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也許只需找到一份由旅遊事業聯合會編輯的計劃表就足夠了——卡西諾俱樂部和一個頗具讓加布裡埃爾·多麥爾哥繪畫風格的女子側影被印成綠色,呈現在計劃表白色的封面上。只要看到慶典一覽表以及舉行慶典的準確日期,我就能列出一些大事的編年表來。

一天晚上,我們去歡迎來斯波爾亭唱歌的喬治·烏爾默爾。這件事發生在七月初,我與依沃娜同住該有五六天了。曼特作陪。我的目光緊盯在烏爾默爾穿的淡藍色的如同奶油般的服裝上。這種天鵝絨般的藍色有催眠的魔力,我盯著它,差點睡著了。

曼特建議我們喝一杯。在昏暗的光線下,在跳舞的人群中,我第一次聽說「烏麗岡杯」,我想起了觀光飛機和它神秘狹長的小旗。烏麗岡杯把依沃娜吸引住了。這是一種選美比賽。據曼特說,要參加比賽,必須要有一輛豪華汽車。他們是用自己的道奇牌汽車呢,還是在日內瓦租一輛小汽車?(曼特已經提出了這個問題)依沃娜想碰碰運氣。評審委員會由各界知名人士組成:夏瓦爾高爾夫球俱樂部老闆及夫人;旅遊事業聯合會會長;上薩瓦省副省長;安德烈·德·富基埃爾(這名字嚇了我一大跳,我讓曼特重複一遍:沒錯,正是素有「選美比賽裁判師」之稱的安德烈·德·富基埃爾,我讀過他寫的有趣的《回憶錄》);維恩德索爾飯店總經理桑多夫婦;老滑雪冠軍丹尼爾·昂德利克斯,他擁有麥熱威和阿爾卑迪茲兩地那些時髦的體育用品商店(就是曼特稱之為「豬玀」的那個人);一位電影導演,我忘了他的名字(加芒治或加馬斯之類的名字),最後還有舞蹈家約瑟·託雷斯。

曼特想到自己將以侍奉依沃娜的騎士身份參加比賽,也非常激動。他的角色只是駕駛汽車沿著斯波爾亭礫石大道行駛,並將車停在評委面前,然後下車為依沃娜開啟車門。無疑,德國狗也有份。

曼特一臉神秘,朝我擠眼睛,並遞給我一個信封:參賽者名單。他們排在最後,是三十二號。「曼特醫生和依沃娜·雅吉小姐」(我剛記起她的姓來)。烏麗岡杯在每年的同一天頒獎,獎賞「美麗和優雅」。組織者懂得大張旗鼓地給比賽做廣告——曼特對我說——常有人在巴黎的報紙上進行點評。曼特認為,依沃娜對參賽有濃厚的興趣。

我們從桌邊起身跳舞,她忍不住問我怎麼想:她是該去還是不該去參加比賽?很嚴肅的問題。她的眼睛流露出迷茫的神情。我看到曼特獨自坐在「清澈的」波爾圖葡萄酒前。他左手舉在眼前,手搭涼棚,也許他哭了?他和依沃娜時不時地顯出脆弱和迷惑的神情(「迷惑」是最貼切的字眼)。

但她是肯定要參加烏麗岡杯比賽的,肯定要參加。這對於她的演藝生涯來說十分重要。稍有運氣,她就會成為「烏麗岡小姐」。一點不錯,以前的那些女演員剛出道時都是這樣做的。

曼特決定選用自己的道奇。只要參賽前夕擦一擦,它的式樣還是會給人留下好印象的。米色的汽車頂篷幾乎還是新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快到七月九日星期天了,依沃娜表現得愈來愈緊張。她打翻酒杯,坐立不安,生硬地同自己的狗說話。可是那條狗的眼睛卻向她流露出柔情和寬容。

