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1988年2月
著小尼爾·巴雷特/nealbarrett,jr.
譯劉媛
小尼爾·巴雷特著有五十餘部長篇小說,包括後末日幻想題材的《凱爾文》(kelwin)、《穿過最黑暗的美國》(throughdarkestamerica)、《晨曦的明滅之光》(dawn'suncertainlight)、《克里斯特勒可樂王子》(princeofchristler-coke)等。此外,他的短篇作品還曾在《f&sf》、《銀河》(galaxy)、《驚奇故事》(amazingstories)、《永珍》(omni)和《阿西莫夫》(asimov's)等雜誌上發表,並被許多選集收錄。他還出版了個人作品集《稍稍離心》(slightlyoffcenter)和《永恆之藍》(perpetuityblues)。
本篇作品入圍了雨果獎和星雲獎的決選名單,向讀者展現了金妮·靚臀靠出賣色情、墨西哥捲餅和危險藥品為生的巡迴路演之旅。與她同行的是司機兼狂歡皮條客——戴爾,以及快意恩仇、慣於用鉛彈解決問題的黑負鼠。
先生們,無須多言,讓我們歡迎——金妮·靚臀。她不正是你們的夢中情人?
戴爾在開車,金妮坐在一旁。
「瞧他們那不緊不慢的樣子。」金妮說,「還真是穩得住。」
「他們心癢得很,」戴爾說,「哪個能不心癢。人人都想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哈!」金妮一臉輕鄙,「坐在太陽底下等著又有什麼關係?我的價格每分鐘都在上漲。不信就等著瞧。」
「別太貪心了。」戴爾說。
金妮用腳趾頭勾住儀表盤,太陽把腿曬得暖烘烘的。柵欄在一百碼之外,上方盤著一圈圈帶刺的鐵絲。掛在大門上的指示牌寫著:
無鉛之神第一教堂及特級精煉廠非請莫入
精煉廠該刷刷漆了,外牆原來大概是銀白色的,現在早已暗淡無光,佈滿黑鏽。金妮倚著車窗上,呼喚黑負鼠。
「出什麼事了,朋友?他們親媽都死在裡頭了還是怎麼了?」
「在思考唄,」黑負鼠回答,「準備採取行動,在考慮該怎麼做。」廂式貨車頂上用螺栓固定了一把辦公轉椅,黑負鼠就坐在椅子上。椅子周圍環繞著一圈可旋轉基座,上面裝有一對雙聯裝.50機槍,黑亮如脂。周圍的一切都被黑負鼠盡收眼底。頭頂是一把紅色的沁扎諾酒大遮陽傘,早已褪成淡粉色。黑負鼠端詳著不遠處的柵欄,平地被熱浪折射得扭曲了。他對這種視覺效果無所謂,只對異常之處分外警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法眼。此刻他撓著自己的鼻子,把尾巴繞在腿上。大門開了,男人們陸續走過矮樹叢。黑負鼠在心裡取笑他們,祈禱他們最好都是揮金如土的冤大頭。
黑負鼠數了數,共有三十七個人,有幾個腰間別著武器,或光明正大,或遮遮掩掩。黑負鼠立即辨認出了這幾個人,可並不太憂慮。這群人看上去一臉懶散,不過是想找找樂子而非滋事。但是,他也總有猜錯的時候。
男人們百無聊賴地晃悠,身上穿著打補丁的牛仔服和褪了色的襯衫。黑負鼠令他們感到有些緊張。幸好有戴爾,他的出現讓他們放鬆下來。男人們看著戴爾,互相戳著咯咯直笑。戴爾骨瘦如柴,除了耳朵周圍的鬢髮之外,頭頂上寸草不生。他身上那件髒兮兮的黑外套顯得鬆鬆垮垮,脖子從襯衫領口往外伸,活脫像是一隻新生的禿鷹在找肉吃。那群人忘記了黑負鼠的存在,靠上前來,想看看戴爾會做什麼。他們等著戴爾表演一番好戲,好讓他們不虛此行。貨車被噴成了龜綠色。從前的車主是個馬戲團老闆,如今車身上打著這樣的廣告:
