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件事情發生在一天傍晚,很平常。我們正在陽臺上看雜誌,其中有一本雜誌的封面上——我記得——印著英國電影明星比琳達·李的照片,她在一次汽車事故中喪生了——依沃娜突然對我說:「我們去我伯伯家吃晚飯吧。」

我穿上法蘭絨西裝,因為我唯一的一件白襯衫的領子已被磨得露線了,於是,我穿了一件近乎灰色的白色的「翻領運動衫」,和我的那條紅藍相間的「國際酒徒」領帶配起來十分和諧。我費了老大的勁才打好領帶結,因為「翻領運動衫」的領子太軟了,但是我願意顯出注重儀表的樣子。我在西裝上衣的小口袋上裝飾了一塊深藍色小手絹,我買這塊手絹,是因為喜歡它的深顏色。至於鞋子,我不知道是穿那雙破破爛爛的無帶低幫便鞋呢,還是穿那雙草底帆布鞋,或者那雙幾乎全新的縐膠底很厚的溫士頓鞋。最後我選擇了溫士頓鞋,因為穿這雙鞋要莊重些。依沃娜懇求我戴上單片眼鏡:這會使她伯伯驚訝並覺得「有趣」。是這樣,但我根本沒戴,我希望這位先生看到我的真實面目:一個謙虛、認真的小夥子。

她選了一條白色絲質連衣裙和參加烏麗岡杯比賽時用的那條玫瑰紅頭巾。她化妝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些。口紅的顏色和頭巾的顏色一致。她戴上了一直套到胳膊中間的手套,我覺得這挺奇怪的,就為了去她伯伯家吃晚飯?我們和狗一起出門了。

飯店大廳裡,幾個人屏住呼吸,看著我們走過。狗走在我們前面,像在跳四步舞。在我們帶它出來走幾小時、讓它不習慣時,常常會這樣。

我們上了纜車。

我們沿著巴赫姆朗大街往前走,這條街是王家大道的延伸部分。我們一直往前走著,我發現了另外一個城市。我們把礦泉療養區所有矯揉造作的魅力拋在身後了,還有所有不值一提的假象,那僅能讓一個衰老的流浪的埃及老爺在憂傷中昏昏欲睡。食品商店和摩托車商店代替了奢侈品店。是的,摩托車商店多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有時甚至兩個在一起,一個緊挨著另一個,並且在人行道上陳列著好幾輛舊的偉士牌摩托。我們經過長途汽車站。一輛旅行大客車開著發動機等候乘客。客車的側面,寫著汽車公司的名字和途經地點:塞夫裡埃——普蘭吉——阿貝爾城。我們到了巴赫姆朗大街和勒克拉克元帥大道的交匯處。這條大道的一小段叫勒克拉克元帥大道,因為它是通往尚貝里的201號國道的一部分。大道兩旁種著梧桐樹。

狗很害怕,儘可能地遠離公路行走。埃爾米塔日飯店的裝潢和它懶散的外形協調些,它在郊區出現會引起好奇的。依沃娜什麼也沒說,但她對這個地區很熟悉。在很多年很多年期間,她從學校或從城裡的家庭舞會回來,走的肯定也是這條路(「家庭舞會」這個詞用得不當,應該是她去「舞會」或者「跳舞」)。我已經忘記了埃爾米塔日飯店的大廳,也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但是,我願意和依沃娜一起,住到201號國道邊上來。我們房間的玻璃在載重卡車經過時總是抖個不停,就像蘇爾特林蔭大道上的那個小套房一樣(我和父親曾一起在那裡住過幾個月)。我感到輕鬆,只是新鞋子把我的腳後跟夾得有點不舒服。

夜幕降臨了,道路兩旁兩三層樓的住宅,像站崗一樣守候著那些頗具殖民地魅力的小型白色房屋。在突尼西亞甚或在西貢的歐洲街區裡,也有這樣的房子存在。不時地看到瑞士山區小木屋式樣的別墅坐落在小花園中,這提醒我,我們現在在上薩瓦省。

