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璞
二一二年四月的一個夜晚,伴隨著北京溫暖、和煦的春風,一條來自桂林的手機簡訊悄然而至。那是我兒時的好夥伴金龍格發來的訊息。他告訴我,我們一九九三年合譯的莫迪亞諾小說《淒涼別墅》將再版了。
莫迪亞諾的多部小說被譯成了中文,其中由金龍格翻譯的就有兩部,深受中國讀者喜愛。《淒涼別墅》是莫迪亞諾一九七五年發表的作品,一九九四年在法國被拍成了電影,在中國中央電視臺也放映過,名字叫《伊沃娜的香水》。電影唯美、浪漫、憂傷,深具法國藝術和文化氣息,電影中的插曲曾打動無數觀眾:
當你將財富攥於手心
當你年方二十,明天充滿希望
當愛與你不期而遇
給你帶來無盡的不眠之夜
當以後的生活看似充滿微笑
又攙雜著喜悅、希望和愚蠢
你應痛飲青春直至沉醉其中
因為我們二十歲的光陰
分分秒秒地彌足珍貴
一旦逝去便不再轉身等候我們……
那條簡訊讓我激動、高興。沒想到在我們青春歲月裡翻譯的作品在時隔近二十年後還有再版的機會,於是,在北京的這個四月的夜晚,我的思緒飛回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安徽家鄉小鎮和九十年代的上海、廣州、桂林。
我和龍格相識於安徽小鎮河口的醫院裡。他父親和我母親同在這個醫院工作。龍格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中醫,童年的我就曾深深受益於他高超的醫術。記得有一段時間,不知何故,我每天睡到半夜就流鼻血,經久不愈。母親乾著急,束手無策,於是求助金大夫。金大夫一服中藥就解決了問題,把幼小的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感慨如今的龍格,雖未繼承父親精湛的醫術,卻秉承了父親的敬業和精業,要不怎麼可以把法語文學翻譯事業做得這般風生水起、有聲有色?
我們那個時代小學生的暑假,是輕鬆、快樂、愜意的。龍格、我和其他小夥伴一起,每天一起讀書、寫作業、做遊戲;在門前清澈見底的河水裡嬉戲,搬開石頭抓小魚、捉小蝦;夏夜一起在門前院後納涼,搖著蒲扇聽大人聊天、講故事,數滿天的繁星……記憶中的龍格,聰明、伶俐,樂呵呵的,沒有別的大男孩那種不屑與低年級小女生為伍的小男子氣,是深受小朋友喜愛和信賴的好夥伴。前不久龍格告訴我,去年春節他回了一趟河口小鎮,他也清晰記得那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記掛著那條充滿少年心事和童年樂趣的清澈小河,還有醫院周圍旖旎的田園風光,只是滄海桑田,時代變遷,兒時記憶中的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就像莫迪亞諾的作品中所寫的一樣,逝去的東西如流水一般永遠地逝去了,再也找尋不到……
龍格上中學後,由於他父親工作調動,我們再也沒有見面。只從長輩那裡得知,龍格上了我父親工作的高中,我父親教過他地理,他是我父親最得意的學生之一。讀完兩年制高中後,一九八三年他以優異成績考上覆旦大學外文系法文專業,成了林秀清教授的得意門生。巧的是我也在三年之後考上廣州外國語學院,讀的也是法文專業。從此我們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書信往來。悠遠的大學生活、溫馨的友誼也一如流水般,漸行漸遠……
《淒涼別墅》約稿是我讀研究生的最後一個學年,即一九九三年春天收到的,約稿者正是時任灕江出版社法文編輯的金龍格。隨書寄來的還有他翻譯的前六章的手稿。因臨時要出國,他託付我翻譯完小說的後續部分。由於出版有時間限制,要我在二十天內完成翻譯工作(約六萬字)。正是這個時間期限,讓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忙碌、持續時間最長、勞動強度最大的一段日子,度過了一段可謂是戰鬥的卻十分有激情、有意思的青春歲月。
