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差不多是瑪麗蓮·夢露去世的那段時間,我在雜誌上讀到了大量有關她的東西,我把她當作例子講給依沃娜聽。依沃娜也一樣,如果她願意,也可以在電影方面獲得非凡的成功。坦率地說,她與瑪麗蓮·夢露具有同樣多的魅力,但她必須具有同樣多的恆心和毅力。

她躺在床上聽著,一言不發。我跟她談到瑪麗蓮·夢露艱難的起步,談到她最初作日曆畫的照片、開頭的一些小角色,以及艱難攀登的一級級臺階。她,依沃娜·雅吉,不應該半途而廢。先是「流動時裝模特」,然後在羅夫·馬德加的《來自山裡的情書》中初次登臺,剛剛又贏得了烏麗岡杯比賽。每一步都有它的重要意義。必須想到下一步,要攀登得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當我陳述自己對她的職業的見解時,她從不打斷我。她真正聽我講了嗎?最初,她也許驚奇於我如此大的興趣,對我如此熱情地同她談論美好的未來感到滿足。也許,我不時地向她傳播我的熱情,她自己也開始往那方面想了。但是持續不了多久,我想。她比我年長。我重新思考得越多,越認為她那時正處於一切都搖擺不定、一切又顯得有些晚了的青年時期。船還在碼頭,只需穿過步行橋,還剩下幾分鐘時間……您患了輕微的關節強硬症。

我的演說有時逗得她笑了起來。當我跟她說,導演肯定會注意到她在《來自山裡的情書》裡的表演時,我甚至看見她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不可能,她不相信這一點。她沒有激情。瑪麗蓮·夢露當初也沒有。激情會來的。

我經常問自己,她在哪兒呢?她肯定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了,我呢,只能凝視著照片,把她在那一段時間裡的容顏記在腦海裡。幾年來,我想方設法,想看一次《來自山裡的情書》這部片子,卻始終沒有找到。我問到的人都說沒有這部電影。甚至羅夫·馬德加的名字,他們都不大清楚。我感到遺憾。看那部影片時,我也許可以重溫我熟悉而且愛慕過的她的聲音、動作和眼神。

無論她在哪裡——我想象她離我天遙地遠——她都會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們在埃爾米塔日飯店裡的房間裡做狗食時所擬定的計劃和要實現的夢想嗎?她會想起美國嗎?

因為,雖然我們倆在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美妙而又消沉,但這並不妨礙我憧憬我們的未來,我看到了我們越來越清晰的五光十色的未來。

我的確嚴肅認真地思索過瑪麗蓮·夢露和阿瑟·米勒的婚姻,一位來自美國中心地帶的真正美國女性和一位猶太人之間的婚姻。我和依沃娜與他們幾乎有著相似的命運。她,這位嬌小的法國本土女郎幾年之間將成為電影明星,我呢,最終會成為一個戴著大大的玳瑁架眼鏡的猶太作家。

但是,法國在我眼裡一下子顯得那麼狹小,在這兒,我不能發揮出自己真正的才幹。在這個小小國家裡,我能追求什麼呢?做古董生意?當書籍中間商?成為喋喋不休而又畏縮不前的作家?這些職業,沒有一樣能激起我的熱情。我必須跟依沃娜離開這兒。

我什麼也不會留下,因為我沒有任何牽掛,依沃娜也斬斷了牽掛。我們將擁有一種全新的生活。

我是從瑪麗蓮·夢露和阿瑟·米勒的例子中受到了啟發嗎?我很快想到了美國。在那兒,依沃娜從事電影事業,我搞文學創作。我們在布魯克林的猶太教堂裡完婚。我們會碰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也許我們最終會戰勝它們,如果我們克服了困難,我們的夢也就圓了。阿瑟和瑪麗蓮、依沃娜和維克多。

我準備很久以後再回歐洲。我們會隱居到山區——泰森或安卡帝納,住在一個有花園環繞的寬敞山間小木屋裡。架子上陳列著依沃娜的奧斯卡獎盃和耶魯大學、墨西哥大學授予我的榮譽博士證書。我們會養上十來條德國狗,它們負責驅趕可能來到的參觀者。我們永遠不見任何人。我們像在埃爾米塔日飯店和「淒涼別墅」裡面那樣,整日在房間裡度過。

