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依沃娜會成為一名非常偉大的演員的。」曼特邊說邊將油門踩到了底。
他說的當真?電——影——演——員。也許,我已經在《電影世界》雜誌或《電影年鑑》上看見過她的劇照。在輾轉難眠的夜晚,我瀏覽著那本從日內瓦一家老書店最裡層找到的《電影年鑑》,我終於想起一些演員和技師的姓名和地址。今天,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一些往事的片斷:
朱妮·阿斯托爾:貝爾納和弗洛格爾攝影。布宜諾斯艾利斯大街1號——巴黎七區。
薩比娜·吉:特迪·比亞茲攝影。喜劇——巡迴演唱——舞蹈。
電影:《地下工作者》、《女人發號施令》、《災難小姐》、《手銬波爾卡舞》、《你好,大夫》,等等。
薩夏·戈爾迪納導演:斯彭第尼大街19號——巴黎十四區——e.77—94。
薩夏·戈爾迪納先生,德國人。
依沃娜是不是有一個我不知道的「藝名」?聽到我的提問,她低聲說「這是個秘密」,並把食指壓在唇邊。曼特笑著補充道:
「您明白,她在此隱姓埋名。」
他的笑聲尖脆而又讓人不安。
汽車沿著湖邊的公路行駛。曼特減慢車速,開啟了收音機。空氣和煦,我們從絲一般柔滑、明亮的夜色中穿過,這以後我再也沒有遇到過那樣的夜晚,除非是在夢中的埃及或佛羅里達。狗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熱熱的氣息直衝我而來。右邊的花園一直沿著湖畔延伸。從夏瓦爾開始,公路兩旁種植著棕櫚樹和義大利五針松。
汽車繞過維利埃杜拉克村後,開始爬坡。大門在公路的下邊。一塊木牌上標著:梯耶爾別墅(名字跟我所住的那家公寓的名字一樣)。一條兩旁栽滿無人照管的亂糟糟的樹木和花草的、相當寬闊的礫石路通向別墅的大門。這幢高大的白色建築是拿破崙三世時代風格的,掛著粉紅色的百葉簾。幾輛汽車並排著停在那裡。我們穿過前廳,走向一個肯定是客廳的房間。客廳裡,兩三盞電燈灑下柔和的燈光,我隱隱約約地看見十來個人,一些站在窗戶邊,另一些則倒在一張白色的沙發上,我感覺這張沙發是客廳裡僅有的傢俱。他們自斟自飲,熱烈地用德語和法語交談著。一臺電唱機直接放在地板上,正放著一首悠緩的樂曲,曲子裡還伴有一名歌手極為低沉的歌聲,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噢,比榮達女孩……
噢,比榮達女孩……
比榮達女孩……
依沃娜挽住我的胳膊。曼特朝四周迅速地瞟了幾眼,好像在尋找某個人。但這群人中沒有人注意我們。我們經過一扇落地窗,來到一座圍著綠色木欄杆的陽臺上,陽臺上擺放著摺疊式帆布躺椅和柳條椅。一隻中國燈籠映照出類似鏤空花邊和綆帶的錯綜複雜的影子,依沃娜和曼特的面孔上頃刻間彷彿蒙上了短面紗。
下面的花園裡,許多人擠在一張被酒菜壓得搖搖欲墜的菜臺周圍。一位身材高大的金髮男子朝我們打了一下手勢,然後拄著柺杖朝我們走來。他身上的棉布襯衣是米色的,領口敞得很開,恰似一件撒哈拉式的帆布短袖上衣,我想起了以前人們在殖民地碰到的那些擁有一段「歷史」的人物。曼特把他介紹給我:羅夫·馬德加,「導演」。他俯身親吻依沃娜,把手放在曼特的肩上。他叫曼特「芒特」,夾帶半英國半德國口音。他領著我們徑直走到酒菜臺子邊,那個身材跟他一樣高的金髮女子瓦爾吉利亞是他的妻子,她目光呆滯(她盯著我們卻好像看不見我們,或者目光越過我們注視某樣東西)。
我和依沃娜留下曼特和一個體格像登山運動員一樣的年輕人待在一起,我們則在人群中穿梭。她擁抱所有的人,當有人問她我是誰時,她便回答:「一位朋友。」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些人中的絕大多數都拍過「電影」。他們在花園裡散開了。那裡看得非常清楚,因為月光皎潔。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往前走,可以看見一棵挺拔的雪松,樣子很可怕。我們來到一堵圍牆邊,能聽見牆後湖水的拍打聲,我們在牆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這裡可以看見那座聳立在廢棄的花園中間的房子,人們十分驚異於它的存在,彷彿剛剛到達南美洲的一座古城,彷彿城裡的一座洛可可風格歌劇院、一座大教堂和眾多的新穎別緻的用卡拉爾大理石建造的飯店如今已被原始森林覆蓋了一樣。