我和曼特盡力去安慰她。比賽對她來說肯定比拍電影好受些。短短的五分鐘,在評委面前走幾步,然後就完事了。再者,即使失敗了,在所有的競爭者中,獨她一人拍過電影,完全可以聊以自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專業的。

我們不能坐等失敗,於是,曼特建議我們星期五下午沿著阿爾朗布拉飯店後面的林蔭大道進行一次彩排。我坐在花園裡的椅子上扮演評委。道奇車緩緩前行。依沃娜笑容僵硬,曼特用右手駕車。狗背朝著他們,一動不動,神態安詳。

曼特在我的正前方停車。他將左手撐在車門上,動作矯捷地從門上躍了過去。他優雅地落下,雙腿併攏,上身挺直。匆匆點頭行禮之後,他小步繞過道奇,猛地開啟了依沃娜那邊的車門。她牽著狗鏈出了車門,拘謹地走了幾步。德國狗垂著腦袋。他們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曼特再一次從車門上方跨過去,坐到方向盤前。我真佩服他的彈跳力。

在評委面前,他還會重現他的風采,這一點是肯定的。就看丹尼爾·昂德利克斯做何表示了。

比賽的前一天晚上,依沃娜想喝香檳酒,她輾轉不安,難以入睡。她像學校裡慶祝節日時在登臺前直想哭的小姑娘。

曼特要我們早上十點整在大廳裡碰頭。比賽要到中午才開始,但他賽前必須花時間做一些細節性的工作:對道奇車做全面檢查,給依沃娜提出各種建議,另外,也許還要做一下柔軟體操。

他執意要參與依沃娜的最後一項準備工作:她猶豫不決,不知該用一條玫瑰紅的頭巾,還是用一頂大草帽。「頭巾,親愛的,用頭巾。」他聲音洪亮,果斷地做出決定。她選了一件麻布質地的白色裙袍。曼特自己穿了一套沙土色的山東綢西裝。我對服裝記得很清楚。

我和依沃娜、曼特以及狗一起走了出去,外面陽光燦爛。這樣的七月的上午,我從此再也沒有遇到過。微風輕拂著飯店前面旗杆上的大旗:蔚藍色和金黃色。它們是哪個國家的旗子?

我們讓車按慣性行駛在卡拉巴塞爾林蔭道上。

其他參賽者的汽車已經停靠在通往斯波爾亭的那條極寬敞的大道兩旁了。他們從高音喇叭中聽到了他們的名字和號碼,必須馬上去評委那裡報到。評委坐在餐廳的露天座。大道的盡頭是一個圓形廣場,評委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一切。

曼特命令我儘可能地靠近評委,並且仔細觀察比賽,連最小的細節也不要放過。在曼特表演他的高空雜技的時候,我必須密切注視丹尼爾·昂德利克斯的表情。必要時,我可以做些記錄。

我們坐在道奇牌汽車裡等待著。依沃娜的額頭幾乎貼在後視鏡上,她在檢查自己的化妝。曼特已經帶上了古怪的鋼架太陽鏡,正用手帕擦著下巴和太陽穴。我撫摩著狗,它挨個地向我們投來憂鬱的目光。我們在一個網球場邊停車了,網球場上有四個人——兩男兩女——在進行比賽,為了逗依沃娜開心,我對她說,這些打網球的人中,有一位像法國喜劇明星費爾南多。我還問她:「假如真是他呢?」可依沃娜沒聽見我在說什麼。她雙手顫抖。曼特用一陣輕咳來掩飾自己的惶惶不安。他開啟收音機來淹沒單調而令人生厭的網球聲。我們三個人的心怦怦直跳,一動不動地聽著通報訊息。終於,高音喇叭響了:「請參加烏麗岡杯比賽的各位可愛的選手準備比賽。」過了兩三分鐘後,又通報道:「1號參賽者,阿特麥爾夫婦!」曼特緊張地咧嘴強笑。我吻了一下依沃娜,祝她好運。然後,我經過一條彎曲的小道,向斯波爾亭餐廳走去。我也一樣,感到很激動。

