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坐在埃爾米塔日飯店的大廳最裡面的一張長沙發上,兩眼緊盯著轉門,好像在等什麼人。我在離她兩三米遠的地方佔了一張沙發,從側面注視著她。

紅棕色的頭髮,綠色的山東綢裙,女人們穿的細跟皮鞋,鞋子是白色的。

一條狗躺在她的腳下。它時不時地打著哈欠、伸伸懶腰。這是一條德國種看門狗,身體肥大,動作遲鈍,身上佈滿黑白斑點。綠色、紅棕色、白色、黑色,這些色彩的對照使我頭腦遲鈍。我是怎樣坐到她身邊的長沙發上去的?也許,那條德國種看門狗充當了媒人,它懶洋洋地走過來,嗅了嗅我的身體?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綠色的,臉上長了許多淡淡的雀斑。她的年齡比我略大一些。

這天早晨,我們到飯店的花園裡去散步。狗在前面引路。我們沿著一條小路往前走,頭頂上覆蓋著鐵線蓮拱穹,開著藍色、淡紫色的大花。我撩開金雀花的一串串葉子。我們徜徉在草地和女貞樹灌木叢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用貝殼、石塊砌成的假山上有白霜色的植物、粉紅色的英國山楂花,那裡還有一道臺階,臺階兩邊的噴水池已經空了。還有那塊面積很大的黃色、紅色、白色大麗菊花圃。我們倚在欄杆上,看著下邊的湖水。

我一直都不太清楚,這初次的相見,她的內心是怎麼想我的。也許,她把我當作一個心煩厭世、擁有億萬財產的富家公子。總之,讓她開心的是我戴在右眼上的、用來閱讀的單片眼鏡,而並不是因為我的風流倜儻或者矯揉造作,我這隻眼睛的視力比另一隻差多了。

我們不說話。我諦聽著離這兒最近的那塊草坪中央,那隻轉動的噴嘴裡噴射出的輕輕的水流聲。一名男子走下臺階,向我們走來。從遠處看,他的衣服是淡黃色的。他朝我們打了一下手勢。他戴著墨鏡,擦去前額上的汗水。她把他介紹給我,說他名叫勒內·曼特。他立即糾正說自己叫「曼特醫生」,並且特別強調「醫生」這兩個字。他笑著扮了個鬼臉。輪到我做自我介紹了:維克多·克馬拉。我在梯耶爾公寓填寫住宿登記表時用的就是這個名字。

「您是依沃娜的朋友嗎?」

她回答說,她剛剛在埃爾米塔日飯店的大廳裡認識我,還說我戴單片眼鏡讀書。非常明顯,這件事使她很開心。她要我把那副單片眼鏡戴起來給曼特醫生看。我同意了她的請求。「非常好。」曼特若有所思地點頭說道。

就這樣,我知道了她叫依沃娜。但她姓什麼呢?我忘記了。十二年的時間足以讓你忘記在你的生活中佔有重要位置的人的身份。那是個地地道道的、甜蜜美妙的法國人的姓氏,諸如古德盧茲、雅吉、勒邦、穆拉伊、萬森、熱爾保……

第一眼就可以看出,勒內·曼特的年齡要比我們大,大概有三十歲。他中等身材,圓圓的臉龐,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金髮向後梳著。

我們從花園中我並不熟悉的地方穿過,回到飯店。那裡的礫石小路非常直,修剪成英式的草坪非常勻稱,每塊草坪周圍都是紅紅火火的秋海棠和天竺葵花壇,到處都是令人舒暢的溫柔的流水聲,噴出來的水澆灌著草地。我想起了孩提時代見過的巴黎杜伊勒裡花園。曼特建議我們先去喝一杯,然後到斯波爾亭體育場吃午飯。

