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讓門田去拿維修科的「維修檢查記錄簿」。門田隨後帶著微妙的表情回到社長辦公室,攤開出事貨車的記錄簿走向刑警,鞠了個躬後便離開。目送門田離去的高幡說:「這裡面的檢查專案的確很細,也都做了檢查完畢的記號,不過,貴公司的維修是那位年輕技師負責的吧?或許他錯過了零件更新的時期,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吧?」
「既然您提到這一點,我可以告訴您,零件更新的部分已經通過陸運局的監察了。您這麼說難道有證據嗎?」
赤松的語氣略微激動了起來。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您倒是說說看,輪胎怎麼會脫落呢,赤松社長?」
高幡語帶諷刺地說著。
「您也不知道嘛,對不對?」
「刑警先生您口口聲聲說零件如何如何,那可否請您具體指出是哪一個零件?敝公司這邊無暇也無法仔細檢查那輛事故貨車,可否煩請您告知呢?」
一直針鋒相對的高幡,這時卻忽然噤口不語。
「是輪轂。」
回答的人是吉田。
「輪轂?」
輪轂是連線車軸與輪胎,說得更具體點,是連線車軸與剎車鼓的零件。
「請等一下!」赤松提出反駁,「輪轂並不在每三個月例行性檢查的專案內啊!即使如此,責任歸屬還是算在我們頭上嗎?」
赤松貨運每三個月一次的例行性檢查由谷山負責。例行性檢查的內容依照法律規定,並不包含輪轂的檢查。輪轂的部分應該是屬於車檢的檢查專案,不過在這方面,赤松貨運向來的做法是委託維修公司處理。如果這次的問題真的出在錯過更換新輪轂的時期,那麼責任歸屬將會是維修公司,而非赤松貨運。然而……
「我們也調查過東山汽車那邊了。」
高幡的回應令赤松吃了一驚。東山汽車便是赤松貨運委託進行車檢的汽車維修公司。雖說是維修公司,但他們以關東地區為中心,擁有數家汽車修理廠,可說是相當有規模的中型企業。
「我們也調出了事故車輛的維修記錄,的確沒有發現檢查遺漏的專案。以東山汽車的維修狀況來判斷,也不可能發生檢查闕漏的失誤。」
「既然如此,那麼事故原因若是出在輪轂,就不該把責任歸屬推給我們吧?」
「那輛車出過事吧?」高幡嚴苛地補上了這麼一句,「那輛發生事故的貨車,不是在三個月前曾因司機的駕駛失誤,撞進路旁側溝導致輪胎脫落嗎?警方這邊可是還留有記錄喲,社長!」
真是出其不意的一招。正如高幡所言,三個月前那輛車確實發生過意外事故,撞進路旁水溝,導致左前輪脫落,並致使附近民房圍牆毀損。赤松並非不記得這事,只是未曾想這兩件事會有什麼關聯性而已。
「或許在當時,那輛車的輪轂就因此而受損了呢?你剛才說輪轂不在法定檢查專案內,可是那僅限於一般狀況吧?一旦發生事故的話,檢查內容也應該有所改變,這才是正確的吧?然而,明知這輛車出過事卻沒有送去檢查,這除了說是維修不當,還能說是什麼呢?」
「這……」
赤松完全說不出話。面對他的窘狀,吉田嘲弄似的開了口:
「包括這些在內,我們都會查明的。畢竟,這起事件很受社會大眾注目,就算想推卸責任,也是不會被社會大眾所接受的喲!」
「我並沒有要推卸責任的意思!」
面對著激動的赤松,吉田只是冷冷地回答:「若不是良心不安的話,您又何必這麼憤慨呢?冷靜一點如何?」
「這件事廣受社會大眾關注,這點我很清楚。可是,這句話我也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們警方。」赤松接著說,「你們要怎麼懷疑敝公司隨你們便,但像這樣先入為主地認定我們有罪並進行搜查,如果查到最後發現我們赤松貨運是清白的,那丟臉的不就是你們警方了嗎?我也請你們不要忘了這一點。」
吉田一臉不在乎,就像根本沒聽見赤松說的話,高幡則是愕然地嘆了一口氣。
「我看以社長您這種態度,客戶都要跑光了。」
「不勞費心,敝公司客戶都很信任我們。」
赤松自信滿滿地說著。發生事故之後,至今還沒有客戶說要重新評估與赤松貨運的生意。
「總而言之,關於事故原因還在調查,就是這樣,社長。您也別憤憤不平,我們彼此都等結果出來再說吧!我言盡於此。」
「我們走。」丟下這句話,高幡和吉田便快步走出了赤松的辦公室。
5
在那天傍晚,赤松接到了一通電話。
打電話來的是,相模機械的配送負責人平本末嗣。平本在電話中表明欲前往赤松貨運拜訪商談,且不由分說地自行決定了隔日上午的到訪時間後,便掛上了電話。
那個時段赤松本有其他預定行程,但只好取消了。相模機械是公司的大客戶,說什麼也不能拒絕。
「對方直接找社長您是嗎?是好事的話就好,但……」
平常負責和相模接洽的宮代,對這通電話頗為在意。和說出口的話正好相反,他的表情顯得憂心忡忡。
「這個嘛,誰知道呢?」
兩人的表情都不樂觀,或許是因為赤松自己也感覺到了某種禍不單行的味道吧!
