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六。」莫羅說,「六加侖,並且讓我請你吃晚餐。」
「五加侖半,而且我需要在天亮之前離開這個讓人冒汗的火柴盒,在陽光照亮你們這座可愛的小鎮前上路。」
「該死,還挺想多留你一陣子的。」
金妮面帶微笑,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好聽的話來。「別把我想得太好。你還不瞭解我。」
「那我要怎麼才能瞭解你呢?」
「別白費力氣了。」笑容瞬間散去,「連我自己都沒想明白。」
北方像是要下雨。初升的朝陽放射出沉悶無力的光芒,呈現出一團模模糊糊的紅與黃。兩種顏色透過一道許久無人擦拭的窗戶照進來。莫羅把車開到他們面前。他說給車加過潤滑油,還好好沖洗了一番。板車裡剛好少了五加侖半的汽油。金妮讓戴爾當著莫羅的面清點了數量。
「我是老實人。」莫羅說,「你用不著這樣。」
「我知道。」金妮回答,好奇地打量著神情異樣的快狗。他的表情相當奇怪,陰著臉,無精打采。金妮隨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車頂上的黑負鼠。黑負鼠露出一個經典的負鼠式笑容。
「你們現在要去哪兒?」莫羅問,想把她在身邊多留一會。
「往南吧。」金妮回答,因為她正面朝那個方向。
「要我說還是別去了。」莫羅說,「那邊的人可不怎麼友善。」
「我不挑客人。買賣而已。」
「話不能這麼說,閣下。」莫羅搖搖頭,「買賣辦砸了麻煩更大。東南邊是乾嘔鎮,過去之後就是末日城。一直往前開會撞見駭客,說不定還會開進布魯堡,那群脾氣暴躁的保險代理人可不是好惹的,記得躲他們遠點兒,犯不著跟他們找麻煩。」
「多謝提醒。」金妮說。
莫羅抓住車門的把手。「你就是不聽勸是吧,小姐?我這是為你好。」
「好吧,」金妮說,「我對你的好心感激不盡。」
莫羅看著她離開。她的美貌使他著迷,將他吞噬。可不管他說什麼,都無法取悅她半分,不過她努力將不屑表現得極為友善,讓人想恨也恨不起來。
末日城這個名字聽著不怎麼討人喜歡。金妮讓戴爾往西南方向開。中午前後,一道黃色的煙霧出現在遠處參差不齊的地平線上,就像鋪了塊廉價的髒地毯。
「是沙塵暴。」車頂上的黑負鼠說道,「就在西邊。我最煩那樣的天氣了。咱們最好趕緊掉頭,再晚恐怕來不及了。」
黑負鼠說的這些她都看在眼裡。這傢伙向來不是惜字如金,就是喋喋不休。她讓他把機槍蓋好,然後到車裡面來,不然沙塵暴能生剝了他那身皮毛,再說外面現在也沒什麼敵人需要立刻擊斃。黑負鼠氣鼓鼓地從車頂爬下來,在車廂後方縮著身子,對著空氣握緊拳頭擺出防禦姿態,模擬著對抗狂風的場景。
「我打賭我能擊敗那場風暴。」戴爾說,「我知道我能行。」
「在哪兒擊敗?」金妮問,「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那倒是真的,」戴爾回答,「所以更得儘快抵達目的地了。」
金妮探出頭,冷冷地看著身邊的世界。「我連牙縫和腳趾頭裡都鑽進黃沙了,」她抱怨道,「我敢說莫羅·蓋恩一定知道風暴會在哪裡刮起來,他故意沒告訴我們。」
「我看他倒像是個好人。」戴爾回答。
「要不說呢,」金妮說,「越是那樣的人越是不能相信。」
這場風暴似乎要持續好幾天。金妮琢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天空晦暗得像一大碗捲心菜湯,大地還是那幅死氣沉沉的樣子。她看不出哪些沙礫剛剛被風捲走,哪些又是才被捲來的。戴爾再次發動了麵包車。金妮懷念起昨天洗的那個熱水澡。東報憂鎮也並非一無是處。
在他們爬上第一個坡前,黑負鼠開始在車頂上跺腳。「簡直是車山車海啊,」他大嚷,「有廂式轎車、皮卡、平板卡車、半掛,還有各式各樣的巴士。」
「汽車怎麼了?」戴爾問。
「拖著木料衝我們來了。」