金妮·靚臀的飛天馬戲團***色情表演*墨西哥捲餅*危險藥品***
戴爾磨磨蹭蹭地幹活。他將板車從麵包車後面上解開,搭起一個行動式小舞臺。其實搭這麼個舞臺總共也用不了三分鐘時間,可他卻足足磨蹭了十分鐘,然後又是另一個十分鐘。圍觀者開始邊吹著口哨邊拍手。戴爾一臉驚恐,看得他們樂不可支。他腳下一個踉蹌,那些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嘿,先生,你車裡有沒有姑娘?」一個男人大喊。
「你旁邊最好再來個妞兒。」另一個男人說。
「先生們,」戴爾舉起手來示意他們安靜,「金妮·靚臀馬上就會登場,絕不會讓你們白等。我保證,她會滿足你們的一切渴望。先生們,這片廢土將迎來一位大美人。放蕩得如您所想,激情無拘無束。引人犯罪的程度簡直是夢裡也見不到的!」
「少說廢話了,先生。」一個眼窩陷得像桃核似的男人對戴爾高喊,「有真東西就亮出來。」
其他人也跟著嚷嚷,跺著腳吹起口哨。戴爾知道他們已經上了鉤,躁怒正是他想看到的,這正是欲擒故縱的妙處。經過焦急的等待,激情才能釋放得暢快淋漓。他擺手叫他們安靜,那些人卻停不下來。於是他將一隻手放在車廂門上,這個動作立即讓那些人鴉雀無聲。
雙側車門齊齊開啟,現出一道破舊的紅門簾,上面印著桃心與天使的圖案。戴爾伸出手,彷彿在簾子後面摸索,眯著一隻眼做出聚力凝神的模樣。他露出驚慌的神色,像是找什麼沒有找到,慌亂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把戲演下去。而就在此時,金妮突然從簾後現身,接連做了兩個前空翻,在舞臺中間驚豔亮相。
男人們狂熱地呼喊。金妮帶領他們齊聲歡呼。她出場前精心打扮,下身穿著亮閃閃的白色短裙,配上綴有流蘇的白色靴子,上身是雪白的毛衫,胸前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字母g。
戴爾老練地宣佈:「先生們,接下來請欣賞由金妮·靚臀為你們帶來的芭芭拉·珍——鄰家的啦啦隊長。如白雪般純潔,但又帶著點邪惡和求知慾,就看四分衛比夫肯不肯教她了……現在,你們怎麼說?」
他們吹著口哨,尖叫,使勁跺腳。金妮在舞臺上邁著婀娜多姿的步子,不時在空中一踢踢那雙修長的美腿,引得男人們驚叫連連。三十七雙眼睛裡充滿了渴望。他們幻想著她的胴體,渴望釋放暴力與愛的慾火。突然,就像出場時一樣飛快,金妮消失了。男人們威脅要砸爛舞臺。戴爾不以為然地笑著。突然,幕簾輕啟,金妮回來了,一頭金髮變成了俏麗的豔紅,眨眼間換上了另一套行頭。戴爾向人群介紹起諾拉護士來,她是仁慈的天使,在病人皮特手中柔若無比。片刻之後,她頂著一頭烏黑的秀髮,又變成了莎莉老師,面色如井水般清冷,等著壞學生史蒂夫來釋放她心中的狂野。
金妮再次消失。車外掌聲雷動。戴爾將他們的熱情煽動得更旺,然後翻過手來示意他們安靜。
「先生們,我剛才沒有誇大其詞吧?她是不是你們的夢中情人?你們一輩子渴望的不就是像她這樣的愛人嗎?哪個女人還有比她更火辣的身材,更柔軟的肌膚,更潔白的牙齒,更明亮的眼眸?」
「沒錯,可她是真人嗎?」一個男人大喊,臉上溝溝壑壑,像只縫滿補丁的襪子,「我們可都是有信仰的人,絕不跟機器上床。」
周圍的人也都粗聲粗氣地附和,拳頭攥得緊緊的。
「好了,我不怪你們這麼想。」戴爾說,「我自己也有幾個漂亮的機器娃娃,充其量也就是望梅止渴。可我怎麼會用那些來糊弄你們,你們可都是跟女人打交道的行家。不用瞎猜了,先生,金妮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你們想讓她扮演什麼角色都沒問題。先生們,我保證,短短七分鐘的極樂時光,會讓你們一生難忘。如果我有半句假話,隨時退還報酬。現在只要一加侖汽油即可享受!」
