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什麼有夢想的人最美……」
赤松德郎在心底恨恨地咒罵著。
「這世道,什麼夢想,還不都是白日夢。」
對赤松而言,人生就像是一連串陡峭難行的漫長坡道。
儘管年輕時,他也擁有過稱得上夢想的東西,然而現在,面對毫不留情地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殘酷現實,過往那些關於夢想的記憶,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赤松剛參加完一場守靈式。
自菊名站搭上東急東橫線的快車後,赤松便一路隨著車身搖晃。晚上十點過後的上行電車裡,一片空空蕩蕩。面前的車窗裡,映照出一個愁眉不展、雙手抱胸的矮胖身影。赤松這才發現,本以為自己還年輕,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過了不惑之年。變得稀疏的頭髮,疲憊不堪的表情,額頭還泛著油光……
雖然不想承認,但再怎麼看,自己都是一副大叔模樣。
不只如此,現在的赤松,就算再怎麼恭維,也都稱不上是個體面的大叔。雖說是社長,但也只是家規模甚小的中小企業,而且和時下流行的計算機或其他五光十色的創新產業全然沾不上邊,是土裡土氣的運輸業。就連公司名稱「赤松貨運」都是那麼無趣,或許當初應該取個「赤松物流」之類的名字,至少聽起來會比較酷吧!然而,就算改掉公司的名稱,也無法讓業績就此好轉,或是解決入不敷出的難題。
話說回來,剛才的守靈真是令人難受。在赤松過往的人生當中,還未曾經歷如此煎熬的守靈夜。
赤松之所以參加剛才的守靈式,是為了去賠罪。
往生的人,是一位今年才要滿三十三歲的年輕主婦。
那位家庭主婦,喪生在赤松貨運的貨車車輪之下——不,準確來說,是從貨車上脫落的輪胎,正好擊中了走在人行道上的那位主婦。
主婦當場死亡。
「非常抱歉。」這句話,赤松今天一整天不知說了幾次。
再多的悔恨都已於事無補。這一點不只對死去的主婦來說是如此,對赤松而言亦然。
遺照中的主婦,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望向遠方。在赤松看來,她彷彿是在凝視著遠方的夢想。
那位主婦,叫作柚木妙子。
這位女性所擁有的,一定是赤松所不曾抱持的夢想吧!
當這次意外事故發生時,妙子正牽著一個小男孩一起散步。雖然男孩只是跌倒擦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當赤松看見守靈夜上整晚哭泣不止的孩子時,那種強烈的悔恨就彷彿要撕裂身體一般,不斷地折磨著赤松的良心。
赤松貨運的這場輪胎意外脫落事故,在一瞬間打碎了這對幸福母子的夢。
而肇事的那輛貨車的名稱,就叫「美麗夢想家」。
那是由知名汽車大廠「希望汽車」所生產的大型貨車。
「這算哪門子的美麗夢想家啊!」
赤松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腦海中自言自語,沒想到坐在附近的乘客卻吃驚地把目光瞥了過來。
看樣子,自己是在不知不覺中脫口而出了。
「美麗夢想家」所運送的,就算真的是夢,恐怕也是人生中最糟的一場噩夢。
電車開始穿越夜色昏暗的多摩川,在腳下發出敲擊軌道的規律聲響。不久後,駛過鐵橋的電車開始慢速滑行,駛入高階住宅區「自由之丘」車站的月臺。
赤松拖著沉重的身體起身,從大井町線的月臺下車後,換車到等等力車站。赤松貨運的公司辦公室,就在距離這裡徒步十分鐘的地方。
還沒開啟玄關的玻璃門,赤松就看見宮代直吉慌張地從座位上起身。宮代是老員工了。按照規定,從事運送業的公司必須有一位專業的運輸管理人,宮代便身兼赤松貨運的運輸管理人及專務的職務。
「社長,您辛苦了。情況如何?」
赤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樣啊……」
宮代聞言也跟著嘆了口氣,「那麼,和對方談得如何?」
「沒轍。我雖然試著向對方賠罪,但除此之外根本無法進行任何對話,再說畢竟是守靈夜……」
宮代一臉苦澀地緊咬住下唇。
「門田那傢伙呢?」
赤松連外套都沒脫,一邊疲倦地頹坐在椅子上,一邊問著。
「還留在公司。我叫他留下來等的。」
赤松用手揉搓著膝蓋到小腿一帶的肌肉。由於在弔客絡繹不絕的葬禮上全身緊張地持續站立了三個小時,現在他的兩條腿腫脹得不得了。他伸手將念珠放在桌墊上後,用手摸了摸額頭。冷汗直流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了過來。明明已經空腹了許久,但他卻一點食慾都沒有;明明是疲憊不堪,卻因為神經過分緊繃而睡意全無。
「警方來訊息了嗎?」
「沒有,我想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在事態沒完全弄清楚之前,雖然無法斷言什麼,但總覺得勢頭有些不對。」