負面連鎖這種事是確實存在的。
「對相模機械的賠償沒問題吧,宮老?」
赤松不安地詢問著。
「沒問題,已經接到保險公司的聯絡了。」
「這樣啊……」
赤松稍微安心地喃喃說著。發生事故的貨車上載的,其實正是相模機械委託運送的工業機械。
機械都保了意外險,保險金額是每臺三千萬日元。
事故發生時,貨車上正運送著三臺該種機械,結果造成了貨物掉落的狀況。
機械外觀上雖沒有發現破損,但畢竟是使用於最尖端領域的工業用機械,這種機械對碰撞是很敏感的。因此,這些貨物不能就這麼運送到目的地,必須先送回相模機械的製造工廠進行檢查。不出預料,相模機械認為無法保證今後機械的操作不出問題,而決定將三臺機械都解體處理,至於包含處理的各種相關費用在內,約九千萬日元的賠償金額,自然由赤松貨運負擔。
幸好機械都上了保險,否則現在赤松貨運就要瀕臨破產了。
赤松將在櫃檯後方接待區等待的平本請到會客室。
「真的很抱歉。」
一開口就這樣說的平本,連招呼都沒打便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
「事實上由於前些日子的那件事,我們接到來自客戶那邊的損害賠償請求。」
赤松直覺認定對方接下來所要說的話必定不是什麼好事,於是不禁坐直了身子。
「雖然那三臺機械貴公司也都予以賠償了,但事實上替代的機械卻趕不及生產。不論怎麼說,那些都是最新型的尖端機種,每一臺都是定做生產的特製型號,不是說壞掉了就可以立刻調得到另一臺機器來替代的,這方面我想您應該很清楚才對吧?」
掌握赤松貨運工作命脈的關鍵人物平本,用彷彿不太高興的語氣這麼說著。
「目前預定暫且可在兩週後生產出新機械來交貨,但這麼一來比起當初的計劃將會延遲半個月,對敝公司的客戶來說,等於整個生產計劃都被打亂了。」
「真的非常抱歉。」
赤松深深低頭賠罪,但平本只以不帶感情的眼神凝視著他。
「也因為這樣,我這次來其實是有兩件事情要談:第一,是關於因客戶方面的損害賠償而連帶產生,由於生產進度落後而必須付出的排程金。」
「排程金是指?」
「簡單來說,就是彌補對方業務上的損失。客戶那頭也還有他們的客戶要應對,或許他們也是被對方要求的吧。」
「那麼額度是多少呢?」
赤松戰戰兢兢地問。保險金是否足夠支付,令人相當擔心。
「目前還沒接到正式的申請書,但口頭討論的結果大概會是六百萬。這筆錢,敝公司希望能由赤松貨運承擔。」
「這樣啊……」
赤松不禁皺起眉頭。他在內心計算著,至少要達成億日元單位的營業額,才能賺得到這個數字的淨利。但沒辦法,這筆錢說什麼都要付給人家。
「既然是我們公司發生的事故,我們一定會負起責任、賠償到底的。給貴公司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很抱歉。今後敝公司對於內部管理也會更嚴格執行,一定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我說,赤松社長。」
平本打斷赤松的話,劈頭說道,「其實,這也是我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關於今後的合作,敝公司董事有些意見,因此希望能暫時終止對於貴公司的委託。」
赤松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平本科長,這、這話怎麼說啊?」
「唉,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目前,您就別期待我們這邊的發包了。別擺出這副表情,我也不想這樣,但畢竟我們也有社會輿論的壓力啊,不是都鬧上新聞了嗎?這種事,對我們來說也覺得很困擾呢!」
「請等一下,平本科長!」
赤松慌忙提出反駁,「那起事故的原因還在調查當中啊,還不能斷言就是敝公司的責任!」
「難道不是你們維修出了問題嗎,社長?」
平本露出每當不耐煩時便會出現的小動作,不斷地眨著眼,表情也慍怒起來。
「我可是不想說得這麼直白的哪,真是的!」
「我不認為是敝公司在維修上出了問題,能否也請您這樣代為向貴公司董事轉達呢?一切都是誤會。現在若失去了相模機械的合約,對敝公司來說真的會很困擾。我拜託您了。」
只有求人了。
要是真的失去相模機械這個客戶——事態將會嚴重到不行。
不只是營業額縮減這麼簡單而已。為了承接這個客戶而添購新貨車借的款尚未還清,現有的人力也會投閒置散。就算抱著賠錢的打算賣掉新貨車或遣散員工,那些費用對赤松貨運而言,依然不啻為一大致命傷。
平本卻毫不留情地轉過頭,點燃了一根香菸。
「就算你求我也沒用啊。」平本態度堅決地應道。
