替赤松貨運,我們委託了其他貨運公司,結果他們卻做得很差。如果只是搬運機械等重物還好,但卸貨和裝設就需要技巧。說來慚愧,如果沒有經過這件事,我們還真不知道這其中差這麼多呢。」

平本這番話,讓赤松暫且收起怒意,盯著這位負責貨運業務的科長。

「然後呢?您想表達什麼?」

平本皺著眉,突然舉起手來拍打著自己的額頭。

「真的很抱歉。」

微微一低頭,平本抬起眼睛看著赤松。

「不知貴公司是否還有空車?」

「啥?」赤松一時無言以對。

「喂喂,不要讓我說得那麼明白嘛。」

赤松默不作聲,雙手環抱在胸前睥睨著平本。

拜你們所賜,我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赤松真想這麼說。毫無預警地單方面中止契約,一旦自己遇上麻煩了,竟又這樣若無其事提出要求。

「請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按照從前的數量配車給我們,一切就恢復成跟以前一樣。」

「那不可能。」

平本驚愕地睜大眼睛。看樣子,他一定是沒料到竟會遭拒絕吧。

「車輛排程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赤松說,「過去配給貴公司送貨的那些貨車,現在都得出車去載別家的貨。」

「不能幫幫忙嗎?一定多少還有空車吧?」

「就算有,接下來也都排定班表了。」

赤松的回答毫無商量餘地,平本扭曲了表情。

「所以就是沒車能讓我們用對嗎?」

「沒有。更何況我也不敢接隨時有可能消失的工作。」

「這樣我可就傷腦筋了呢……」

聽了這話,赤松不禁為之一怒。

「請別開玩笑了!是貴公司突然中止契約在先,還使得敝公司差點為此瀕臨破產,結果現在只因為平本先生您會傷腦筋,就要求恢復契約,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抱歉,過去是我誤解了。」

平本頭低得額頭都快貼在桌面上了。

望著平本微禿的頭頂,赤松突然發現這個男人其實也只是個上班族。

時而扮演公司的一分子,時而扮演自己,直到退休為止,上班族都必須如此巧妙地求生存。

「真的很抱歉,我求您了,赤松社長!」

望著拼命道歉的平本,赤松突然覺得為這種事爭執太愚蠢。

「我瞭解了,平本科長。」

平本抬起頭。

「您願意接受了嗎?」

「我會考慮看看。」

「那一切就拜託您了。」平本帶著依然有些輕浮的語氣,送赤松到門口。走出相模機械,赤松才發現手機裡竟有七通未接來電。皺著眉一看,有兩通來自公司,兩通來自宮代,還有三通來自門田。

發生什麼事了?

直覺馬上如此推測。

和那時候一樣。那起事故發生的時候也是這樣。

心臟開始狂跳,赤松用發抖的手指,回撥了宮代的手機。

「宮老,出什麼事了嗎?」

腦中閃過不安的既視感,赤松聲音嘶啞地問。會是事故嗎?拜託,千萬別是。然而——

「事情不得了啦,社長!」宮代語氣也少見地急促,「門田他,門田他……」

「門田他怎麼了?」

赤松對著手機大喊,對宮代接下來說的話,一時之間竟無法理解。

「門田他當爸爸了。」

「你說什麼?」說著,赤松不禁當場愣在原地。

「生出來了啊,嬰兒!」

赤松迅速理解了宮代這句話。

「什麼,當爸了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聽說是個女孩。門田那傢伙已經衝去醫院了。」

接著宮代將位於大田區的婦產科名稱告訴赤松。

「宮老,我這就繞路過去。」

「去看看他吧,社長。」

鑽進車裡,放下手剎後,赤松將車慢慢駛出停車場開上國道。通過塞車路段進入第一京濱線時,晴朗的春陽透過擋風玻璃照進車內,讓車子裡變得一片溫暖。赤松踩下油門,提高速度。

車載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啊,社長。剛才是我打的電話,我……」

從擴音器中傳出門田沙啞的聲音。這傢伙在慌什麼啊!赤松心想,不由得笑了起來。

「鎮定點,門田。我現在正要過去你那邊,小千呢?身體還好吧?」

「報告社長,母子都很平安!」

前方路段空曠,赤松握著方向盤的手一使力,心想:「這就來了,等我啊。」

當爸爸了啊。

赤松望向擋風玻璃外萬里無雲的天空,找尋著父親的身影。

能當社長實在是太好了。

雖然辛苦,雖然總是遇到不如意,但都撐過來了。老爸,老媽,我很努力地活下來了。

赤松忍住胸口湧上的激動情緒,定定地看著前方。

謝謝你們,公司的大家。

謝謝你,史繪,還有孩子們。

你們大家,都是我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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