這場意外發生在兩天前。當時,赤松正在市裡一位客戶的會客室中商談著重要公事,因而無法接聽電話。但當他與客戶告辭之後,看見不到一小時內來自公司與宮代手機的未接來電竟高達七通之多,赤松便知道一定出事了。
告辭客戶之後,他馬上打回公司,手機中,接電話的宮代明顯聲音慌亂。
「社長,對不起。發生意外了。情況很糟,是人身事故。」
「什麼!」赤松只吐出這句話,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宮代接著說道:
「是安友的貨車。剛才他打手機聯絡過我,聲音聽起來相當慌張,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現在我先派高島過去了。目前只知道對方被送到了醫院,但具體是哪家醫院還不清楚……安友目前似乎正獨自在警方那裡接受偵訊。」
安友研介,赤松貨運新來的司機,剛被聘用了半年。根據他的履歷,這幾年來他都擔任貨車司機輾轉於各地,年紀三十好幾了,還沒有結婚。至於宮代提到的另一個人——高島泰典,則是位身兼總務科長、深受公司信賴的司機。
「總而言之,社長,請您先趕緊回公司來吧!」
於是赤松取消所有預定行程,急忙趕回公司,但人還在半路,壞訊息便已傳來。就在赤松加緊腳步,從最近的車站跑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接到了噩耗,整個人就像停止的發條般愣在原地。
「過世了?你說過世了嗎……」
赤松喘著氣,彷彿地球上所有的氧氣都消失了似的。視野中的一切紛紛失去了色彩,呼吸越來越困難。他低聲呻吟,舉起拳頭用力朝自己的額頭捶去,口中發出「嘖」的一聲。接著,他沮喪地垂下頭,雙手撐在路旁的護欄上。快要崩潰的赤松,好不容易強打起精神,這時一輛卡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塵埃飛揚,刺激著他的喉嚨。
「怎麼會這樣……」
分不清是悔恨還是絕望,彷彿跌入了靈魂的深淵。這既不是夢也並非謊言,而是事實。面對這殘酷又無可救藥的現實,赤松只有不斷喘息。
回到辦公室後,他馬上聽取宮代轉述來自高島的報告。
「意外是發生在貨車離開相模機械,前往橫濱市內工廠的途中。據高島剛才告訴我的情況是,安友才剛踩下剎車,左前輪的輪胎就飛了出去,擊中了走在人行道上的被害人後背。雖然馬上叫救護車送醫急救,但據說是當場死亡。安友人還在警察那邊,但事情光是這樣,就已經很不妙了。」
那時宮代望向赤松的視線裡,隱含著敏感警戒的目光。
「你說輪胎,飛出去……」
赤松眼神空洞地望向宮代。
「問題就出在這裡啊,社長。」
宮代回以沉著的視線,朝赤松身後一瞥。那個地方是赤松貨運的停車場,以及公司附設的維修廠。輪胎不可能說飛就飛出去,一定是因故脫落了。
「沒有超載方面的問題吧?」
赤松小心翼翼地確認著。所謂的超載,指的是貨車上裝載了超過法定重量的貨物。若真有超載的情形,那麼就不只是貨車本身,而是整家貨運公司都將遭到勒令停業的命運,再加上最終致人死亡,凡此種種,簡直可說是最不想見到的糟糕狀況齊聚一堂。
「這方面應該不用擔心,不過仍有可能是維修不當。」
即使是這樣的話,歸咎到公司的責任也還是很重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目前還不清楚。」
宮代沒有給出直接的回答。
接下來沒過多久,管區港北警察局便來了通知,要赤松前去接受問詢。
負責和赤松對話的不是身著制服的高階警官,而是港北警察局一位名叫高幡真治的刑警。這時赤松才意識到,這件事並非被當作意外事故來處理。
之後歷經了數小時的偵訊,警方詳細詢問了赤松貨運車輛維修的狀況、維修技師的經驗、工作環境,同時也問及過去是否發生過事故。
赤松也和被警察帶出來的貨運司機安友說上了話。
「當時我正開在從綱島往大倉山方向的平緩彎道上。當我踩下剎車時,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衝擊,瞬間我握緊了方向盤,接著整個駕駛室就這樣猛地撞上了道路一旁的人行道。當時我已經搞不清楚是什麼樣的情況了……」
安友說的這情形發生在輪胎脫落之後,而他似乎也沒目睹到輪胎飛上人行道、猛烈擊中被害者的那一瞬間。事發現場與港北警察局距離相當近,安友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講述著當時的情況,整個人已是面如死灰,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那時你的時速大概是多少公里?」
「我想應該是四十左右,因為當時前方也還有其他車輛……」
剛好符合法定限速,而且當時跟在安友後方的車輛的駕駛員也證實了安友並無超速的情形。
「事發之前有察覺任何異常嗎?像是輪胎鬆脫之類的?」
「不,完全沒有。一切都來得很突然。」
負責偵訊的刑警用質疑的眼光,望向低垂著頭、面無血色的安友。
「事情發生前,有沒有撞到什麼東西?」