「這十年來,敝公司一直非常努力地在為貴公司服務。」赤松拼了命想說服他,「貴公司要求降低運費時,我們也二話不說接受了。至今敝公司有任何一點對不起貴公司之處嗎?還有,請您想想看,還有哪家公司比赤松貨運更瞭解貴公司的製品呢?工業用的精密機械,和一般重物貨運的運送方式不同,箇中自有其訣竅在。敝公司具備了這項專長,而這也是其他公司無法輕易勝任的,所以,您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呢?」
「你的意思我很明白。」平本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可是,這是高層下達的指令,我也沒辦法。」
「事情都還沒分出是非黑白就踢開我們,這太過分了啊!可以煩請科長您向董事方面再次說明嗎?」
赤松一再地死纏爛打,令平本露出明顯不耐煩的表情,伸手捻滅了香菸。
「我說啊,赤松社長,輪胎脫落這種事故,擺明了就是貨車維修不當啊;再怎麼說,總不會是貨車本身製造上的問題吧?這種事情根本沒必要等調查結果出爐,我們董事就是很清楚這一點才會這麼決定的。說老實話,你自己心裡應該也很明白吧?」
還有比這段話更嚴重的侮辱嗎?赤松頓時說不出話來,而平本也站起身。
「那麼,剛才提到的排程金,我會另外寄賬單過來。」
「科長!」
赤松還想起身追上前,不過平本卻露出嚴峻的表情看著赤松,和之前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言盡於此!」
會面就這樣,在對方強行中斷的情況下結束了。
赤松頹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雙臂抱頭。
他心裡只不斷地想著,這下糟了。恐懼從腳底往上竄。心臟就像被揪住般呼吸困難,額頭上也冒出冷汗。
迄今為止,赤松貨運的營收也只是勉強打平而已。一旦少了相模機械的生意,造成的損失更有可能直接將公司逼入困境。而在這當下,又到哪兒去找足以取代相模機械的大客戶呢?
這樣一來,資金的週轉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得過去!
一旦浮現了這個念頭,「破產」兩個字也開始閃現在腦海中。
赤松繼承父親傳下的家業十幾年了,其間也曾經歷過艱困時期。然而和眼前這樁事件相比,那些不過都是「小巫見大巫」。現在,赤松所要面對的是不折不扣的危機,如果不能跨越,公司將不再有未來;然而,就算跨越了這一關,接下來必須面對的,也只是更嚴苛的現實。
「社長,相模那邊怎麼說?」
見赤松帶著沉重的表情回到辦公室,宮代立刻開口詢問。聽完赤松述說的狀況,事態嚴重得連宮代都說不出話來,仰頭陷入沉默。
「這不是太過分了嗎?調查結果都還沒出爐啊!」
「說是對方董事的意思。」
這只是大企業常見的說辭罷了。「上頭的人不答應」「得不到總公司同意」,應對的接洽人總是哭喪著臉,說著這些大企業在拒絕對方時的老套說辭。
「這真的是對方高層的意見嗎?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宮代和赤松似乎有著相同看法。「搞不好是平本那傢伙為了在上司面前求表現,用這種做法來強調自己深思熟慮也說不定哦!」宮代說道。或許真是如此吧,但無論真相如何,都已於事無補了。
「現在這時候說這個真的很抱歉,但是社長,能不能請您明天跑一趟銀行?」
「不夠是嗎?」
宮代面有難色地點點頭。
「到這個月底勉強沒問題,但下個月就……」
「要多少?」
「我想,有三千萬的話就可以撐到年底了。」
三千萬啊。對現在的赤松貨運而言,要獲得這筆金額並不容易。即使是銀行那邊,也不是這麼容易地說借就借吧!正因為非常清楚這一點,宮代才會面露難色。
「這真是困難的時期啊,宮老。」
赤松喃喃說著,宮代也默默點頭。
6
「老公,你還好吧?看起來好像很累呢!」
深夜回到家的赤松一把將西裝外套丟在沙發上,自己也跟著躺了下去。雖然聽見妻子史繪的問話,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揮了揮手當作回應。史繪皺著眉頭,似乎想問「為什麼這麼累,都在忙些什麼」,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問出口。
赤松已經累得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要吃飯嗎?還是在哪兒吃過了?」
「不,我還沒吃。」
赤松邊說著,邊撐起彷彿千斤重的身體移坐到餐桌邊。
但是,他已經連肚子究竟餓不餓都感覺不到了。
「最近你是不是工作過頭了?」史繪說道。
「就是啊。」
只可惜,工作是工作,卻沒有任何成就感可言。
越工作,只是越消耗身心而已,這就是現在赤松的工作狀態。
那場事故,讓赤松的家庭也籠罩在一片陰影裡。史繪對事故的「後續」,從不主動開口詢問,想必是體貼的史繪,看到在外受盡責難、身心俱疲地回到家裡的赤松,不忍再為他多添負擔吧!
