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昨晚,在開往巴黎的快車到站時,有人看見他在火車站。有人證實,他在索梅埃大街23號的桑特拉待了一段時間。

勒內·曼特醫生開始在日內瓦行醫,後來回到a城——他的家鄉,已經五年了。他從事骨科治療。人們知道,他遇到了一些職業方面的困難。這些困難可以解釋他自殺的行為嗎?

他三十七歲,是亨利·曼特的兒子。亨利·曼特是抵抗運動時期的英雄和烈士,我們城市裡有一條街道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卡魯塞爾廣場。我穿過廣場,走進了方形庭院前面盧浮宮包圍起來的兩個花園中的一個。冬天的太陽十分溫和,孩子們在拉法耶特將軍塑像腳下的坡形草地上玩耍。曼特的死將使一些事情成為解不開的謎。我永遠也無法知道誰是亨利·古斯底凱了。我高聲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古斯——底——凱,古斯——底——凱,重複著這個除了對我和依沃娜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名字。她現在怎麼樣了呢?使我們對一個人的死更加敏感的,是那些存在於他和我們之間的口令,那些突然一下子變得毫無意義和用處的口令。

古斯底凱……那時,我做過成千上萬種設想,一個比一個站不住腳,但我感覺到,真相肯定是很離奇的,而且是令人擔憂的。曼特有時請我們去別墅喝茶。一個下午,將近五點,我們坐在客廳裡,聽著勒內喜愛的曲子《莫札特咖啡館華爾茲》,他一遍又一遍地放著唱片。有人按門鈴。他竭力剋制著面部肌肉的緊張抽搐。我看見——依沃娜也看見——樓梯平臺上,兩個男人攙扶著一個滿臉鮮血的人。他們迅速穿過前廳,朝曼特的房間走去。我聽見他們中的一個人說:

「打一針樟腦,否則,這個下流坯會讓我們完蛋的……」

是的,依沃娜也聽見了這句話。勒內走到我們身邊,叫我們立即離開。他用乾巴巴的語氣說:「我會向你們解釋的……」

他沒有跟我們解釋,然而,我只需瞥一眼那兩個男人就足以明白,這牽涉到警察或與警察局有某種關係的人。一些證明和古斯底凱的留言使我更加堅信自己的看法。那時,正值阿爾及利亞戰爭期間,曼特前往赴約的日內瓦變成了中轉站:形形色色的警察,警察局林立,地下網路。我從來就沒有弄明白過,曼特在中間充當什麼角色呢?好幾次,我都猜想,曼特肯定是願意相信我的,但他覺得我太年輕。或者,很簡單,他對秘密有極大的厭倦情緒,他寧願保守自己的秘密。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不停地用開玩笑的方式問他,那位亨利·古斯底凱是誰,依沃娜也像逗弄他似地重複著那句慣用語:「喂,我是亨利·古斯底凱……」曼特的表情顯得比平時緊張許多。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如果你們知道了這些壞蛋叫我乾的所有事情……」他又急促地加上一句:「我不在乎他們在阿爾及利亞乾的好事……」接著,他又恢復了他的無憂無慮的個性和愉快的情緒,還建議我們去聖羅茲。

十二年後,我明白,我並不很瞭解勒內·曼特,我責怪自己在每天見到他的那段時間裡,太缺乏好奇心。從此以後,曼特的形象——還有依沃娜的——變得模糊了,我印象中覺得,就像透過毛玻璃一樣,我再也認不出他們了。

這兒,廣場中心的小公園的石凳上,那張載有勒內死亡訊息的報紙在我身邊,我回想著那個季節裡的一些短暫片斷,但是這些片斷跟往常一樣模糊。譬如一個星期天晚上,我和曼特、依沃娜在湖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飯店裡吃晚飯。接近午夜時,一群流氓圍住了我們的桌子,開始攻擊我們。曼特保持著高度的鎮靜,抓起一隻酒瓶,在桌邊砸碎了,揮舞著佈滿鋒利玻璃尖口的瓶頸說:

「誰第一個上來,我就割爛他的嘴巴……」

他說這句話時,採用了一種惡毒的快樂語調,讓我害怕。其他人也一樣。他們退下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他低聲地說:

「沒想到他們也害怕阿斯特利德王后……」

他特別欣賞這位王后,總是在身上攜帶著一張她的相片。他終於相信,在前世,他就是那位年輕、美麗而又不幸的阿斯特利德王后。除了阿斯特利德的相片外,他還帶著那張我們三個人在比賽那天晚上到場時被拍下的照片。我攜帶著另外一張,是在阿爾比尼大道上拍攝的。照片上,依沃娜挽著我的胳膊,狗站在我們身邊,非常嚴肅,好像一張訂婚照。我還保留著一張更為古老的相片。依沃娜送我的。這張照片是男爵時代拍攝的,照片上,曼特和她,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坐在巴斯克·德·聖讓德魯茲酒吧的露天座上。

這是唯一清晰的幾個場景,其他的都籠罩著一層薄霧。埃爾米塔日飯店的大廳和房間、維恩德索爾花園和阿爾朗布拉飯店的花園、淒涼別墅、聖羅茲、斯波爾亭、卡西諾、烏麗岡,還有古斯底凱(但是,古斯底凱是誰?)、依沃娜·雅吉和某位克馬拉伯爵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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