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三杯「清澈的波爾圖葡萄酒」。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掛在一排排酒瓶子上面的昂德利克斯的大照片。昂德利克斯正處於他的頂峰時期,這張照片拍於十二年前那個夏天的夜晚,我憤怒地看著他和依沃娜跳舞。昂德利克斯在照片上顯得年輕、頎長而浪漫,兼有墨爾摩茲和雷青斯特茲公爵的氣質。經營斯波爾亭酒吧間的那位小姐,在我問到她有關我的「情敵」的情況那天,曾給我看過這張舊照片。從此之後,他就開始變臃腫了。
我猜想,曼特凝視著這件「歷史文獻」時,終於笑了,是他的那種出人意料的笑,這笑從來不表達愉悅的情感,而是一種神經質的發洩。他想到了比賽後我們三個人在聖羅茲的那個夜晚嗎?他肯定數過年份了:五、十、十二……他有數年份和日子的癖好。「一年零三十三天之後,將是我的二十七歲生日,我和依沃娜認識有七年零五天了……」
另一位顧客付清他的「不甜的香檳酒」之後,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他拒絕加付電話費,聲稱他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尚貝里233」。因為爭論有持續到黎明的可能,於是曼特對他說,他自己來付電話費。另外還說,是他曼特,打過電話給尚貝里233。是他,他一個人打的。
很快到了午夜。曼特最後看了一眼昂德利克斯的照片便朝桑特拉門口走去。他正要出去時,兩個男人進來了,撞了他一下,幾乎沒有道歉。然後是三個,五個。人越來越多,而且還在不斷地擁進來。他們每個人的大衣翻領上都彆著一個長方形小牌,上面寫著「國際遊覽」。他們高聲說話,笑得很響,彼此親熱地拍著背。這些人無疑是酒吧女招待剛才所說的「大會」的成員。其中有一位,圍著他的人比其他的人多,在抽著菸斗。人們在他邊上東奔西跑,稱呼他「主席……主席……主席……」曼特試著擠出一條道來,但是白費勁。他們把他幾乎推到了酒吧櫃檯邊。他們形成了密集的人群。曼特在他們中間彎來繞去,尋找著突破口,在人縫裡到處鑽,可是又一次受到擠撞,失去了地盤。他滿頭大汗。其中一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可能把他當成「同行」了,曼特馬上融進了這個團體之中:「主席」的團體。他們像在高峰時間裡的「肖澤·當丹」地鐵站裡那樣急迫。小個子主席用手掌保護著他的菸斗。曼特終於擺脫了混亂的人群,運用肩膀和雙肘的力量擠到了門邊。他拉開門,溜到了街上。有個人跟了出來,並責備他道:
「您去哪兒?您是‘國際遊覽’的嗎?」
曼特不理他。
「您得留下來,主席要請大家喝一杯。回來吧,別走……」
曼特加快了步子。另一位用懇求的聲音說:
「回來吧,別走……」
曼特走得越來越快,另一位開始喊叫起來:
「主席會發現少了一位‘國際遊覽’成員的……回來……回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街上回響。
曼特現在來到了卡西諾前面噴射的水柱前。冬天,它不變換色彩,而且升起的高度遠不及旺季時期。他觀察了一會兒水柱,然後穿過阿爾比尼大道,順著大道左側的人行道行走。他踉踉蹌蹌,緩緩前行,好像在閒逛。他時不時地用手拍打著梧桐樹皮。他沿著省政府行走。當然,他取道左手的第一條街——如果我的記憶準確——馬可克羅斯基大道。十二年前,這排新房屋還不存在,這個位置,是一個無人照管的花園,花園中間矗立著一幢無人居住的高大的兼具英國和諾曼底風格的房子。他到了佩里奧十字路口。我和依沃娜以前常坐在其中的一張凳子上。他走上了右邊的皮埃爾福爾桑大道。我閉著眼睛也能走這條路。街區並沒有多大變化。因為某些秘而不宣的原因,人們沒有破壞它。圍有花園和小籬笆牆的別墅和街道兩旁的樹木依然如故,只是沒有樹葉,冬天讓所有這一切顯出一片淒涼的景象。
現在到了馬爾利奧茲街道。別墅在街角,那兒,左邊。我看見別墅了。我看見你走得比剛才更加慢了,你用肩膀推開了木門。你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沒有開燈。對面的路燈,灑下雪白的燈光。
「十二月八日……a城醫生,勒內·曼特,三十七歲,於星期六凌晨,在自己的寓所自殺身亡。自殺者開啟了煤氣。」
看完報紙上這幾行字後,我沿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卡斯蒂奧納街的連拱廊漫步。當地的日報《多菲內報》提供了更多的細節。曼特有幸上了報紙的頭版,標題是:「一個a城醫生的自殺……」詳細內容登載在第六版的當地新聞欄裡:
十二月八日。勒內·曼特醫生昨天晚上在讓夏爾科大道5號他的別墅裡自殺身亡。b小姐是醫生的僱員,像每天早上那樣,走進他的房子,立即對煤氣味引起了警惕。但是太晚了。曼特醫生應該留下了一封遺書。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