事故發生以來,無論是精神或肉體上,赤松都未曾有一天好好放鬆過。在那有如爛泥裹身的疲倦之中,赤松能感覺到的,就只有無止境的焦灼。無論是赤松貨運,還是赤松本人,現在都彷彿被人不由分說地推入濁流之中,揮舞著手腳徒然掙扎。這讓赤松體會到,和龐大的現實相比,自己只是個多麼微不足道的渺小人類。
報紙新聞記載著赤松貨運的名稱。無形的毀謗中傷,不只是針對赤松,也使得家人和公司員工遭到無言的輕蔑。他腦中浮現出受害者的遺照、死者身後留下的幼子哭泣的模樣,以及刑警窮追猛打的目光。
事到如今,詛咒這悲慘的命運已經沒有意義。失去的是一條人命,這意味著無法天真地認為時間將會解決一切,而是唯有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這個道理他固然明白,但——
「爸爸。」
就在這時,從背後傳來這一聲。廚房與客廳之間的門被開啟來,探頭而出的是長子拓郎小小的臉蛋。
「你還沒睡啊,拓郎。」
赤松疲倦充血的眼睛,瞥了一眼牆上的鐘。
不理會史繪在一旁叮嚀著「趕快去睡」,拓郎直直地朝赤松走來:「爸爸,我問你,爸爸你不是殺人兇手吧?」
赤松驚訝地與史繪面面相覷。「你在說什麼呢,當然不是啊!」赤松勉強裝出開朗的樣子,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樣一句。
「可是,真下同學那麼說了啊。大家也都那麼說。」
真下徹,是拓郎的同班同學。
「真的嗎?」
這句話雖是朝著拓郎詢問,卻也有一半是對著史繪說的。
「有個小孩的媽媽死掉了,不是嗎?換成是我,也不想要媽媽死掉啊。可是,爸爸你的貨車一定不是故意做出那種事的,對吧?」
「那是意外啊,拓郎。」
赤松將手搭在拓郎的肩膀上,委婉地告訴他,「那是誰都沒辦法的事。貨車的輪胎掉下來了,打到走在路邊的人了,雖然真的很可憐,可是那當然不是故意的。所以,爸爸不是殺人兇手呀。」
拓郎沒有回答。
「早點睡吧。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這麼說完之後,赤松將拓郎抱進懷中,拍拍他那小小的背。
「我睡不著。」拓郎頑固地說。
「那,爸爸陪你一起睡吧。這樣就睡得著了。」
抬頭望向赤松的那張小臉上雖然還帶著猶豫,但赤松一站起身來,他還是默默跟隨在後。
史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赤松以手勢制止了她。他帶著拓郎上到二樓的小孩房,哄著兒子入睡。他關掉日光燈,只留下一盞燈泡的亮光,很快地,拓郎就開始發出鼾聲。可以的話,赤松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就這樣睡去;然而,儘管處於昏暗的房間裡,赤松依然十分清醒。就算現在躺下,一定也睡不著吧!現在的赤松害怕黑暗。望著兒子熟睡的臉,視野裡浮現的卻是與那場事故有關的人、事、物。
「睡著了。兒子真是可愛啊。」
回到廚房的赤松再次在餐桌邊坐下,開始拿起筷子用餐。史繪隔著餐桌坐在他對面,雙手握著茶杯。
看她的樣子,赤松馬上就知道她有話想說。
「聽我說,是家長會的事情啦。」
赤松停下筷子,看著史繪的臉。
「好像有些人說,既然發生了這種事,那你還是辭掉會長的職務比較好……」
赤松接下拓郎就讀小學的家長會會長一職,是今年春天的事。當時因為沒有比赤松更適合的人選,所以他才勉勉強強接下了這個職位。拓郎今年小學五年級,長女小萌四年級,而次子哲郎則是二年級。當了家長會會長之後,赤松最常做的事就是不斷說服自己,畢竟三個孩子都在這所學校就讀,不貢獻點力量也說不過去。
家長會會長這個職位意外地忙碌。接手之前,本以為這是個閒差,只要開學典禮和運動會、畢業典禮時去致個辭就行,不料這想法卻是大錯特錯。不但一個月必須出席一次學區的聯絡會議,還得頻繁參加各種家長會舉辦的活動。當學校和家長之間發生爭執時,家長會會長的責任就是出面調停。即便如此,勞心勞力的結果還是被背後指責為「那個家長會會長還真是不中用」。
雖說這不是心甘情願主動扛下的工作,但既然接手了,其他家長也是不會對你客氣的。要承受這一切,需要極大的耐性。
「這太不講理了吧!」
察覺到赤松的視線,史繪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赤松明白,史繪才是對這件事最生氣的人。
「辭職就辭職,我隨時都可以卸任啊!」
「不是這樣的。」史繪吞吞吐吐地說,「只是某人到處這樣跟別人講而已。德山太太打電話給我,叫我當心一點,說對方似乎懷有惡意。」