赤松這麼問,但安友只是搖搖頭。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再怎麼樣,輪胎都不可能毫無理由地脫落。這時,赤松甚至已做好了會因業務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而被逮捕的心理準備,想必安友一定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是開車的安友或是社長赤松都沒有遭到逮捕。
理由是無法「當場確認」犯罪事實。如果今天是貨車直接撞死了人,毋庸置疑一定會被逮捕的,可是輪胎脫落所造成的事故,當中的責任歸屬光看結果是無法判定的。高幡對赤松如此說明了不予逮捕的原因。
「對不起,社長。」
走出警察局後,面對深深低頭的安友,赤松全然無法發怒。
「沒辦法,那是意外。」
赤松這麼說,「究竟是哪裡出了錯,至今還無法下定論,不是嗎?」
然而,自事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事情的結論還是沒有找到。
一方面要替死者驗屍,接下來則是今天要整夜守靈,明天要舉行葬禮。說起來,真正在循序展開的,也就只有這些人死後必須進行的無聊程式罷了。
這起事故受到媒體極大的關注,相關新聞不斷地播出,還被刊登在了隔天的早報上。雖說尚未得出明確的結論,但車輛所屬公司的赤松貨運不論怎麼看都是「加害者」。
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人命還要來得更貴重的了。雖然早已明白這個道理,但今晚參加了守靈夜之後,赤松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如果問題不是出在司機身上的話,原因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維修不當。
「叫門田過來。」
望著宮代離開的背影,赤松沮喪地低著頭,將臉埋進雙手之中。
2
赤松從原本服務的大型貨運公司離職,轉而進入赤松貨運,是在三十二歲那年。當時,是父親的病,致使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說起來,赤松其實並沒有特別想繼承家業,但在升上大學四年級時,他總覺得自己就某方面來說,「有點討厭匆匆忙忙的工作」,對於璀璨的未來也沒有多大的展望。於是,當他這樣想的時候,腦袋裡所浮現出的就業場所,就只有自幼以來所熟悉的運輸業了。
那時,剛好大學柔道社的學長為赤松介紹了一份工作。「要來嗎?」「那麼就請多多指教了。」簡短幾句寒暄之後,他只經過一次面試,就輕鬆決定了任職的公司。大學畢業之後的十年,赤松都過著大企業上班族的生活。雖然自己這麼說似乎有點老王賣瓜,但赤松自認為工作相當地勤奮。在他三十歲前,便已經擁有代理科長的頭銜,公司也很放心將重要的工作交給他負責。漸漸地,赤松自身對工作的熱情也增加了。然而,就在作為上班族正要開始衝刺的時期,父親卻病倒了。那是赤松三十二歲那年夏天發生的事。自昭和三十年代白手起家以來,用人生將近四十年的歲月撐起赤松貨運的父親,在病倒之後僅僅一個月便過世了。
公司的員工也需要照料,而且赤松也一直明白總有一天自己必須繼承公司。只是說老實話,他從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讓他不禁有點驚慌失措。
沒人能讓自己有樣學樣,也根本不知道怎樣當一社之長。趕鴨子上架的赤松為了肩扛起擁有九十個員工的公司,只好從基本的「所謂的公司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學習開始,摸索著坐上了社長的位子。
經營貨運公司所需要的,與其說是頭腦,不如說是體力。出身體育社團的赤松,將從社團中學到的本領發揮在此。腦袋還搞不清楚的事情就用身體力行去記住,賭上一切體力去拼出勝負。
經營中小企業的困難之處,沒有實際經歷過的人是無法體會的。
客戶與老員工的背離、營業額的減少、成本的增加——遇到的艱難險阻多如牛毛。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時,赤松總是打掉牙齒和血吞地努力到底,才終於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當上社長後,赤松體會到的第一點就是「社長真不是人乾的」。這個職位有如地獄。不管怎麼努力,每次的結算報告都只是勉強打平而已。只要不揹負赤字,就算是值得慶幸了。
然而,當赤松猛然意識到「要靠運輸業這行過活真是難啊」的瞬間,他不禁感到吃驚。
因為回想起來,自己過去從未在父親口中聽到過這樣的怨言。父親總是默默工作、咬牙苦幹,供自己唸書,以及給員工發薪水。就是因為他太努力工作,導致連體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以致發現身患癌症時已經是晚期了,結果因此辭世。在為家人及員工鞠躬盡瘁的同時,父親的身體就像公司裡那些貨車一樣,不斷地耗損折舊著。