「什麼?」金妮苦著臉,「該死的,戴爾,你能把車停下嗎?你就知道瞎開。」
戴爾把車停下。金妮爬上車頂和黑負鼠一起往遠處張望。只見車隊排成一條直線,不管汽車卡車,每輛都裝得滿滿當當的。一根根砍好的木料被捆在一起,頂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截木樁牆。車隊最前方的那輛車轉了個彎,其餘車輛也緊隨其後。接著,領頭的車再次轉彎。沒過多久,前方就立起一道木柵欄,四四方方的,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柵欄上頭開了扇門,上面掛著個木牌:
布魯堡玩遊戲,比運氣,找樂子終生險*半生險*死亡險
「我不喜歡。」黑負鼠說。
「凡是活著的東西你都不喜歡。」金妮說。
「他們手裡有輕武器,看上去神經兮兮的。」
「他們只是好色,黑負鼠。跟神經兮兮一樣,多少差也差不了。」黑負鼠假裝聽懂了。
「看來他們要安營紮寨了。」她對戴爾說,「咱們也把買賣張羅起來吧,朋友。坐吃山空可不行。」
五個人朝金妮的麵包車走來,看上去都長得一樣——瘦骨嶙峋,被太陽曬得黝黑。他們上身赤裸,只圍著一圈假衣領,扎著條紋領帶。每人手裡都拿著公文包,薄得跟兩片沒塗黃油的切片面包似的。其中兩人腰間別著手槍。領頭的人帶著一把拉風的雷明頓12號霰彈槍,槍管鋸短了,用一條吉他揹帶拴在腰間。戴爾一點都不喜歡這個人。他有一口完美潔白的牙齒和一個光禿禿的腦袋,眼睛的顏色活像在沙灘上等死的水母。他念著車上的廣告語,然後看看戴爾。
「車裡是不是真有個婊子?」
戴爾直直地瞪著他。「我不喜歡你的口氣,請你放尊重點。」
「嘿。」那人朝戴爾擠眉弄眼,「別裝蒜了。我們也是道上生意的人。」
「是嗎?」
「幸運轉盤和撲克遊戲,覺悟黑幕,童叟無欺。贏錢的機率你們肯定喜歡。我是這群人中的首席精算師,名叫弗雷德。車頂上那隻動物可不怎麼友好啊,朋友。犯不著用機槍指著我嗓子眼吧?和氣生財啊。」
「黑負鼠不會無緣無故地胡亂開火。」戴爾說,「除非你們有什麼壞主意藏著掖著。」
弗雷德聽了微微一笑,太陽把他的光頭照得鋥亮。「我們想試試你們的妞兒,」他告訴戴爾,「先驗驗她長什麼樣。你們收什麼當費用?」
「只要配得上我們提供的服務,什麼好東西都收。」
「我這裡就有好東西。」首席精算師說著又開始衝他眨眼睛,這個小動作讓戴爾有些惱火。只見弗雷德點點頭,一位同伴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白紙。「這可價值不菲啊,」他告訴戴爾,用大拇指撥弄著紙邊,「50%是亞麻,我們手裡有整令的這種紙,量你也找不到這麼好的玩意兒。你們可以在上面做記錄,或是拿去賣錢。第七傭兵作家隊一個星期前從這路過,整隊人都騎著高頭大馬,險些把我們手裡的貨都給買光,好說歹說才留下這麼幾令。另外還有鉛筆——米拉多牌2號和3號,全新未削,末端帶橡皮。你們好久沒見過這些新鮮貨了吧?這玩意兒可比黃金還貴。我們還有訂書釘和便籤簿,甚至是索賠表、殘障申報表,各種表格應有盡有。幹我們這行離不開車,你們車廂後頭那輛拖車裡剛好藏著汽油,我在這都能聞見汽油味。朋友,咱們不妨好好聊聊,我那十七輛生鏽的油老虎就快沒油可用了。」
戴爾腦袋中的一條線路燃起了火花——他在那位保險從業員的眼中看見了對汽油的貪婪,他知道這些人要的不僅是肉體上的歡愉。他用機器人的方式感受到了不安,這些人一有機會就會生出事端。
「聽著,汽油概不交換。」他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回答,「我們只提供色情服務、墨西哥捲餅和危險藥品。」
「沒問題。」精算師回答,「哎,當我沒說,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你把那小妞帶出來,我去叫我的人。一個男人半令紙,這個價碼如何?」