「某人是誰?」
伴隨著意有所指的眼神,史繪說:「片山太太啦。」
赤松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原來是片山淑子。她是以難搞出名的五年級校外委員,不但愛出風頭,對於自己看不順眼的媽媽,也是毫不留情地造謠抹黑,是個需要多加提防的人物。
年初時的校外委員會上,有個媽媽表示自己家事繁忙無法接下委員的工作時,片山淑子馬上不滿地出言嘲諷:「搞什麼啊,既然成為委員,不就應該以這邊的工作為最優先嗎?」但另一方面,平常搞活動時遲到早退,或毫無理由就缺席的人,也正是這位片山太太。這種時候,她倒是連一聲抱歉都沒有,就算偶爾參與活動,也總是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嘴臉到處指揮旁人,因此私下被其他家長取了個「女王蜂」的外號。
既然是這麼一號人物,可以想見,和學校之間自然是摩擦不斷。「赤松先生,無論如何請您想想辦法。」對她頭疼不已的校長前來拜託赤松調解,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那個人啊,不找個誰開刀,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史繪拋下這句話後,迅速瞥了房門一眼。確認拓郎不在那兒之後,她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也是她乾的好事嗎?殺人兇手那件事。」
「我想大概是她對孩子這麼說的。」
「記得沒錯的話,片山家的孩子是女孩吧?」
赤松在學校裡遇見過一次片山母女。那是個身材嬌小、看起來像小大人似的女孩。
「那孩子的個性跟她媽一模一樣呢。」史繪說,「長得那麼可愛,心機卻很重,聽說欺負同學的手段也很陰險,可是在師長面前卻又很會做樣子,因此老師也拿她沒辦法。再說,要是沒有證據就責罵她,女王蜂馬上就會出面袒護呢!」
「喂喂,留點口德啦。」
赤松一邊提醒著史繪,一邊夾了一口小碗裡的鹿尾菜。
「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在這頓氣氛不佳的晚餐最後,赤松這麼說。
「我怎樣都不打緊,問題是孩子們,他們在學校裡都得對抗很多風風雨雨,所以你也——」
史繪抿著嘴的表情,讓赤松不禁感到心頭一陣刺痛。無言的壓力來襲,就像在對他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不夠振作……」
「我知道。為了不讓你和孩子們丟臉,我也會努力去做的。」
赤松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只不過他也明白,努力去做,並不等於事情就會好轉。現在需要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然而赤松卻不知道,能夠獲得完美結果的方法究竟是什麼。
7
第二天,離開家門後的赤松並沒有直奔公司,而是先前往自由之丘。
坐落於自由之丘車站前黃金地段的東京希望銀行自由之丘分行,就是赤松此行的目的地。它最早是由希望財閥挹注所成立,之後歷經與其他同等規模都市銀行的合併,成了整個龐大金融集團的一分子。
在尚未接手公司的經營事務時,所謂銀行,對赤松來說,只是個要提領薪水時才會前去的地方罷了。
乾淨的落地窗玻璃上張貼著銀行代言人的宣傳海報,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沉穩卻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氣息。或許正是這種氛圍使然,銀行內的人、事、物,總是會令赤松感覺相當不自在。不過,當時的他一直認為,無論如何那都是些與自己無關的事。
然而,成為赤松貨運社長之後,就不能再抱持這樣的想法了。不僅如此,以赤松現在的立場,他還必須去對抗那些令人不自在的人、事、物才行。
赤松的友人當中,不乏任職銀行的人,不過他們在聚會場合喝酒聊天時給人的印象,和在銀行會客室裡的嘴臉可以說是截然不同。
一言以蔽之,對赤松而言,銀行這地方是個難以理解的存在。換句話說,或許也可以說是一個令人不悅的存在。
「歡迎光臨。」
一看到赤松現身,負責赤松貨運業務的銀行職員小茂田鎮連忙上前迎接,並領著赤松進入後方的會客室。