「謝謝你,老爸。」
當員工們都下班回家後,赤松獨自在寂靜無聲的辦公室裡這麼低語著,眼淚奪眶而出。那是他當上社長之後的第一個結算日,接近六月底的某個深夜。時逢梅雨季節,辦公室外下著綿綿不斷的細雨。
擁有八十輛貨車,年營業額七億日元,員工九十人,位於世田谷區等等力的中小型貨運公司。
當上社長這十年,雖然艱難與困苦不斷接踵而來,但至少公司本身並未發生重大糾紛或事故。他也想過要是被捲入更麻煩的事件的話,公司是否能承受得住,但,唯有這次的事件,並不像以往那樣順利。
面對警察一而再、再而三針對「維修不當」的質問,赤松一方面不斷否定,另一方面內心卻也感到迷惘。他無法從心底說出「絕對沒有那回事」。
說老實話,這也是他對負責維修的作業員的工作態度並沒有自信的緣故。也正因如此,在接受警察偵訊的過程中,負責維修車輛的那位員工的臉,一直不斷地浮現在赤松腦海中。
這時,宮代一臉嚴肅地回到了辦公室。
在宮代身後,跟著一個不敢正眼看向赤松的金髮男子。
他就是這次出問題的卡車的維修技師,門田駿一。
赤松從放置待處理公文箱的架子上,抽出了資料,當時應該是宮代放進去的。
那份資料,是三年前二十歲的門田進公司面試時的簡歷與自我簡介。
雖然門田擁有在專門學校取得的維修技師資格,但赤松當時對於是否錄用他這件事,也著實煩惱了一陣。除了門田給人吊兒郎當的印象之外,他在面試時那全然不曾正眼直視赤松的樣子,也令赤松心存芥蒂。
「社長,我帶他來了。喂,門田!」
被宮代這麼一叫,門田才畏畏縮縮走上前,用著依然帶點叛逆的眼神望向赤松。眼前挑染金髮、戴著耳環的門田,就赤松看來,的確是屬於難以溝通的那種異次元人種。
「我應該說過,不準染金髮吧?」
赤松一開口就是這句。這已經是在責難對方了。門田沒有回答,赤松只好又補上一句:「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赤松腦海中浮現起一個月前的一幕。當時他看到門田莫名其妙染了發,就罵了他幾句。當時,門田的表情也和現在一樣桀驁不馴。
結果,連宮代都發飆大吼「好好回話」,門田這才勉強應了一聲「哦」。
即使忍住糾正「不是‘哦’,要回答‘是’才對」的衝動,赤松還是禁不住生氣地怒斥他:「在公司裡就該把你那耳環摘掉!」
問題就是出在這傢伙的維修上嗎?
這樣的疑問充斥在赤松心中。這時,谷山次郎手中緊抓著沾滿油汙的工作帽,滿臉歉意地走進了辦公室。谷山身為維修科的科長,是公司登記在案的維修管理負責人。雖是掛著科長的頭銜,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手底下沒有任何一名部下,是個光桿科長。赤松也是考慮到他已近退休年齡,才會在三年前聘用門田作為他的下屬,打算等門田見習幾年之後,就讓他們交接。
相較於門田,反倒是眼前的谷山表情更加頹喪,甚至令人擔心他會不會因過度自責而崩潰。這兩天,谷山憔悴得形容枯槁,整個人都變了樣。畢竟,若這次事件的問題真的出在維修,第一個會被移送法辦的不是別人,正是身為維修管理負責人的谷山。當然,輕信了谷山維修報告的赤松,被逮捕的可能性也很高。
而且問題還不止警方,從明天開始,陸運局的人也將涉入調查,要是演變成最壞的情況,甚至會勒令公司停止營業。
「真的很抱歉。」
谷山代替門田賠著罪。
「這次可不像往常,說句‘下次注意’就可以算了啊,猴田!」
「猴田」,這是長了張猴子臉的門田的綽號。
但門田回應赤松這句話的,卻是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神。從那眼神中,赤松感覺到年輕人特有的叛逆,連帶使得他的內心也開始濺起了火花。與此同時,完全不做任何辯解也不道歉的門田,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貨運這一行最重要的基礎,就是貨車的維修。而門田這樣的男人,是絕對不值得被委以如此重任的,哪怕只是一部分而已……面對如今的結果,赤松感到無比後悔。他瞪著門田說道:
「迄今為止,我一直等著看你什麼時候會改掉這種態度,但老實說,我感到很失望。染頭髮、戴耳環,就你們年輕人來說,或許會覺得是展現自我個性,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公司這種地方,並不是只有年輕人而已。抱持著敷衍了事的態度工作,會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你明白嗎?」
門田依然不搭腔,只是用更忤逆的眼神望向赤松。
「我才從死者的守靈式回來,在那裡看到了過世被害者的遺照。我說你啊,對於奪走了一條人命這件事完全沒有反省嗎?不能站在失去母親的孩子的立場想想嗎?要是聽懂了,就改改你那態度!」
「咚」的一聲巨響響起。
那是門田用力踹了赤松的桌子一腳。
「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態度!」
在谷山這麼怒喝之下,門田才終於開口,但一開口,卻是出言不遜地頂了一句「囉唆」!