評委坐在一排白木桌子後面,每張桌子都配備有一把紅綠相間的太陽傘。一大批觀眾聚集在周圍,有些人運氣好,有地方坐,喝著各式各樣的開胃酒,其他的穿著沙灘服,站著。我按曼特叮囑的那樣,儘可能靠近評委,以便密切地注視他們。

我馬上認出了安德烈·德·富基埃爾,我曾經在他的作品封面上看到過他的照片(我父親很喜歡他的書,常建議我看,我從中得到了許多樂趣)。富基埃爾戴了一頂巴拿馬草帽,帽子周圍裝飾著一圈海藍色的絲帶。他將下巴支在右手掌上,臉上流露出優雅的疲倦的表情。他厭倦了。在他這種年齡,所有穿著比基尼泳衣和豹皮泳裝的避暑者,在他看來就如同火星人一般。沒有誰會跟他談論埃米莉米安娜·達朗松或者拉·岡達拉,除了我,如果有機會,我會談的。

那位五十多歲的人,一頭金髮(他染過嗎?),像獅子一樣,皮膚曬得黑黑的,肯定是丹尼爾·昂德利克斯。他不停地同他的鄰座講話,笑得很大聲。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身體健康、精力旺盛,身上散發出庸俗的氣息。一名棕發婦女,頗有大資產者氣派,狡黠地對老滑雪冠軍微笑著,她是夏瓦爾高爾夫俱樂部的老闆夫人呢,還是旅遊事業聯合會的會長太太?抑或是桑多女士?拍電影的加芒治(或者加馬斯),應該是那位戴玳瑁架眼鏡、穿著做客服的傢伙:灰色斜紋上印有白色細條子的西裝上衣。我努力地想了一下,又記起了一位大約五十歲的人,他留著灰藍色的波浪發,生就一副貪食的嘴巴。他的鼻子和下巴伸向空中,或許是為了顯示他的力量和監督一切的權力。他是副省長,還是桑多先生?舞蹈家約瑟·託雷斯呢?沒有來。

一輛絳紅色標緻203型敞篷車已經沿著道路徐徐駛過來了,停在圓形廣場的中央,一位穿著撐腰連衣裙的女士下車了,腋下夾著一隻特小的鬈毛狗。男子還坐在方向盤前。女的在評委面前走了幾步,她穿著尖跟黑鞋。經過氧化褪色的金髮,正如埃及前國王法魯克喜歡的那樣。我父親時常同我談埃及前國王,還聲稱曾經吻過他的手。留灰藍色波浪發的先生帶著齒音宣佈:「讓·阿特麥爾太太。」他一字一頓地讀出這個名字。她鬆開那隻小鬈毛狗,小狗掉下來,落在她的手掌裡。她極不自然地模仿著時裝模特兒的走秀姿態:目光冷漠、頭部晃動。然後,坐回自己的標緻車裡。掌聲稀落。她丈夫留著平頂頭髮,我注意到他繃著臉。他將車向後倒了一點,然後靈巧地轉了半個彎,人們猜想,他大概把儘可能地駕好車看作是榮譽攸關的事情。標緻車熠熠生輝,他應該認真地擦拭過。我認為這是一對新婚夫婦,丈夫是工程師,出生於良好的有產者家庭,而妻子的身份則要低微些,但兩個人都有運動氣質。我有將一切東西定位的習慣,我想象他們的家在奧特伊的「布朗希大夫」街,住在一個「舒適溫暖」的小套房裡。