「這陣子生意如何啊,社長?」
「這陣子」,簡單來說就是指事故發生之後的這段時間。小茂田三十出頭,任職代理科長,聽說這一帶有幾十家公司都由他負責。別看他身材清癯頎長,態度彬彬有禮,在工作上,他可絕對是個不好應付的勁敵。
待赤松開始說明事故始末,小茂田臉上頓時失去了笑容。只見他板著一張臉,拿著筆飛快做起了筆記,安靜的室內,只聽見沙沙的書寫聲與赤松說話的聲音。
小茂田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在赤松冗長的說明過程中,他除了適時地搭腔之外,一直都是沉默地聆聽著,偶爾也投以驚訝的眼神。
其實,赤松他們在事故發生後,早已將此事知會過銀行。這是宮代做的判斷,反正既然都會上報,倒不如主動通知比較好。赤松認為當時已對銀行詳述了事故原因,對方也應該能夠諒解,卻不料隔天新聞一見報,馬上就又接到小茂田的電話,表示想再次瞭解詳情。小茂田的理由是「上面的人想知道詳情」,由此也可知,銀行方面將事態看得多麼嚴重。
「關於事件的真相,還有待警方查明。」赤松最後以這句話總結,急著想切入下一個主題,「其實我今天來,是想申請融資的。」
小茂田聽了這句話,立時面有難色。他用手中的圓珠筆蓋輕抵下唇,沉默了半晌。
「是哪方面的資金呢?」接著,他才開口詢問資金用途。
只要去向銀行借錢,第一個被問的多半是這件事。而大多數的情況下,第二個問題則會是:「為什麼需要借這麼多呢?」
赤松從公文包中取出昨晚熬夜加班趕出的資料,滑過桌面遞給小茂田。
「作為資金週轉使用。不知道能不能讓我融資三千萬呢?」
「三千萬,是嗎?」
小茂田只是喃喃自語般地應了這麼一句。赤松趕緊表明,自己過去的借款都有陸續歸還,因此希望這次也能給予通融。但小茂田仍舊不發一語,只顧翻閱著桌上的資料。
赤松心想,對方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便對小茂田坦白了與相模機械中止合作一事。
「什麼!」小茂田露出了略顯誇張的驚訝表情。他一邊直盯著赤松的表情,一邊用試探性的言語問道:「您的意思是,貴公司失去相模機械這個客戶了嗎?」
「可以這麼說。但這個缺口我們會以其他公司的業績來填補。」赤松苦澀地解釋著。
要是輕易就能拿其他公司來填補缺口,赤松貨運的業績早就蒸蒸日上了。這點想必小茂田也很清楚,因此他根本不為赤松這近乎狡辯的說辭所動,而是回以一句十分現實的感想:「這樣很不妙哪。」
「雖然這次我向貴行申請三千萬日元的融資,但就算加上尚未還清的部分,其實仍未超過迄今為止融資金額的上限。雖然要填補相模機械的缺口,或多或少可能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我想應該還是有辦法清償款項的。」
「社長,您的意思是已經認定,敝行一定會一如往常給予融資嗎?」
「啊,我是這麼認為的。」小茂田冷淡的語氣,令赤松不禁有些狼狽,「這是當然的啊,小茂田先生。如果無法繼續獲得貴行的融資,敝公司將會陷入困境。畢竟我們和貴行都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不會連這點都辦不到吧?」
「敝行和貴公司的確有多年的交情,」小茂田這句看似肯定的話,其實卻是表達否定的開場白,「但問題可不只是業績哦,社長。我們做銀行的,還得顧及是否合規啊。我們分行長也很在意這點呢。」
「什麼?」赤松錯愕地望著小茂田,「為什麼突然提到合不合規了?」
所謂的合規,也就是英文的「compliance」。簡單來說,就是企業為了提倡遵守法律,防止道德淪喪而設下的行為規範。大多數的大型企業都設有「合規室」,負責監督員工是否有違反法令的行為,當然銀行也不例外。
「也就是說呢……」小茂田從扶手椅裡將身子前傾,開始對赤松說明,「銀行是很注重社會觀感的企業,所以對融資客戶的資金用途方面是很挑剔的。」
「資金用途就是週轉,這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說啊……」小茂田伸出中指推了推銀邊眼鏡,又搓了搓臉頰,露出「到底要我說到什麼地步你才懂啊」的表情說道,「如果向與犯罪扯上關係的公司融資,我們東京希望銀行的授信態度將會遭到質疑啊。」
「犯罪?」迅速理解小茂田話中之意後,赤松的怒火也被點燃,「敝公司哪裡犯罪了?」
「不,我只是舉例而已嘛。」小茂田馬上從話裡找了個漏洞招架,「不過,話說回來,以貴公司的個案而言,現在既然成為警方搜查的物件,那麼敝行在應對上,也就不得不小心謹慎哪。」