像戴爾預想的一樣,怒吼聲與埋怨聲此起彼伏。
「這人就是騙子!哪有女人值這個價!」
「汽油比黃金還貴,我們費盡力氣才弄到的!」
戴爾站在原地,神情顯得嚴肅而失望,「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打你們財產的壞主意,」戴爾說,「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把一個男人強行塞進美女甜蜜的懷抱裡,讓他雄壯的臂膀躺靠在誘人的玉腿上。除非他自己認為這個可愛的姑娘值這個價。我做生意從來不強買強賣。」
人群靠近了些。戴爾能聞見他們的不滿,也能讀出他們腦袋裡狡猾的念頭。觀眾們往往都會在這一刻心生惡念,認為也許能免費讓金妮給他們帶來歡愉。
「好好想想吧,朋友們。」戴爾說,「大男人有所為有所不為。在你們下定決心之前,別忘了抬頭看看車頂上那位任你們免費欣賞的神射手,一定會讓你們大飽眼福!」
沒等戴爾把話說完,沒等觀眾琢磨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金妮又再次登場,往空中擲出十來個瓷碟。
黑負鼠的動作快得有些模糊,他將座椅轉了140度,槍聲響起,瓷碟瞬間被擊成粉末。平地上如雷霆轟響。破碎的瓷片像雨點般飛落。黑負鼠站起身,面帶粉紅殺手式的微笑,略一鞠躬。站在下方的男人被這頭身高六尺九寸有餘的巨大有袋類生物所爆發出怒火與速度嚇呆了,只見他瞪著一雙黑瑪瑙似的眼睛,惡狠狠地露出滿口利齒。輕舉妄動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誰也不想成為雙聯機槍的靶子。看來今天是別想空口吃白食了。
「先生們,發動你們的引擎吧。」戴爾微笑道,「我會在這裡收取費用。排隊等候時不妨趁熱來點墨西哥捲餅。再瞧瞧我們這些堪稱一流的製藥奇蹟和能讓你嗨翻天的藥品。」
很快,男人們開始往柵欄方向跑。沒過多久,又提著一罐罐汽油跑了回來。戴爾把鼻子伸進每桶汽油裡聞了聞,以防某些宵小用水冒充。每個人都用汽油換到了一枚代幣,站到隊伍中。戴爾還在叫賣墨西哥捲餅和危險藥品,用這些換取了更多的東西——有蠟燭、儲物瓶、一把生鏽的小刀,還有半本克萊斯勒馬克xx型城市坦克的維修手冊。那些藥品顏色各異,但配方相同——牛至葉、兔子屎和大麻莖以12:3:1的比例精製而成。由黑負鼠全程監督製作。
「以上帝的名義,」走出麵包車的第一個男人說,「我告訴你們,她值這個價。讓她扮演護士,你們不會後悔的!」
「老師那個扮相最妙,」第二個男人說,「我還是第一次見。我不管她是不是真人了。」
「這些墨西哥捲餅裡頭卷的是什麼?」一位顧客問戴爾。
「反正不是您認識的人,先生。」戴爾說。
「今天真漫長啊,」金妮說,「我可是筋疲力盡了。」她皺起鼻子,「等我們開到下一個城鎮,趕緊把車好好沖洗乾淨。車裡現在聞起來比下水道還臭。」
戴爾眯著眼睛看天,把車開到一片牧豆樹蔭底下。他從車裡走出來,朝輪胎踹了幾腳。金妮也走下車,閒逛一番,拉伸筋骨。
「天快黑了,」戴爾說,「你們是打算繼續,還是停在這兒?」
「你認為那群小子會不會要回去想一些汽油?」
「但願啊。」黑負鼠在車頂上回答。
「你真是個淘氣鬼。」金妮大笑,「不管了,我們繼續往前開。我得找個鎮子洗個熱水澡,再吃點像樣的食物。前面到哪了?」