比賽一個接一個地進行。遺憾的是,除了幾個人外,我都忘了名字。比如那個歐亞混血兒。她大約三十歲,由一個長著紅棕色頭髮的肥胖男人陪著。他們乘坐一輛湖綠色納什牌小型敞篷車。女的從車內出來,朝評委木頭人似的邁了一步,然後停住了,緊張得直髮抖。她沒有轉動脖子,斜著眼恐慌地瞅瞅周圍。那個胖子在車內直叫她:「莫尼卡……莫尼卡……莫尼卡……」那聲音好像馴服一隻異國野生動物時發出的呻吟和懇求。他從車內出來,用手去拉她,輕輕地將她推到車座上。她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這時,男的全速開動汽車,在轉彎時,險些兒把評委都捲走了。但我記住了另外一對六十來歲的可愛的夫妻的名字:圖娜特和雅吉·羅朗米歇爾。他們坐著一輛灰色的斯圖貝克車,雙雙出現在評委面前。她的個子很高,一頭紅髮,有一張精力充沛的長形臉,穿著網球服。她先生中等身材,小鬍子,大鼻子,面帶挖苦人的微笑,一副地道的法國人的相貌,就像好萊塢的製片人所想象的那樣。這肯定是兩位重要人物,因為那個長著灰藍色頭髮的傢伙宣佈說:「我們的朋友圖娜特和雅吉·羅朗米歇爾。」三四個評委(其中有那位棕發婦女和丹尼爾·昂德利克斯)還鼓起掌來。但是,富基埃爾卻連看他們一眼的面子也不屑給。夫妻倆低頭行禮,動作同步。他們身體健康,兩個人都露出一臉很滿意的神情。

「32號,依沃娜·雅吉小姐和勒內·曼特醫生。」我感到快要昏厥了。首先,我什麼也看不見了,就像在沙發上躺了整整一天突然起來時那樣。宣讀他們名字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反射過來,久久迴響。我靠在坐我前面的不知誰的肩膀上,當我意識到此人是誰時,已經太晚了,他是安德烈·德·富基埃爾。他轉過身子。我無力地嘟噥著向他道歉,手無法從他肩膀上縮回來。我必須往後欠身,慢慢地將手臂拖回來靠近胸部,同時繃緊肌肉,克服著沉重和疲憊無力的感覺。我沒有看見他們倆坐著道奇車過來。曼特已經將車停在評委面前,汽車前大燈也開亮了。我的不適被一種愜意的快感所代替,我感到這種感覺比平時更為強烈。曼特按了三聲喇叭,我從好幾位評委的臉上看出了那種輕度的發呆表情。富基埃爾顯然被吸引了,丹尼爾·昂德利克斯微笑著,但依我看,這微笑是強裝的。這難道是真正的微笑嗎?不是,這是僵硬的冷笑。他們沒有離開汽車。曼特熄了前燈,然後又開啟了。他到底要幹什麼呢?他啟動汽車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依沃娜面孔光潔,表情難以捉摸。突然,曼特起跳了。評委和觀眾之間響起一陣低語。這一跳和星期五彩排中的那個動作的幅度完全不一樣。他不再滿足於從車門上方跨過去,而是從半空中跳了過去,叉開雙腿,動作乾淨利落,然後極富彈性地落下,所有動作迅猛地在閃電般的瞬間完成。我感覺到這裡面有狂熱、躁動和虛幻的挑戰,於是拼命為他鼓起掌來。他繞著道奇車行走,不時停下來,待住不動,如同在穿越一個佈雷區。評委會的所有成員都注視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人們堅信他正在冒著危險。當他終於開啟車門時,一些人寬慰地嘆了一口氣。

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從車內走了出來,狗懶洋洋地跳下車,跟著她。她沒有像其他參賽者那樣,在評委面前前後左右地走動,而是倚在發動機罩上,端詳著富基埃爾、昂德利克斯和其他人,嘴唇上掛著傲慢的微笑。出人意料的一個動作,她把頭巾拉了下來,懶洋洋地將它拋到身後。她抬起手,從後面將頭髮捋了一下,使它披散在肩頭。狗也跳上道奇汽車擋泥板的一側,迅速擺出埃及獅身人面像的姿勢。依沃娜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它。曼特在他們身後的方向盤邊等著。