「我應該說過,維修方面沒有問題吧!」赤松氣得聲音發抖,「發生這樣的事故,敝公司上下也深感遺憾與難過。沒錯,被害者過世了,這一沉重的事實我們不會逃避,可是,怎能因此就斷定我們犯了罪呢?」
看見赤松氣急敗壞的模樣,小茂田連忙攤開雙手,做出安撫的動作。
「我明白。可是,萬一調查結果確定是業務過失致死的話,敝行在合規的原則之下,就很難繼續對貴公司進行融資。再說,如果犯罪者只是員工的話還好說些,但若連社長都涉嫌的話,這問題就……」
「你別太過分了!」赤松再也難以按捺從心底湧上來的怒氣,憤而說道,「盡力保證合規的並不是只有貴行,無論哪家公司都理當如此遵守;然而,你卻滿口將敝公司說成無法無天的黑心企業!我剛才也說過了,維修方面沒有任何問題!事故原因出自敝公司失誤的說法,恕我無法苟同!」
「社長啊,什麼失誤都沒有,這輪胎會無故脫落嗎?」
小茂田和高幡說了一樣的話。
「所以,我也認為事有蹊蹺啊!」
「好吧好吧,社長您的意見我們十分了解了。只是以本行的立場來說,這件事現在的確受到社會關注,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們不得不承認融資給您實在有困難。」
最後,小茂田還再次重複了一句「畢竟有合規的問題嘛」。
「請等一等!」赤松急忙強調著,「沒有貴行這筆融資,敝公司真的很難渡過這關。能不能請您先把合規什麼的事放在一邊呢?否則還沒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來不及了。能否請貴行先退一步,評估一下融資的可能性呢?」
小茂田雙手抱胸,陷入思考。
「警方的搜查到什麼時候會告一段落,您也沒法拿個準,是嗎?」
「那種事我們哪裡會知道呢?如果能知道就不必這麼麻煩了。一如我剛才的說明,問題零件目前正送回原廠調查,過一段時間,結果應該就會出來了吧!」
當然,調查結果也可能導致赤松貨運必須揹負業務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必須接受警方的正式搜查,而身為經營者的赤松更可能要背上某些刑責。不經意間,拓郎那張不安的小臉浮現腦海。赤松甩甩頭刻意不去想他,最後留下「總而言之,能否請您和上面再考慮一下」這句話,便離開了銀行。
「小茂田先生怎麼說?」一回到辦公室後,宮代立刻上前詢問。
「說是有合規方面的問題。」
宮代似乎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露出茫然的表情。
「意思就是,他們不能對犯罪企業進行融資。我請他們別這麼說,再好好考慮考慮。不過,我想能通過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
「這下可就糟了啊……」宮代壓低了音量,用不讓其他員工聽見的聲音小聲說著。
「宮老,要不要試著接洽一下其他銀行?」為了讓宮代冷靜,赤松只好這麼說,「或許會有哪裡願意幫忙也不一定,畢竟失之東隅,總會收之桑榆嘛!」
「但我們如果擅自找其他銀行合作,東京希望銀行知道了不會說話嗎?」
「那種事,到時候再說吧。」赤松的回答很乾脆,「再說現在這時代,早就不再拘泥於只與單一主力銀行合作的陋習了。顧不了那麼多了,你這邊應該也還留有幾家以前來訪過的銀行人員的名片吧?」
「明白了,社長。我去試著聯絡看看。」
「萬事拜託了,宮老。」
結束這段對話後,赤松隨即打了一通電話給希望汽車的經銷商——東京希望汽車經銷公司。
本次發生意外的貨車便是從希望汽車經銷公司購置的。連同這家公司在內,赤松貨運向來與多家經銷商都保持頻繁的聯絡,畢竟經營貨運業,最重要的吃飯家伙就是貨車,而貨車每隔幾年就得汰舊換新,所以和經銷商之間必須維持良好的關係。
「喲,是赤松社長啊!承蒙您關照了。」
即使隔著電話還是很容易想見,話筒另一頭經銷商益田搓著手的巴結模樣。
「那之後,事情進展得如何了?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吧?」
發生那起事故之後,益田曾一度到公司來訪,半是出於慰問,半是出於打探情況。只是,當時他們並沒有時間好好細談,於是赤松便向他表示,等事情告一段落時會主動聯絡。
「想告一段落還早呢!事實上,我今天找你呢,是有事想拜託。我那輛出事的車現在送去檢修,同時警察也委託了希望汽車對車子進行事故原因的鑑識工作,這件事你應該有所耳聞吧?」
