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亮了,一絲隱約的記憶湧上心頭。我在什麼時候已經經歷過類似的時刻?我回想起了十六區和十七區——摩爾上校街道、維拉雷德儒瓦厄日廣場中心花園、巴爾富里埃將軍大道——那些帶傢俱出租的房子,那兒的牆上貼著與埃爾米塔日飯店的房間裡一樣的牆紙,那兒的椅子和床也引起同樣憂傷的情緒。在德軍到來之前,人們成群地從這些灰暗的地方、不穩定的落腳點撤走,在它們身上,不留下你的任何痕跡。

她把我弄醒了。她張大嘴巴看著滿得要爆裂的箱子。

「你為什麼這麼幹?」

她坐在最大的那隻石榴紅皮箱上。她顯得精疲力竭,好像幫我整理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行李一樣。她穿著海濱浴衣,胸口那兒半開著。

於是,我重新低聲地給她講了一遍美國。我突然發現自己在抑揚頓挫地吟誦著句子,所有的一切組成了一首配樂朗誦。

說了一通理由之後,我告訴她,莫洛亞,她欣賞的作家,在四十歲那年去了美國。莫洛亞。

莫洛亞。

她點點頭,朝我親切地微笑著。她答應了。我們儘快出發。她不想挫傷我的積極性。但是我必須休息。她把一隻手放到我頭上。

我還有那麼多的細節要考慮。比如,狗的簽證。

她微笑著聽我說,沒有表示異議。我講了好幾個小時,同樣的字眼重複出現:阿爾貢金、布魯克林、大西洋輪船公司、派拉蒙、米高梅、華納兄弟、貝拉·達維……她真有耐心。

「你該睡一會。」她不時地重複一句。

我等待著。她幹什麼去了呢?她答應我,她會在去巴黎的火車到站之前半個小時來火車站的。這樣,我們就不會錯過火車。但是,火車剛剛開走了。我站在那兒目送著有節奏地離去的車廂。我身後的一張凳子邊上,我的皮箱和柳條櫃圍成了一個半圓,柳條櫃豎著放在地上。不柔和的燈光在站臺上投下一些陰影。我又體驗到了那種空虛和麻木的感覺,它們隨著火車的離去接踵而至。

其實,我料想到了。如果事情朝另一個方向發展,那才叫不可思議呢。我重新瞥了一眼我的行李。總是拖著三四百公斤的東西在身邊。為什麼?想到這裡,我發出一聲乾笑,身子跟著抖動了一下。

下一班車午夜十二點零六分到站。我還有一個多小時,我走出火車站,把行李扔在站臺上。行李中的東西引不起任何人的興趣。另外,移動起來也太重了。

我走進凡爾登飯店旁邊的圓頂咖啡館。它叫刻度盤咖啡館,還是叫未來咖啡館來著?一些下棋的人佔據了裡頭的幾張桌子。一扇棕色木質大門朝彈子游戲室開著。幾盞變幻不定的紅色霓虹燈照亮了咖啡館。我聽見間隔時間很長的彈子球的碰撞聲和霓虹燈連續的噼啪聲。沒有其他聲音,沒有說話聲,沒有嘆息聲。我低聲要了一杯椴花薄荷茶。

突然,美國好像離我非常遙遠。阿貝爾——依沃娜的父親——他來這兒玩彈子嗎?我真想知道。我感到一陣麻木,我在這間咖啡館裡重新找到了我曾經在梯耶爾公寓的房東布法茲夫人家經歷過的那種寧靜。由於交替現象或者迴圈精神病症狀,一個夢想接替了另一個:我不再想象和依沃娜一起去美國,而是去一個外省小城,一個格外像巴約訥的城市。是的,我們住在梯耶爾大街上,夏天晚上,我們去劇院的連拱廊下,或者沿著布夫雷爾小徑散步。依沃娜伸出手臂讓我靠著,我們聆聽網球的「嘣嘣」聲。星期天下午,我們繞著城根散步,坐在公園裡靠近萊昂·博納半身塑像的那條凳子上。我們過了這麼多年不穩定的生活,巴約訥,是我們的休憩所和溫柔鄉。也許現在不算太晚。巴約訥……

我到處找她。我企圖在聖羅茲眾多的就餐者和跳舞者中間發現她。這個夜晚在本季的慶典計劃上是有記載的:「閃爍的夜晚」。我想,是的,閃爍的。節日彩紙像一陣急驟而短暫的大雨,淋到了人們的頭髮和肩膀上。

在比賽那天晚上他們佔據的那張桌子旁邊,我認出了富索裡雷、羅朗米歇爾夫婦、棕發婦女、高爾夫球俱樂部老闆和兩位曬黑了的金髮婦女。總之,他們一個月來不曾離開過他們的位子。只有富索裡雷的髮型變了一下:抹過美髮油的第一個波浪在額頭周圍形如王冠,背面凹陷下去。另外一個波浪非常寬闊,正好通過頭頂上方,然後如瀑布般地傾瀉到頸背上。我不是在做夢。他們起身,邁向舞池跳舞。樂隊演奏著一首快速狐步舞。他們混在其他的跳舞者中間,正好處於彩紙雨的下方。在我記憶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旋、在轉,形成漩渦,又散開。漫天塵埃。