今天,每當我想念她時,想得最多的,就是這副情景。她的微笑,她的紅棕色頭髮,身邊黑白相間的小狗,淡灰色的道奇車,汽車擋風玻璃後面幾乎模糊不清的曼特,明亮的汽車前燈,還有金色的陽光。

緩緩地,她向車門滑了過去,開啟車門,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評委。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狗懶散地跳到後座上,這一跳是如此漫不經心,以至於當我回憶起這一幕的細節時,像在欣賞電影的慢鏡頭一般。道奇車——也許不應該相信它的回憶——倒出了圓形廣場。曼特丟擲一朵玫瑰花(這個動作也出現在慢鏡頭電影中),玫瑰花掉在丹尼爾·昂德利克斯的上衣上,他撿起玫瑰花,一臉呆滯地盯著它。他不知所措,甚至不敢將它放到桌上。最後,他發出一聲笨拙的笑聲,把花遞給他的鄰座,那位我不知道她身份的棕發婦女,她應該是旅遊事業聯合會會長的夫人,或者是夏瓦爾高爾夫俱樂部老闆的太太,或者是桑多女士,誰知道呢?

在汽車駛上大道之前,依沃娜轉過身來,向評委成員揮動手臂。我甚至認為,她是在向他們所有的人送飛吻。

他們在低聲地商量。斯波爾亭體育場的三位游泳教練禮貌地請我們隔開幾米遠,以免偷聽到討論的秘密。每個評委的桌子上都放著一張紙,上面寫有各參賽者的名字及號碼。隨著參賽者的出場,他們必須給每人一個分數。

他們在一些小紙片上潦草地寫了一遍,將紙片折起來。然後將選票堆在一起,昂德利克斯用指甲修剪得很好的小手,將選票攪弄了兩遍,他的小手與他寬闊肥厚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還要忙著統計。他讀著名字和數目:阿特麥爾14,蒂索16,羅朗米歇爾17,阿朱爾洛12……但我伸長耳朵也是枉然,大部分名字我都聽不到。留著波浪發、長著貪吃的嘴巴的那位在一個小本子上登記數字。他們還舉行了一個氣氛活躍的秘密會談,談得最熱烈的是昂德利克斯、棕發婦女以及灰藍色頭髮的那位。後者不停地笑著,好像在——我料想——展示他那口漂亮的牙齒,他還向周圍投射著他希望富有魅力的眼神:迅速地撲閃著睫毛,想以此來表現他的天真單純和對一切事物的驚奇讚歎。嘴巴不耐煩地向前伸著。一個真正的美食家。用粗話說,這種人是「色鬼」。他和丹尼爾·昂德利克斯之間肯定存在著競爭,對女人的爭奪,在後面我會證實這一點的。但是,他們暫時擺出一副嚴肅和對評委會成員負責的樣子。

富基埃爾對這一切漠不關心。他在自己的那頁紙上塗鴉,緊皺的眉頭表達著傲慢的譏諷。他看見什麼了?他在夢想自己人生中的哪一幕景象?想他和露西·德拉呂馬爾德律的最後一次會晤嗎?昂德利克斯恭恭敬敬地向他探過身子,問他一個問題。富基埃爾看都不看他一眼地回答了他。然後,昂德利克斯又去問加芒治(或者加馬斯),那位電影工作者,他坐在最右邊的那張桌子旁邊。他再回頭走向留灰藍色頭髮的那個人。他們發生了幾句口角。我聽到他們幾次說到「羅朗米歇爾」這個名字。最後,那位「灰藍色波浪發」——我這麼稱呼他——走向麥克風,用冷冰冰的聲音宣佈: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馬上向你們宣佈這次烏麗岡杯選美比賽的結果。」

不安重新扼住了我。我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了水汽,我問自己,依沃娜和曼特會在哪兒呢?他們等在網球場邊,我們分手時的那個地方嗎?他們倆是不是把我拋棄了?