「合情合理。」戴爾說,心想其實四分之一令都算是高價了,這個弗雷德一定是打算把付出的再給拿回去。
「那個莫羅說得對。」戴爾說,「這群做保險的小子壞透了。我們最好趕緊離開這裡,甩掉他們。」
「我呸!」金妮說,「男人不都那樣?來的時候都像是垂涎三尺的餓狗,走的時候像嘴裡砸吧著奶油味的饞貓。色情行當吃的就是這碗飯。你在一邊等著看吧。另外,諒他們也不敢跟黑負鼠開玩笑。」
「你非得火燒屁股了才想起來求雨。」戴爾嘟囔著,「那好,我就不去搬動汽油了,直接給你在油布上搭個舞臺,你在那上頭盡情發揮吧。」
「照你想的做吧。」金妮說,親了親他的塑膠臉頰,把他往門外推,「現在請你出去,我得打扮得可愛點兒。」
一切似乎順利得很。啦啦隊長芭芭拉·珍引得他們春心蕩漾,個個口乾舌燥,接下來出場莎莉老師與諾拉護士更是喚醒了他們靈魂深處的叛逆。戴爾認為金妮的看法也許是對的——美色當前,男人都會變得少廉寡恥。等他們發洩完慾火,一兩個小時之內什麼都不想幹,甚至會無所事事地浪費大半天的光景。戴爾想不通這男歡女愛怎麼會有如此魔力,機器人只懂得資料,豔遇之類的他可不在行。
他看到了黑負鼠的眼神,安全感油然而生。四十八個男人正排著長隊等候。黑負鼠對他們身上帶著什麼口徑的槍,每把刀有多長都瞭如指掌。他那對雙聯裝.50機槍可不是吃素的。
精算師弗雷德靠近戴爾,咧著嘴笑。「我們應該聊聊汽油,那才是正事。」
「聽著,」戴爾說,「我說了,汽油概不交換。想要的話,就跟我們一樣,去找煉油廠裡的那群小子想辦法。」
「試過了。他們不收辦公用品。」
「收不收與我無關。」戴爾說。
「那可說不準。」
戴爾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
「給我們一半汽油,那女孩的酬勞照付,我保證絕不會給你們找半點麻煩。」
「你當他是擺著看的?」
弗雷德端詳黑負鼠。「我比你們輸得起。聽好了,我知道你的身份,老兄。我知道你不是人。戰爭爆發前,我也有個和你一樣的註冊會計師機器人。」
「那我們還是聊聊吧。」戴爾說,琢磨著應該如何應對。
「看,這話聽上去才像樣。」
金妮的第四位客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眼神狂野,兩頰煞白。「見鬼,快去試試那護士!」他對同伴們大叫道,「老子這輩子總算沒白活!」
「下一位。」戴爾說,開始整理手中的書寫紙,「我說得沒錯吧,先生們,色情服務是我們的招牌!」
「那女孩也是塑膠的嗎?」弗雷德問。
「真得不能再真了,跟你一樣。」戴爾回答,「要是達成這項交易,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信守諾言?」
「天哪!」弗雷德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以壽險承保人的信用起誓!」
下一位客人奪簾而出,腳底不穩摔了個狗啃泥,好不容易才掙扎著站起身,甩甩腦袋。他蓬頭垢面的,眼眶周圍還在滲血。
「她是一頭猛虎。」戴爾對外宣稱,其實他也好奇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請稍等我一下。」他對弗雷德說,轉身衝進車廂。「你到底做了什麼?」他問金妮,「那些男孩怎麼個個都一副狼狽相?」
「問倒我了,」金妮正脫下諾拉的行頭要變成芭芭拉·珍,「剛才那個老男孩簡直癲狂,像條毒蛇似地狂性大發,開始拽自己的頭髮。情況有些不對勁,戴爾。一定是那些感測錄影帶出了問題,恐怕是莫羅那傢伙動了手腳。」
「咱們這回真是遇到麻煩了。」戴爾對她說,「這群人的頭兒在打汽油的主意。」
「那又怎樣,他肯定沒法得手。」
「金妮,這人可不是好惹的,他都沒把黑負鼠放在眼裡。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啊哈。」金妮搖搖頭,「那更會惹怒他們。給我一兩分鐘時間。我們剛才試過很多諾拉和莎莉了,現在看看他們對芭芭拉·珍的反應。」