為了我們生活的第二個階段,我將效法寶蓮·高黛以及埃裡希·馬里亞·雷馬克。

或者,我們就待在美國,在鄉下找一所大房子。擱在曼特客廳裡的一本書的標題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懷俄明的綠草坪》。我從沒有閱讀過這本書,但是,我現在只要看一眼《懷俄明的綠草坪》,我的心裡就感到一陣刺痛。歸根結底,我想和依沃娜一起生活在這個並不存在的國度,生活在高高的草叢和透明的綠色當中。

出發去美國的計劃,在告訴她之前,我思考了好幾天。她可能不會認真對待。首先必須安排好物質細節,不要臨時抱佛腳。我得籌集旅費。我在日內瓦珍本收藏家那兒騙取的八十萬法郎,還剩下一半,但我指望著另一項收入:一隻珍稀蝴蝶,別在一個小玻璃盒子底下,裝在我箱子裡好幾個月了。一位專家曾斷言,這隻動物起碼值四十萬法郎。因此,它價值約為四十萬法郎的兩倍,如果我把它賣給了一位收藏家,我就可以從中抽出三分之一來。我要親自去大西洋輪船公司買票。我們將下榻在紐約阿爾貢金飯店。

然後,我指望我表姐貝拉·達維把我們引進電影界,她已經在那兒取得了事業上的成功。就這樣,我的計劃大體上就這樣。

我數到三,在一個大樓梯的一級階梯上坐了下來。順著斜坡,我看見了下面的接待處,看門人正同一個抽菸的禿了頂的人在說話。她轉過身來,十分驚奇。她穿了一件藍色平紋細布連衣裙,戴著一條同樣顏色的頭巾。

「我們去美國好嗎?」

我喊出了這句話,但很擔心它待在我的喉嚨眼裡沒出來,或者轉變成了一陣腹鳴。於是,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更加大聲地重複了一遍:

「我們去美國好嗎?」

她過來坐在臺階上,挨著我,抱著我的胳膊。

「這不行吧?」她問我。

「行。這很簡單……這很簡單,很簡單……我們去美國……」

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高跟鞋,親吻我的面頰,叫我遲一點再跟她講這個。過了九點了,曼特在維利埃杜拉克的雷塞爾飯館等我們。

這地方讓人想起馬恩河畔的小酒店。桌子擺在一個很大的浮船上,周圍佈置著葡萄架,以及種著綠色植物和灌木的盆栽。人們在燭光中吃晚飯。勒內選了一張離水最近的桌子。

他穿著米色的山東綢西裝,用手臂向我們做了個手勢。他身邊還坐著一位年輕小夥子,他向我們介紹了,但是我忘記了他的名字。我們坐在他們對面。

「這兒真舒服。」我這樣說,作為開場白。

「是的,如果願意的話,」曼特說,「這家飯店大致可以作為約會地點……」

「從什麼時候起?」依沃娜問。

「從來如此,親愛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大笑起來。然後說:

「你知道維克多向我建議什麼嗎?他想帶我去美國。」

「去美國?」

很明顯,他不理解。

「古怪的想法。」

「是的,」我說,「去美國。」

他帶著懷疑的神情對我微笑。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句不切實際的話。他轉身問他朋友:

「哎,感覺好點了嗎?」

那個小夥子動了一下腦袋,以此作答。

「你現在必須吃東西。」

他像在對一個小孩說話,但這小夥子年齡肯定比我大一點。他金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長著一張天使一樣的臉龐,有一副摔跤運動員的肩膀。

勒內向我們解釋說,他的朋友參加了今天下午舉行的「法國最健美男子」競賽。比賽是在卡西諾舉行的。他只獲得了「青年組」的第三名。曼特的朋友將一隻手插進頭髮裡,對我說:

「我運氣不好,什麼……」

我第一次聽見他說話,也是第一次注意到他淡紫藍色的眼睛。直到今天,我還能回憶起他眼神里那種孩子氣的傷心。曼特在他碟子裡堆滿了生食物。他的那位朋友總跟我和依沃娜說話,他覺得我們可以信賴。

「那些混賬裁判……在自由造型這一項上,我應該得最高分……」

「別說話,吃飯吧。」曼特用慈愛的語氣說。

從我們的桌子這兒,可以望見遠處城市的燈火,如果將目光稍微轉一下,另一束從河正對面射過來的閃爍的亮光將吸引你的注意力:那是聖羅茲。那天晚上,卡西諾和斯波爾亭的正牆被聚光燈照得通亮,一束束光線一直照到湖邊,給湖水染上了紅紅綠綠的顏色。我聽見被揚聲器過分放大的聲音,但我們隔得太遠,聽不清楚內容。那邊正在進行聲光表演。我在當地的報刊上看到,值此機會,法蘭西喜劇院的一位演員,我想也許是馬爾夏,將朗誦阿爾封斯·德·拉馬丁的《湖》。這也許是他的聲音,我們感到聲音在迴盪。