「東報憂鎮,」戴爾回答,「如果這張地圖不是胡扯的話。金妮,開夜車可不安全。你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
「我知道車頂上有什麼就夠了。」金妮說,「出發吧。我現在渾身又髒又癢,滿腦子想的都是閃閃發亮的浴缸。要我和你輪流開車也行。」
「上車吧,」戴爾嘟囔,「你是我遇到過車技最爛的人。」
清晨在紫色的暗影與金銀銅三色的金屬色調中降臨。遠遠望去,東報憂鎮在金妮眼中就是一個隨意堆在地平線上的垃圾場。靠近細看,簡直是個更大的垃圾場。到處都堆滿了用錫板搭建的棚戶、帳篷和亂七八糟的建築,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四處燃燒著炊火,當地人在垃圾堆裡東遊西逛,伸懶腰,撓癢癢。有三處地方提供食物,也有睡覺和洗澡的處所。至少有盼頭了。她看見鎮子遠端有個招牌。
莫羅修理廠維修軍備*機器*各類電子產品
「停車!」金妮喊道,「把車開進去。」
戴爾一臉警覺。「幹什麼?」
「先別興奮。後面有個齒輪需要加固。我只是想讓他們來瞧瞧。」
「我都沒聽你說起過。」戴爾抱怨道。
金妮看著戴爾那雙耷拉著的、悲傷的眼睛,一縷頭髮無精打采地貼在他耳朵旁邊。「戴爾,這沒什麼好說的,」她溫柔地回答,「那不是你能修得好的,別在意了,好嗎?」
「隨便你吧。」戴爾悶悶不樂地說。
金妮嘆了口氣,走出車子。商店後方的院子也圍著一道帶刺鐵絲網,院裡亂七八糟地堆滿了齊腳踝高的繩索和銅線電纜,以及辨不清用途的生鏽零件。一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停在牆邊。清晨的熱浪把建築物的錫質房頂曬得火燙。有更多零件從門裡扔出來。黑負鼠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噪音,金妮看見一條狗走進光線裡。那是頭牧羊犬,差不多六尺二寸高,朝黑負鼠露出黃色的眼珠。一個男人出現在那條狗身後,一雙黏糊糊的油手使勁往褲腿上擦。男人上身赤裸,頭髮突兀地像是椅墊裡的填充物崩了出來。線條硬朗,五官分明,金妮想,要是好好打理一番,這人長相倒算是不錯。
「好吧,」那人看了看麵包車,讀了側面的標識,把金妮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小娘子?」
「首先,我並沒有那麼小,其次,我也並非是什麼娘子。」金妮說,「不管你在琢磨什麼,都別白費心機了。你到底是開門做生意,還是光在這閒聊的?」
那男人咧嘴笑了。「我叫莫羅·蓋恩。只要我力所能及,就不會拒絕送上門的生意。」
「我需要電工。」
「我們這兒有工具。需要修什麼?」
「這個嘛,」金妮搖搖頭,「首先,我要先問你個問題。對於客戶的需求,你們是會保密,還是大肆傳揚?」
「我最擅長的就是保密,」莫羅回答,「也許要多花點錢,但我說到做到。」
「多少?」
莫羅閉上一隻眼。「這我現在可說不好。誰知道你要我修的是個核裝置,還是一塊壞了的手錶?先看東西,再談價錢。」他朝黑負鼠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讓他在外面等。」
「沒門。」
「我的店裡不得有武器入內。這是規矩。」
「他沒帶武器。只有車頂上那些槍。」金妮笑著說,「要是你願意,你可以一下子就把他撂倒。雖然我認為沒這個必要。」
「他看上去令怪嚇人的。」
「他是挺嚇人。」
「算了算了,」莫羅說,「開進去吧。」
牧羊犬開啟大門,黑負鼠爬下車頂,眨著狡詐的眼睛跟在後面。