戴爾走出門去,對她的提議悶聲不語。
「那女人有點意思。」弗雷德說。
「她今天跟平時可不一樣,你們這群保險小子把她惹火了。」
弗雷德聽見這話笑了笑。「看來我也應該親自試試。」
「換我就不會。」戴爾說。
「為什麼不呢?」
「讓她先冷靜冷靜,不然你可能應付不了。」
話剛出口戴爾就後悔了,眼看弗雷德的臉被氣成了番茄醬餡餅。「說什麼呢,你這該死的塑膠人!這世上還沒有老子應付不了的女人,管她是人生的,還是……用工具拼的!」
「您隨意。」戴爾說,感覺局面越發失控,「不收錢。」
「媽的,用不著。」弗雷德把排在下一個的男人隊伍擠出,「做好準備吧,小妞兒。讓爺來好好滿足你!」
男人們大聲叫好。此時黑負鼠已將下方的麻煩看懂了六七成,他用問詢的眼神看著戴爾。
「還有墨西哥捲餅嗎?」有人問道。
「賣光了。」戴爾說。
戴爾真恨不得把自己的電源關掉,可要想這麼做,似乎只能啟動自毀系統。還沒到三分鐘,就從麵包車裡傳出了詭異的咆哮聲,繼而變成尖叫。圍觀的壽險承保人全都呆住了。當弗雷德破衣爛衫地從裡面跑出來時,看上去像是剛剛跟一頭長了癤子的熊搏鬥過。他渾身的關節似乎都朝反方向擰著。他惡狠狠地瞪著一臉茫然的戴爾。之後數秒內發生的事情就像電光火石。戴爾看見弗雷德找到了自己,那雙恨得冒火的眼睛像是要活剝了他。他看見霰彈槍的槍管突然向自己瞄準,子彈穿膛而出,就連機器人的電子腳都來不及躲避。戴爾的胳膊爆炸了,他顧不得管,直直向麵包車跑去。這時黑負鼠再也忍不住了——精算師就在他眼皮底下,離得那麼近。雙聯裝.50機槍開起火來,嚇得那些保險業者四散而逃。黑負鼠火力全開,把他們一個個打得稀爛。
戴爾爬上駕駛座的時候,鉛塵像胡椒粉似地撒得車子周圍到處都是。他用僅剩下的一隻手握住方向盤,覺得自己有點蠢。「閃開。」金妮說,「你這樣沒法開車。」
「我想也是。」
金妮開著車從那群小子身上碾過去。「我這輩子也算開眼界了。」她大聲說,「那可憐的傢伙被挑逗得慾火難耐,全身擰得像根麻繩,骨頭就像樹枝一樣噼啪亂響。還真沒見過那麼狂野的高潮。」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啊。」
「是的,戴爾,我看出來了。天哪,那是什麼!」金妮猛打方向盤。車窗外的沙漠如同被炸上了天,濃煙夾著沙塵雨點般砸在車身上。
「是火箭彈。」戴爾冷冷地回答,「難怪他們覺得連對付黑負鼠那瘋子都不在話下。看看你惹了什麼麻煩吧,姑娘!」
兩根熾熱的火柱在前方爆炸,戴爾把腦袋伸到窗戶外面回頭看,只見布魯堡一半車輛都在後面窮追不捨。黑負鼠盲目掃射,可他也分辨不出火箭彈是打哪兒射出來的。保險公司的車隊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他們想從側面逼停我們。」戴爾話音沒落,一發火箭彈就在右邊炸開了,「金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那隻斷臂怎麼樣了?」
「幾乎感覺不到電流,就像半里之外的門鈴那麼微弱。金妮,他們打算包圍我們,這下死定了。」
「他們要是擊中了那些汽油,我們就再沒有煩惱了。噢上帝,我現在想這個幹什麼?」
黑負鼠擊中了一輛半掛車,它驟然停下,像只小蟲似地打了個滾。戴爾意識到車上裝著這麼多木頭也不是什麼好事,起碼不容易保持平衡。
「朝他們衝過去,」他對金妮說,「然後突然轉向。他們車速那麼快,來不及快速轉彎。」
「戴爾!」
子彈密密麻麻地打在車身上。什麼沉重的東西發出一聲悶響,車身一歪,停下來不動了。
金妮鬆開方向盤,神情沮喪。「他們好像把輪胎打爆了。戴爾,咱們死定了,不如趕緊從車裡出去吧。」
出去幹什麼?戴爾困惑地想,腦袋裡的零件似乎在飛速翻滾,他感覺到自己離出故障不遠了。