「你這是什麼態度!」
就在宮代上前揪住門田的領子時,谷山也氣得用力揮了門田一拳。
門田單薄的身體就這麼飛了出去,乒乒乓乓撞翻了辦公室裡的椅子。
「公司不需要你這種人,給我走!你被開除了!」
赤松對著倒在椅子中間、用手背抹去口角血跡的門田這麼大喊。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之中,兩人的眼神一陣對峙,最後是門田先移開了目光,撂下一句:「哼,走就走!」這個赤松貨運的問題員工,就這麼衝出了辦公室。
「社長,真的很抱歉,我給您賠罪。」
「這不是谷老的錯。」面對痛心地閉上雙眼、用力捏緊了手上帽子的谷山,赤松也只好不再追究。
「都是我沒教好他……」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維修科最近工作太繁重了。按照規定,貨運從業者每三個月必須進行一次車輛維修,除了新車之外,每十二個月必須做一次車況檢查,而上個月正好遇上車輛維修與車況檢查的時間重疊,谷山和門田都忙得不可開交。和赤松貨運同等規模的公司,很少像這樣在公司內部自行僱用維修師。多半的貨運公司都採取與維修工廠簽約,然後每三個月委託對方維修一次的方式。赤松貨運這麼做,是希望能借此擁有委託外部工廠時所沒有的融通性,同時也是為了節省經費。除此之外,谷山和門田也都擁有大型貨車駕駛員的資格,因此,萬一駕駛員人手不足,他們也能隨時支援。更何況門田進公司已經三年,算得上是老手了;無論谷山是多麼有能力的維修技師,要是還得一一檢查部下的工作,事情根本做不完。
「要追究管理責任的話,應該是我來負責,而不是谷老你。」
看著臉部表情變得更加扭曲的谷山,赤松以彷彿要驅散沉重氣氛的輕鬆口吻說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你們兩位都辛苦了。今天就先這樣,你們也下班吧。我也要回去了,太累了啊。」
「您辛苦了。」宮代輕聲致意。赤松微微點頭,拖著彷彿鞋子裡裝了鉛塊似的沉重腳步,走進無雲的夜空之下。
3
「社長,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是幾天之後的早晨發生的事。這天一大早,赤松先去拜訪過幾位客戶,上午十一點多才進公司。似乎一直等著他的宮代,隨即來到赤松座位附近,以其他員工聽不見的低沉語調詢問。
「是有關門田的事。」
赤松不發一語地點了頭,指了指兼作會客室使用的社長辦公室。
陸運局的調查一直到昨天才結束。赤松為了應付那些調查,早已累得筋疲力盡。陸運局對於運輸管理和維修管理的部分雖然做了徹底的調查,但結果卻是「未見疏失」。正因為是重大事故,所以陸運局監察官信心滿滿,認為「總會調查出什麼重大疏失」,但事到如此,他也不得不稱讚赤松貨運說:「你們做得不錯嘛,真令人意外!」
赤松從辦公桌前起身,率先坐上沙發,想要點菸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動作。明明已經戒菸不知多少年了啊,身體卻無意識地恢復了當時的習慣,這一點讓赤松自己都吃了一驚。看樣子,這陣子疲憊累積的程度確實超乎自己想象了。宮代不明就裡地看著露出驚訝表情的赤松,繼續說道:
「是這樣的,昨天我在監察官調查的過程中,發現了這件東西。」
宮代遞出的是一本裝訂成冊的活頁夾。綠色的封面沾滿油汙,用馬克筆字跡拙劣地寫著「維修手冊」,下方還寫著「維修科門田駿一」的名字。
「請您看一下這個。」
翻開活頁夾,裡面記載的是約莫一週前的記錄。車輛編號是十五號車。
「是那輛車嗎?」
赤松抬起頭望向宮代,宮代默默地點了點頭。十五號車,就是發生那起事故的大型貨車。
「谷山從維修場那邊,門田桌子的抽屜裡找到的。您怎麼看?」
活頁夾內裝訂的,看起來應該是門田自制的「檢查專案表」。除了法定的檢查專案之外,還另外加入多達五十個專案。在那上面有門田的筆跡及打鉤的檢查確認記錄。
「這根本比法定的檢查內容還要嚴密多了。」
赤松一頁一頁翻著手冊,發現第一頁的記載日期大約是一個月前。
「那傢伙,一個月前聽了社長的訓斥後,做了他該做的事啊。」
「糟糕,那天錯罵他了!」
赤松皺起了眉頭。