能最終如期交稿,首先要感謝我的導師、時任廣州外國語學院院長的黃建華教授,感謝他給我的諄諄告誡、鼓勵和支援。接到龍格的約稿後,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跟導師商量先將碩士論文撰寫暫停二十天,請求老師能夠允許我全力以赴完成翻譯任務。
當年五十多歲的黃院長慈祥儒雅、才華橫溢,深受學生們敬佩和愛戴。我清楚地記得,他一聽說我要譯書,收斂了慈祥的微笑,告誡我,譯書是件非常嚴肅的學術工作,鉛字是要流傳千古的,外文和中文,哪個功底不夠,都可能造成疏漏百出、貽笑大方的結果,即使功底足夠也需要嚴謹認真,不可視同兒戲。黃院長治學嚴謹我是見識過的,在給研究生上的翻譯課上,他拿著當時某位著名的法語教授翻譯的著作,一一給我們指出其中的翻譯錯誤,給我們上了非常生動的一課。時至今日,他這種嚴謹和審慎的治學態度依然在深深地影響著我的日常工作,讓我受益無窮。為了慎重起見,他讓我譯好第七章後先拿去給他看看再說。顯然,老師對我是否具備譯書的能力心裡沒底。
當我拿著第七章譯稿到黃老師家去的時候,心情是忐忑的。只記得他認真地讀完翻譯稿和原文後,恢復了慈祥、儒雅的笑容。似乎還對我的中文水平小小地誇獎了一句,然後鼓勵我要認真翻譯,有問題隨時去找他。我知道,我過了老師那一關。年輕人有了信心,還忍不住有點得意。
接下來的二十天,除了吃飯、睡覺,我全部時間都撲在《淒涼別墅》上。每天糾纏於維克多和伊沃娜細膩豐富、充滿異域情調的情感故事中,感嘆人類情感的共通性,體會著莫迪亞諾追憶的筆觸、別具一格的鋪陳手法和細膩的感覺描寫。最費時費力的事情是,由於龍格已經翻譯了前面的六章,地點、人物的名字都翻譯好了,後面章節中再次出現時必須與前文保持一致,而《淒涼別墅》裡細碎的地點和人物又非常多,保持這種一致性成為最麻煩、最費時間的一件事,這個麻煩至今讓我記憶猶新。最無可奈何的是,有的句子每個字的意思都一目瞭然,但組合在一起時,即使結合上下文也難以判斷出其準確的含義,畢竟與母語感覺不一樣。幸好我身邊有黃老師這樣法文功底深厚的資深翻譯家,還有法國外教,他們的及時指點給了我極大的幫助,使翻譯工作得以順利進展。當克服一個困難或想到一個絕妙的譯句時,那份喜悅的成就感無以言表。我每天清晨即起,深夜才上床睡覺,充滿熱情和鬥志,每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圖書館、教室的人。當時電腦還未在學生中普及,翻譯工作採用的依然是打草稿再謄清到格子稿紙上的傳統方式。記得接近尾聲時,可能由於我長時間的緊張勞累,有一天晚上,感覺到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雖沒有很難受的感覺,也嚇得自己趕緊把教室裡的幾張椅子拼在一起平躺下來,直到心跳恢復平靜才起來。回想起來,正是仗著年輕、精力充沛,我才順利完成了這項工作。
翻譯稿寄出後,得到了龍格的認可和鼓勵,讓我十分欣慰。出版工作順利進行,當我收到灕江出版社的樣書時,已是一九九三年金秋,我已畢業到北京工作。一九九八年龍格又約我翻譯了商務印書館的《科幻小說》一書。後來又先後約了兩次稿,終因日常工作太多,心境無法平靜,擔心難以保證翻譯質量而放棄了,想來也是遺憾。十分感謝龍格當初對我的信任,感謝他的指引和一路鼓勵。沒有他所做的一切,也就沒有了現在這份人生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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