「是啊,是啊。聽說是這樣沒錯,您也挺折騰的吧!」
跑業務出身的益田即使當上了科長,說話的態度依然一貫輕佻。他那副事不關己的語氣雖令赤松內心感到不滿,但也只好先按捺下來。
「那邊沒有通知你什麼嗎?」
「通知我?沒有啊,什麼聯絡都沒有喲。」
益田用誇張的語氣強調著他的驚訝。這是這個男人說話時的毛病,無論說什麼,聽起來都像是在演戲般誇張。
「不知道現在鑑識調查的工作進行得如何了,能不能由你這邊來不動聲色地探聽一下?」
「這個嘛,我是可以試試看啦……不過要給我一點時間哦。還有,敝公司畢竟只是經銷商,和希望汽車算是不同公司,因此或許無法完成您的請託,到時候也請您多多見諒哦!」
「這我知道。」赤松一邊在腦海中想象著益田那張狐狸臉,一邊說道,「只是,這事關係到我們公司的將來,因此希望你能儘快給個答覆。」
「這樣啊,我明白了。如果我真能幫上忙的話,我一定盡力。」
掛上電話後,赤松不禁嘆了一口氣。
銀行也要等,經銷商也要等,而且等待的結果全都吉凶未卜。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目前形勢確實相當不利。
但是,在這之後又過了兩天的等待,不管是銀行還是經銷商益田,都沒有任何訊息。
好歹銀行還是不能得罪的,因此赤松也不敢再打電話催促,不過他倒是打了幾次電話給益田,只是,每次他打電話過去時,都只得到「現在正在託人居中詢問」之類的模糊回應。
對於整件事,赤松依舊一籌莫展。在這段時間裡,赤松幾度帶著鮮花到事故現場弔唁,也陪同肇事司機安友前往柚木家探訪,但每次都吃了閉門羹不說,就連帶去的禮物也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失去了相模機械的訂單,公司營業出現大洞,照理說,此時赤松應該身先士卒去努力開發新客戶才是,但他卻覺得力不從心。
第三天早晨,赤松提早出門到了公司,心裡正盤算著再給益田撥通電話吧。就在此時,兩個人影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徑自進入了赤松的辦公室。
那是港北警察局的高幡與吉田。
高幡看著眼前的赤松,揚起手來。赤松不假思索地站起身。
當赤松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辦公室外那群素未謀面的男人之後,馬上明白了今日這兩人的到訪,有著和過去不同的目的。
公司員工此時也全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紛紛朝這裡注視著。高幡直朝著赤松走去,劈頭便拿出一紙公文。
那是搜查令。
當高幡快速朗讀著公文上的內容時,一旁的吉田也大聲對員工喝令:「全都不準動!」看著員工們投射而來的膽怯視線,赤松這才好不容易迸出一句:「這是怎麼回事?」
「希望汽車那邊的鑑識報告出來了呀,社長。結論就是,事故的原因出自貨運公司,也就是貴公司的維修不當。」
「怎麼可能!」
這時,在靜寂無言的赤松書桌上,行動電話的鈴聲驟然響起。高幡瞥了一眼電話後,將它拿起來遞給赤松。
「不好意思啊,社長。上次你要我去問的那件事……」益田的聲音已經超出輕佻的範圍,可以稱得上輕浮了。
「我想盡辦法託人去問了啊,可是到處都說還在調查中,對進展也都不清楚耶。」
「那件事已經不必問了。我都知道了。」
「咦?社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按下按鍵終止通話,赤松瞪視著高幡。
「要怎麼搜都悉聽尊便。只是,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無愧於心。只有這點必須要事先強調。」
高幡「哼」了一聲,向背後等著展開搜查的二十幾人下了指令。
刑警們紛紛開始行動,赤松貨運正面臨著創業以來最大的危機。
專務:專務董事。日本公司的高階主管,負責輔助社長統籌公司的全體業務。
昭和三十年代:指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五年這十年。
陸運局:日本中央省廳——運輸省的下屬機構。分設在日本各地,負責管理當地的陸地運輸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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