我夾在他們中間,他們倒覺得非常自然,別人還以為我們是老相識呢。她衝我微微一笑。我們聊著一些小事。他們沒向我提任何問題,只有那條狗把腦袋蹭在我的膝蓋上,望著我。

她站起身,跟我們說她要回房間去找一條長圍巾。那麼,她住在埃爾米塔日飯店?她在這裡幹什麼呢?她是什麼人?曼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嘴,叼在嘴裡。這時,我注意到他全身在抽搐。他的左面頰不時地收縮,那模樣彷彿跌倒時企圖把看不見的單片眼鏡抓到。但他戴的那副墨鏡略略掩蓋了這種戰慄。有時他抬起下巴,別人還以為他在向什麼人挑釁呢。最後,他的右胳膊似乎時不時地被釋放出的電流震動著,傳遞到手上,手便在空中畫著曲線。這一連串的抽搐在胳膊與手之間非常協調,使曼特顯得不安而又優雅。

「您在度假嗎?」

我回答說是的,我真幸運碰上了這種陽光明媚」的天氣,我覺得這個度假勝地猶如天堂。

「您是第一次來這裡嗎?您從前不知道這個地方嗎?」

我覺察到他的話語中含有幾分譏諷。我也壯起膽子,問他是不是在這裡度假,他猶豫了一下子。

「噢,不完全是。但我很早就熟悉這個地方……」他將手臂有氣無力地舉向天空的某一點,疲倦地說,「那些大山……那個湖泊……那個湖泊……」

他摘掉墨鏡,目光溫柔、憂鬱地看著我。他微微一笑。

「依沃娜是位神奇的姑娘,」他說道,「神——奇。」

她朝我們的桌子走了過來,脖子上圍著一條綠色的平紋細布長圍巾。她朝我莞爾一笑,然後一直注視著我。我的左心房裡有一樣東西在膨脹、擴大,於是,我把這一天確定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們登上曼特的汽車。那是一輛老式的道奇牌汽車,車身呈奶油色,車篷可以拆卸或摺疊起來。我們三個人都坐在前面的位置上,曼特手握方向盤,依沃娜坐在中間,狗在後面。曼特猛地啟動馬達,道奇車在礫石路上失去控制,差點撞到飯店的大門上。汽車沿著卡拉巴塞爾林蔭道緩緩行駛。我再也聽不見馬達聲。曼特是不是把油門關了,讓汽車依靠慣性行駛?馬路兩旁的義大利五針松遮住了陽光,陽光透過樹叢忽閃忽閃的,彷彿在嬉戲。曼特輕輕地吹著口哨。我的身子隨著顛簸的汽車左右搖擺,每拐一次彎,依沃娜的腦袋都要落到我的肩上。

在斯波爾亭體育場的飯廳裡只有我們三人,這個舊時的柑橘園被一株垂柳和杜鵑花壇遮去了陽光。曼特向依沃娜解釋說,他必須去日內瓦,可能晚上回來。我尋思,他們可能是兄妹。但他們不是,他們的長相一點也不像。

十來個人走進了餐廳,他們是一夥的。他們在我們旁邊選了一張桌子坐下。他們剛從海灘回來。女的身穿寬大的色彩豔麗的毛巾布襯衫,男的則穿著浴衣。其中一位男子在大聲地向他們大夥說話。他個子最高,身體最強健,長著一頭鬈曲的金髮。曼特摘掉墨鏡,臉色煞白。他指著那個滿頭金髮的大個子,聲音尖脆,差不多在咆哮了:

「瞧,那就是卡爾東……是本地最下流的婊子……」

那人佯裝沒聽見,但他的朋友都把腦袋轉向我們這邊,一個個目瞪口呆。

「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卡爾東?」

餐廳裡出現了數秒鐘的沉寂,絕對的寂靜。那名身強力壯的男子低下了頭,他身邊的人都在發呆。相反,只有依沃娜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彷彿她對這類事情已習以為常了。

「別怕,」曼特俯身對我喃喃道,「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

曼特的面孔變得平滑、幼稚,再也見不著絲毫的抽搐。我們繼續談話。他問依沃娜:想不想讓他從日內瓦捎點什麼東西回來。巧克力?土耳其香菸?