我們經過一座用磚砌成的教堂前面,我向依沃娜打聽這教堂的名字聖克利斯朵夫的由來。我希望她是在這裡初領聖體的,但是,我沒有向她提問,因為我害怕失望。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是一家名為「斯普朗迪德」的電影院,它骯髒的淡灰褐色的正牆和那些帶圓形玻璃窗的紅色大門,就像進入巴黎市區前,人們穿越德拉特爾德塔西尼林蔭大道、讓若雷斯或者勒克拉克元帥林蔭大道時所看到的所有郊區電影院一樣。她十六歲時,一定也來過這兒。電影院廣告預告著當晚上演的片子:《桑達的囚徒》,一部我們童年時代的電影。我想象著到售票視窗買兩張中二樓座的電影票。我一直都很瞭解這樣的電影院,我看見了它的木質靠背扶手椅和銀幕前的本地廣告牌:讓·謝爾莫茲,花商,索梅埃大街22號。「洗得淨」洗衣店,法弗爾總統街17號。德庫茲商店,經營收音機、電視機、高保真音響,阿勒裡大道23號……咖啡館一個接一個,最後一家咖啡廳的玻璃後面,四個留著波浪發的小夥子正在玩臺式足球遊戲。露天擺放著一些綠色的臺子。站在那兒的顧客饒有興味地瞧著我們的狗。依沃娜已經脫下了她的長手套。總之,她恢復了她的自然裝飾,她穿的那身絲質白色連衣裙,人們相信,她只有去參加市郊的節日或者去參加七月十四日國慶舞會時才會穿上它。

我們沿著一條將近一百米的深色樹柵往前走。這兒貼滿了形形色色的廣告。斯普朗迪德電影院的電影預告。堂區節日廣告和班德馬戲團來此表演的預告。劉易斯·馬裡諾將頭部一分為二的表演廣告。幾乎辨認不出的陳舊的說明文字:放了亨利·馬丁……裡奇維回家……法國的阿爾及利亞……一顆中箭的心和幾個首字母。人們在這個地方的水泥燈柱上安了一些很摩登的路燈,水泥柱頂端微微彎曲。燈光將梧桐樹的陰影和颯颯作響的樹葉投在樹柵上。一個非常炎熱的夜晚。我脫下西裝上衣。我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停車場入口前。右邊一個小側門的牌子上用哥特字型刻著:雅吉。我讀著另一塊木板上的字:「美國汽車配件。」

他在一樓一間也許既作客廳又作飯廳的房間裡等我們。兩扇窗戶和玻璃門都朝向停車場——一個面積巨大的停車場。

依沃娜在介紹我時,點出了我的貴族頭銜。我很難為情,他卻好像覺得這很正常。他轉向依沃娜,用一種憂鬱而又略顯粗暴的語氣問她:

「伯爵喜歡吃粉煎小牛肉片嗎?」他帶有很明顯的巴黎口音,「因為我為你們準備了一些小牛肉片。」

為了說話方便,他把香菸或者說菸頭夾在唇角,眯縫著眼睛。他的聲音非常低沉、沙啞,這是酗酒者和嗜煙者的聲音。

「請坐……」

他給我們指了指靠牆的青藍色長沙發。然後,他搖搖晃晃地小步走向與客廳相連的那間屋子:廚房。我們聽見了長柄平底鍋的聲音。

他端過來一個盤子,把它放在沙發的扶手上。三個酒杯和一碟人們稱之為「貓舌餅」的餅乾。他把酒杯遞給我們,我和依沃娜倒了一些略帶玫瑰紅的液體。他對我微笑道:

「嚐嚐。非常好的雞尾酒。一喝就炸雞尾酒。它叫……玫瑰女子……嚐嚐……」

我用嘴唇抿了抿,然後喝了一口,馬上咳嗽起來。依沃娜大笑。

「你不該給他喝這個,羅朗咚咚……」

聽到她叫「羅朗咚咚」,我感到激動而又驚奇。

「一喝就炸吧,嗯?」他向我扔過來一句,雙眼閃閃發光,眼球幾乎凸了出來,「必須習慣喝這酒。」

他坐到了扶手椅上,椅子上鋪著和沙發上同樣舊的青藍色織物。他撫摩著正在他面前打瞌睡的狗,又喝了一口雞尾酒。

「你還好嗎?」他問依沃娜。

「嗯。」

他點了點頭,不知道再說什麼。他也許不喜歡當著他第一次接觸的人的面說話。他等著我介入他們的談話,但是,我比他更膽怯,氣氛有點尷尬。依沃娜從包裡拿出她的長手套,慢慢地戴上。他用眼角瞧著她這個奇怪的、沒完沒了的舉動,嘴角露出賭氣的神情。出現了好幾分鐘的沉默。

我偷偷地打量著他。他的頭髮是棕色的,很濃密,面色發紅,但是大大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給這張老臉增添了某種魅力和疲態。他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英俊的,身材略嫌矮胖,但長相英俊。相反,他的嘴唇很薄,顯得能說會道,法國味很濃。

我猜想,為了接待我們,他肯定好好修飾了一番。肩膀過於寬大的灰色粗花呢上裝,暗色襯衫,沒系領帶。有薰衣草的香氣。我試圖找出一點他和依沃娜的相似之處,卻沒有找到。但我想,就寢之前,我就會找出來的。我待會兒坐到他們對面,同時觀察他倆。我最終將會注意到他們的某個共同的動作或表情的。

「哎,羅朗伯伯,這段時間你很忙嗎?」

她用一種令我驚奇的語氣向他提問。這種語氣摻雜著孩子般的天真和一個女人對與她生活在一起的男人表現出來的適度的粗暴。

「哦,是的……這些‘美國產的’破爛貨……所有這些他媽的斯圖德貝克車……」

「這不奇怪,對不對,羅朗咚咚?」

這一次,她好像在同一個孩子說話。

「不,特別是這些破爛的斯圖德貝克車的發動機……」

他只講了半句,好像突然意識到這些技術細節不可能使我們感興趣一樣。

「哦,是的……那麼你呢,還好嗎?」他問依沃娜,「還好嗎?」

「好,伯伯。」

她在想別的事情,想什麼呢?

「很好。如果好的話,那就好……我們坐到桌邊吃飯吧?」

他起身,將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

「哎,依沃娜,聽見了嗎?」

桌子靠著玻璃門和朝向停車場的窗戶。白色和海藍色相間的方格桌布。迪哈勒克斯牌酒杯。他給我指定了座位:正是我料想的位置。我坐在他們對面。依沃娜的碟子和他的碟子上的套餐巾用的小木環都用圓體字刻著他倆的名字:「羅朗」和「依沃娜」。

他邁著輕微搖晃的步子向廚房走去,依沃娜乘機用指甲在我的手心上搔了幾下。他端來了一盤「尼斯沙拉」。依沃娜給我們夾。

「但願您喜歡。」

為了引起依沃娜注意,他又一字一頓地說:

「伯——爵——真——喜——歡——嗎?」

我識辨不出其中有任何惡意,但有一種巴黎式的譏諷和親切味。另外,我弄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薩瓦鄉下人」(我記起了關於依沃娜的那篇文章中的句子:「依沃娜……是本地人。」)帶有巴黎的貝爾維爾區那種聽上去筋疲力盡的口音。

不相像,很明顯他們長得不像。她伯伯沒有依沃娜那麼細膩的輪廓線條,也沒有依沃娜那樣修長的雙手和她那麼纖細優美的脖子。他坐在她身邊,比坐在扶手椅上顯得更加粗壯、強健。我真想知道,她從哪兒遺傳了那對綠色的眼睛和赤褐色的頭髮,但是,出於對家庭隱私的無比尊重,我打消了提出這些問題的念頭。依沃娜的父母親在哪兒?他們還活著嗎?他們是幹什麼的?我繼續謹慎地觀察著他們,終於從他們身上找到了共同的動作。例如,用同樣的方式拿刀和叉,食指有些太向前,將叉子放入口中時同樣緩慢,而且兩個人不時地用同樣的方式眯縫著眼睛,這個動作使他們兩人都有了一些細細的皺紋。