「四票對五票。」「灰藍色波浪發」的聲音升起來了,升起來了,「我重複一遍,我們大家都認識且得到所有人稱讚的我們的朋友羅朗米歇爾夫婦獲得四票對五票的成績(他一字一頓地發出‘我們的朋友’幾個字,他此時的聲音跟女人的聲音一樣尖),我在此向他們的體育精神致以崇高敬意……他們應該贏得——我個人認為——這次選美比賽……(他用拳頭敲打著桌子,但他的聲音越來越不連貫)……獎盃頒發給(他停頓了一下)由勒內·曼特先生協助表演的依沃娜·雅吉小姐……」

我承認,我的眼中溢滿了淚水。

他們必須最後一次走到評委面前領取獎盃。湖灘上的所有小孩也和觀眾聚在一起,極度興奮地等待著。斯波爾亭的樂師們在平臺上按習慣各就各位,頭頂上是綠白相間的條紋華蓋。

道奇車出現了。依沃娜半躺在發動機罩上。曼特緩慢地駕駛汽車。她跳到地上,非常羞澀地向前面的評委走去。掌聲經久不息。

昂德利克斯揮舞著獎盃向她走下來,授給她獎盃,並親吻她的兩頰。其他人也過來向她祝賀。安德烈·德·富基埃爾也過來跟她握手,可她卻不知道這位老先生是何許人。曼特也過來了,他的眼睛在斯波爾亭的平臺上搜尋,立即發現了我,他一邊喊著:「維克多……維克多……」一邊向我打手勢。我向他跑過去,我得救了。我多想親吻依沃娜,但是她被團團圍住了。幾個侍者每人舉著兩大托盤斟滿香檳的酒杯,努力想擠出一條道來。大家碰杯,喝酒,在太陽底下嘰裡呱啦地議論。曼特待在我身邊一言不發,黑色太陽鏡後面的眼神令人難以捉摸。心情激動的昂德利克斯正在離我幾米之外的地方,向依沃娜介紹那位棕發婦女、加芒治(或加馬斯),還有另外兩三個人。她在想別的事情。在想我嗎?我不敢相信這一點。

大家越來越開心了,人們大笑,相互打招呼,擠來擠去。樂隊指揮問我和曼特,該演奏什麼「曲子」來慶賀比賽、慶賀富有魅力的獲獎者。我們尷尬了一陣。由於我暫時叫克馬拉,想聽聽茨岡人的音樂,所以我請他演奏《黑色的眼睛》。

為了慶祝這「第五屆烏麗岡杯比賽」,祝賀那天的勝利者依沃娜,人們計劃在聖羅茲夜總會舉辦一場「晚會」。她選穿了一條飾有光澤暗舊的金色箔片的連衣裙。

她把獎盃放在床頭櫃上,邊上是莫洛亞的那本書。這獎盃實際上是一個小塑像,小小的底座上,一個女舞蹈演員在跳腳尖舞,底座上用哥特字型刻著「烏麗岡杯,一等獎」幾個字,再下面是年份。

臨走前,她撫摸著獎盃,然後吊住我的脖子。

「你不覺得這太美妙了嗎?」她問我。

她要我戴上單片眼鏡,我答應了,因為,這畢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

曼特穿了一件淡綠色西裝,顯得非常純真可愛,到瓦朗的一路上,他一直在取笑評委。「灰藍色波浪發」名叫拉烏爾·富索裡雷,是旅遊事業聯合會的頭頭。棕發婦女是夏瓦爾高爾夫俱樂部老闆的老婆:是的,她不失時機地同「肥牛」丹尼爾·昂德利克斯調情。曼特很討厭丹尼爾·昂德利克斯,可他是個人物,曼特對我說,三十年來,他在滑雪道上一直扮演著自命不凡的情種的角色(我想起了依沃娜的那部電影《來自山裡的情書》中的男主人公);昂德利克斯一九四三年在麥熱威的勒吉普夜總會和夏姆瓦夜總會里已經度過了許多開心的夜晚,可現在,他五十來歲了,越來越像個「老色鬼」。曼特每講一段就問一句:「是不是,依沃娜?」言下之意,既充滿嘲諷又顯得沉重。為什麼呢?他和依沃娜怎麼會跟這所有的人如此熟悉呢?