布魯堡的車輛尖嘯著在附近停下。那些發狂的壽險經紀人黑壓壓地一擁而上,手裡的輕武器頻頻開火,還不斷有石塊飛來。一發火箭彈在附近爆炸。
黑負鼠的槍突然停下。金妮忿忿地說:「別告訴我沒子彈了,黑負鼠。那玩意兒可不好找。」
黑負鼠剛要開口,卻見戴爾揮舞著單臂指向北邊。「嘿,我說,你看那是什麼!」
這下突然輪到保險從業者們不知所措了。一輛似曾相識的小卡車從遠處駛入視野,司機一邊駕車橫衝直撞,一邊猛投手榴彈。手榴彈成簇地爆炸,在空中升起亮粉色的花束。司機看見了發射火箭彈的人正臥在一輛巴士車的車頂上,於是丟出幾發手榴彈,把他炸得皮都不剩,打得那些保險人作鳥獸散。金妮目睹了一幕相當罕見的奇觀,六輛黑色哈雷機車加入了那輛卡車的陣列,一條條揹著烏茲槍的鬆獅犬遊走在車隊間,引擎轟鳴,尾煙滾滾,黃沙漫天。這些鬆獅犬殘忍無情地追擊掉隊的逃兵,幾個好不容易找地方躲起來的保險人瞬間就被揪了出來。片刻之後戰鬥就結束了,布魯堡的男人們落荒而逃。
「好吧,援兵真是來得及時啊。」戴爾說。
「我討厭鬆獅。」黑負鼠說,「它們的舌頭是黑的,我可不是瞎說。」
「希望你們都平安無事。」莫羅說道,「好吧,朋友,看來你少了條胳膊。」
「沒什麼大礙。」戴爾說。
「感激不盡,」金妮說,「看來這句話非說不可了。」
她無可抵擋的魅力與毫不領情的姿態讓莫羅愈發迷戀,甚至連她膝蓋上的那團汙漬都顯得分外誘人,他覺得她簡直可愛得像只小狗。
「我感覺應該來幫忙。情勢緊迫。」
「是什麼情勢呢?」金妮問。
「你們遇到的所有麻煩都是那隻討人厭的牧羊犬引起的,黑負鼠贏了牌局,把他惹毛了。他們倆玩的大概是梭哈。當然,那傢伙有可能提前給牌做過記號,比如說捲了邊之類的,這我就說不清了。」
金妮把扎進眼裡的頭髮吹出來。「先生,在我看來,你的這些話簡直不知所謂。」
「都怪我管教無方。那隻狗發了瘋,把你的裝置搞砸了。」
「你讓一條狗給我修的東西?」金妮問。
「他可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優秀技師,只要別把他惹急了就沒事。我聽說,那些牧羊犬天生就是暴脾氣。他把你那些感測錄影帶設定成迴圈播放,然後開啟了快進模式,讓顧客花同樣的錢,能嗨上……比如說二十六回。高潮的速度都能趕上音速了。可能會對身體造成傷害。」
「上帝,我真該朝你腳開上一槍。」金妮說。
「聽著,」莫羅說,「我對我徒弟的過錯負有責任,而且我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還叫來一群幫手,這可讓我花了血本。」
「那是你活該。」金妮說。那些鬆獅犬把哈雷機車停在路旁,瞪著黑負鼠看。黑負鼠也瞪了回去。他暗地裡羨慕他們的皮革裝備,後背還縫著普瑞納狗糧的標識。
「我索性再讓你多賠點。」金妮說,「我要求全套修理。」
「這個不難,不過你們得在東報憂鎮待段日子,修理可沒這麼快。」
她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不禁失聲大笑。「你還真是個賊心不死的渾蛋,我可以答應你。你打算怎麼處理你那隻狗?」
「你們做墨西哥卷正好缺肉,咱們來做個交易吧。」
「噫。這還是算了。」
戴爾開始沿著七歪八扭地走個不停,斷臂下面冒起黑煙。「看在上帝的分上,黑負鼠,把他坐到屁股底下吧。」金妮說。
「我能修好他。」莫羅告訴她。
「看來你還真是什麼都會修。」
「我們一定能愉快相處的,等著瞧吧。」
「你這麼有信心?」金妮警覺地問,「我還是跟你保持距離吧,以免產生依賴。」
「這很可能。」
「或者不太可能。」
「我先想辦法把輪胎給換掉。」莫羅說,「咱們別讓戴爾在太陽底下暴曬。至於你,想想穿哪身好看的衣服來赴晚餐吧。東報憂鎮的人可挑剔得很,我們這兒的人眼光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