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命荒城 And the Deep Blue Sea

原載於《科幻小說》(scifiction)2005年5月4日

著伊麗莎白·貝爾/elizabethbear

譯李懿

伊麗莎白·貝爾著有數部科幻長篇,包括榮獲軌跡獎最佳處女作獎的珍妮·凱西三部曲——《千錘百煉》(hammered)《傷痕累累》(scardown)《連線世界》(worldwired),《暗流》(undertow),以及入圍菲利普·k.

迪克獎的《嘉年華》(carnival)。她的奇幻作品則有《普羅米修斯世代》(prometheanage)系列,以及與薩拉·莫奈特合著的《狼族契約》(acompaniontowolves)。而她最高產的是短篇小說,自2003年以來發表五十餘篇作品,大部分收入選集《你所拒絕的鎖鏈》(thechainsthatyourefuse)。欲知近期長短篇創作動態,請關注她的個人網站:。

《博命荒城》最初發表於線上雜誌《科幻小說》(scifiction),故事以後末日背景下的快遞員為主角,字裡行間流露著羅傑·澤拉茲尼《遭詛咒的小巷》(rogerzelazny'sdamnation)的意韻——儘管文字層面上與之大相徑庭。本篇小說的靈感來源於貝爾對廢墟的著迷,以及她在拉斯維加斯(「美國核城」)多年的生活經歷。她本人笑稱,在為本篇小說進行相關研究的過程中,自己已學會如何安全穿越核輻射區域,倘若日後遭遇類似情景,也算有一技傍身了。

世界末日來了又去,事後看來無須過慮。

送遞郵件,依然是快遞員的使命。

哈莉簽完前一天的單據,對照日曆檢查了日期,盯著親筆落款注視片刻,然後蓋上筆帽。她手託金屬筆桿輕輕拋玩,迎頭望向帕奇憔悴的雙眼。「這單又有什麼特殊要求?」

他聳聳肩,把櫃檯上的寫字夾板調轉過來,檢查每張單據,確認她填寫無誤。她懶得看。她從不出差錯。「非得有特殊要求才高興?」

「不特殊你就不會花錢僱我了,大哥。」她粲然一笑,他則提起一隻隔熱金屬箱放上櫃臺。

「八小時內務必送到薩克拉門託。」他說。

「裡面是什麼?」

「醫療用品。胚胎幹細胞培養皿,用溫控箱裝著的。不能過熱也不能過冷,裝箱的培養基量只能保證一定的存活時間,具體演算公式很複雜。客戶支付的報酬十分可觀,但要求下午六點前務必送到加利福尼亞。」

「現在快十點了。怎樣的情況算過熱過冷?」哈莉掂起箱子。它比外表看起來要輕,可以毫不費力塞進摩托車鞍囊裡。

「不能比當前的溫度更熱了。」帕奇說道,抹了把眉毛,「你接嗎?」

「八小時?鳳凰城到薩克拉門託?」哈莉背靠牆壁瞄了一眼太陽,「那得從維加斯過去。自從核戰爆發之後,加州的路線跑不了那麼快。」

「所以才非你莫屬啊。走裡諾是最快的。」

「大壩這側一直到託諾帕,沿途都沒法加油。哪怕商旅卡在手,我也——」

「博爾德城有個檢查站,可以讓你加油。」

「軍事檢查站?」

「我剛才說了,客戶出手很大方。」他聳聳肩,肩頭的汗泛起了光澤。今天會很熱,哈莉估計鳳凰城的氣溫有120度。

好在她是往北走。

「我接了。」說著,她伸手去拿包裹詳情單,「裡諾的情況好些沒有?」

「你知道人們都怎麼形容裡諾吧?」

「知道,說它在地獄隔壁,放眼就能望到流火。」該城第一大郊區就叫「流火」。

「沒錯。直穿過裡諾,別跟那兒扯上任何關係,」帕奇說,「甭管你要幹什麼,路過維加斯也別停。那邊的高架橋塌了,但只要沒有殘磚擋路就不影響通行。走九十五號公路去法倫,暢通無阻。」

「明白。」她把箱子一甩挎到肩膀上,假裝沒看到帕奇五官擰成疙瘩。「等我到薩克拉門託,就發無線電——」

「拍電報。」他說,「訊號雜音太大,收到收不到一個樣。」

「明白。」她再度轉身走向門口。那輛產自戰前的川崎康克斯摩托停在碎裂的路沿旁邊,像一隻躁動不安的巨貓。外形不算多漂亮,但有令必達,假如你沒把那個大頭老雜種丟在停車場。