在花園裡冒險的賓客們中間,我們是走得最遠的,只有依稀可辨的兩三對男女躲在繁茂的矮樹叢中享用夜色。其他人則都站在那幢房子前面或陽臺上。我們重新回到他們中間。曼特在哪裡?也許在裡面,在客廳裡。馬德加來到我們身邊,用半英國半德國的口音跟我們說,他願意在這裡待上半個多月,但他必須到羅馬去。九月份,「當這部影片剪輯完畢」,他將重新租下這幢別墅。他摟著依沃娜的腰肢,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在她身上亂摸,抑或他的動作是否帶有父親愛撫女兒的色彩。
「她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演員。」
他注視著我,我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團迷霧,越來越濃重的迷霧。
「您叫克馬拉,對嗎?」
迷霧突然消散了,他的兩眼閃耀著藍色的金屬般的亮光。
「克馬拉……肯定是克馬拉,對嗎?」
我低聲回答道:「是的。」他的兩眼再次失去了剛才的犀利,又蒙上了霧氣,最後完全黯然無光。無疑,他有權隨心所欲地校正眼睛的光芒,就像人們調節一副雙筒望遠鏡一樣。當他想反省的時候,目光便蒙上了水汽,外面的世界即變成模糊的一片。我熟知這種伎倆,因為我經常使用。
「從前在柏林有個克馬拉,那個時候……」他說道,「依爾絲,是不是這樣?」
他的妻子躺在陽臺另一頭的一張帆布椅上,正跟兩個年輕人說話。她微笑著轉過身來。
「是不是啊,依爾絲?那時,在柏林,也有一個克馬拉。」
她看著他,仍在微笑。然後,她掉過頭去,繼續和年輕人說話。馬德加聳了聳肩膀,兩手握緊了柺杖。
「是的……是的……那個克馬拉住在皇帝大街……您不相信嗎,嗯?」
他站起身,摸了一下依沃娜的臉蛋,然後朝綠色木欄杆走去。他在那裡站著,凝望著月下的花園,顯得很遲鈍。
我們靠在一起,在兩隻墩狀的軟墊上坐下,她將腦袋搭在我的肩上。一名年輕的棕發女子遞給我們兩杯斟滿的玫瑰紅色的酒,她那件凹形的短上衣使她露出了雙乳(每一次動作幅度稍大一點,兩隻乳房都會從她那件袒胸露肩的衣服裡跳出來)。她朗朗大笑著,擁抱依沃娜,用義大利語請我們喝她「特別為我們準備」的兩杯雞尾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叫德絲·馬爾茜,依沃娜告訴我,她在那部「影片」中擔任主角。她也要從事一項偉大的事業。她在羅馬一舉成名。這時,她大笑著從我們身邊走開,甩著長長的頭髮,走向一位五十歲左右、身材頎長、滿臉都是麻點的男子。他站在落地窗下,手上端著一隻酒杯。他叫哈利·德雷塞爾,荷蘭人,也是「影片」的演員之一。其他人霸佔了柳條椅,或者倚在欄杆上。幾個女人圍著馬德加的妻子,她總是那樣笑意盈盈,心不在焉。一陣喃喃的說話聲,一支節奏緩慢的、令人作嘔的庸俗樂曲從落地窗中飄出來,歌手隨著曲子反覆地低吟:
燈罩
散發出藍光
馬德加呢,他陪著一名個頭只到他腰部的禿頭男子在草地上踱步,他不得不俯下身子跟他說話。他們倆在陽臺前面走來走去,馬德加的身子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彎曲,與他交談的那位男子則踮起腳尖,越來越緊張。他的嘴裡發出大胡蜂的嗡嗡叫聲,他用人的語言發出的唯一的句子是:「瓦——伯納——羅爾夫……瓦——伯納——羅爾夫……瓦——伯納——羅爾夫……瓦伯納羅爾夫……」依沃娜的那隻狗坐在陽臺邊上,那副姿態酷似埃及的獅身人面像,腦袋從右轉到左,從左轉到右,看著他們走來走去。