「去給我們找個住的地方。」金妮對戴爾說,「乾淨就行。再把鎮子裡的熱水都找來。天哪,你還在生悶氣嗎,戴爾?」
「不用管我,」戴爾說,「別自添煩惱。」
「好吧。」她跳到方向盤後面。莫羅開始踢打他店門,門終於敞開了,寬度足以讓麵包車開進去,裝載演出用具的板車被拖在後面顛簸。莫羅掀起防水布,對那三十七個裝滿無鉛汽油的錫桶很感興趣。
「車子這麼廢油嗎,還是怎麼著?」他問金妮。
金妮沒有回答。她跳下面包車。陽光穿透破損的玻璃窗格照進來。這排狹小的窗戶讓她想起了教堂。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清楚了室內的佈局。側面擺著靠背長椅,汽車零件堆得老高。一輛產自1997年的奧茲汽車被千斤頂託在聖壇前方。
「你可真會找地方。」她說。
「還算合用。」莫羅回答,「說吧,你們遇到了什麼麻煩?是線路問題?你剛說要找電工。」
「我說的不是發動機。在後面。」她帶著他來到車尾,將門開啟。
「我的老天哪!」莫羅驚呼。
「裡面氣味不太好。沒辦法,還沒來得及沖洗。」金妮走進去,轉身看到莫羅還站在原地。「你到底進不進來?」
「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她看見他盯著自己看,不用問也知道答案了。
「那個,你知道……」莫羅慢吞吞地往前走,「等我修好你要我修的東西后,你打算用什麼付賬?」
「汽油。你一下估算需要多少罐,我來決定能否接受。」
「我們也可以商量別的辦法。」
「別的?哈?」
「是啊。」莫羅對著她傻笑,「為什麼不行呢?」
金妮連眼都沒眨。「先生,您把我當成什麼女人了?」
莫羅一臉疑惑,又堅決地說:「小姐,不管您信不信,我識字。從車上的廣告來看,我想您既不是墨西哥捲餅,也不是危險藥品。」
「別打歪腦筋,」金妮回答,「色情於我只是工具,千萬別忘了這一點。我可沒工夫看你對著我的身體出神。我要麼站著要麼走路。我站著不動時你要看,我走路的時候你看得更認真。這也不能怪你,你大概從來沒見過我這樣的美人。但別讓這妨礙了你的工作。」
莫羅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深吸一口氣,鑽進車廂。車底板上用螺栓固定著一張床,床上鋪著紅色的棉布床單,放著個用舊的綢緞枕頭,上面印有「杜蘭戈,科羅拉多州」的字樣,還有金花鼠和瀑布的圖案。床頭櫃上擺著個粉色燈罩的檯燈,側面繪有火烈鳥。牆上有紅色窗簾,印著芭蕾舞者和裸體的米妮鼠。
「哪裡出了問題?」莫羅問。
「在這後面。」金妮說。她將麵包車前部的簾子拉開。那裡嵌著一個黃銅螺釘固定的膠合板暗櫥。金妮從牛仔褲裡掏出一把鑰匙,將櫥門開啟。
莫羅盯著看了一分鐘,然後放聲大笑。「感測錄影帶?好吧,這可真是沒想到。」他換了種眼神打量金妮,全被金妮看在眼裡。「我有好多年沒見過這玩意了,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
「我總共有三部帶子。」金妮解釋道,「裡面是黑、紅、金三種髮色的美女。在俄克拉荷馬州的阿德莫爾找到個影片庫,三四百部影片裡好不容易才找到幾個跟我看起來外貌相仿的姑娘,找得我都快瘋了。還好最後總算沒白忙活。我把它們製作成了每段七分鐘的剪輯。」
莫羅回頭看了床鋪一眼。「你怎麼讓他們乖乖就範?」
「床墊底下會有小針冒出來,扎進他們的屁股裡,比閃電還快。他們就這樣不省人事了,七分鐘的劑量。感測頭盔就在那邊的床頭櫃上,我只要迅速給他們戴上,再迅速摘下來就行。從我站的地方到那臺裝置之間,地板底下都鋪著電線。」
