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和那個開始衰老的、肯定染過頭髮的傢伙跳舞,也許她這樣做是為了一個明確的理由,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她會告訴我?或者,也許,就這樣,並不為什麼?假如她把我忘了呢?我對自己的身份從來就沒有過十足的信心,她會認不出我來的想法掠過我心頭。布里坐到了曼特的位子上:
「我在開羅認識了亨利·克馬拉……我們每天晚上都去格羅比之家或者去摩納宮。」
他好像在向我洩露國家機密一樣。
「請等一下……那是人們看見國王和那位法國歌唱家在一起的那一年……您知道嗎?……」
「啊,知道……」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好像擔心有隱身的警察。
「那麼,您呢,您在那兒生活過嗎?」
照著舞臺的聚光燈只射出微弱的粉紅色燈光。一下子,我看不見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了,但是,他們還是在曼特和梅格·德維爾絲、富索裡雷以及圖娜特·羅朗米歇爾的身後重新出現了。後者從她丈夫肩膀上方向他們提意見。依沃娜大笑起來。
「您理解,人們不可能忘記埃及……不可能。有些晚上,我問自己在這兒幹什麼……」
我也一樣,我也突然這樣問自己。我為什麼不待在梯耶爾公寓裡看我的波登版電話年鑑,讀我的電影雜誌呢?他把一隻手搭到我肩上。
「我不知道為了能置身於巴斯特魯帝餐廳的露天座,我將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怎能忘記埃及?」
「但是,這不應該再存在了。」我咕噥著說。
「您真的這麼認為?」
那兒,昂德利克斯利用昏暗的光線,將一隻手放到了依沃娜的屁股上。
曼特向我們的桌子走來,一個人,棕發婦女在和另一位男舞伴跳。他聽任自己跌坐到椅子上。
「你們在談些什麼呢?」他摘下太陽鏡,看著我,和藹地笑了,「我敢肯定布里在同您談他在埃及的故事……」
「先生是亞歷山大人,和我一樣。」布里冷淡地說。
「您,維克多?」
昂德利克斯試圖親吻依沃娜的脖子,但她阻止了。她向後退了一點。
「布里經營這家夜總會十年了,」曼特說,「冬天,他到日內瓦工作。但是,他從來就沒能習慣高山。」
他注意到我在看依沃娜跳舞,於是努力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如果您冬天到日內瓦,」曼特說,「維克多,我應該帶您去那個地方。布里按照原樣重建了開羅的一家餐館。它叫什麼來著?」
「勒·凱帝瓦爾。」
「他置身其間,就自認為到了埃及,也就少了一分沮喪。是不是這樣,布里?」
「去他媽的高山!」
「不要沮喪,」曼特低聲地唱著,「永遠不要沮喪,永遠不要沮喪,永遠。」
那邊,他們開始跳另一曲舞,曼特向我探過身來:
「別在意,維克多。」
羅朗米歇爾夫婦也從舞池裡出來了,回到我們中間。然後是富索裡雷和金髮婦女梅格·德維爾絲。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最後出來。她來到我身邊坐下,握著我的一隻手。這麼看來,她沒有忘記我。昂德利克斯好奇地凝視著我。
「那麼,您真是依沃娜的未婚夫了?」
「哦,當然,」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曼特已接上了話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馬上該叫依沃娜·克馬拉伯爵夫人了。你怎麼想?」
他挑釁地問他,但昂德利克斯依然微笑著。
「這比叫依沃娜·昂德利克斯要中聽些,不是嗎?」曼特又加上一句。
「這年輕人平時幹什麼工作?」昂德利克斯用故作莊重的語調問。
「什麼也不幹,」我回答他,一邊在左眼四周旋緊單片眼鏡,「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幹……。」
「也許你認為這位年輕人像你一樣是滑雪教練或者商販?」曼特繼續說。
「住口,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昂德利克斯說,不知是威脅還是玩笑。
依沃娜用食指指甲撓我的手心。她在想別的事情。在想什麼呢?棕發婦女和她精力充沛的丈夫回來了,她是和另一個金髮女人一起回來的,她們並不打算緩和一下氣氛。每個人都斜著眼睛朝曼特的方向看。他想幹什麼呢?侮辱昂德利克斯?向他臉上扔一隻菸灰缸過去?還是想引起一樁醜聞?高爾夫俱樂部老闆終於用一種社交界的語調說話了:
「您總是在日內瓦行醫嗎,醫生?」
曼特像一個專心用功的好學生那樣回答道:
「是的,泰西埃先生。」
「真奇怪,您使我想起了您父親……」
曼特憂鬱地一笑。
「哦,不,別說這個……我父親比我優秀多了。」
依沃娜的肩膀靠著我的肩膀,這簡單的接觸讓我心緒不寧。她呢,她父親是誰?雖然昂德利克斯對她有好感(或者確切地說,雖然昂德利克斯在跳舞時將她抱得太緊),我注意到泰西埃、他妻子和富索裡雷並不注意她。羅朗米歇爾夫婦也是那樣。當依沃娜同圖娜特·羅朗米歇爾握手時,我甚至驚奇地從她臉上看到了鄙夷的表情。依沃娜不屬於他們那個階層。相反,他們倒認為曼特與他們是平等的,而且,對他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寬容。我呢?在他們眼裡只不過是個熱衷於搖滾舞的十幾歲少年?也許並不這樣。我的嚴肅、單片眼鏡以及貴族頭銜,還是有些令他們驚訝的。特別是昂德利克斯。
「您以前得過滑雪冠軍?」我問他。
「是的,」曼特回答說,「但是,這已經消失於矇昧時代了。」
「您想想,」昂德利克斯對我說,他將手放在我的前臂上,「我認識這個毛頭小夥子時,」——他指的是曼特——「他不過五歲,還在玩布娃娃呢。」
幸好,這時候響起了「恰恰恰」的聲音,午夜過了,一群群顧客接踵而至,人們在舞池裡擠來擠去。昂德利克斯雙手作成喇叭形,呼喊布里:
「你去給我們弄些香檳酒來,並告訴樂隊。」
他向布里使了一個眼色,布里手指舉到眉梢上方,回應了一個含糊的軍禮。
「大夫,您認為阿司匹林可用來醫治血液迴圈障礙嗎?」高爾夫俱樂部老闆問,「我曾在《科學與生活》上看到過這一類的介紹。」
曼特沒聽見。依沃娜把頭靠在我肩上。樂隊停了下來。布里拿來了一個托盤,外加一些酒杯和兩瓶香檳酒。昂德利克斯站起來,晃動手臂。一對對的舞伴和其他顧客圍住了我們的桌子。
「女士們,先生們,」昂德利克斯高喊道,「讓我們為烏麗岡盃賽幸運的獲獎者依沃娜·雅吉小姐的健康乾杯。」
他向依沃娜打手勢,讓她起身。我們兩個人都站了起來。我們碰杯,我感到所有的眼光都盯著我們,於是我假裝一陣咳嗽。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昂德利克斯用誇張的語氣接著說,「請你們為年輕美麗的依沃娜·雅吉鼓掌。」
只聽見一陣喝彩聲從周圍響起。依沃娜親密地依偎著我。我的單片眼鏡掉下來了。掌聲經久不息,我絲毫也不敢移動。我盯著我面前富索裡雷又長又密的頭髮,精巧而濃密的波浪發相互交錯,這種神奇的灰藍色頭髮活像一個精心製作的頭盔。
樂隊重新奏樂。恰恰舞的節奏很慢,人們從節拍中聽出這是《葡萄牙的四月》的主旋律。
曼特起身說:
「如果您覺得沒有什麼不便的話,昂德利克斯(他第一次用‘您’來稱呼昂德利克斯),我和您美麗的舞伴先走。」他轉向我和依沃娜,「你們跟我走嗎?」
我順從地回答了一個「走」字。依沃娜也站了起來。她同富索裡雷和高爾夫俱樂部老闆握手,卻不敢同羅朗米歇爾夫婦以及兩位皮膚黝黑的金髮婦女辭別。
「什麼時候結婚?」昂德利克斯用手指指著我們問道。
「一離開這他媽的骯髒的法國小村莊就結婚。」我非常迅速地回答了一句。
所有的人都張大嘴巴看著我。
我為什麼要用如此愚蠢和粗野的方式說到這個法國村莊呢?我到今天還在問自己,並且請求原諒。曼特也好像為發現了我的本來面目而痛心。
「來。」依沃娜拉著我的胳膊對我說。昂德利克斯沒了聲響,雙目圓睜,仔細地瞧著我。
我撞了一下布里,但我並不是故意的。
「您要走了,克馬拉先生?」
他按著我的手,盡力想挽留我。
「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的。」我告訴他。
「哦,那就好,請。我們接著聊天……」
他做了一個含糊的動作。我們穿過舞池。曼特走在我們身後。舞燈在轉動,好像有大片的雪花飄落在一對對舞伴身上。依沃娜拉著我,很艱難地擠出一條道來。
下樓梯前,我想朝我們剛才離開的那張桌子看上最後一眼。
所有的怒氣都消了,我為剛才自己的失態而後悔不已。
「你走不走嘛?」依沃娜問我,「你走不走嘛?」
「您在想什麼,維克多?」曼特問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在樓梯口,再一次被富索裡雷的頭髮吸引住了,它們熠熠生輝。他一定在上面噴了一層磷光閃閃的貝科菲克斯牌髮膠。每天早上製作這個灰藍色的寶塔式奶油蛋糕,那要費多大的工夫和耐心啊!