我們在哪裡?在上薩瓦省的心臟。我枉然地重複這句讓人安慰的話語:「在上薩瓦省的心臟。」我更覺得像是在一個殖民地國家,或者加勒比海群島。否則,如何解釋這片溫柔而又腐蝕的月光,這個使人的眼睛、皮膚、裙子和阿爾帕卡西服都光芒閃爍的藍色夜晚?所有這些人都被一種神秘的電流包圍著,人們料想著電流短路時每個人的姿態。他們的名字——有一些人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中——我遺憾當時沒把它們全都記下來:我本該在晚上就寢之前將他們的名字熟記在心,雖不知他們屬於哪一種型別,他們名字的發音組合於我足矣——他們的名字使人想起那些設在自由港的小型國際公司和在海外設定的商行:凱·奧爾洛夫、伯爾西·利比、奧斯瓦爾多·瓦侖迪、依爾絲·科爾貝爾、羅蘭·威特·馮·尼達、熱那維也夫·布歇、熱查·伯勒蒙、弗朗索瓦·布朗哈爾德……他們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在我為他們重新描述的這次聚會上,我對他們說了些什麼?那個時期——現在都已經快過去十三年了——他們給我的感覺是在燃燒生命,這種感覺久久不去。我在中國燈籠的映照下觀察他們,聽他們交談。燈籠使女人們的臉上和肩膀上都佈滿了斑點。我給每個人提供一段過去,卻又與另外一些人的過去發生疊加,我真希望他們能把所有的東西都向我公開:伯爾西·利比和凱·奧爾洛夫第一次相見是在什麼時候?他們兩人中有誰認識奧斯瓦爾多·瓦侖迪?誰從中斡旋使馬德加與熱那維也夫·布歇和弗朗索瓦·布朗哈爾德建立了關係?這六個人中是誰把羅蘭·威特·馮·尼達引薦到他們的圈子裡的?(我只列舉我記得名字的那些人)這重重謎團意味著有數不清的暗碼和一張由他們編織了十年、二十年的蜘蛛網。
時間太晚了。我們去找曼特。他既不在花園裡、陽臺上,也不在客廳裡。那輛道奇不見了。馬德加陪著一名金色短髮的女子在臺階上與我們交臂而過。他告訴我們,曼特剛才跟弗利茲·特朗克一起走了,肯定不會回來。他朗聲大笑,笑聲讓我們感到吃驚。他把手按壓在年輕女子的肩膀上。
「我老年的依靠,」他說道,「你明白嗎,克馬拉?」
然後,他突然轉過身子,穿過走廊,手更加用力地壓在年輕女子的肩上。他那副模樣如同一名瞎眼的老拳擊手。
從這一刻起,事情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了。有人熄掉了客廳裡的電燈。那裡只剩下壁爐上的一盞小支光夜明燈,粉紅色的燈光被大片大片的暗影吞噬了。義大利歌手的歌唱完了,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女人破碎的歌聲,聲音越唱越嘶啞,最後誰也聽不清歌詞了,引人尋思這歌聲是不是一個垂死的病人的呻吟,還是痛快的呼叫。但是女人的歌聲突然變得清純了,音調輕柔,同樣的歌詞又反覆出現了。
馬德加的妻子橫躺在沙發中央。陽臺上,圍著她的年輕人中,有一個小夥子向她俯下身子,開始慢慢解開她的襯衫釦子。她盯著天花板,半張著嘴。幾對男女在跳舞,他們摟得稍微緊了些,舞步也稍微規範了些。我們走過去時,我發現樣子很古怪的哈里·德雷塞爾的一隻手正使勁地摸著德絲·馬爾茜的大腿。落地窗旁邊,一項表演吸引著一群人的注意力:一個女人在獨舞。她脫掉了裙子、連身襯裙和乳罩。為了消磨時間,我和依沃娜也加入到那群人中間。羅蘭·威特·馮·尼達貪婪地看著她,臉孔變了樣:她的身上只剩下長筒絲襪和吊襪帶,在那裡繼續跳著。他跪在地上,試圖用牙齒咬掉她的吊襪帶,但每次她都躲開了。最後,她決定親自動手把身上的附件撕掉,而後圍著威特·馮·尼達繼續跳舞,渾身一絲不掛;她摩擦他的身體,他卻昂首挺胸,無動於衷,像鬥牛士一樣滑稽可笑。他那扭曲的身影映在天花板上,而那女人的影子——變得特別大——從天花板上掠過。不久,整幢別墅裡就只剩下這場在黑暗中推來搡去、上樓下樓、充滿歡聲笑語的影子芭蕾舞了。