那晚之後,門田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裡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是赤松當著門田的面,親口說要開除他的。
「以防萬一,我還檢查了其他由門田經手維修的貨車,他真的做得很好。如果做到這種地步還要被說是維修不當的話,肯定會想‘那還要我怎麼做’吧!」
赤松不禁倏地站起身來。
「我去去就回。」
「您要上哪兒去?」
「門田家啊。可以給我住址嗎?」
宮代趕忙站起身,從人事檔案夾中取了一份資料影印件回來。赤松將那張寫著位於上池臺地址的紙張塞進口袋,一頭鑽進停在辦公室旁的業務用小貨車,發動引擎。
「您要開這輛車去嗎?」
「是啊。回來時需要我順便載什麼貨嗎?」
「不,不是什麼貨啦。」
說完這句話,宮代咧嘴一笑道,「請您只要把門田那傢伙載回來就好。」
「真是笨啊,」赤松心想,「我真是個笨蛋!」
明明過去在大企業上班時,最讓自己覺得不爽的事情之一,就屬關於人事的安排了。
那是個沒有水平的傢伙飛黃騰達、真正有實力的人卻總被當成笨蛋的世界。看到這種情況時,赤松的心中就會隱約燃起一種「上司也好,人事部也好,到底大家的眼睛都長到哪裡去了」的憤慨。
結果呢?看看現在的自己,跟那些愚蠢的人事部又有什麼兩樣?
門田是不是在試探我呢?此時赤松在心裡這樣想著。
不、不,事情難道真的是這樣嗎?赤松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思考著。小貨車駛出等等力住宅區後,通過環狀八號線,切入開往羽田方向的卡車行列之中。
「工作的實力才是勝負的關鍵。」這是赤松經常告誡員工的一句話。所以那個時候,門田才不去改變被赤松糾正的「表面」,而是遵照赤松這句話,打算以工作上的實力來一決勝負?或許門田也想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真的能夠獲得赤松的認同?
也許,門田他是想確認赤松是否只是個空口說白話的上司。
「若真是如此,那我根本不及格啊。」
赤松感到非常懊悔,不斷地責備自己。
車行過中原街道後,路上車輛開始減少,也變得容易行駛多了。赤松避開預測可能塞車的路線,從北嶺町附近左轉後,開著小貨車在住宅區之間穿梭,朝門田家的地址駛去。
「是這附近吧。」
一邊放慢車速,一邊確認著電線杆上的地址牌,赤松的目光落在視野前方的一棟公寓上。
門田登記的住所資料上,寫著這裡的門牌號。
將貨車靠著公寓的水泥圍牆停妥後,赤松抬頭望望這棟有八戶住家的建築物,從右邊的水泥階梯走上樓。
佇立在門田家門外,赤松腦中只想著,見到他後究竟該說什麼才好。
他按下電鈴,挺直背脊站好。
本以為前來應門的會是一貫不耐煩的門田,卻出乎意料地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是赤松貨運的人,敝姓赤松。」
「啊……是,請稍等一下!」
對方用帶點驚慌的口吻掛上了對講機後,很快地前來應門。那是一位二十出頭、身材嬌小的女孩。她和門田一樣染著一頭金髮,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由於門田尚未結婚,因此赤松心想,這個女孩應該是門田的同居情侶吧!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問道:「門田君在家嗎?」
「他出門工作了。」
「工作?」
距離門田被開除還不到一個禮拜,難道他在這麼短時間內就已經放棄赤松貨運,找到新工作了嗎?看到赤松一臉驚訝又失望的表情,女孩客氣地問道:
「要不要打他手機?」
「不了,工作中怎麼好意思打擾……他,已經找到新工作了啊?」
「嗯,算是吧。」
女孩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現在剛好是午休時間,我想他應該在吃飯,您就打給他看看吧?」
這下該如何是好?就算打通了,在電話裡為了上次的事情道歉,感覺也很尷尬。說起來,這原本就不是可以輕鬆帶過的事。再說,門田若已經找到新的工作,那赤松貨運對他而言就已經是過去式了,事到如今再舊事重提,又能怎樣呢?