「我們應該待在城裡觀看的,」曼特說,「我喜歡聲光表演。你呢?」

他問他的朋友。

「不知道。」另一個回答,他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失望。

「我們等一下可以經過那裡。」依沃娜微笑著建議道。

「不行,」曼特說,「我今晚必須去日內瓦。」

他到底去幹什麼呢?他到古斯底凱在電話中指示的伯爾維或者阿哈薩樓去會見誰呢?有一天,他也許不能活著回來。日內瓦,一個表面上清潔神聖,實則荒淫無恥的城市,靠不住的城市,中轉過境城市。

「我要在那兒過三四天,我一回來就給你們打電話。」

「但是,我和維克多已經出發去美國了。」依沃娜表示。

可是她笑了。我不理解,她為什麼這麼隨便地對待我的計劃。

我感到怒火中燒。

「我厭倦了,我,厭倦了法國。」我用一種無可辯駁的語氣說。

「我也一樣。」曼特的朋友粗暴地說,這種說話方式與他說話之前表現出來的羞澀和憂鬱形成了鮮明對照。

這種意見緩和了氣氛。

曼特已經要了些白葡萄酒,我們是唯一還待在浮橋上的食客。遠處的揚聲器在播放一首音樂,我們只能聽到一些片斷。

「這是市政府的樂隊在演奏。它演出所有的聲光節目。」曼特說,然後,他轉向我們:

「你們今晚幹什麼?」

「準備行李去美國。」我斷然回答。

這次,依沃娜憂慮地看著我。

「他堅持要去美國,」曼特說,「那麼,你們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不是的。」我說。

我們四個人碰杯,沒有任何理由,僅僅因為曼特建議我們這樣做。他的朋友淡淡一笑,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快亮光。依沃娜抓著我的手。服務員已經在收拾桌子了。

這就是我們最後一頓晚餐留給我的記憶。

她皺著眉頭,認真地聽我說話。她躺在床上,穿著那套舊的帶紅點的絲質睡裙。我跟她解釋著我的計劃:大西洋輪船公司,阿爾貢金飯店和我表姐貝拉·達維……我們從這兒航行幾天即可到達美國,我說著說著,那塊「希望之鄉」也好像離我越來越近了,幾乎觸手可及。我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它的亮光了嗎?在那兒,湖那邊。

她打斷了我兩三次,向我提出一些問題:「我們在美國幹什麼工作?」「我們怎麼弄到簽證?」「我們拿什麼錢來生活?」我幾乎弄不明白,我對我的話題那麼專心,她的聲音卻變得越來越含糊。她半閉著眼睛,甚至全閉上,突然又圓睜雙目,帶著令人恐懼的表情看著我。不,我們不能待在法國,待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小國家,不能再置身於滿臉充血的酒徒、腳踏車運動員,和那些精於區分幾種梨的笨蛋美食者中間了。我氣得透不過氣來。我們不能在這個圍獵的國家裡再多待一分鐘了,一切都結束了,不要多待,馬上整理箱子!

她睡著了。頭沿著床的橫檔滑動著。她的雙頰微微鼓起,帶著幾乎察覺不出來的微笑,她顯得比平時小了五歲。她就像每次我給她讀《英國史》那樣睡著了,只是這一次比聽莫洛亞的歷史時入睡得更快些。

我坐在窗臺上瞧著她。有人在什麼地方放焰火。

我開始整理行李。我關上房間裡的所有燈,以免驚醒她,只亮著床頭櫃上那盞小支光電燈。我在壁櫃裡一步步地尋找著我和她的衣物。

我把開啟的箱子在「客廳」裡排成行。她有大小不同的六個。連著我的,共有十一個,還不包括柳條櫃。我將舊報紙、衣服收集起來,但是,她的衣服要整理成序,更加困難。當我以為真正完成了任務時,發現一條新裙子、一瓶香水或者一堆頭巾還沒有裝進去。狗坐在長沙發上,專注地盯著我走來走去。

我再也沒有力氣關箱子,跌坐到椅子上。狗將下巴支在沙發邊上,從下面觀察著我。我們死盯住對方看了好久。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其他小說

暗店街》《青春咖啡館》《夜半撞車》《八月的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