他在斯波爾亭體育場的門口與我們分手。他說晚上九點鐘我們可以在飯店裡再見。他和依沃娜談到一個叫馬德加(或馬德雅)的人在湖畔別墅舉行晚宴。

「您跟我們一起去,好嗎?」曼特問我。

我目視他邁著不規則的腳步朝道奇車走去,就像第一次那樣啟動馬達,汽車又一次擦過飯店的大門,然後消失了。他向我們揚起手臂,沒有回頭。

我與依沃娜單獨待在一起。她提議去卡西諾花園裡轉轉。狗在前面走,顯得越來越疲倦。有時,它乾脆在路中間坐下來,必須喊它的名字「奧斯瓦爾德」,它才會繼續上路。她向我解釋說,它不走並非因為懶,而是傷感,使它顯得無精打采。這種德國種看門犬已經非常罕見,它們全都染上了先天性的憂鬱症和厭世情緒。有些狗甚至會自殺。我很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養一隻性情如此陰鬱的狗。

「因為它們比別的狗都要優美。」她激動地回答。

我立即想到哈布斯堡家族,他們也像這隻狗一樣,屬於既敏感又憂鬱的動物。人們將此歸咎於他們的近親婚姻,把他們沮喪的情緒稱作「葡萄牙憂鬱症」。

「這條狗患的是‘葡萄牙憂鬱症’。」我說道。但她沒有聽見。

我們來到碼頭前面。有十來個人正在上「阿米拉吉桑」號輪船,船員收起了跳板。幾個小孩子倚在舷牆上,揮舞著小手,叫喊著。輪船駛遠了。這艘破破爛爛的輪船極富殖民地色彩。

「總有一天下午,」依沃娜對我說,「我們也得乘坐這艘船。那一定很好玩,你覺得呢?」

她第一次用「你」稱呼我,用一種無法解釋的激動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她是什麼人?我不敢問她。

我們沿著阿爾比尼林蔭道往前走,梧桐樹葉遮住了陽光,我們走在樹蔭裡。路上只有我們倆。狗在我們前面二十米遠的地方。它沒有了往常的萎靡和憂鬱,卻揚起了腦袋,有時會突然偏閃一下,那姿勢像騎兵競技表演中的賽馬。

我們坐在那裡等候纜車。她把腦袋倚在我的肩頭,我感到暈眩,就像上次我們一起坐車從卡拉巴塞爾林蔭道下坡時一樣,我又聽見她對我說:「總有一天下午……我們乘坐……船……開心,你不認為嗎?」她的口音難以確定,我感到納悶,她這是匈牙利口音、英國口音,還是薩瓦口音?纜車緩緩上升,索道兩旁的植物顯得越來越繁茂,快要將我們淹沒了。一簇簇鮮花從纜車玻璃上壓過,時不時地有一朵玫瑰或女貞樹枝被纜車帶走。

在埃爾米塔日飯店,她的房間裡,窗戶半開著,我聽見網球有規律的「嘣嘣」聲和遠處傳來的打球者的呼喊聲。如果周圍仍有身著白色服裝的可愛而安心的笨蛋把球從網上打來打去,那就意味著地球仍在轉動,我們尚有幾個鐘頭的緩解時間。

她的肌膚上點綴著幾顆淡淡的雀斑。阿爾及利亞開戰了,好像是真的。

夜幕降臨。曼特在大廳裡等我們。他身著一件白色的麻布西服,脖子上圍著一條土耳其薄綢圍巾,顯得很完美。他從日內瓦帶了一些香菸過來,執意要我們抽一支。但我們不能再耽擱了——他說——否則的話,我們就趕不上馬德加(或馬德雅)家的晚宴了。

這一回,汽車從卡拉巴塞爾林蔭道全速而下。曼特口中叼著菸嘴,拐彎處照樣加速,我真不知道出了什麼奇蹟使我們安然無恙地駛上了阿爾比尼林蔭道。我轉向依沃娜,驚異地發現她的臉上不帶絲毫的恐懼,在汽車急閃時,我甚至聽見她的笑聲。

我們要去的那一家的主人馬德加(或馬德雅)是何許人?曼特向我解釋說,此人是奧地利導演,剛剛在本地——確切地說是拉·克路沙茲——一個離這裡有二十公里遠的滑雪場——拍完了一部電影,依沃娜在該片中擔任了一個角色。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是演電影的?」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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