看赤松似乎猶豫不決,女孩說:「不然,請您直接去找他吧。他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這樣嗎……那麼,請問門田君現在在哪家公司高就呢?」
赤松小心翼翼地詢問之後,女孩便返身入屋拿了一張傳單,就著空白的背面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不是什麼公司,只是領日薪的零工。我想,他人現在應該就在這附近。」
在地圖下方,寫著位於品川區內的一個地址。那漂亮的字跡,實在很難和女孩的外貌聯絡在一起。她彎身鞠躬,對赤松說聲「門田就拜託您了」之後,忽然輕笑了起來。
「怎麼了?」
「不好意思,因為您就跟門田描述的一模一樣。」
女孩對一頭霧水的赤松說:「門田他,經常對我提起社長您的事。」
「他似乎很喜歡社長您,還說很感激您願意包容、僱用他這種人。他從專科畢業後沒有一家公司願意用他,是赤松貨運收留了他。」
「沒這回事……」
赤松不禁為之語塞。當他低下頭時,不經意間瞥見女孩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抬頭,正好對上女孩圓亮的眼眸。
「啊,那,門田他有跟你說過什麼嗎?關於這次的事。」
「他說自己沒有做錯。不過他雖然很生氣,卻也很沮喪。請問,他真的被開除了嗎?應該不會吧?他真的很喜歡赤松貨運,或許外表看不出來,但這一點我很清楚。」
她原先笑著的臉上,突然間摻進了哭泣的表情,同時以懇求的眼光望著赤松。赤松頓時領悟到,眼前這個女孩,毫無疑問是門田的親屬,同時更是自己必須守護的員工家屬。
「那當然,我怎麼會開除他呢!」
赤松咬住了下唇,無法再繼續說下去。「那麼先告辭了。」赤松這麼說完之後,便向女孩鞠躬告辭,快步走下公寓的樓梯。
天上滿是厚厚的雲層。發動車子再次向外駛去時,便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那是十月冷冷的雨。
小貨車再度穿梭在上池臺的住宅區內,轉出夫婦坂後,沿著車輛擁擠的環狀線,一路朝品川駛去。雨忽強忽弱地下著,赤松只好一面反覆開啟又關上雨刷,一面專注地盯著擋風玻璃。
周遭的風景,從住宅區慢慢轉變為工廠林立的單調地帶。穿過國道,越是靠近海邊,周遭景色中的工業區色彩就越是強烈。放眼望去,窗外盡是和天空一樣灰撲撲的顏色。
女孩交給他的地址,應該是在與廠房林立的大井地區一線之隔的地方。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吧……」
這時,在赤松眼前出現了一面寫著「道路施工中」的廣告牌,廣告牌前面站著一名身穿雨衣的警衛,手上正揮動著單向通行的誘導燈。
赤松將貨車停上前方的人行道。用警示燈和黃色封鎖線圍起來的工地裡,沒有半個人影。
停下腳步的赤松瞬間遲疑了一下,不過看見前方三十米處有個公園,便緩緩朝那裡走了過去。
雨水再次啪嗒啪嗒地落在臉上,但赤松並沒帶雨傘。他心想,反正雨馬上就會停了,卻沒料到才往前走了十米左右,雨勢就變得更強了。這樣的天氣,似乎正暗示著赤松那不平靜的前途。
小公園裡只有小小的鞦韆、滑梯、沙坑和一間廁所,看不見孩子們遊玩的身影。把公園建在連住宅區都沒有的地方,未免也太不合適了——就在這樣想的同時,赤松的眼角瞥見了一個弓著背、坐在公園一隅長椅上的身影。
那個人影穿的好像是工地提供的藍色制服雨衣,背上嵌著v字形的反光條。只見他抬起頭,憤恨似的望了天空一眼,然後很快地將身旁的粗布手套收進雨衣口袋裡,以防被雨淋溼。接著,他便弓著身子,開始吃起放在膝蓋上的便當。赤松走近他身邊,看見便當盒裡沾了醬汁的炸牡蠣,和那張沉默寡言的側臉,以及閃閃發光的耳環。
「喂,門田。」
僅僅這麼一句,就讓正將半顆炸牡蠣送入口中的門田停住了拿著筷子的手,神情驚訝地回頭望向赤松。兩人就這麼互相看著對方,但誰也開不了口。前來此處的路上,赤松不斷思索著見了門田該說什麼才好,但卻只覺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什麼好的開場白。於是他乾脆想著,就等到碰面再說吧!要是和門田碰了面的話,在那情況下總是能夠脫口說出一些什麼吧。沒想到這樣的期待也落了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連自己都覺得糟糕:
「便當……好吃嗎?」
「社長……」
門田將吃到一半的便當放在長椅上,望向赤松的臉上寫滿疑惑。
「抱歉。」
赤松脫口而出的第二句話,已是道歉之辭,「上次是我弄錯了。你能回來嗎?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赤松這麼說著,對門田低下了頭。
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對員工低頭。然而,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根本不算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誤解並趕走了認真工作的員工,犯下這種過錯的自己更叫人難以忍受。