「天哪,」莫羅說,「要是被他們發現,一定會把你活活煮了,小姐。」
「所以才需要黑負鼠。」金妮說,「他可不是徒有其表。你現在這眼神又是什麼意思?」
「我原本不確定你是不是真人。」
金妮大笑。「那現在呢?」
「我想也許你是真人。」
「沒錯,」金妮說,「戴爾才是機器人,我不是。他是膽小鬼第九系列的產品,需求量不高,所以這種機器人的產量也不大。顧客們光顧著看我,從來沒人留意他。他可是招攬生意的高手,而且對墨西哥捲餅和藥品很在行。唯一的缺點就是太敏感……不過老話說得好,人無完人。」
「所以,是感測裝置出了問題?」
「我猜是,」金妮回答,「愁死我了。」她咬著嘴唇,皺起眉頭。這個表情在莫羅看來更是充滿了挑逗意味。「畫面有點閃,沒準是短路了?」
「也許吧。」莫羅擺弄著那個裝置,用大拇指測試其中一個線軸,「我得進去試試才能知道。」
「悉聽尊便。我跟戴爾去別的地方等。」
「去魯比·約翰商場那兒吧,」莫羅說,「那是唯一有像樣房頂的地方。我想請你去吃晚飯。」
「噢,你當然想了。」
「這態度還真是差勁啊,朋友。」
「像這樣的邀請我見得多了。」金妮回答。
「我也是有自尊的。」莫羅告訴她,「頂多再邀請你三四次,不行就拉倒。」
金妮點點頭,表情看上去模稜兩可。「我會答應的,不是次次都同意,但是會有點頭的時候。」
「那你今晚去還是不去?」
「不去。要是我哪天剛好想找人一起吃晚飯的話,你也算夠格。」
莫羅的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算了吧,小姐。我還不至於找不到人陪。」
「那好。」金妮吸吸鼻子,走了出去,「祝你有今天過得愉快。」
莫羅目送她離開,注視著緊繃在她大腿上的牛仔褲,看著她左搖右擺的臀部,腦子裡浮想聯翩。他想趕緊去擦洗身子,換上身合適的衣服;還找瓶酒來喝,同時欣賞錄影帶。雖說只是望梅止渴,可最後的也不會那麼費體力。
黑負鼠看著麵包車開進修理店,心裡立即忐忑起來。他的位置是在車頂上,保護金妮不受傷害,向虛無縹緲的基因之神祈禱自己有大開殺戒的機會。黑負鼠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頭牧羊犬。原始的氣味、古老的恐懼感與生理需求衝擊著他的感官。狗鎖上大門轉過身來。他沒有靠近,只是轉過身面對黑負鼠。
「我叫快狗。」牧羊犬起疊毛茸茸的手臂,「我對負鼠沒興趣。」
「我對狗也沒興趣。」黑負鼠回答。
快狗似乎聽懂了。「你在戰爭前做什麼營生?」
「在一家主題公園裡,野生動物遺產之類的。混口飯吃。你呢?」
「當保安唄,不然還能幹啥?」快狗扮個鬼臉,「學過點電工,但大部分都是跟莫羅·蓋恩學的。以前混得更差。」他朝火車點了點頭,「你喜歡用上頭那玩意突突人?」
「一逮到機會就突突。」
「會玩牌嗎?」
「算是會吧。」黑負鼠露出牙齒,「我猜我對付一條狗還是綽綽有餘。」
「敢不敢用真東西做籌碼?」快狗笑著反問。
「這兒有副新牌,還沒拆封,開局下注。」黑負鼠說。
臨近正午時,莫羅出現在魯比·約翰的臨時商業中心。金妮租了間半私用的隔間,身上蓋著塊毯子。她剛洗完澡,編好髮辮,腿上也沒了牛仔褲的遮擋,看得莫羅怦然心動。
「明天早上修好,」莫羅說,「價格是十加侖汽油。」
「十加侖,」金妮說,「你怎麼不去搶。」
「修不修隨便你。」莫羅說,「感測器的接頭壞了。要是放著不管,肯定會脫落。那你可就麻煩了。你的顧客們絕對不會喜歡的。」
金妮略微有些底氣不足。「四加侖,最多了。」
「八加侖。我得親自制作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