「您呢,您幹什麼工作?」

「他什麼也不幹,伯伯。」

她不給我回答的時間。

「這不是真的,先生,」我嘟噥著說,「不是真的,我工作……我寫書。」

「……寫書?寫書?」

他看著我,眼睛出奇地茫然。

「我……我……」

依沃娜蠻橫地微笑著,盯著我。

「我……我在寫一本書……就這樣。」

我驚異於自己用這種不容置辯的語氣大聲地說謊了。

「您在寫一本書?……一本書?」他皺著眉頭,略微向我探過身子,「一本書……偵探小說嗎?」

他流露出輕鬆的神情,笑了。

「是的,一本偵探小說,」我小聲地說,「偵探小說。」

隔壁房間裡的掛鐘響了。嘶啞的鐘樂沒完沒了。依沃娜聽著,嘴巴張得大大的。她伯伯看著我,為這首不合時宜的不連貫音樂感到羞愧,而我無法辨別音樂。他只需說一句「又是那座該死的威斯敏斯特牌掛鐘」,我就能在這些不和諧音符裡識辨出那首倫敦鐘樂來,然而它更傷感更令人不安。

「這該死的威斯敏斯特牌掛鐘簡直是瘋了。它每逢整點都敲十二下……留著這混賬的威斯敏斯特掛鐘,我都要發神經了,如果我還留著它……」

他談論著鍾,像在談論一個看不見的仇敵那樣。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依沃娜?」

「但是,我跟你說過,它是屬於我媽媽的,你只要將它還給我,也就沒話說了……」

他一下子滿臉通紅,我擔心他會發怒。

「它還得掛在這兒,你聽見了嗎?……掛在這兒……」

「好的,伯伯,好的……」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留著它,你的掛鐘……你那差勁的威斯敏斯特鍾……」

她轉向我,朝我擠了一下眼睛。他呢,要我給他作證了。

「您知道,如果聽不見這該死的威斯敏斯特鐘的鐘鳴,我心裡會發空的……」

「這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依沃娜說,「它讓我無法入睡……」

我彷彿看見她抱著長毛絨做的狗熊,睜著大眼睛躺在床上的情景。

我們又聽見了間隔時間不規則的五個音符,像酒鬼打嗝一樣。然後,威斯敏斯特牌掛鐘不響了,好像永遠沒聲響了一般。

我吸了一大口氣,轉身問她的伯伯:

「她小時候住在這兒嗎?」

我問話的方式太急促了,他都沒聽懂。

「他問你,我小時候是不是住這兒?你聾了嗎,咚咚?」

「哦,是的,在這兒,在上面。」

他用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我等一會兒帶你看我的房間。它還在嗎,嗯,伯伯?」

「當然在,我一點兒也沒改變過它。」

他起身,把我們的餐具和碟子收拾起來,拿到廚房裡去了,又拿回來一些乾淨的碟子和餐具。

「您希望煮得很熟嗎?」他問我。

「隨您喜歡。」

「不,隨您喜歡,伯爵先生,您是客人。」

我臉紅了。

「那麼,您決定啊,煮熟還是不煮熟?」

我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來贏得時間。他立在我面前,雙臂交叉,用一種驚愕的表情審視著我。