在道奇車裡,曼特說,我們愚蠢地浪費了一個晚上。這要怪罪于丹尼爾·昂德利克斯,他拿所有的評委以及好幾位記者都要去為藉口,叮囑依沃娜一定要參加。我們不應該相信這個「混蛋」。
「沒錯,親愛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曼特用一種惱怒的聲調說,「他至少給了你支票吧?」
「當然。」
他們向我揭露這場欺騙性晚會的內幕:昂德利克斯五年前設立了這個烏麗岡獎盃。冬季,在阿爾卑迪茲和麥熱威兩地交替頒發獎盃。他附庸風雅創辦這個比賽(他選擇幾位社交界名流組成評判委員會),是為了給自己做廣告(報道比賽的報紙要寫到他,昂德利克斯,提起他的體育功績),當然,也出於對漂亮姑娘的濃厚興趣。有了讓她贏取比賽的承諾,無論哪個傻女孩都會屈服。支票數目是八十萬法郎啊!評委內部,昂德利克斯說了算。富索裡雷很想讓這個每年取得巨大成功的「選美比賽」稍多一點地取決於旅遊事業聯合會。他們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即源於此。
「可不,親愛的維克多,」曼特下結論似的說,「您看這些外省人是多麼狹隘!」
他向我轉過身來,送給我一個憂傷的微笑。我們到了卡西諾俱樂部前面。依沃娜叫曼特讓我們倆在那兒下車。我們走回旅館去。
「你們倆,明天打電話給我,」我們把他一個人撂下,他好像有些傷心,他從車門上方探出身來說,「忘記這個卑鄙的夜晚好了。」
然後,他迅速啟動汽車,好像巴不得擺脫我們一樣。他走上了王家大道,我不禁問自己,他到哪兒去過夜?
我們欣賞了一陣變換著色彩的噴射水柱。我們儘可能地接近水柱,臉上濺滿了小水珠。我將依沃娜往前推,她掙扎著,叫喊著。她也想出其不意地推我一下。我們的笑聲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著。那邊,塔韋爾納小酒店的侍者已經收拾好了桌子。大約到了凌晨一點鐘。夜是溫和的,想到夏天剛剛開始,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在一起度過,一起在夜晚散步,或者一同待在房間裡聽網球發出的低沉而笨拙的「嘣嘣」聲,我有一種陶醉感。
卡西諾二樓的玻璃窗亮著燈,那是紙牌賭博廳。人們可以看見一些側影。我們圍著這座建築物兜圈子,它的正面牆壁上用圓體字寫著「卡西諾」三個字。我們繞過布魯梅爾入口,從那兒傳出音樂聲。是的,那個夏天,空氣中到處流動著一成不變的音樂和歌曲。
我們走在阿爾比尼大道左側的人行道上,這條道路順著省府花園伸展。稀少的幾輛汽車往兩個方向行駛。我問依沃娜為什麼讓昂德利克斯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她回答說,這個一點也不重要。她必須對昂德利克斯親切一點,因為他讓她贏得了比賽,還給了她一張八十萬法郎的支票。我對她說,我認為讓他「把手放到屁股上」就應該要求比八十萬法郎多得多的東西,而且,不管怎樣,烏麗岡杯選美比賽沒有任何意義。一點也沒有。沒有人知道有這個獎盃存在,除了這個偏僻湖畔的幾個外省人以外。這個獎盃不僅令人發笑,而且很差勁。嗯?首先,在這個「薩瓦省的旮旯裡」,人們懂得什麼是美呢,嗯?她不高興地小聲回答我說,她覺得昂德利克斯「很有魅力」,和他跳舞,她感到快活。我對她說——我盡力清楚地發出每一個字,可是枉然,我吞掉了一半音節——昂德利克斯的頭像牛一樣,而且「屁股下垂,像所有的法國人一樣」。「可是你也是法國人。」她反駁我。「不,不,我跟法國人一點邊也沾不上。你們這些法國人,你們沒有能力理解什麼是真正的高貴,真正的……」她大笑起來。我沒有威嚇她,而是對她表明——佯裝出極度的冷漠——將來,不要過分吹噓烏麗岡杯選美比賽對她有好處,否則人家會笑話她的。許多姑娘也曾贏得過諸如此類的小獎盃,然後就被人徹底遺忘了。又有多少姑娘也曾偶爾拍過一部諸如《來自山裡的情書》之類的毫無價值的電影,她們的電影生涯也就到此為止了。投考者多,錄取者少。「你認為那部電影沒有價值嗎?」她問我。「沒有。」這次,我相信她感到痛苦了。她一言不發地走著。我們坐在木屋的長凳上,等著纜車。她細細地撕著一箇舊香菸盒子。然後,她逐步將這些小紙片放在地上,這些小紙片就像節日的彩紙屑。我被她的專心感動了,親吻著她的雙手。