當我們走向聖羅茲搭有花棚的露天座時,周圍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向依沃娜致敬。掌聲是從一個坐有十來個人的桌子那邊發出來的,這十個人中端坐著昂德利克斯,他向我們招手致意。一位攝影師起身拍照,我們被他的閃光燈閃得眼花繚亂。名叫布里的經理給我們搬來三張椅子,然後回來,極殷勤地遞給依沃娜一朵蘭花。她向他道謝。

「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我很榮幸,小姐。祝賀您!」

他帶有義大利口音。他向曼特鞠躬致意。

「先生,您是……」他在跟我說話,笑容歪到一邊去了,也許因為叫不上我的名字,感到難堪。

「維克多·克馬拉。」

「啊……克馬拉……」

他一臉驚訝,皺起了眉毛。

「克馬拉先生……」

「是的。」

他向我投來異樣的眼神。

「我馬上就回來,克馬拉先生……」

他走向通往一樓酒吧的樓梯。

依沃娜坐在昂德利克斯旁邊,我和曼特坐在他們對面。我認出我的鄰座中,有評委中的那位棕發婦女、圖娜特和雅吉·羅朗米歇爾。留著灰色短髮、精神像老飛行員或軍人一般飽滿的那位先生,無疑是高爾夫俱樂部老闆。拉烏爾·富索裡雷坐在桌子邊頭,輕輕地咬著一根火柴。其他的三四個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其中,有兩個曬得很黑的金髮婦女。

那天晚上,在聖羅茲,沒有多少人。天還早。樂隊正在演奏一首歌的曲子,這首歌人們經常聽到,一位樂手低聲地念著歌詞:

愛情,像光陰

逝去了,逝去了,

愛情

昂德利克斯用右手摟著依沃娜的肩膀,我納悶,他到底要幹什麼?我轉向曼特。他架上了另一副太陽鏡,粗大的鏡架是玳瑁質地的。他正彈琴似的使勁敲著桌子邊。我不敢跟他講話。

「得了獎盃,你覺得高興嗎?」昂德利克斯用溫柔的聲音問她。

依沃娜不自在地看了我一眼。

「多虧我出了點力……」

是的,這應該是個正直的人。我為什麼總是不相信偶然遇到的人呢?

「富索裡雷不願意。嗯,拉烏爾,你不願意,是嗎?」

昂德利克斯大笑起來。富索裡雷吸了一口煙,他表現得非常鎮靜。

「沒那回事,丹尼爾,沒那回事,你弄錯了……」

我覺得他一字一頓發音的方式很下流。「偽君子!」昂德利克斯毫無惡意地罵了一句。

這場辯駁把棕發婦女和兩位曬黑的金髮婦女逗笑了(其中一位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來了,叫梅格·德維爾絲),那個腦袋長得像老騎兵軍官的傢伙也笑了。羅朗米歇爾夫婦竭力做出一副分享歡樂氣氛的樣子,但心思卻不在這兒。依沃娜向我遞了一個眼色,曼特繼續敲桌子。