一隻手搭到我肩膀上,是這兒的那個名叫布里的經理。

「您在找人,克馬拉先生?」

他在我耳邊小聲問。

「雅吉小姐……依沃娜·雅吉……」

我不抱希望地說出這個姓名。他也許不知道這姓名代表的是誰。這麼多的面孔……顧客一晚又一晚地接連而來。如果我給他看一張照片,他肯定認得出來。我們必須隨身攜帶我們所愛的人的照片。

「雅吉小姐?她剛剛在丹尼爾·昂德利克斯先生的陪同下出去了……」

「您肯定嗎?」

我的表情肯定很奇怪,像一個要哭的小孩那樣鼓著腮幫子。因為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當然肯定。在丹尼爾·昂德利克斯的陪同下。」

他不說「和昂德利克斯先生一起」,而說「在昂德利克斯的陪同下」,我知道,這在有教養的開羅社交界和亞歷山大社交界是很普通的高雅談吐,但是,法語對此是有嚴格規定的。

「您願意一起喝一杯嗎?」

「不,我得趕十二點零六分的車。」

「那好,我送您去火車站,克馬拉。」

他牽著我的袖子,顯得很親密,也很恭敬。我們穿過嘈雜的舞廳,那裡還在演奏狐步舞曲。彩紙現在像雨線一樣,遮住了我的視線。他們笑著,在我周圍劇烈地搖動著。我撞了一下富索裡雷。那位叫梅格·德維爾絲的曬黑了的金髮婦女,撲上來摟住我:

「啊,您……您……您……」

她不願鬆手,我把她拖了兩三米遠。我終於還是擺脫出來了。我和布里又走到了一起,到了樓梯口。我們的頭髮和衣服上沾滿了彩紙屑。

「今天是閃爍之夜,克馬拉。」

他聳了聳肩。

他的車停在聖羅茲前面的湖邊小徑邊上。一輛森卡·尚博爾牌小汽車,他鄭重其事地為我開啟車門。

「請進老爺車。」

他沒有立即發動汽車。

「我在開羅有一輛敞篷大車。」

他突然問:

「您的箱子呢,克馬拉?」

「在火車站。」

車子開了好幾分鐘,他又問我:

「您要到哪兒去?」

我沒有回答。他減慢車速,時速不超過三十公里,他向我轉過頭來:

「……旅行……」

他沉默了。我也一樣。

「必須定居在某個地方,」他終於說了一句,「哎……」

我們沿著湖畔行駛。我最後看了一眼正對面維利埃的燈光,卡拉巴塞爾黑乎乎的一大片呈現在我們前方。我閉上眼睛,想感覺一下纜車通過,但是,沒有。我們離纜車太遠了。

「您會回來嗎,克馬拉?」

「不知道。」

「您運氣好,可以走。哎,這些高山……」

他跟我指了指遠處在月色中依稀可見的阿拉維斯山口。

「總覺得那些高山要塌下來壓到你身上。我感到窒息,克馬拉。」

這種發自內心深處的信賴令我感動。但是,我沒有氣力去安慰他。再怎麼說,他比我年長得多。

我們沿著勒克拉克元帥大道進了城。附近是依沃娜的故居。布里危險地將車行駛在左車道,像英國人一樣,但是,很幸運,對面方向沒有車來。

「我們提前到了,克馬拉。」

他把尚博爾車停在火車站廣場上,凡爾登飯店的前面。

我們穿過冷清的大廳。布里甚至不需要買站臺票。行李還在原來的地方。

我們坐在長凳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寧靜、微熱的空氣和照明,頗有熱帶地區氣氛。

「真奇怪,」布里說,「我還以為是在亞歷山大市漢勒的小火車站……」

他遞給我一支菸。我們神色嚴肅地抽著煙,什麼也沒說。我現在想,我當時滿不在乎地吐了幾個菸圈。

「依沃娜·雅吉小姐真的和丹尼爾·昂德利克斯一起走了嗎?」我用冷靜的聲音問他。

「是的。為什麼問這個?」

他捋著黑色小鬍子。我猜想,他會對我講些讓我好受的事情以及關鍵性的東西來,但他沒有。他的額頭上起了皺紋,汗珠肯定會順著太陽穴往下流。他看了一下表。十二點零兩分。於是,他費力地說:

「我是可以做您父親的,克馬拉……聽著……您的生活就在您面前……必須勇敢……」

他左顧右盼,看看火車來了沒有。

「我也一樣,在我這個年齡……我避免朝過去看……我在努力地忘記埃及……」

火車進站了。他凝視著火車,入迷了。

他想幫我拿行李上車。他一件一件地將行李遞給我,我把它們排列在車廂的過道上。一隻,兩隻,三隻。

我們很吃力地搬著柳條櫃。他在抬櫃子和將櫃子推向我的時候,也許拉傷了肌肉,但他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工作人員將車門「砰砰」地全關上了。我放下玻璃窗,俯身把頭伸出車外。布里朝我微笑。

「不要忘記埃及,祝你好運,老好人……」

「老好人」這幾個字他是用英語說的,讓我感到很震驚。他揮動手臂。火車開動了。他突然發現,我們把一隻圓形皮箱忘記在凳子邊了。他一把抓起箱子,開始奔跑。他盡力追趕著車廂。最後他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對我做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手勢。他手裡提著箱子,筆直地站在站臺的燈光下,像一名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的哨兵——一個鉛製的玩具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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