「哈莉——」

「還有什麼?」她停下腳步,但沒轉身。

「這趟路上,遇佛殺佛。」

她扭頭一瞟,幾縷髮絲垂在隔熱箱揹帶和皮衣的肩袢上。「萬一遇到的是魔呢?」

她讓摩托在通往胡佛大壩的長下坡彎道上滑行,聊作鳳凰城以來直線速行之後的歇息,同時考慮眼下的選擇。要想按時抵達,平均速度非得逼近每小時160公里不可。行程應該會順利,因為從博爾德城到託諾帕,路上能見到別的車就是奇聞。

離開鳳凰城之前,她特意檢查了備用的放射量測定器,以防一隻指示不準。她取道大壩橫穿過毒河,測定器輕聲嘀嗒作響,警覺而友好的呢喃令她心安。她來不及停下欣賞右邊無垠的碧波,也沒空俯瞰左側絕壁之下的風光,但總的來說,大壩仍很穩固。

比維加斯的情況好太多了。

從前——她抵達黑峽谷北側,換低擋爬上陡峭的山坡,頭髮已被汗水浸溼——從前,這種郵包都是空運的。現在有些地區仍保留了空運服務,那都是買得起航空燃油、有錢維護跑道的地方。

而那些地方的飛機大多停得亂七八糟,如同中毒的鐵鳥胡亂排列在毒物瀰漫的跑道邊,熱浪滾滾,如果你騎車經過,都能聽到測定器的嘀嗒聲此起彼伏。

與之相比,出錢請兼職快遞員簡直便宜到家了,即便按照帕奇的收費標準。

陽光遠遠地閃耀在身下科羅拉多河的河面上,長河平靜如鏡,閃著赤紅與金黃。峽谷裡迴盪著帥氣黑色摩托的呼嘯,此時,右側已能望見外牆風蝕的賭場。柏油路裂開了蛛網紋,所幸還有半邊路面是平坦的——反正夠一輛大摩托正常行駛。一輛每小時90公里疾速前行的大型摩托,路上萬一齣現任何障礙都難以避開。她正這麼想的時候,恰好就有什麼東西跳到路旁邊,模糊的黑影倏然隱沒在兩側飛快退去的紅黑色巖壁暗影之中。大角羊。沒人有閒心提醒提醒它們趕緊逃命,輻射風就刮到了它們身上。

有趣的是,它們的族群似乎愈加壯大了。

哈莉伏身駛過最後一段彎道,減速進彎,加速出彎,感受向心力的牽引,然後全速衝上通往博爾德城檢查站的直道。路邊一根斑駁的鐵桿頂端紅燈閃爍,她介懷于飛揚的塵土,緩緩轉動車把,胯下的川崎一通哀鳴,不滿她的約束,最後終於平靜下來。

警衛隊在山頂築起防護牆,設立營房,其餘民房則已全數推平,山下博爾德城的全景一覽無餘。而完成拆除工作的推土機癱倒在旁邊,起泡的漆層下方鋼鐵鏽蝕。由於輻射太強,沒人敢去動它,甚至無法將它熔化回收。

博爾德城曾經很富足。哈莉能望見主街兩側潮流商鋪殘存的空殼,磚混建築刷成紅色與褐灰,有些刷得雪白的木框招架不住沙漠的熾熱,木皮逐漸剝離翹曲。

檢查站後方大門緊閉,同樣關閉的還有警衛崗亭的鉛製捲簾。亭頂的數字標牌顯示著環境輻射指數和溫度:前者系兩位數,為中等水平;後者則為三位數,華氏單位,仍處於較低值。待她下山進入維加斯,氣溫會更高——輻射也將更強。

川崎剎住雙輪,哈莉放下腳撐,拇指按響了喇叭。

崗亭裡出來一個年輕人,儘管執勤所地處偏遠,但他軍容異常整潔。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鋥亮的靴子踏過浮塵。他爬下紅色金屬階梯,小跑向哈莉的摩托,邊跑邊戴呼吸過濾器。哈莉暗忖,他是得罪了誰才落到這種崗位上,或者他是個主動要求體驗生活的小說家?