與客廳相連的是一個不顯眼的小單間,裡面擺著一張安有許多抽屜的笨重的辦公桌,我猜想,它肯定在移民局的辦公室裡放過;房間裡還有一張深綠色的皮沙發。我們躲在裡面。我最後瞥了一眼客廳,依然看見馬德加夫人的腦袋向後吊著(她將脖子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她那滿頭的金髮一直拖在地上,別人很可能會以為這隻腦袋是剛剛被砍下來的。她開始呻吟。我依稀可辨另一張與她的臉湊在一起的面孔。她的呻吟聲越來越強烈,語無倫次地說著:「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是的,我記得所有這一切。
這間工作室的地面上鋪著一塊非常厚實的羊毛地毯,我們就躺在上面。我們的身邊有一縷光線劃出一道橫穿房間的藍灰色光束。一扇窗戶半敞著,我聽見一棵樹微微抖動的聲音,葉子擦著窗戶玻璃。樹葉的陰影給書架裝上了一排夜色和月光的柵欄,書架上擺滿了全套的「面具」叢書。
狗在門邊睡著了。再也沒有任何聲響、任何說話聲從客廳裡傳來。也許,所有的賓客都離開了別墅,只剩下我們倆?工作室裡飄溢著一股舊皮革的芳香,我尋思著書架上的書是誰整理的。這些書歸誰所有?晚上有誰到這兒來抽菸鬥、工作或讀小說,或諦聽樹葉的沙沙聲?
她的肌膚抹上了一層乳白色。一片樹葉的陰影在她的肩上刺出花紋。有時,葉子的陰影停在她的面孔上,她彷彿戴了半截面罩一般。陰影向下移動,堵住她的嘴巴。我多麼希望白日永遠也不要來臨,好與她一起蜷縮在這片沉寂的水族宮般的月光中。黎明前夕,我聽見一扇門的吱嘎聲,從樓上傳來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某件傢俱被打翻的聲音,然後是朗朗的大笑聲。依沃娜仍在酣睡。守門犬在做夢,每隔一段時間就有規律地發出低沉的呻吟。我微微開啟房門,客廳裡沒有一個人影。那盞夜明燈依然亮著,但燈光更加暗淡,也不再是粉紅色的,而是變成了非常淺淡的嫩綠色。我朝陽臺走去,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陽臺也一樣,沒有人影。那隻中國燈籠依然亮著,在微風中搖擺,一些女人似的身影從牆上跑過。陽臺下面是花園。我試圖說出那股從樹木花草中散發出的溢滿陽臺的清香的特點。是的,我猶豫著沒說出來,因為這是在上薩瓦省:我吸著茉莉花的芳香。
我重新穿過客廳。夜明燈依然發出緩慢起伏的淡綠色的燈光。我想到了大海和人們在炎熱的天氣裡喝的冰鎮飲料:薄荷汽水。我又聽見陣陣的大笑聲,笑聲清脆,使我震驚。笑聲來自遙遠的地方,突然傳到這兒,我不能確定它們的位置。笑聲越來越清脆、易逝。她頭枕著右臂,仍在酣睡。月光照下來的青色光帶橫穿房間,照亮了她的唇隙、脖頸、左邊的屁股和腳跟。月光在她的背上鋪上一條筆直的披巾。我屏住了呼吸。
我又看見了窗戶玻璃後面搖曳的樹葉和這個被一縷月光截成兩段的身體。為什麼那時我們周遭的上薩瓦省的景緻與我記憶中的那座消失了的城市,大戰前的柏林疊合在一起了呢?也許是因為她在羅夫·馬德加的影片中擔任角色?後來我打聽過馬德加的情況,得知他年紀輕輕就開始在a.電影公司工作。一九四五年二月,他開始拍攝第一部影片《兩個人的彩紙屑》,那是一部非常矯飾、特別輕快的維也納輕歌劇,他在兩次轟炸中取景。電影沒有拍完。我呢,如今當我回想起那個夜晚,就彷彿在從前柏林的一幢幢樓房之間漫步,沿著河堤和不復存在的林蔭大道往前走。我從亞歷山大廣場筆直前行,穿過逍遙宮和施普雷河。夜幕降臨在那四排椴樹和栗樹上,降臨在過往的有軌電車上。電車裡空無一人。燈光搖曳。你呢,你在大道盡頭的一個耀眼的綠色籠子裡,阿德隆飯店的玻璃客廳裡等候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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