「最有希望贏您的人,」昂德利克斯說,「是雅吉和圖娜特……是不是?拉烏爾?」他轉向依沃娜,「你應該去跟我們的朋友,你不幸的競爭對手,羅朗米歇爾夫婦握手……」

依沃娜照辦了。雅吉表現出一副愉快的樣子,但圖娜特·羅朗米歇爾卻盯著依沃娜,一副怨恨的神情。

「你的求愛者,是嗎?」昂德利克斯問,他指的是我。

「我的未婚夫。」依沃娜勇敢地回答道。

曼特抬起頭。他的左顴頰和雙唇又出現了一陣抽搐。

「我們剛才忘了向你介紹我們的朋友,」他用矯揉造作的聲音說,「維克多·克馬拉伯爵……」

他把「伯爵」兩個字說得很重,在說出這兩個字之前,還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轉向我:

「站在您面前的是法國的一位滑雪高手,丹尼爾·昂德利克斯。」

昂德利克斯笑了,但我清楚地感覺得出,他懷疑曼特的出人意料的反應。他認識曼特肯定好久了。

「當然,親愛的維克多,」曼特接著說,「您太年輕了,這個名字對您來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其他的人等待著。昂德利克斯準備用裝出來的無所謂來忍受這種冷嘲熱諷。

「我猜想,當昂德利克斯贏得多項全能比賽時,您還沒有出生吧……」

「您為什麼要說這些,勒內?」富索裡雷用一種非常溫柔、非常甜蜜的聲音發問,發音的方式更過分,因此,人們料想會看到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用模板做的蛋白粉糕從他嘴巴里溜出來。

「他贏得障礙滑雪賽和多項全能比賽時,我在場,」曬黑的金髮婦女中名叫梅格·德維爾絲的宣稱,「並不是那麼遙遠的事情……」

昂德利克斯聳了聳肩膀。這時,樂隊奏出了一首慢狐步舞曲的最初幾個音符,他趁機請依沃娜跳舞。富索裡雷和梅格·德維爾絲隨後。高爾夫俱樂部老闆拉了另一位曬黑的金髮婦女。羅朗米歇爾夫婦也邁向舞池。他們牽著手。曼特向棕發女人鞠躬:

「我們也去跳吧……」

我一個人待在桌邊,眼睛沒有離開過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遠看,他還是有一定風度的:身高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籠罩著舞池的燈光——略帶粉紅的藍顏色——也使他的臉柔和了許多,還掩蓋了他的臃腫和粗俗。他把依沃娜抱得很緊。怎麼辦?去痛打他一頓?我雙手顫抖。當然,我可以突然襲擊,朝他臉上猛擊一拳,或者從後面靠近他,用瓶子從他頭頂上砸下去。何必呢?首先,在依沃娜眼裡,我顯得很可笑。其次,這種行動與我的溫柔氣質、天生的悲觀情緒以及特有的軟弱不協調。

樂隊連著奏出了另一首慢步舞曲,沒有一對舞伴離開舞池。昂德利克斯把依沃娜摟得更緊了。她為什麼聽任他這麼幹呢?我期待著她遞給我一個幫她解脫的眼色,或者是一個默契的微笑。可是,什麼也沒有。布里,那個毛茸茸的胖子經理謹慎地走近我的桌子,就站在我身邊,靠在一隻空椅子的椅背上。他想跟我說話,可這會讓我厭煩的。

「克馬拉先生……克馬拉先生……」

出於禮貌,我向他轉過身去。

「告訴我,您和埃及亞歷山大市的克馬拉家族是親戚嗎?」

他探過身來,目光熱切。我明白我為什麼選擇了這個姓,我認為這出自我的想象力:這姓是亞歷山大市的一個家族的姓,我父親時常同我談論到這個家族。

「是的,是親戚。」我回答說。

「那麼,您是埃及人?」

「沾點邊。」

他露出激動的笑容,還想知道得更多,我本可以同他談談西迪·柏什別墅,我童年時在那兒住過幾年,還有阿卜丁宮和金字塔旅館,我對此儲存著隱隱約約的記憶。輪到我問了,我問他是不是和我父親關係密切的什麼人的親戚。這位安東尼奧·布里做過國王法魯克的心腹和「秘書」。但是,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佔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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