「跑快遞的。」她自報身份,聲音進入頭盔耳麥在她腦間迴盪。她敲敲佩在皮衣透明胸卡袋裡的工作證,又從背心口袋裡扯出透明薄膜保護的檔案,展開。戴著手套動作真不靈活。「我要跑一趟託諾帕,想從你這兒加個油。」

「你的過濾器是頭盔自帶的還是單獨的?」他快速查驗檔案。

「單獨的。」

「請把面罩拉起來。」他不會要求她摘下頭盔,外面灰塵漫天。她服從了,他打量著她的鼻子眼睛,核查證件照是否本人。

「安哈蕾德·克勞瑟。看來沒問題。你是ups的?」

「獨立承包商。」哈莉說,「今天送的是醫療用品。」

他轉身離開,揮手示意她跟上,領著她來到油泵旁邊。油泵蓋著塑膠布,一個是柴油,一個是無鉛汽油。「你這款是‘康妞’?」

「稍微改裝了一下,沒那麼吵。」哈莉戴著手套輕撫油箱,「從這裡到託諾帕的路上,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他聳聳肩。「只要懂規矩就好。」

「要待在車道上。」她背誦道,他則把油槍頭接上加油嘴,「別進進入任何建築內,別靠近其他車輛。別亂停,別回頭,尤其別掉頭往回開——傻子才吃自己製造的揚塵。千萬別撿發光的東西,也別帶走黑區內的任何物品。」

「等會兒我給前頭拍電報,通知託諾帕方面你要過去。」他說道。油泵有節奏地嘀嗒。「你開這車撞過沒有?」

「連續十年沒事故。」她說道,懶得做交叉手指的手勢。他遞過一張收據,她從拉鏈口袋裡摸出一支高仕牌清漆不鏽鋼鋼筆,做出配合的樣子簽了名。戴著手套寫出的筆跡潦草難辨,但警衛對著她的工作證比對一番之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萬一出了事,不太可能有人救你。一路順風。」

「多謝鼓勵。」她說道,啟唇衝他一笑,拉下面罩絕塵而去。

哈莉的腦袋低伏在導流罩之後,音樂在頭盔耳機裡迴盪,炎風撕扯著她的衣袖,往手套和袖口之間的縫隙裡鑽。川崎舒展身軀,準備全速跑個酣暢淋漓,哈莉也心癢癢,想給愛車一個機會。維加斯黑區有一點沒得說:交通極為順暢。道路兩旁的房屋——千篇一律的紅瓦屋頂和米白色泥灰牆——光影模糊,飛掠後退,樓宇間的樹木無人澆水,早已死於沙漠的魔爪。她以160千米的時速跑在聲屏障的風寂區中,轉速計的指標走得像手錶的秒針一樣,川崎掛在六擋輕巧前行,平穩沉著。這輛大摩托在停車場裡笨重得像頭豬,但一到大路上就輪下生風。

預計抵達託諾帕之後她還能再跑大概100英里,假如不出意外的話。但她可不願意仗著油量充裕就順道在拉斯維加斯繞城一遊。放射量測定器不時歡叫一聲,心暫可放寬。哈莉開上了中央車道,抵達老城區周圍彎彎繞繞的高速路段,逐漸減到時速140千米。左手邊賭場的殘殼與右側荒涼的廢地和貧民窟讓她胯下的川崎又時而發出熟悉的尖叫——速度起不來了,路面坑坑窪窪,隔離墩間的通道極窄。

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死藍,劣等綠松石的顏色。一團濃密的塵灰下露出燒焦的褐土,那是被掀到地表的下層泥土,被困在四面環抱的群山之中,如同哈莉的視野。

一齣城區,高速路便豁然開朗,帕奇提到的那座高架橋依然半立,弧形道路混雜交錯,在寂城中心搭起一個個岔路口。她向酒店的餘影道了聲午安,此時太陽剛升到天頂,預示著將持續約四個小時的最高溫。哈莉忍住了衝動,沒有伸手到後面拍拍鞍囊,看寶貴的貨物是否安全。就算東西在,她也沒法確認人工氣候系統在路上是否出了故障,此外,川崎時速已到170千米,低埋在導流罩後方的頭盔已能感覺到氣流,她著實不敢貿然分心。

如果你討厭廢棄小鎮沿路的防畜欄,從這裡可以直衝到鬼城比蒂。直衝,測定器嘀嘀尖叫,頭盔音響裡敲打著復古搖滾樂的鼓點,川崎嗡鳴衝刺,急不可耐地跳躍奔跑。

生活在這樣的日子還不算最糟。

她掛回四擋,油門稍松,開上那段雄偉的高架橋,鳳凰城-裡諾高速路與洛杉磯-鹽湖城高速路在此交匯——曾經的洛杉磯。帕奇說高架橋塌了,可能是指路況危險,也可能是指下方高速路上散佈著拖車大小的水泥塊,哈莉沒興趣去判斷到底是哪一種情況,她也不能隨意急剎。風聲減弱,她調低了音樂的音量,藉機看看周圍的風景。