「可是,總該有人負起責任不是嗎?」
聽見門田出乎意料的回答,赤松不禁抬起頭。
「沒了一條人命啊,社長,這不是金錢能解決的問題吧!既然如此,就讓我來擔這個責任,不是比較好嗎?赤松貨運能夠平安無事的話那就夠了,我無所謂,再去找其他工作就好。」
「笨蛋,這種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沒想到門田這傢伙為公司想了這麼多,從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赤松內心不禁感到一陣激動,他告訴門田:「第一,根本就還沒認定問題出在維修不當,警察那邊也還沒做出定論。你沒來公司的這段時間,我們已經通過陸運局的審查了。更何況,該做的工作你不是都好好完成了嗎?」
「話是這樣沒錯……」
「聽著,廢話少說,快給我回來就對了!不,該說是我拜託你,請回來吧。本公司需要像你這樣的傢伙啊!」
門田沒有搭腔,只是咬緊牙關沉默著。拼命嘗試說服他的赤松,凝視著他的表情。這時,門田突然笑了出來。
「本公司……」
赤松馬上明白門田這句話的含意,苦笑了起來。
「的確,我們的規模還配不上‘本公司’這種說法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說實話很好。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一起把它搞大吧。讓赤松貨運成為一家更大的公司,直到我們可以抬頭挺胸地說‘本公司’為止。你說是吧?」
赤松拍了拍凝望著前方的門田的肩膀,留下一句「等你回來啊」,便轉身離開。走出公園時回頭一看,門田仍舊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
4
隔天,面對一如往常出勤的門田,宮代和谷山都若無其事地迎接了他。
經過辦公室前時,門田輕輕低頭示意,赤松則朝他揮了揮手。
「他收斂許多了呢。」宮代說道。
「是啊。」赤松輕聲回答,並啜了口茶。
然而,溫暖的感覺也僅是一時片刻。在宮代接了一通電話後,一聲「刑警好像要過來」,很快將赤松拉回了現實。
事故調查也差不多到了該得出一個結論的時候了。
「對方還說了什麼嗎?」
宮代搖搖頭。
「什麼都沒說。不過,不管怎麼說……」
宮代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意在不言中,想必那通電話給了他不好的預感吧!說實話,赤松自己也和宮代有著一樣的感覺,因此也沒辦法昧著良心去安慰對方說「情況其實不壞」。無論如何,他內心的波瀾都難以平靜。
港北警察局的高幡刑警是在上午十點過後造訪赤松貨運的。
先前的偵訊便是由他負責,所以赤松對此人的性格也已相當熟悉。高幡是個陰沉的人,即便是談話也沒有笑容,總是擺著一張臭臉。雖然尚未定罪,但高幡肯定已經認定了偵訊物件有罪吧。
「關於事故發生的原因,我們將委託希望汽車公司協助調查。」
高幡才剛坐上會客室的沙發,開口就是這句話。赤松原以為他會單獨前來,但今天他還帶了一個年輕的刑警同行,或許這是警方辦案時的慣例也說不定。這名年輕刑警名叫吉田,而高幡刑警則是年紀五十歲上下的老練前輩。
不明對方來意的赤松保持著緘默,高幡刑警則率先開始說起事故發生時的狀況,只不過那都是些不用一一說明、赤松也早已知道的內容,所以他繼續保持沉默。
事故現場位於橫濱市內的國道。當赤松貨運的載貨司機安友研介所駕駛的拖掛車拖著十三噸重的貨櫃,以法定限速四十公里的時速行進時,前方左側的輪胎突然脫落。輪胎的直徑一米,重量大約一百四十公斤。脫落的輪胎飛過國道旁的緣石滾上了人行道,並因為斜坡的加速度而繼續向前滾動了約五十米後,猛烈撞上正巧走在人行道上的家庭主婦——柚木妙子的後背。柚木女士在送醫之後不久便宣告死亡。至於車禍發生當時柚木女士手中牽著的六歲長子,則只有跌倒時的擦傷。
另一方面,赤松貨運發生事故的這輛貨車經過現場勘檢後,由該車輛的販賣經銷商,也就是希望汽車經銷公司做回收,並送往製造商希望汽車公司進行檢修。
高幡此行即是來告知赤松貨運,警方將委託希望汽車對這輛車的送修零件展開鑑識調查。
「雖然調查結果尚未出爐之前無法斷言,但按照我們的推測,這起事故是由維修不當所導致的可能性相當高啊,社長。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話,還是趁現在快說比較好哦。」
高幡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眼神之中傳達出「調查結果出來很有可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言外之意。看樣子,他今天走這一趟並非有何要事,只是想利用報告搜查過程的藉口,牽制一下赤松罷了。
「我這邊沒有什麼想說的。一直以來我們都是按部就班地做好維修工作。您要不要看看我們的維修記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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