「告訴我,他總是這樣嗎?」

「是的,伯伯,總是這樣。他總是這樣。」

他給我們夾了一些小牛肉片和青豌豆,特別強調是「新鮮的青豌豆,不是罐頭」。他還給我們倒墨爾丘利葡萄酒,他專門買了招待「尊貴的」客人的。

「那麼,你認為他是尊貴的客人?」她指著我問他。

「當然。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和一位伯爵一起用晚餐。您是什麼伯爵來著?」

「克馬拉。」她冷淡地回答了一聲,好像在抱怨他把這個忘記了一般。

「克馬拉,哪個地方的姓氏?葡萄牙人?」

「俄國人。」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想知道更多的詳情。

「因為您是俄國人?」

無盡的疲憊壓迫著我。我必須重新講述一次大革命,柏林、巴黎、契爾巴赫利、美國、沃爾沃斯商店的女繼承人、洛爾比榮大街的祖母……不。我感到一陣噁心。

「您不舒服嗎?」

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像一位慈父。

「哦,不……我好長時間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過……」

他對這句話感到驚奇,更因為這天晚上我第一次清晰地說出了一句話。

「來,喝口墨爾丘利葡萄酒……」

「你知道,伯伯,你知道……(她停頓了一下,我堅強地挺住,知道新的災難即將來臨)你知道他戴單片眼鏡嗎?」

「噢,是嗎……不知道。」

「戴上你的單片眼鏡給他看看……」

她的聲音很淘氣,像唱兒歌似的重複著:「戴上你的單片眼鏡……戴上你的單片眼鏡……」

我用顫抖的手在上衣口袋裡摸索著,動作像夢遊者一樣緩慢,我將單片眼鏡舉到左眼前面。我盡力去戴眼鏡,可是肌肉不聽使喚。第三次試戴時,單片眼鏡掉下來了。我感到顴骨肌肉僵硬。最後一次,眼鏡掉到青豌豆上去了。

「他媽的。」我罵起來了。

我開始失去冷靜,擔心自己會大聲說出一句別人沒有料到會從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夥子口裡說出的可怕的話來。但是,我到現在都不能做得很好,憤怒時常侵襲我。

「您願意試試嗎?」我問她伯伯,並把單片眼鏡遞給他。

他第一次就成功了,我熱情地祝賀他。他戴很合適。他很像《愛的小夜曲》中的孔哈德·威茲。依沃娜大笑。我也大笑。她伯伯也大笑。我們笑得止不住。

「必須停止大笑,」他宣佈,「我們三個人玩得很開心。您,您真有意思。」

「這倒是真的。」依沃娜贊同地說。

「您也一樣,‘有意思’。」我說。

我還想加上「給人安全感」這一形容語,因為他的外貌、說話方式和一舉一動都保護著我。在這間飯廳裡,在他和依沃娜中間,我什麼也不用擔心,不用。我是不會受傷害的。

「您工作很忙?」我大膽地問。

他點燃一支菸。

「是的,必須獨自經營這兒……」

他朝窗戶後面的停車庫方向做了個手勢。

「很長時間了嗎?」

他把自己的王族牌香菸盒遞給我。

「開始時,和依沃娜父親一起……」

他好像因為我的專注和好奇心而驚訝、感動。別人也許並不經常問及他的生活和工作情況。依沃娜扭過頭去,遞一小塊肉給狗吃。

「我們向法芒航空公司買下了這兒……我們成了全省霍奇基斯汽車的獨家經銷商……我們和瑞士聯合修理豪華小汽車……」

他快速地敘述著,幾乎是低語,好像害怕別人打斷他,但是,依沃娜一點兒也不注意他在說什麼。她在同狗說話,撫摩著它。

「和她父親在一起時,經營得好嗎?」

他用力吸著夾在拇指和食指中間的香菸。

「您對此感興趣?所有這些,都是過去的事……」

「你在對他講什麼,伯伯?」

「和你父親在一起時,停車場開始的情況……」

「你會讓他厭煩的……」

她聲音裡帶有一點惡意。

「一點也不,」我說,「一點也不,你父親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已無法收回了。一陣難堪。我注意到依沃娜皺著眉頭。

「阿貝爾……」

說到這個名字時,她伯伯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然後,他用鼻子噴了口氣。

「阿貝爾碰到了些麻煩……」

我明白,我不可能從他嘴巴里知道更多的東西,同時對他向我講了這麼多感到吃驚。

「你呢?」他把手搭在依沃娜的肩膀上,「事情順心嗎?」

「順心。」

交談眼看就要進入僵局,於是,我決定發起進攻。

「您知道她馬上要成為電影演員了嗎?」

「您真的這麼認為?」

「我對此深信不疑。」

她親熱地朝我臉上噴著煙霧。

「當她告訴我,她要拍電影時,我不相信。然而,這是真的……你拍完了嗎,你的電影?」

「拍完了,伯伯。」

「什麼時候可以看到?」

「三四個月以後就會上演。」我聲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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