接著,哈莉對著空氣過濾器輕聲咒罵。速度漸漸放慢,她才意識到不經意間手已從油門上滑開。

什麼東西——不,那是個人——倚在前方千瘡百孔、油漆剝落的標牌杆上,那大概是塊限速標牌,從前還有人在乎車速這回事兒。

她調整摩托前輪靠向路緣,輻射測定器的嘀嗒彷彿聲聲抗議。她不該停車。但是,一個人淪落在這外頭,沒有代步工具,這不啻死刑。何況日頭正爬上天空,哈莉的頭盔底下汗珠滾落,皮衣完全貼到了身上。

車快停穩時,她才意識到這是個熟人。她熟悉他赭黃的皮膚,整潔的細條紋雙排扣西服,卷簷軟呢帽傾斜得恰到好處,馬革樂福鞋擦得鋥亮。心頭一時無名火起,她恨不得自己帶了槍。

雖然帶槍也沒什麼用,即便她決意飲彈自盡。

「尼克。」她給摩托掛上空擋,剎止車輪,雙腳踏地,「想不到在地獄半中央還能遇見你。」

「我有些檔案要你簽字,哈莉。」他正了正軟呢帽,為顴骨高凸的臉部遮陰,「帶筆沒?」

「你知道我隨身帶著。」她拉開口袋拉鏈,摸出高仕鋼筆,「而且從不隨便借人。」

他點點頭,靠向身後的隔離墩,以便抬起膝蓋將檔案在大腿上攤開。他接過鋼筆。「知道吧,你這筆賬差不多要到期了。」

「尼克——」

「現在可別跟我哭哭啼啼的。」他說,「結款期限不是已經延遲了嗎?上次聊完之後翻過車沒?」

「沒有,尼克。」真喪氣。

「被偷過沒?拋錨過沒?交貨延遲過嗎?」

「再不把筆還我,現在這單就得遲了。」她急急伸出手,語氣不是特別有說服力,在這種情況下她已經盡力了。

「嗯嗯。」他仍舊慢悠悠地揮霍美好時光。

奇怪,見他如此,她反倒平靜了下來。「既然結款期限到了,你是來討債的?」

「我是來向你提供一個重新交涉的機會。」他說道,蓋上筆帽遞回來,「幫我做件事,好好幹的話就再給你寬限幾年。」

她當面哈哈大笑,收好鋼筆,拉上拉鏈。「幾年?」而他點點頭,緊抿嘴唇,表情嚴肅。她眨眨眼睛,收起了笑容。「你是說真的。」

「我從不信口開河。」他說道,指甲撓了一下鼻尖,「就說,嗯——再延三年,怎麼樣?」

「三年可不算長。」風轉了方向,測定計的聲音略微大了一些,「回頭看起來,十年也眨眼就過了。」

「光陰似箭啊,對吧?」他聳聳肩,「好吧,那麼七年——」

「為了什麼?」

「什麼意思?」

她真想再次放聲大笑,笑他眼神里赤裸裸的精打細算的奸詐。

「我是說,你肯再多罩我七年,是為了讓我做什麼呢?」摩托很重,但她不打算放下腳撐,「我敢說,肯定有誰又要倒霉了。」

「當然了。」他將帽簷輕輕往下按了一釐米,滿不在乎地朝她的鞍囊打個手勢,「我只想看一看你那包裡的東西。」

「呵。」她瞟一眼貨物,撇了撇嘴,「這要求很奇怪啊。你拿一箱科研細胞做什麼?」

他挺直身子,離開倚靠的標牌杆,向她踏進一步。「這輪不到你來操心吧,小姐。把它給我,就寬限你七年。不給的話——借條是下週到期,對吧?」

「下週二。」她真想啐一口,但她不願取下頭盔,「我可不怕你,尼克。」

「你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他的笑容很自然,「這也是你的魅力之一。」

她轉開頭,望向西面,視線掠過沐浴陽光的沙漠與屋頂,那些廢棄的房屋,那不復從前的生活。內華達總有辦法把大都市變成鬼城。「假如我拒絕又會怎樣?」