纜車在聖夏爾·卡拉巴塞爾前面停住了。纜車似乎出了故障,但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人來修理的。依沃娜比平時更加多情,我想她應該還有點愛我。我們不時地透過玻璃窗朝外看,我們置身於天空和大地之間,下面是大湖和屋頂。天亮了。
第二天,一篇長文章登載在《自由回聲報》的第三版。
標題是:《第五屆烏麗岡杯選美賽頒獎》。
昨天中午,在斯波爾亭體育場,大量觀眾饒有興趣地觀看了第五屆烏麗岡杯選美比賽。去年的頒獎活動是冬季在麥熱威舉行的,但是,組織者今年更想使它為夏日增添情趣。比賽期間陽光普照,太陽從未如此燦爛。大部分的觀眾都穿著沙灘服,人們注意到其中有法蘭西喜劇院的讓·馬爾夏先生,他來卡西諾劇院演出《先生們聽好》。
評判委員會照例召集了各界名流,由安德烈·德·富基埃爾領導,他很樂意運用自己長期積累的豐富經驗為這次比賽服務,可以這麼說:無論是在巴黎,還是在多維爾、戛納或者勒杜蓋,德·富基埃爾都參加並且左右了最近五十年裡舉辦的選美活動。
他的周圍坐著:丹尼爾·昂德利克斯,著名的冠
軍、該項比賽的發起人;富索裡雷,旅遊事業聯合會會長;加芒治,電影導演;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泰西埃夫婦;維恩德索爾飯店的桑多夫婦;副省長羅克維拉爾閣下;舞蹈家約瑟·託雷斯最後時刻因故耽擱了,對於他的缺席,人們深感遺憾。
大部分參賽者都為本次比賽增添了光彩;雅吉·羅朗米歇爾夫婦像過去每個夏天一樣,從里昂來到他們的夏瓦爾別墅度假,他們的表演特別引人注目,並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但是,經過幾輪投票,最後的勝利屬於二十二歲的依沃娜·雅吉小姐,一位非常迷人的年輕女子,她一頭紅棕色頭髮,著白色服裝,帶著一條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小狗。雅吉小姐以優雅脫俗的表演,給評委留下了深刻印象。
依沃娜·雅吉小姐在我們城市出生、成長,是本地人。她剛剛在一部德國人導演的電影中首次上了銀幕,這部電影取景的地方離我們這兒只有幾公里遠。祝願我們的同胞雅吉小姐成功好運!
她由勒內·曼特先生陪同表演,他是亨利·曼特醫生的兒子。這個名字將引起部分人的回憶。亨利·曼特醫生出生於一個家世悠久的薩瓦爾家庭,是抵抗運動的英雄和烈士。我們城裡的一條街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文章還配了一幅很大的照片。就是在聖羅茲拍的那張,我和依沃娜並肩站著,曼特稍後一點。照片下方有文字說明:「依沃娜·雅吉小姐、勒內·曼特醫生以及他們的朋友維克多·克馬拉伯爵。」儘管是在報紙上,圖片還是非常清晰。我和依沃娜神情嚴肅,曼特微笑著,我們死死地盯著前面。這張照片,我隨身攜帶了好幾年,後來將它放進了別的紀念品中。一天晚上,我憂鬱地瞧著它,情不自禁地用紅鉛筆在上面橫向寫下了幾個字:「曇花一現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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